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庸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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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邦之死
  月光在钢琴上转述:黑夜。
  林中飞出很多乌鸦和蝙蝠。
  小旅店新来了一位怪异的
  西装客人。
  他身上有熟悉的海盐味,像
  来自爱琴海或旧波兰的屠夫
  前一天我看报纸,说明天将有
  一位世界级音乐大师莅临小镇
  演出。
  (此刻旅店的楼上传来试琴的噪音)
  我确信是他。当我再翻读今日的报纸
  头条竟是:
  有人
  在雷雨中暗杀肖邦
  好时光
  坐在大海里。想象黄昏,日落,鱼群,和一阵
  姗姗来迟的海风。
  而这时,沙滩边一个老人,领着一个小孩,
  在捡贝壳,螃蟹岬,和海的耳朵。
  我不会惊扰他们,毕竟童话故事,并不会
  总出现在梦里。
  步行长安街
  鸟的飞翔也会有偏差的钝感。愉悦的口哨声
  轻易脱离身体,像非器官之物被排斥于体外。
  而有的行人,像树桩挪移,比起近些日子
  新闻里播报的交通事故,我更像是一只
  走出自然保护区的老虎,恐惧的顏色是瓦蓝。
  低于丛林的乌鸦归还世界。我被惊诧到
  滑翔竟是一种施舍。红绿灯是暂停按钮
  一触便足以引动洪流,我就喜欢深陷
  其中的感觉:若汽车是泊舟,那能否
  自渡于悬河?黑暗的落魄相不正似你我
  在繁衍的星群中心,仍会有人坐在屋檐上
  偷窥月亮。在反复踱步中渴望重返经验之谈
  而悬停在空中的,回形闪电:
  这十足的压迫感有溺水的危险。为此,
  我撇下同伴疯狂出逃,像一头老虎
  我总是先于时间追到你。
  变形记,或伪家书
  他的童年干瘪得像一只死蝇,悬置在
  忧郁的玻璃中空度日子。被抹布的吱嘎声
  消除,轻易地就像一场悬而未决的雷雨
  降临时有无数幼婴似的哭吟塞满了空气。
  所以我总是一个人抱臂回想:童年里的废墟
  能否在青年时期里重新建筑。能否以一颗
  迟来的赤子之心重新获取蓝鸢尾的精神,
  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在老家的后院练习隐身术
  企图以风吹的名义,策动整片压抑的天空。
  如何在否定句中顿悟天鹅的教义。在过去时态
  习得飞翔的语法,从一只低于茅庐的词
  蜕变成一个高于大雁塔和人民广场的词
  在时态转换中,逐渐掌握从燧石中取出光明的
  工艺。并对自身抽象的雕塑进行修补,
  或以家庭之火,淬取心灵的诗。面对黑夜
  我不再颤抖。我会重新唤醒每一个陌生的词:
  春天,父母,坟墓,疾病,衰老,瓢虫。
  拿这些明媚的语义,肢解身体里混浊的暗河。
  面对遥远的家谱,我选择缄默,成为辟邪的桃木
  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为此我埋下悬念——
  当他们需要让我牺牲,我会毫不犹豫
  以某种候鸟归来的姿态沉默着……
  质问
  近些日子被不同鸟鸣质问着
  比山更幽、比亭更空
  比竹更执、比小兽更尊严。
  我日渐式微,在感官枯燥的
  堤围上
  我荆棘的弱冠之年仍有晴朗地绽放——
  像陡然抖动的一株
  野性的花
  在语言的盆栽内融化着幻听的危亡。
  大悲咒
  尝试一种新理解,明月的高楼固定在灯芯的装置上
  此时高寒的矛盾凸现于莲藕与脸谱之间,在古代
  树影中应有隐士,屠刀,虎豹,能在高寒气候的疆域
  宣张形而上或酝酿鼠疫的理论。哦,这辩证的云丛生像
  在那个侧身偷莲而不被发现的古代,理应贬到
  百姓的崖底。禁欲者私用玉梁榻,趁晨光未起时捕捉一只
  极速前进的蚱蜢,在暗香浮动的过程,再次提及死亡的
  两个方面:身前,事后。而话题一再深刻,重复轮回的
  多种方式,也是超度的多种转折。“今夜大北方属性极阴
  而南方的明月仍有绝唱的阳性”不可调和之夜,众僧倒毙。
  摧花之手搀扶着晚归的魂魄,在几近崩溃的月色
  再次提及死亡。这一次乌鸦群居高塔,明月威严不可侵犯。
  而话题一再停顿,偏离远处濒死的界碑。国度的威严
  一度曲解莲的本意,就是,一群湖心之鸥向乌鸦塔聚集。
  在解释学上无解:一群高洁的政客向蛀虫钻空的树心聚集。
  僧侣不相信高寒的硬度,向死的语言变得疲软
  抵抗力差的一位修僧在欲凋的野花前,暴露了他对于言说
  仍有坠崖般的恐惧。重新循环的夜色,在枯槁的青松
  尚无发现祷告的痕迹,所以出于本能,要在这里建造
  一座游荡者的钟楼。而此刻我趁夜点灯,明月与灯芯
  在黑暗登临的过程中绽裂如莲的卷曲、不可解。
  我深知我有记史的责任,我应燃灯向幽灵讲义:
  我说的每一句话应是咒,在语感上,应该呈现大悲境。
  齐物论
  我收敛树木的站姿,在某种写作深度上
  我已沦陷了。怎么连旧生活也会沦陷?
  天空斑斓如遥远小镇,怎么连远方的
  野花开遍也会沦陷?我定睛回神,身后
  无数林立的烟囱和孤烟升起,享受朝拜
  玻璃中凝结的劳动能力。巨石硕大的心脏
  必将在滚烫的中心永久孤独。所谓脉动,
  不过是引力的涟漪激起了奋勇者赴死的旅途。
  我旁若无人,直直走向树荫下,一个受难者
  的形象昭如日月。藤蔓缠住了一条蛇,随即
  消失不见,这仓促而精准的预言,必将使我
  走向虚无的树荫。这两副面孔,来自需要与生产。
  巨石硕大无比,接近某种压抑,此刻我像
  蝼蚁一样怕死,像一位居士一样遁入巨石狭隘的
  领域。我与颤动的光线互相置换,内心的秩序
  树林的形象从此建立。太阳高悬秦镜,怎么连
  蝴蝶的剃刀也会写出:时代褶皱的表面插满了
  旗帜与鹤立。我沦陷了,不知巨石已压迫神经
  我变得可怜兮兮,易于辨认。所以每日清早,
  我都进一步确认思想是否衷于自己,从空无的
  窗格,等待晨光在我眼池里沉淀出,一小撮儿
  行星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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