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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荐*
山的笑声
我喜欢赶集,喜欢集市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特别温情,有烟火味。
我赶过一次山里的集市,真是什么都有啊!竹编的篾篓、手工织的花带、绣着喜鹊和梅花的鞋垫、鹅黄色的小鸡仔、在竹篓里挤来挤去的小鹅、圆圆的糯米糍粑……简直回到了手工年代。最叫人心动的,是人们脸上的笑容,像从山头升起的朝阳一样清新明亮。
我渴望能在我的小说中描绘出这种手工年代的朴实与创造力,渴望能描绘出一点山的丰美。我渴望能有一件镶嵌着银铃铛的小褂,穿着它奔跑在阳光里,耳边都是叮叮当当清脆的山的笑声……
作 者 简 介
周静,1982年生于湖南湘阴,编辑。
出版长篇童话《牛角洲旅店》、短篇童话《跟着音符回家》,短篇小说《跑进阳光里》获得2008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1
市上,人群熙熙攘攘。
妈妈一直在我耳边嚷嚷:“别停下来!”“烟子,跟上!”
走过卖小金鱼的小摊,不准蹲下来和金鱼说话;遇到卖糍粑的老奶奶,不准问她碧绿的蒿菜糍粑是从哪里采来蒿菜做的;遇到卖竹篮、竹筐的老伯,也不准钻到竹筐里去,让比力气的大人挑起来;看到一边绣花一边把绣好的鞋垫卖出去的大婶,也不准停下来琢磨她到底要绣什么花样;不准从关着鸡鸭的木笼外,拔那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鸡毛;不准一个个去闻挂在扁担两头的花香包;不准冲着坐在背篓里的小娃娃做鬼脸……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嘟着嘴,要不是,要不是——哼,我还不如留在家里钓龙虾呢!
快端午了,妈妈答应给我买新衣裳。我今天特别听话,可不能把妈妈惹生气了。至于所有的不准,哼——等我买完新衣裳再说吧。
走那么远的路赶一趟集,不多闻闻多看看,不多摸摸多琢磨,那多没意思啊!外婆说,妈妈小时候也特别调皮,真不知她是怎么长大的。
到了缝纫小铺,里面挤满了人。
“在这里瞧瞧,等着我。”妈妈说。她把我留在小铺里,自己到集市上采购去了。这个妈妈!我用力跺了一脚。
缝纫小铺里有很多大人,有阿姨,也有大婶、阿婆。在大人中挤来挤去是看不到什么的。正好走了一早晨,我的脚也累了,就在玻璃橱窗前的草凳上坐下来。
其实,在蓼姨的缝纫小铺坐着,也很好玩。
今天是大集,很多住在大山里的居民也来了。她们的衣角袖口绣满了繁复的花纹,好漂亮。一个老阿婆头上围着一条白头巾,头巾上用浅浅的黑线勾勒出图案,看上去很特别。等她走近了,我才发现,那条白头巾居然是用白线在黑布上绣出来的,真是太神奇了。
哎,要是妈妈也有这么勤快,我就漂亮了。
头上戴满叮叮当当银饰的那个小女孩,和我一般大。她穿的那条百褶裙,用深深浅浅的蓝染料印出奇异的花纹,像是花,像是山,又像是房子,到底是什么呢?我仔细琢磨了好久,等她走了我也没弄明白。
我也想要一条这样的百褶裙。不过,我知道妈妈肯定会说:“不行,那么多褶皱,费布料,外婆难洗。”
哎——
一个奶娃娃睡在妈妈的背上,他那用五彩丝线编织的背带好花哦。不知道他腿上那个大红包是不是被蜜蜂叮的。他头上戴着顶虎头帽,额头上还画了个“王”字。
奶娃娃看到我了,大大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也不眨。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眉头皱了皱,嘴巴瘪了瘪,半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一屋子女人堆里,这下可有得瞧了,哄娃娃的,出主意的,铺子里顿时热闹非凡。
好容易,娃娃不哭了,人群也渐渐散开来。
山里的居民大多只买白布、白色绣线和白色棉绳,外婆说,他们会用山里的花草染出好看的颜色。除了白色,她们还买各种花花的小珠子、小花,这是镶嵌在衣裳上用的。
外婆说,山里女人喜欢坐在山风里绣花、缝衣裳,她们认为这样绣的花、缝的衣裳才会有山的气息,才有神韵。
我多希望能有这么一件有神韵的衣裳啊!
我看到了!
在角落里——角落里挂着一件有神韵的衣裳!那是我的衣裳!
