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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看守所办完登记出来，男人裹紧衣服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上的女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白发在两鬓占据了优势，脸很白，除了眼眶有些发黑，眼白处的血丝像密西西比河的支流，主干穿过了褐色的无神的眼珠。她驼着背，又想尽力坐直显精神一点儿。男人上了车后座，女人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男人不久前被剃光的头，身子一软，斜靠着椅背抽泣起来。
“辉哥，受苦了！”
司机朝里侧过身子，伸长了手将烟递到男人嘴边，又给他点上了火。
“姐，别哭！我自己剃的。”
男人说完，深吸了一口烟，绷紧的眉头舒缓了一分
“保你出来几天，我和海子所有的钱都搭進去了，辉儿，你是干啥了？”女人伴着哭腔又强作镇定“在这破地方辛苦半辈子，被你弄的啥也不剩了！”女人愤怒，男人沉默。
“海子”男人拍了拍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先回家！”
二
车子一路走，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女人微张着嘴，泪水在僵硬的痛苦里风干，她等着光头男人开口说话。
海子开着车，越开越慢。车行驶在中心大桥中央，半夜，河两岸的灯火黯淡了，为游客而亮的灯火熄灭了，城市才真正属于了土生土长和不远千里漂到此地来开花的种子，海子望了一眼窗外，他分不清是中心大桥分割了伊敏河，还是伊敏河分割了大桥，亦或二者从来不曾真正相交。他晓得的是，伊敏河来自远方的大兴安岭山谷，养育了这个城市;而车上的这姐弟来自更遥远的南方，养育了他。他没有理由怨恨辉哥，也没有理由不救他。
辉哥坐在后排，没人能看到，他翻看手机信息的手在颤抖，伴随着嘴角和脸颊的抽搐。在看守所失联的五天，手机里数千条信息与电话，多是恐吓与背叛，风暴和倾塌在他脸上掠过以后留下了平静，他闭上了眼睛开始思索些什么，将手机紧紧拽在手里。
车到了住所楼下，光头男人终于开口“姐，和我先上楼，清点儿行李，等下出发办事去。”
男人叫海子留在了车里。海拉尔的十二月初已经逼近了零下三十度，屋外已经见不到光了，寒风伴着冰珠子恶狠狠的贴着车玻璃“刷刷”而过，一刷一个清醒。
男人准备上楼前给海子递了一根烟。
“海子”
“哎，哥！”
“来！抽！”
“苁蓉？”
“嗯！”
“谁的？”
“牢头！”
光头男人不习惯抽这种，这是海子了解的。
“海子，我四十了，来北方二十年，你多少岁跟着我的？”
“哥，十年了，跟着你混时二十岁不到。”
“是哥糊涂了，你姐讲，能取保候审出来，你家当都扔进去了？”光头男人凝视着海子，眼睛有些泛红。海子默不作声，掐断了烟头。
“哥不会让你白跟，哥会有交代...哥会有交代”男人深吸了一口烟，打开了车门，温热白雾吐到车外，顷刻化为冷的夜，又将头探回车里，凑近海子的后脑勺喊到“等会儿出发去要账！你和大姐的钱马上会有着落，哥唬谁都不唬你。”
海子等着他哥和大姐下楼的功夫，接到了好几个要账的电话，为了救他哥，海子把所有亲戚朋友的钱都借了一个遍，他不晓得他哥高利贷的事，不晓得公司巨额合同诈骗的勾当，他相信他哥对他好，今晚就去要钱填他的饥荒，一切都会好起来。还会像以前一样拿项目、撸串、喝啤酒、唱歌、听他哥侃大山......
