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落地(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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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 冬


  门口蜷缩一条忠诚老狗
  成绺头发遮蔽了双眼
  嘴角沾着饭粒
  他在灯光下写作业
  风在窗外走动
  松动的窗框狠命抓着玻璃
  易碎的玻璃和人的一生何其相似
  他在灯光下写作业
  灶坑里的火还在燃烧
  久病的爷爷需要火炕抚慰
  劈啪响的是柴禾在呻吟
  他在灯光下写作业
  手机充电在饭桌上
  没有声音的电视机飘着雪花
  墙上的妈妈又用目光抚摸了他一下
  他在灯光下写作业

家的方向


  跑进菜园的芦花鸡
  迅速啄了一口白菜,白菜叶上
  留下一条虫子阴影
  假寐在洗衣盆里的黑猫
  怀抱正午阳光取暖
  挂在晒衣绳上的红辣椒
  正在慢慢褪去生活水分
  向南的门敞开着
  翻过山冈的那辆中巴
  突然停下
  向北的车窗全部打开
  阳光下的青草
  全部向北跪下

開 春


  眼前水滴在打铁
  一下一下撞击砧子的声音,多么像
  王铁匠在敲打命运
  炕头摔跤的花猫没有看见
  窗外破壳的冰凌花
  小身子颤抖紫红色的小嘴唇
  瘫痪一冬的货车
  在吐口黑痰之后,扶墙拐出车库
  烟头明灭间有扳手泛出冷光
  卖豆腐的人没有来
  出殡的哭声震碎屋檐下大冰溜
  自行车链咬断乳白色炊烟
  谁把冬天扔得又高又远
  上学的孩子,你不要把手里童年
  尽快地用完
  这生锈的人间,发霉的生活
  需要你的爱
  温暖,子弹一样的呐喊

在冰冷的脚手架后面


  雪落在雪上,洁白花瓣儿
  把风走过的脚印覆盖
  白桦,红松,紫椴,水曲柳,鱼鳞松
  平静地依偎在大山身边
  目光越过杂草,稀疏的灌木丛
  在冰冷的脚手架后面我看到了祖母

冰凌落地


  冰凌落地,苦菜花开
  拱出地面的坟丘拉扯一群东风
  走远的黄鼠狼
  把三声叹息留给青石墓碑
  杨树墩上吸烟的人
  他的脚下跑过搬家的田鼠
  躺在土地深处的老两口
  一生从未奢求却已全部拥有
  唱经的钟声没有响起
  天空下活着的万物
  心埋着心
  同样焦虑,沉溺于庸常

雪花重新占领枝头


  当雪花,一瓣一瓣
  重新占领枝头的时候,正是路灯
  昏昏欲睡时分
  朝四个方向无限延伸的水泥路
  划着“十”字
  回家的车,打着雾灯
  湖滨花园楼口的女人
  拦下一辆出租车
  搓手的农民工,烧烤架上的羊肉串
  拽着他的眼睛
  面包片,心管,牛筋刚学会翻身
  简易帐篷内
  烫热的酒,外焦里嫩的香
  尘世上,这样的情景
  天天在重演
  不过在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
  一切变得心平气和
  朴素而温暖
  连城市也刹那间面目可亲
  这个春夜
  我在剪指甲
  享受指甲刀清脆的问候
  窗外散步回来的小黑
  蹲坐在伸手可及的沙发上
  歪头,依次
  清理前爪后爪灰尘
  粉红色舌头
  一下一下舔舐蓬松的毛发
  咯噔,咯噔
  牙齿狠拽指甲

这个春夜


  我在努力剪去内心多余部分
  磨平棱角
  小黑还年轻,不懂隐忍
  基因告诉他
  必须锋利,必须尖锐
  时刻准备
  对陌生给予迎头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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