我真惊讶,自己为什么一进门没有发现它。
肯定是人群挡住了它。
我盯着“我的衣裳”,它太完美了——
2
铺子里人群什么时候散去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盯着“我的衣裳”,看也看不够。
“烟子——”
我回过头,看到蓼姨笑眯眯地看着我。
“蓼姨。”
“烟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妈把我扔这里,一个人逛去了!”我说,心里涌上一点小委屈来。
蓼姨笑了。蓼姨胖乎乎的,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又软又温和。她用花瓷碗给我倒了一碗茶,“喝吧,烟子。”
我早就口渴了,接过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这茶真好喝,有一种特别的甘甜,喝下去,心里都舒坦了。我舔舔嘴唇,把碗递给蓼姨。蓼姨又给我倒了一碗,这次我慢慢喝完了它。
“蓼姨,真好喝。”我把碗放到柜台上。
蓼姨可高兴了,“烟子,这是山里来的药草茶。”
哎——山里真好!我为什么不住在山里呢?我坐在草凳上,暗暗想,要是外婆肯住回山里的家就好了。外婆的娘家在山里,如果她肯去山里,外公也会去,那我们就都去了。住到山里,有集市上的蒿菜糍粑吃,头上能簪上银亮的花,还能穿绣花的衣裙。
衣裙!我又记起了“我的衣裳”。
“蓼姨,我要那件衣裳。”我指着挂在角落里的那件衣衫,说。
“好啊,”蓼姨取下衣衫,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银铃声,她对着我比划了一下,“你穿正合适。这上面的花纹可都是手绣呢。现在城里流行手绣,价格老贵。这件小衣衫我喜欢,舍不得送到城里去卖给陌生人,就留在店里了。”
拿到手里,衣衫更漂亮了。
这是一件小小的褂子,浅蓝的棉布,疏疏朗朗地排列着盘成花朵一样的、粉粉的小盘扣,细碎的古老花纹从衣裳边沿蔓延开来,在前襟的两边衣角绣上两只粉粉的小喜鹊,都站在一枝盛开的梅枝上。我知道,这叫“喜上眉梢”。最最奇妙的是,小褂的后襟比前襟稍短,底边密密地缀着一排精巧的小银铃。
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银铃上。我沉醉在金黄与银亮交错的光泽里。
“烟子——”妈妈来了。
我抱着小褂扑了过去:“妈妈妈妈——快看,我的新衣裳!”
“蓼姨的新衣裳。”妈妈笑着和蓼姨打了个招呼,修正了我的说法。
我才不管呢,我要定了这件衣裳。妈妈肯定也会喜欢的。
果然,妈妈拿在手里也爱不释手:“这小褂真精巧!”
“老蓼从山里带回来的。”蓼姨可得意了,“他这次进的货多,去山里送货,走了几个寨子,货都没送完。别人告诉他,再往里走上十几里路,还有一个山寨。你知道,在山里,走上十几里路算不得什么,他就去了。没想到,他回来跟我说,那里美极了,村外有片小树林,树干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龄上千年呢。”
妈妈听入了迷,“那么大树,可好打秋千啦!”
蓼姨噗嗤笑出来:“就你,这么大的人,老惦记着打秋千。”
妈妈喜欢打秋千。外公在屋后给我做了个秋千,只要妈妈一回来,我就得跟她抢地盘。
妈妈笑了,把小褂对我一塞:“换上试试。”
这个好妈妈!我赶紧脱下自己的连衣裙,换上新小褂。
蓼姨把镜子推过来。
真好,我穿着真漂亮!
镜子里,妈妈在哈哈大笑,蓼姨也看着我大笑。我狐疑地转过身,没有什么呀!
蓼姨拉拉我的小短裤。哦,我明白了,她们在笑我的花短裤。妈妈给我买的花短裤,背后总有一头小猪、一只猴子什么的。今天我穿的是“猪短裤”。
扭过身,我从镜子里看到,小褂那排银亮的小铃铛,正缀在短裤上小猪的额头。
我不好意思了,瞪了妈妈一眼,这个妈妈,还笑我!
“试试这个。”蓼姨递给我一条小小的百褶裙,百褶裙上用深深浅浅的蓝染料,染出奇妙的花纹。
我赶紧穿上。
哇——我被我自己迷住了!镜子里那个粉粉的、清新雅致的女孩,那个头发短短,眼睛明亮的女孩,真的是我吗?
“瞧我们家烟子,穿上这衣裳,小葱一般又青又嫩。”妈妈一把抱住我,“没想到,我们家的姑娘还挺漂亮!”
“真是漂亮,”蓼姨也笑呵呵地应和,“这衣裳做工精细,山里人心思真巧!”
“妈妈妈妈,给我买了吧。”我凑在妈妈耳边央求她。
妈妈问蓼姨多少钱。
蓼姨说了。
真贵!我看到妈妈皱起的眉头,感到心啪地提起来。
“这小褂缀着的铃铛,都是老银子打成的,单这个就便宜不了。”蓼姨解释道,“这衣裳进城能卖上不少钱,不过,我舍不得卖给城里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惜。你看,烟子穿着多漂亮!”