在海拉尔，住在草原上的牧民们每到秋分一过就要开始准备御寒了，海子的母亲朵兰有一手好绝活，制作蒙古族传统的御寒大靴，操作工艺复杂，工期长，原料是一层又一层的上好牛皮和羊毛，属于祖传的手艺。前年冬天海子带着他哥来草原上做客，朵兰见到辉哥穿着小皮靴，在雪地走不动路了，一问，原来脚给冻木了，笑着帮他脱下鞋说“辉儿，大娘帮你做真正的皮靴子，年年冬天来就不怕冷了。”后来朵兰病倒了，再后来嫩草冒出头来了，朵兰走了，辉哥跪在朵兰面前，望着长生天哭着说，再也不会冷了，再也不用做靴子了。
朵兰在秋天做靴子，海子的父亲达来在秋天射大雁，晚秋时南飞的大雁最为壮观，“现在大雁少了，政府不让射，我也不舍得射，但心里痒啊，就一只啊，挺肥！啥时候回来吃大餐？叫上辉儿啊！”父亲跟海子啰嗦了一大堆，海子应着说好。一个多月过去了，没吃成的大雁还留着吗？海子这样想着。
辉哥拎着一个包就和大姐上了车。
三
辉哥套了一顶帽子在头上，一进车门，落座，搓着手。
“向南开，海张高速，海子，定位发你手机了。”
“两千九百公里。”海子定位后，小声默念了一句，他从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车往前行了几分钟，到加油站，辉哥已经睡着了，手紧紧抱着先前从楼上拎下来的大包，将头埋在包上，侧靠在后座的一角。坐在副驾驶的大姐，一手撑着头，眼睛还是红肿着，大姐是海子的大姐，也是辉哥的亲姐。海子对这姐弟两的了解太多也太少，在他看来，他是从呼伦贝尔草原深处走到城市的牧民的孩子，而海拉尔则是他们的城，他是因他们才成为这里的一员，而面对他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海子只知道是某个南方的城，他们没有提过，或许比海拉尔更大，甚至比呼市更大更繁华。想到这里，海子很激动，这像是跨越千里的认亲，两个出城的人和一个进城的人。
车开了好几小时，进了服务站，一下车，午夜的冷气把人一下丢进了冰窟。这期间辉哥的手机几乎是时时响着来电提醒，大姐则拿过手机握着，每个电话都不敢接，但认真读着每一通电话，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服务站的快餐在深夜已经收摊了，三人进了门，一开一合，冷气冒了进来，便利店的收银员裹着厚毯子趴在台子上，不时用手搓着腿。这边辉哥和海子拿了两包饼干，那边便听到大姐和食堂大妈吵了起来。
“吃口热菜不行？我看到了！还有菜！”
“你这个女的，这么晚了谁给你热？那个剩菜是要扔的。” “来来来！多少钱我都出！就吃你要扔的剩菜！我今天吃定了！”
大姐抓起钱包里的钱一把散在食堂大妈刚擦的餐桌上、椅子上、还有冰冷湿滑的地板上，她歇斯底里起来，海子慌乱跑到大姐身边时，她已经趴在地上了，哭得歇斯底里，喊着，吃完一餐少一餐。
这是海子第一次看到大姐失控，为了几口热菜失控，他拉着迟迟不愿起身的大姐回到车里，平时暴躁易怒的辉哥背对着他，燃着烟，望着看不到头的高速，不语。大姐和辉哥都让海子琢磨不透了，可他不是爱琢磨的人，无论人心，亦或在时间这条虚无的线条上幻生幻灭的其他事物，大到如未来，小到如当下这条绵延数千公里的“要债”旅途。良久后，辉哥转过身来，回到车里，脸上冻得红红的，拍了拍海子的肩膀，说到“你姐只是想吃口好的，哄她休息吧，为我，这几天你们受累。”
四
车继续开，大姐终于睡过去了。
“听不听你哥侃大山？”
“好！”
“我跟你讲讲看守所，那鬼脑壳地方，人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三条道的高速被运煤的大车堵死了两条，路面结成的冰霜让道路寸步难行，每走两里路便能见着抛锚和打滑的车，无助的，以各种姿态静止在路的两侧，仿佛无人关心的展品，一晃而过。车灯是哑了，讲不清浓重的雾霜之后会发生什么。
辉哥侃得停不下来：从他脱光衣服进看守所，到被牢头罚浇四十盆凉水;从他在关了二十六个人的十二平房间里站了两个晚上的“奇事”，到在大家习以为常的目光下大小便;从讲述纪委调过来的“传奇”贪污犯，再到感恩驾车撞死人的富二代博士，因为那个小伙给他递过来的半个苹果。
“那个苹果，我一辈子记得，太他娘好吃了，人是越活越没出息，哈哈哈哈哈......”辉哥讲述着，若有停顿的看向海子，“你猜一猜看守所里交易一个苹果多少钱？”他又停顿了一下，故作神秘感并没有换来海子期待的目光“两百啊！一个苹果两百！他娘的谁能想到，哈哈哈哈......老子这辈子值了。”
在他看来，这应该会是海子喜欢听的故事，但海子笑不出来了，车速缓了下来，海子腾出手掩了一下眼睛，憋不出一句话。空气沉默在晨光还未出的寂静里，海子只想快点天亮。
五
太阳一点一点高了起来，过了一个又一个服务站，三人终于吃上了热乎的高速快餐，大姐列了一个表，和辉哥在吃饭的时候匆忙统计着些什么，将海子支到开边儿，压低着声儿，不时的朝海子瞟一眼。把辉哥和大姐当亲人是海子认的死理，不是所有人认的死理，为了挺辉哥倾家荡产这件事，他没同任何人提起，海子不想他想不通的事，相信他相信的事。
午饭后从服务站的厕所出来，海子走到角落，给他爸拨通了电话，达来老爷子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问他一个月也没来个电话是不是背着他结婚生孩子了，海子哭笑不语，老爷子又说那边热闹的很，大伙一起帮忙弄灌血肠和肚包肉，羊肉汤烧的正沸，问他何时带着辉哥和大姐来吃大餐。故乡的火堆在海子心里燃起来，他连声应着好。他知道的是，不是炖大雁、烤全羊、肚包肉等着他，而是达来在等着他。
回到服务站的食堂，海子晕了头，辉哥和大姐不见了踪影，出了大门往停车场一瞧，彻底懵了。
车和人都没了。海子往服务站转了两圈，拨了两通电话，不见身影，没有音讯。
十年时间，是辉哥姐弟俩与海子缘分的尽头。
海子不信，他对已关机的两个手机号拨了无数通电话，在服务站的停车场从中午站到晚上，脸蛋被风吹的越发红了，像草原上，被托在绿色地平线上的，毫无遮掩的绯红落日。
傍晚，海子眼看着一辆警车驶到他脚跟前，印有辉哥照片的抓捕令从他眼前晃过，
当海子真正缓过神来时，他已经在一辆不知去向何处的大巴车上了，不久前的惊慌让他发疯似的逃上这辆临时停靠的客运大巴，补票后，他坐上了位置，眼睛死死的盯着窗外的一切，这是他离家最远的一次“旅行”，他想家了，想到沉沉的睡了过去。
六
辉哥是在海子上厕所的功夫接到的传唤通知，仿佛早有预感似的将手机关了机。大姐压低了破溃的声音。
“晚了！太迟了！”
“不晚！”
辉哥拉着大姐的手就往车里跑。
“就是对不住海子了。”
“姐，他的事按我安排的弄。”
前后半分钟，辉哥姐俩便开着车继续南下了。
车是在湖南一座小城的国道上被拦下来的，离最后的目的地不到十里地，在出高速收费站后，就被锁定了。辉哥在取保候审期间，顶着新罪名南下近三千公里，有人说这分明是潜逃，大姐听到后不说话，她一边当哑巴一边相信他弟弟的话。
大姐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从看守所回来，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辉哥叫海子到楼下等着，自己冲上了楼，一把抱住她跪在地上，说自己闯了大祸，被人害了也害了别人，如何也逃不了罪名，但等罪魁祸首落网一定能洗干净他的清白，他叫她慢慢等着他，托她几件他办不了的事。
南下看看在养老院里羸弱的母亲与瘫痪在床的父亲，是辉哥的愿望，在路途中，他将带着一张银行卡的信件交给大姐，是以后给海子的信。
“给老头老太交代完，趁着大事没有暴露，我准备要自首，姐，这是小事儿，该判重罪的不是我”那日大姐听到这句话时，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