妈妈笑了笑,说:“我们俩,老姐妹了,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呀。只是——”
我眼巴巴地瞧着妈妈。
“只是,这小褂又不实用,没领子没袖子的,早晚天气凉,怕凉了她。那裙子,一褶叠着一褶,我不常在家,她外婆洗起来也费事。”
坏妈妈!这是外婆说她的话!
妈妈总是给我买各种有趣的衣裳,外婆就这样说她。
我哇哇大哭。
妈妈要抱我,我不理她。
蓼姨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悄悄在我耳边说:“烟子乖,烟子乖,烟子穿着漂亮,蓼姨先给你留着。”
只要留着,我就会有办法的。有了蓼姨这句话,我安心多了。不过,为了表示抗议,我还是继续哭了一会儿。
3
我们坐着小船回家。
赶完集,大家的背篓都满了,个个都很高兴。
只有我嘟着嘴,扭过头,不理妈妈。
“烟子,烟子——”三叔问我,“你嘴巴上怎么挂了个酱油瓶呀?”
嘴巴上挂了酱油瓶?我摸摸嘴巴,没有啊!
船上顿时笑翻了。
“三叔在笑你嘴巴翘得高呢。”妈妈抱住我,在我耳边说。
我不好意思了,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妈妈的怀抱真软真香。
“烟子,烟子,你整天都像个小雀,今天怎么成了闷葫芦呀?”坏三叔,我不理他。
“她没买到新衣裳,正心烦呢。”妈妈笑着代我解释。
我的新衣裳!我想起了那件带银铃铛的小褂,想起那条印染的百褶裙,决定振奋精神。
一路上,我都挨着妈妈,哼哼唧唧,念叨着那件小褂,念叨着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铃铛。
妈妈实在被我烦得不行了,就说:“你表现好我就考虑。”
我一定会表现好的。
4
妈妈不常回家。每次回家,干什么都要喊上我。
外婆做甜酒酿,要摘蓼花做酒娘子发酵用。
蓼花长在原野上。
妈妈喊我去摘蓼花,我赶紧提着小篮就出发了。
“妈,我摘了蓼花,你要给我买那件新小褂!”我兴高采烈地对妈妈说。
“你如果不去,我就一定不给买你那件新小褂。”妈妈对我说。这个妈妈!
我垂头丧气地带着妈妈找到那片我熟悉的蓼花地,让妈妈采了个够。
妈妈把蓼花盘成花环,戴在自己头上。蓼花有一种迷人的浅紫色,粉粉的,盘成一圈,戴在头上,更漂亮了。
我眼馋了,跳起来去抢。
妈妈正躬着腰采花呢,被我这一冲,冲倒在花丛里。
我抢了花环就跑,她跳起来追我。
我们大笑着在花地里跑圈圈,最后都累倒在地上。妈妈环着我,我靠着妈妈。风扬起我们的发梢,花香把汗珠子也浸润得香香的。我快活极了。
外婆要做梅子酱,要去原野摘野梅子。
妈妈喊我去。
我问妈妈:“如果我去摘梅子,你给我买新小褂不?”
“先去再说吧。”妈妈说。
我只好去了。
原野里,野花都开了,粉的,蓝的,玫瑰色的……在风中招招摇摇,风姿动人。
“烟子,看——”妈妈采了一朵粉蓝色的地苇花,“像那件小褂的颜色吗?”
我仔细想了想说:“好像小褂的颜色还要稍稍深一点。”
妈妈仔细看了看地苇花,说:“好像也是。”
过了一会儿,妈妈举起一朵粉粉的星星草花,喊我过去看,“烟子,看——这像那件小褂绣的花吗?”
“像,像,像!”我高兴了,小褂上绣的花,正是星星草花的颜色呢。
“烟子,山里的女人总是用花朵给绣线染色呢,”妈妈说,“那多好啊,在衣裳上绣着那样的花纹,就像是一整片花地陪着你呢,多美啊!”
是的,真美!
“山里女人用蓝草给布料染色呢。”妈妈不采梅子了,在草地上坐下来,“多奇妙啊,把草的颜色穿在身上!”
是的,真奇妙!
“听说,在天的那边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花田,风扬起花粉,吹到云朵上,就染出了晚霞。”妈妈说。
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妈妈也不说话了。
我们坐在原野里,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夕阳。晚霞染上黄昏的天空。
“你想念那件新小褂吗?”妈妈问我。
我看着妈妈,用力点头,“妈,给我买了吧!”
妈妈只是说:“你穿着真漂亮!”