出发前他挑了一顶母亲给他寄来的帽子，是正合适的尺寸。这是让母亲见面时高兴的手段，他心里明白好久了，老太太从小爱给他织毛线帽，说又保暖又好看，他记得母亲给他寄来帽子的那一天，他在电话这边说，毛线帽挡不住海拉尔的北风，母亲接了一句，那就回家里戴，有暖气呢妈，你的家可没有暖气哟。
他一年四季的旧衣物，留作念想用的，也一并打包上车。这包衣物不那么幸运，拎着它跑都能跑完的最后十里地，几经周折了好几个星期，才被接受完调查的大姐带回了养老院。
而大姐这一回来，就住下了，几乎没大出过远门。
七
日子回暖的三月初，从养老院里的天井往上看，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北归大雁，大姐看的出神，又顺手把母亲的床单晾好，正午的阳光就正好洒下来了。在养老院，她料理着父母的起居和每日养老院的食品采购，有了跟吃跟住的福利。每日大姐出去采购，院长的小孙子都要坐在电动三轮的货板上一同去，一边喊着，进城啰！一路过山坡上的大草地，他又大喊，看看！绿色的海！我们在绿色的海上漂啊！
太阳当空照呀 蓝色海上漂啊
月亮微微笑呀 黑色海上漂啊
人在天涯角呀 何时往回漂啊
摇啊摇 摇啊摇
梦里花落知多少
养老院二楼正对院门的一间房里，老头侧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输氧，轮椅上的老太太，身上盖着的起球的毛毯，已经有一半掉落在地上，她的头沉在胸口，单薄的身体缩在凹陷的坐垫里，小小的一只，手上紧紧攥着织了一半的毛线帽，高悬的小电视用斑驳的墙皮当背景，角落染上灰尘的笨重挂钟悄悄带走些什么，电视里放着京剧《春闺梦》，青衣的一句念白婉转而起
“我正在思念于你
不想你就回来了
不想你就回来了......”
小孙子在天井的空地上拍皮球，晒太阳的老人看着他哈哈哈笑，老师又教了新童谣了，小孙子旁若无人的拿着皮球，拍一下念一句：
夢归人 梦里归
归来梦醒 事成灰
人归梦 归梦里
归来叹息 人已非
作者简介
刘科驿（1998.12—），男，汉，湖南省常德市武陵人，本科，大四在读，研究方向：汉语国际教育。
从看守所办完登记出来，男人裹紧衣服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上的女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白发在两鬓占据了优势，脸很白，除了眼眶有些发黑，眼白处的血丝像密西西比河的支流，主干穿过了褐色的无神的眼珠。她驼着背，又想尽力坐直显精神一点儿。男人上了车后座，女人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男人不久前被剃光的头，身子一软，斜靠着椅背抽泣起来。
“辉哥，受苦了！”
司机朝里侧过身子，伸长了手将烟递到男人嘴边，又给他点上了火。
“姐，别哭！我自己剃的。”
男人说完，深吸了一口烟，绷紧的眉头舒缓了一分
“保你出来几天，我和海子所有的钱都搭進去了，辉儿，你是干啥了？”女人伴着哭腔又强作镇定“在这破地方辛苦半辈子，被你弄的啥也不剩了！”女人愤怒，男人沉默。
“海子”男人拍了拍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先回家！”
二
车子一路走，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女人微张着嘴，泪水在僵硬的痛苦里风干，她等着光头男人开口说话。
海子开着车，越开越慢。车行驶在中心大桥中央，半夜，河两岸的灯火黯淡了，为游客而亮的灯火熄灭了，城市才真正属于了土生土长和不远千里漂到此地来开花的种子，海子望了一眼窗外，他分不清是中心大桥分割了伊敏河，还是伊敏河分割了大桥，亦或二者从来不曾真正相交。他晓得的是，伊敏河来自远方的大兴安岭山谷，养育了这个城市;而车上的这姐弟来自更遥远的南方，养育了他。他没有理由怨恨辉哥，也没有理由不救他。
辉哥坐在后排，没人能看到，他翻看手机信息的手在颤抖，伴随着嘴角和脸颊的抽搐。在看守所失联的五天，手机里数千条信息与电话，多是恐吓与背叛，风暴和倾塌在他脸上掠过以后留下了平静，他闭上了眼睛开始思索些什么，将手机紧紧拽在手里。
车到了住所楼下，光头男人终于开口“姐，和我先上楼，清点儿行李，等下出发办事去。”
男人叫海子留在了车里。海拉尔的十二月初已经逼近了零下三十度，屋外已经见不到光了，寒风伴着冰珠子恶狠狠的贴着车玻璃“刷刷”而过，一刷一个清醒。
男人准备上楼前给海子递了一根烟。
“海子”
“哎，哥！”
“来！抽！”
“苁蓉？”
“嗯！”
“谁的？”
“牢头！”
光头男人不习惯抽这种，这是海子了解的。
“海子，我四十了，来北方二十年，你多少岁跟着我的？”
“哥，十年了，跟着你混时二十岁不到。”
“是哥糊涂了，你姐讲，能取保候审出来，你家当都扔进去了？”光头男人凝视着海子，眼睛有些泛红。海子默不作声，掐断了烟头。
“哥不会让你白跟，哥会有交代...哥会有交代”男人深吸了一口烟，打开了车门，温热白雾吐到车外，顷刻化为冷的夜，又将头探回车里，凑近海子的后脑勺喊到“等会儿出发去要账！你和大姐的钱马上会有着落，哥唬谁都不唬你。”
海子等着他哥和大姐下楼的功夫，接到了好几个要账的电话，为了救他哥，海子把所有亲戚朋友的钱都借了一个遍，他不晓得他哥高利贷的事，不晓得公司巨额合同诈骗的勾当，他相信他哥对他好，今晚就去要钱填他的饥荒，一切都会好起来。还会像以前一样拿项目、撸串、喝啤酒、唱歌、听他哥侃大山......
在海拉尔，住在草原上的牧民们每到秋分一过就要开始准备御寒了，海子的母亲朵兰有一手好绝活，制作蒙古族传统的御寒大靴，操作工艺复杂，工期长，原料是一层又一层的上好牛皮和羊毛，属于祖传的手艺。前年冬天海子带着他哥来草原上做客，朵兰见到辉哥穿着小皮靴，在雪地走不动路了，一问，原来脚给冻木了，笑着帮他脱下鞋说“辉儿，大娘帮你做真正的皮靴子，年年冬天来就不怕冷了。”后来朵兰病倒了，再后来嫩草冒出头来了，朵兰走了，辉哥跪在朵兰面前，望着长生天哭着说，再也不会冷了，再也不用做靴子了。
朵兰在秋天做靴子，海子的父亲达来在秋天射大雁，晚秋时南飞的大雁最为壮观，“现在大雁少了，政府不让射，我也不舍得射，但心里痒啊，就一只啊，挺肥！啥时候回来吃大餐？叫上辉儿啊！”父亲跟海子啰嗦了一大堆，海子应着说好。一个多月过去了，没吃成的大雁还留着吗？海子这样想着。
辉哥拎着一个包就和大姐上了车。
三
辉哥套了一顶帽子在头上，一进车门，落座，搓着手。
“向南开，海张高速，海子，定位发你手机了。”
“两千九百公里。”海子定位后，小声默念了一句，他从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车往前行了几分钟，到加油站，辉哥已经睡着了，手紧紧抱着先前从楼上拎下来的大包，将头埋在包上，侧靠在后座的一角。坐在副驾驶的大姐，一手撑着头，眼睛还是红肿着，大姐是海子的大姐，也是辉哥的亲姐。海子对这姐弟两的了解太多也太少，在他看来，他是从呼伦贝尔草原深处走到城市的牧民的孩子，而海拉尔则是他们的城，他是因他们才成为这里的一员，而面对他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海子只知道是某个南方的城，他们没有提过，或许比海拉尔更大，甚至比呼市更大更繁华。想到这里，海子很激动，这像是跨越千里的认亲，两个出城的人和一个进城的人。
车开了好几小时，进了服务站，一下车，午夜的冷气把人一下丢进了冰窟。这期间辉哥的手机几乎是时时响着来电提醒，大姐则拿过手机握着，每个电话都不敢接，但认真读着每一通电话，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服务站的快餐在深夜已经收摊了，三人进了门，一开一合，冷气冒了进来，便利店的收银员裹着厚毯子趴在台子上，不时用手搓着腿。这边辉哥和海子拿了两包饼干，那边便听到大姐和食堂大妈吵了起来。