5
晚风轻拂,月光银亮。
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
“妈,看看你的银项圈吧。”妈妈冲着外婆撒娇。
外婆从箱子里翻出来。
银项圈雕着花,还缀着细小的银铃铛,在月光里泛起银亮的光泽。
妈妈摇摇它,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响声。
“真好听。”妈妈说。
“老银器,当然好听了。”外婆说,“山里人,整天伴着山泉水,清清净净的,打出的银器又纯又净。讲究的手艺人,只在月光下打银器,沾月光的灵气。那样的银器,拿在手里,还带着月亮的盈盈光彩呢。”
“真好。”妈妈又摇了摇银项圈,银铃清脆地响起来,就像是洒落了一地月光的笑声,“像吗,烟子?”
“像。”我知道妈妈又想起我的那件小褂了。
“穿着那样一件小褂,不但穿了山的颜色,还穿上了月亮的光彩!”果然,妈妈说起了小褂,“你穿着真漂亮,烟子。”
月光下,妈妈添了一种月色般的温柔。
6
我发现,妈妈比我还惦记那件新小褂。
她常常会想起它。
看着妈妈怀念时那悠远的神情,我心里就特别安静。
那件小褂,像是大山里的一朵彩云,飞进了我们心里。
妈妈喜欢大山。她小时候去山里的外婆家住过。
她跟我说,阳光下,竹林在山风中涌动着绿波,风中有着竹子的清香。
她说,太阳落岭了,层层叠叠的梯田弥漫着宁静的夕光。
她说,山里的空气很清凉,早晨有淡淡的雾,晚上也有淡淡的雾。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大山的曲线呈现在月光里,优雅美丽。
她说,夜晚,星星很亮,虫鸣很响。
她说,饭豆、红豆、嫩玉米、粟米、糯米,盛在鼎罐里,架在火塘上熬煮成粥……
妈妈说,那件大山里的小褂,我穿着真漂亮。
我觉得妈妈说得对。
那件缀着银铃铛的小褂,和那条褶皱叠着褶皱的百褶裙,藏在了我心里,想起它们,我就很快乐。
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了它们的美丽。
我仍然期待得到它们,但不难过也不失望了。
7
我的毽子坏了,得重新做一个。
家里的芦花大公鸡给我贡献了几个毽子后,那高高翘起的尾羽,只剩下孤零零的三根了。每次看到我,它都很紧张。
早晨,趁着它刚出笼,我悄悄跟在它身后,偷袭过去。
一只胖胖的花母鸡咯咯叫起来,泄露了我的行踪。
芦花公鸡箭一般冲了出去,飞到了磨房的屋顶上。
我又是洒米粒,又是给它唱歌,怎么哄都不管用。
只能找妈妈了。
妈妈拔毽子毛最厉害了。
她假装给鸡群喂食,在院子里洒下米粒。
芦花公鸡在屋顶频繁地转动它的脖子,没有发现我的影子,放心地飞下屋顶,愉快地啄食着米粒。
妈妈轻轻绕到它身后,伸手一探,公鸡还没察觉呢,毛就被拔掉了。
我从窗户底下跑出来,挥舞着羽毛哈哈大笑。
这只芦花公鸡的尾羽可真漂亮,阳光照下来,简直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拔毛要顺着拔,不能倒着扯。”妈妈很得意,说:“我在山里,外公带我去打猎。山里的野鸡,羽毛那才叫漂亮呢,一闪一闪的,在阳光里闪耀光芒。外婆用野鸡毛给我缝了一条裙子,哇——我高兴得能飞起来!”
这个妈妈,真幸福!
我看着妈妈开心地比划着,羡慕极了。
突然,妈妈看着我,不说话了。
“烟子——”
妈妈的神色很奇怪,我有点紧张起来。
“妈妈——”
“你一定得穿上那件山里来的小褂!”妈妈说着,笑起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把大山的颜色、大山的声音、大山里的月光一起穿到身上。那套衣裳,你穿着漂亮极了,就像是山里的孩子一样!”
我愣了愣神,突然明白过来,妈妈要给我买新小褂!我高兴得又蹦又跳。
8
蓼姨所在的集镇在山脚下,离我们家很远。
不是赶大集的时候,没有船去蓼姨所在的小镇。
不过,这可难不倒妈妈。
“水边长大的,难道船都不会划吗?”妈妈撑起外公的小船,带着我去了镇上。
清早,太阳还没出来,我们就出发了。
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河岸边的林子,传来晨鸟的歌声。木桨激起清亮的水花,轻盈地落在小河里。
走了半天,才到小镇。
蓼姨笑眯眯地把那件缀满银铃铛的小褂取下来,还拿来了那条层层叠叠的百褶裙。
我换上新衣裳,美极了。
趁着妈妈喝茶的工夫,蓼姨悄悄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着摇摇头。
这是我的新衣裳,也是妈妈的新衣裳,衣裳里,住着妈妈的童年,住着妈妈怀念的大山。
发稿/金晶shuiyouyou823@163.com
山的笑声
我喜欢赶集,喜欢集市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特别温情,有烟火味。
我赶过一次山里的集市,真是什么都有啊!竹编的篾篓、手工织的花带、绣着喜鹊和梅花的鞋垫、鹅黄色的小鸡仔、在竹篓里挤来挤去的小鹅、圆圆的糯米糍粑……简直回到了手工年代。最叫人心动的,是人们脸上的笑容,像从山头升起的朝阳一样清新明亮。
我渴望能在我的小说中描绘出这种手工年代的朴实与创造力,渴望能描绘出一点山的丰美。我渴望能有一件镶嵌着银铃铛的小褂,穿着它奔跑在阳光里,耳边都是叮叮当当清脆的山的笑声……
作 者 简 介
周静,1982年生于湖南湘阴,编辑。
出版长篇童话《牛角洲旅店》、短篇童话《跟着音符回家》,短篇小说《跑进阳光里》获得2008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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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上,人群熙熙攘攘。
妈妈一直在我耳边嚷嚷:“别停下来!”“烟子,跟上!”
走过卖小金鱼的小摊,不准蹲下来和金鱼说话;遇到卖糍粑的老奶奶,不准问她碧绿的蒿菜糍粑是从哪里采来蒿菜做的;遇到卖竹篮、竹筐的老伯,也不准钻到竹筐里去,让比力气的大人挑起来;看到一边绣花一边把绣好的鞋垫卖出去的大婶,也不准停下来琢磨她到底要绣什么花样;不准从关着鸡鸭的木笼外,拔那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鸡毛;不准一个个去闻挂在扁担两头的花香包;不准冲着坐在背篓里的小娃娃做鬼脸……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嘟着嘴,要不是,要不是——哼,我还不如留在家里钓龙虾呢!
快端午了,妈妈答应给我买新衣裳。我今天特别听话,可不能把妈妈惹生气了。至于所有的不准,哼——等我买完新衣裳再说吧。
走那么远的路赶一趟集,不多闻闻多看看,不多摸摸多琢磨,那多没意思啊!外婆说,妈妈小时候也特别调皮,真不知她是怎么长大的。
到了缝纫小铺,里面挤满了人。
“在这里瞧瞧,等着我。”妈妈说。她把我留在小铺里,自己到集市上采购去了。这个妈妈!我用力跺了一脚。
缝纫小铺里有很多大人,有阿姨,也有大婶、阿婆。在大人中挤来挤去是看不到什么的。正好走了一早晨,我的脚也累了,就在玻璃橱窗前的草凳上坐下来。
其实,在蓼姨的缝纫小铺坐着,也很好玩。
今天是大集,很多住在大山里的居民也来了。她们的衣角袖口绣满了繁复的花纹,好漂亮。一个老阿婆头上围着一条白头巾,头巾上用浅浅的黑线勾勒出图案,看上去很特别。等她走近了,我才发现,那条白头巾居然是用白线在黑布上绣出来的,真是太神奇了。
哎,要是妈妈也有这么勤快,我就漂亮了。
头上戴满叮叮当当银饰的那个小女孩,和我一般大。她穿的那条百褶裙,用深深浅浅的蓝染料印出奇异的花纹,像是花,像是山,又像是房子,到底是什么呢?我仔细琢磨了好久,等她走了我也没弄明白。
我也想要一条这样的百褶裙。不过,我知道妈妈肯定会说:“不行,那么多褶皱,费布料,外婆难洗。”
哎——
一个奶娃娃睡在妈妈的背上,他那用五彩丝线编织的背带好花哦。不知道他腿上那个大红包是不是被蜜蜂叮的。他头上戴着顶虎头帽,额头上还画了个“王”字。
奶娃娃看到我了,大大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也不眨。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眉头皱了皱,嘴巴瘪了瘪,半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一屋子女人堆里,这下可有得瞧了,哄娃娃的,出主意的,铺子里顿时热闹非凡。
好容易,娃娃不哭了,人群也渐渐散开来。
山里的居民大多只买白布、白色绣线和白色棉绳,外婆说,他们会用山里的花草染出好看的颜色。除了白色,她们还买各种花花的小珠子、小花,这是镶嵌在衣裳上用的。
外婆说,山里女人喜欢坐在山风里绣花、缝衣裳,她们认为这样绣的花、缝的衣裳才会有山的气息,才有神韵。
我多希望能有这么一件有神韵的衣裳啊!
我看到了!
在角落里——角落里挂着一件有神韵的衣裳!那是我的衣裳!