“吃口热菜不行？我看到了！还有菜！”
“你这个女的，这么晚了谁给你热？那个剩菜是要扔的。” “来来来！多少钱我都出！就吃你要扔的剩菜！我今天吃定了！”
大姐抓起钱包里的钱一把散在食堂大妈刚擦的餐桌上、椅子上、还有冰冷湿滑的地板上，她歇斯底里起来，海子慌乱跑到大姐身边时，她已经趴在地上了，哭得歇斯底里，喊着，吃完一餐少一餐。
这是海子第一次看到大姐失控，为了几口热菜失控，他拉着迟迟不愿起身的大姐回到车里，平时暴躁易怒的辉哥背对着他，燃着烟，望着看不到头的高速，不语。大姐和辉哥都让海子琢磨不透了，可他不是爱琢磨的人，无论人心，亦或在时间这条虚无的线条上幻生幻灭的其他事物，大到如未来，小到如当下这条绵延数千公里的“要债”旅途。良久后，辉哥转过身来，回到车里，脸上冻得红红的，拍了拍海子的肩膀，说到“你姐只是想吃口好的，哄她休息吧，为我，这几天你们受累。”
四
车继续开，大姐终于睡过去了。
“听不听你哥侃大山？”
“好！”
“我跟你讲讲看守所，那鬼脑壳地方，人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三条道的高速被运煤的大车堵死了两条，路面结成的冰霜让道路寸步难行，每走两里路便能见着抛锚和打滑的车，无助的，以各种姿态静止在路的两侧，仿佛无人关心的展品，一晃而过。车灯是哑了，讲不清浓重的雾霜之后会发生什么。
辉哥侃得停不下来：从他脱光衣服进看守所，到被牢头罚浇四十盆凉水;从他在关了二十六个人的十二平房间里站了两个晚上的“奇事”，到在大家习以为常的目光下大小便;从讲述纪委调过来的“传奇”贪污犯，再到感恩驾车撞死人的富二代博士，因为那个小伙给他递过来的半个苹果。
“那个苹果，我一辈子记得，太他娘好吃了，人是越活越没出息，哈哈哈哈哈......”辉哥讲述着，若有停顿的看向海子，“你猜一猜看守所里交易一个苹果多少钱？”他又停顿了一下，故作神秘感并没有换来海子期待的目光“两百啊！一个苹果两百！他娘的谁能想到，哈哈哈哈......老子这辈子值了。”
在他看来，这应该会是海子喜欢听的故事，但海子笑不出来了，车速缓了下来，海子腾出手掩了一下眼睛，憋不出一句话。空气沉默在晨光还未出的寂静里，海子只想快点天亮。
五
太阳一点一点高了起来，过了一个又一个服务站，三人终于吃上了热乎的高速快餐，大姐列了一个表，和辉哥在吃饭的时候匆忙统计着些什么，将海子支到开边儿，压低着声儿，不时的朝海子瞟一眼。把辉哥和大姐当亲人是海子认的死理，不是所有人认的死理，为了挺辉哥倾家荡产这件事，他没同任何人提起，海子不想他想不通的事，相信他相信的事。
午饭后从服务站的厕所出来，海子走到角落，给他爸拨通了电话，达来老爷子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问他一个月也没来个电话是不是背着他结婚生孩子了，海子哭笑不语，老爷子又说那边热闹的很，大伙一起帮忙弄灌血肠和肚包肉，羊肉汤烧的正沸，问他何时带着辉哥和大姐来吃大餐。故乡的火堆在海子心里燃起来，他连声应着好。他知道的是，不是炖大雁、烤全羊、肚包肉等着他，而是达来在等着他。
回到服务站的食堂，海子晕了头，辉哥和大姐不见了踪影，出了大门往停车场一瞧，彻底懵了。
车和人都没了。海子往服务站转了两圈，拨了两通电话，不见身影，没有音讯。
十年时间，是辉哥姐弟俩与海子缘分的尽头。
海子不信，他对已关机的两个手机号拨了无数通电话，在服务站的停车场从中午站到晚上，脸蛋被风吹的越发红了，像草原上，被托在绿色地平线上的，毫无遮掩的绯红落日。
傍晚，海子眼看着一辆警车驶到他脚跟前，印有辉哥照片的抓捕令从他眼前晃过，