我真惊讶,自己为什么一进门没有发现它。
肯定是人群挡住了它。
我盯着“我的衣裳”,它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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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人群什么时候散去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盯着“我的衣裳”,看也看不够。
“烟子——”
我回过头,看到蓼姨笑眯眯地看着我。
“蓼姨。”
“烟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妈把我扔这里,一个人逛去了!”我说,心里涌上一点小委屈来。
蓼姨笑了。蓼姨胖乎乎的,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又软又温和。她用花瓷碗给我倒了一碗茶,“喝吧,烟子。”
我早就口渴了,接过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这茶真好喝,有一种特别的甘甜,喝下去,心里都舒坦了。我舔舔嘴唇,把碗递给蓼姨。蓼姨又给我倒了一碗,这次我慢慢喝完了它。
“蓼姨,真好喝。”我把碗放到柜台上。
蓼姨可高兴了,“烟子,这是山里来的药草茶。”
哎——山里真好!我为什么不住在山里呢?我坐在草凳上,暗暗想,要是外婆肯住回山里的家就好了。外婆的娘家在山里,如果她肯去山里,外公也会去,那我们就都去了。住到山里,有集市上的蒿菜糍粑吃,头上能簪上银亮的花,还能穿绣花的衣裙。
衣裙!我又记起了“我的衣裳”。
“蓼姨,我要那件衣裳。”我指着挂在角落里的那件衣衫,说。
“好啊,”蓼姨取下衣衫,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银铃声,她对着我比划了一下,“你穿正合适。这上面的花纹可都是手绣呢。现在城里流行手绣,价格老贵。这件小衣衫我喜欢,舍不得送到城里去卖给陌生人,就留在店里了。”
拿到手里,衣衫更漂亮了。
这是一件小小的褂子,浅蓝的棉布,疏疏朗朗地排列着盘成花朵一样的、粉粉的小盘扣,细碎的古老花纹从衣裳边沿蔓延开来,在前襟的两边衣角绣上两只粉粉的小喜鹊,都站在一枝盛开的梅枝上。我知道,这叫“喜上眉梢”。最最奇妙的是,小褂的后襟比前襟稍短,底边密密地缀着一排精巧的小银铃。
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银铃上。我沉醉在金黄与银亮交错的光泽里。
“烟子——”妈妈来了。
我抱着小褂扑了过去:“妈妈妈妈——快看,我的新衣裳!”
“蓼姨的新衣裳。”妈妈笑着和蓼姨打了个招呼,修正了我的说法。
我才不管呢,我要定了这件衣裳。妈妈肯定也会喜欢的。
果然,妈妈拿在手里也爱不释手:“这小褂真精巧!”
“老蓼从山里带回来的。”蓼姨可得意了,“他这次进的货多,去山里送货,走了几个寨子,货都没送完。别人告诉他,再往里走上十几里路,还有一个山寨。你知道,在山里,走上十几里路算不得什么,他就去了。没想到,他回来跟我说,那里美极了,村外有片小树林,树干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龄上千年呢。”
妈妈听入了迷,“那么大树,可好打秋千啦!”
蓼姨噗嗤笑出来:“就你,这么大的人,老惦记着打秋千。”
妈妈喜欢打秋千。外公在屋后给我做了个秋千,只要妈妈一回来,我就得跟她抢地盘。
妈妈笑了,把小褂对我一塞:“换上试试。”
这个好妈妈!我赶紧脱下自己的连衣裙,换上新小褂。
蓼姨把镜子推过来。
真好,我穿着真漂亮!
镜子里,妈妈在哈哈大笑,蓼姨也看着我大笑。我狐疑地转过身,没有什么呀!
蓼姨拉拉我的小短裤。哦,我明白了,她们在笑我的花短裤。妈妈给我买的花短裤,背后总有一头小猪、一只猴子什么的。今天我穿的是“猪短裤”。
扭过身,我从镜子里看到,小褂那排银亮的小铃铛,正缀在短裤上小猪的额头。
我不好意思了,瞪了妈妈一眼,这个妈妈,还笑我!
“试试这个。”蓼姨递给我一条小小的百褶裙,百褶裙上用深深浅浅的蓝染料,染出奇妙的花纹。
我赶紧穿上。
哇——我被我自己迷住了!镜子里那个粉粉的、清新雅致的女孩,那个头发短短,眼睛明亮的女孩,真的是我吗?
“瞧我们家烟子,穿上这衣裳,小葱一般又青又嫩。”妈妈一把抱住我,“没想到,我们家的姑娘还挺漂亮!”
“真是漂亮,”蓼姨也笑呵呵地应和,“这衣裳做工精细,山里人心思真巧!”
“妈妈妈妈,给我买了吧。”我凑在妈妈耳边央求她。
妈妈问蓼姨多少钱。
蓼姨说了。
真贵!我看到妈妈皱起的眉头,感到心啪地提起来。
“这小褂缀着的铃铛,都是老银子打成的,单这个就便宜不了。”蓼姨解释道,“这衣裳进城能卖上不少钱,不过,我舍不得卖给城里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惜。你看,烟子穿着多漂亮!”