当海子真正缓过神来时，他已经在一辆不知去向何处的大巴车上了，不久前的惊慌让他发疯似的逃上这辆临时停靠的客运大巴，补票后，他坐上了位置，眼睛死死的盯着窗外的一切，这是他离家最远的一次“旅行”，他想家了，想到沉沉的睡了过去。
六
辉哥是在海子上厕所的功夫接到的传唤通知，仿佛早有预感似的将手机关了机。大姐压低了破溃的声音。
“晚了！太迟了！”
“不晚！”
辉哥拉着大姐的手就往车里跑。
“就是对不住海子了。”
“姐，他的事按我安排的弄。”
前后半分钟，辉哥姐俩便开着车继续南下了。
车是在湖南一座小城的国道上被拦下来的，离最后的目的地不到十里地，在出高速收费站后，就被锁定了。辉哥在取保候审期间，顶着新罪名南下近三千公里，有人说这分明是潜逃，大姐听到后不说话，她一边当哑巴一边相信他弟弟的话。
大姐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从看守所回来，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辉哥叫海子到楼下等着，自己冲上了楼，一把抱住她跪在地上，说自己闯了大祸，被人害了也害了别人，如何也逃不了罪名，但等罪魁祸首落网一定能洗干净他的清白，他叫她慢慢等着他，托她几件他办不了的事。
南下看看在养老院里羸弱的母亲与瘫痪在床的父亲，是辉哥的愿望，在路途中，他将带着一张银行卡的信件交给大姐，是以后给海子的信。
“给老头老太交代完，趁着大事没有暴露，我准备要自首，姐，这是小事儿，该判重罪的不是我”那日大姐听到这句话时，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
出发前他挑了一顶母亲给他寄来的帽子，是正合适的尺寸。这是让母亲见面时高兴的手段，他心里明白好久了，老太太从小爱给他织毛线帽，说又保暖又好看，他记得母亲给他寄来帽子的那一天，他在电话这边说，毛线帽挡不住海拉尔的北风，母亲接了一句，那就回家里戴，有暖气呢妈，你的家可没有暖气哟。
他一年四季的旧衣物，留作念想用的，也一并打包上车。这包衣物不那么幸运，拎着它跑都能跑完的最后十里地，几经周折了好几个星期，才被接受完调查的大姐带回了养老院。
而大姐这一回来，就住下了，几乎没大出过远门。
七
日子回暖的三月初，从养老院里的天井往上看，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北归大雁，大姐看的出神，又顺手把母亲的床单晾好，正午的阳光就正好洒下来了。在养老院，她料理着父母的起居和每日养老院的食品采购，有了跟吃跟住的福利。每日大姐出去采购，院长的小孙子都要坐在电动三轮的货板上一同去，一边喊着，进城啰！一路过山坡上的大草地，他又大喊，看看！绿色的海！我们在绿色的海上漂啊！
太阳当空照呀 蓝色海上漂啊
月亮微微笑呀 黑色海上漂啊
人在天涯角呀 何时往回漂啊
摇啊摇 摇啊摇
梦里花落知多少
养老院二楼正对院门的一间房里，老头侧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输氧，轮椅上的老太太，身上盖着的起球的毛毯，已经有一半掉落在地上，她的头沉在胸口，单薄的身体缩在凹陷的坐垫里，小小的一只，手上紧紧攥着织了一半的毛线帽，高悬的小电视用斑驳的墙皮当背景，角落染上灰尘的笨重挂钟悄悄带走些什么，电视里放着京剧《春闺梦》，青衣的一句念白婉转而起
“我正在思念于你
不想你就回来了
不想你就回来了......”
小孙子在天井的空地上拍皮球，晒太阳的老人看着他哈哈哈笑，老师又教了新童谣了，小孙子旁若无人的拿着皮球，拍一下念一句：
夢归人 梦里归
归来梦醒 事成灰
人归梦 归梦里
归来叹息 人已非
作者简介
刘科驿（1998.12—），男，汉，湖南省常德市武陵人，本科，大四在读，研究方向：汉语国际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