妈妈笑了笑,说:“我们俩,老姐妹了,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呀。只是——”
我眼巴巴地瞧着妈妈。
“只是,这小褂又不实用,没领子没袖子的,早晚天气凉,怕凉了她。那裙子,一褶叠着一褶,我不常在家,她外婆洗起来也费事。”
坏妈妈!这是外婆说她的话!
妈妈总是给我买各种有趣的衣裳,外婆就这样说她。
我哇哇大哭。
妈妈要抱我,我不理她。
蓼姨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悄悄在我耳边说:“烟子乖,烟子乖,烟子穿着漂亮,蓼姨先给你留着。”
只要留着,我就会有办法的。有了蓼姨这句话,我安心多了。不过,为了表示抗议,我还是继续哭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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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着小船回家。
赶完集,大家的背篓都满了,个个都很高兴。
只有我嘟着嘴,扭过头,不理妈妈。
“烟子,烟子——”三叔问我,“你嘴巴上怎么挂了个酱油瓶呀?”
嘴巴上挂了酱油瓶?我摸摸嘴巴,没有啊!
船上顿时笑翻了。
“三叔在笑你嘴巴翘得高呢。”妈妈抱住我,在我耳边说。
我不好意思了,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妈妈的怀抱真软真香。
“烟子,烟子,你整天都像个小雀,今天怎么成了闷葫芦呀?”坏三叔,我不理他。
“她没买到新衣裳,正心烦呢。”妈妈笑着代我解释。
我的新衣裳!我想起了那件带银铃铛的小褂,想起那条印染的百褶裙,决定振奋精神。
一路上,我都挨着妈妈,哼哼唧唧,念叨着那件小褂,念叨着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铃铛。
妈妈实在被我烦得不行了,就说:“你表现好我就考虑。”
我一定会表现好的。
4
妈妈不常回家。每次回家,干什么都要喊上我。
外婆做甜酒酿,要摘蓼花做酒娘子发酵用。
蓼花长在原野上。
妈妈喊我去摘蓼花,我赶紧提着小篮就出发了。
“妈,我摘了蓼花,你要给我买那件新小褂!”我兴高采烈地对妈妈说。
“你如果不去,我就一定不给买你那件新小褂。”妈妈对我说。这个妈妈!
我垂头丧气地带着妈妈找到那片我熟悉的蓼花地,让妈妈采了个够。
妈妈把蓼花盘成花环,戴在自己头上。蓼花有一种迷人的浅紫色,粉粉的,盘成一圈,戴在头上,更漂亮了。
我眼馋了,跳起来去抢。
妈妈正躬着腰采花呢,被我这一冲,冲倒在花丛里。
我抢了花环就跑,她跳起来追我。
我们大笑着在花地里跑圈圈,最后都累倒在地上。妈妈环着我,我靠着妈妈。风扬起我们的发梢,花香把汗珠子也浸润得香香的。我快活极了。
外婆要做梅子酱,要去原野摘野梅子。
妈妈喊我去。
我问妈妈:“如果我去摘梅子,你给我买新小褂不?”
“先去再说吧。”妈妈说。
我只好去了。
原野里,野花都开了,粉的,蓝的,玫瑰色的……在风中招招摇摇,风姿动人。
“烟子,看——”妈妈采了一朵粉蓝色的地苇花,“像那件小褂的颜色吗?”
我仔细想了想说:“好像小褂的颜色还要稍稍深一点。”
妈妈仔细看了看地苇花,说:“好像也是。”
过了一会儿,妈妈举起一朵粉粉的星星草花,喊我过去看,“烟子,看——这像那件小褂绣的花吗?”
“像,像,像!”我高兴了,小褂上绣的花,正是星星草花的颜色呢。
“烟子,山里的女人总是用花朵给绣线染色呢,”妈妈说,“那多好啊,在衣裳上绣着那样的花纹,就像是一整片花地陪着你呢,多美啊!”
是的,真美!
“山里女人用蓝草给布料染色呢。”妈妈不采梅子了,在草地上坐下来,“多奇妙啊,把草的颜色穿在身上!”
是的,真奇妙!
“听说,在天的那边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花田,风扬起花粉,吹到云朵上,就染出了晚霞。”妈妈说。
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妈妈也不说话了。
我们坐在原野里,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夕阳。晚霞染上黄昏的天空。
“你想念那件新小褂吗?”妈妈问我。
我看着妈妈,用力点头,“妈,给我买了吧!”
妈妈只是说:“你穿着真漂亮!”
5
晚风轻拂,月光银亮。
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
“妈,看看你的银项圈吧。”妈妈冲着外婆撒娇。
外婆从箱子里翻出来。
银项圈雕着花,还缀着细小的银铃铛,在月光里泛起银亮的光泽。
妈妈摇摇它,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响声。
“真好听。”妈妈说。
“老银器,当然好听了。”外婆说,“山里人,整天伴着山泉水,清清净净的,打出的银器又纯又净。讲究的手艺人,只在月光下打银器,沾月光的灵气。那样的银器,拿在手里,还带着月亮的盈盈光彩呢。”
“真好。”妈妈又摇了摇银项圈,银铃清脆地响起来,就像是洒落了一地月光的笑声,“像吗,烟子?”
“像。”我知道妈妈又想起我的那件小褂了。
“穿着那样一件小褂,不但穿了山的颜色,还穿上了月亮的光彩!”果然,妈妈说起了小褂,“你穿着真漂亮,烟子。”
月光下,妈妈添了一种月色般的温柔。
6
我发现,妈妈比我还惦记那件新小褂。
她常常会想起它。
看着妈妈怀念时那悠远的神情,我心里就特别安静。
那件小褂,像是大山里的一朵彩云,飞进了我们心里。
妈妈喜欢大山。她小时候去山里的外婆家住过。
她跟我说,阳光下,竹林在山风中涌动着绿波,风中有着竹子的清香。
她说,太阳落岭了,层层叠叠的梯田弥漫着宁静的夕光。
她说,山里的空气很清凉,早晨有淡淡的雾,晚上也有淡淡的雾。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大山的曲线呈现在月光里,优雅美丽。
她说,夜晚,星星很亮,虫鸣很响。
她说,饭豆、红豆、嫩玉米、粟米、糯米,盛在鼎罐里,架在火塘上熬煮成粥……
妈妈说,那件大山里的小褂,我穿着真漂亮。
我觉得妈妈说得对。
那件缀着银铃铛的小褂,和那条褶皱叠着褶皱的百褶裙,藏在了我心里,想起它们,我就很快乐。
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了它们的美丽。
我仍然期待得到它们,但不难过也不失望了。
7
我的毽子坏了,得重新做一个。
家里的芦花大公鸡给我贡献了几个毽子后,那高高翘起的尾羽,只剩下孤零零的三根了。每次看到我,它都很紧张。
早晨,趁着它刚出笼,我悄悄跟在它身后,偷袭过去。
一只胖胖的花母鸡咯咯叫起来,泄露了我的行踪。
芦花公鸡箭一般冲了出去,飞到了磨房的屋顶上。
我又是洒米粒,又是给它唱歌,怎么哄都不管用。
只能找妈妈了。
妈妈拔毽子毛最厉害了。
她假装给鸡群喂食,在院子里洒下米粒。
芦花公鸡在屋顶频繁地转动它的脖子,没有发现我的影子,放心地飞下屋顶,愉快地啄食着米粒。
妈妈轻轻绕到它身后,伸手一探,公鸡还没察觉呢,毛就被拔掉了。
我从窗户底下跑出来,挥舞着羽毛哈哈大笑。
这只芦花公鸡的尾羽可真漂亮,阳光照下来,简直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拔毛要顺着拔,不能倒着扯。”妈妈很得意,说:“我在山里,外公带我去打猎。山里的野鸡,羽毛那才叫漂亮呢,一闪一闪的,在阳光里闪耀光芒。外婆用野鸡毛给我缝了一条裙子,哇——我高兴得能飞起来!”
这个妈妈,真幸福!
我看着妈妈开心地比划着,羡慕极了。
突然,妈妈看着我,不说话了。
“烟子——”
妈妈的神色很奇怪,我有点紧张起来。
“妈妈——”
“你一定得穿上那件山里来的小褂!”妈妈说着,笑起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把大山的颜色、大山的声音、大山里的月光一起穿到身上。那套衣裳,你穿着漂亮极了,就像是山里的孩子一样!”
我愣了愣神,突然明白过来,妈妈要给我买新小褂!我高兴得又蹦又跳。
8
蓼姨所在的集镇在山脚下,离我们家很远。
不是赶大集的时候,没有船去蓼姨所在的小镇。
不过,这可难不倒妈妈。
“水边长大的,难道船都不会划吗?”妈妈撑起外公的小船,带着我去了镇上。
清早,太阳还没出来,我们就出发了。
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河岸边的林子,传来晨鸟的歌声。木桨激起清亮的水花,轻盈地落在小河里。
走了半天,才到小镇。
蓼姨笑眯眯地把那件缀满银铃铛的小褂取下来,还拿来了那条层层叠叠的百褶裙。
我换上新衣裳,美极了。
趁着妈妈喝茶的工夫,蓼姨悄悄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着摇摇头。
这是我的新衣裳,也是妈妈的新衣裳,衣裳里,住着妈妈的童年,住着妈妈怀念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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