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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河南省杂文学会会员，有小说、散文、杂文等散见于《人民日报》《河南日报》《散文选刊》《胶东文学》《洛阳日报》《躬耕》《文艺报》等报刊。
十三斤原本叫许满金，祖籍安徽凤阳。因为连年水灾、旱灾、蝗灾交加，父亲许贵山带着母亲逃荒要饭来到峡口镇。
这天，正是五黄六月间，灌河水漫涨了许多，时值放排的好季节。排帮的廖老板看到这对逃荒要饭夫妻，问明情况，看看男人还算粗猛结实，女人也算利索，就让管家问问是否愿意留下，男的上山下河伐木放排，女的做饭洗衣做家务。两人听了感恩不尽，非常愿意，说老板能收留他们真是大善人，大恩人。
第二年早春的一个凌晨，峡口镇东边那条长长的黑色山尖上刚刚闪出一绺淡淡的红白色时，许贵山的老婆一阵比一阵猛烈地狂叫肚子疼。许贵山知道是老婆要生了，就飞跑着去找北头的老孟婆，也就是后来孟大夫他妈。老孟婆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身的汗水几乎把早春还有点厚实的衣服都湿透了，孩子终于生了下来，又大又胖，一秤，十三斤二两。可是，老婆因为难产没来得及看一眼儿子长得什么樣就走了。而且，说着也怪，刚刚天空还是红白色的，突然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初春的第一场小雨。
儿子生下来就没有娘，奶水是个大问题。街对面王嫂听到孩子彻夜哭，知道孩子是饿的，就穿了衣服过来喊门：“贵山，贵山。”
正在为孩子一直哭犯愁的许贵山开了门：“王嫂，你这？”“孩子是饿了。”说着，王嫂就抱起孩子喂奶，孩子拱进王嫂的怀里真的就不哭了。
这王嫂就是戏班王班主原来的老婆。
后来，王嫂只要不出门唱戏，听到孩子哭声就来喂奶，那时，王嫂的儿子才过生，刚会跑，也能吃些稀糊饭，省点奶水给许贵山儿子吃。还有，一起给廖老板做工的李嫂，就是后来十三斤的李婶，也没少给儿子喂奶水。因为祖祖辈辈穷，盼儿子将来有出息，能挣钱，不再穷，就给儿子起名“满金！”可是，人们并没有记住“许满金”，却记住了“十三斤”，因为孩子生下来过十斤的很少很少，这个十三斤算得上个奇迹。
许贵山跟着排帮砍山走水，十三斤就和廖老板的男工女佣及他们的孩子一样吃饭睡觉，衣服脏了烂了女佣们谁见了谁缝补洗涮，特别给他喂过奶水的李婶，像照顾自己孩子一样照顾他。可是，这个十三斤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腼腆，不爱说话，怕见人，不合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更为重要的是，十三斤十来岁了，和同龄的孩子比低一头。
就是这个腼腆，不爱说话的十三斤，总喜欢没人的时候，偷偷翻看婶婶们刚洗好的衣服，有的衣服他会看上好几遍。后来，这习惯被婶子们知道了，都觉得这娃有点怪。十三斤还总爱时时找个僻静之处，独自一人，拿了树枝或石块在地上画，画一些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各种各样衣服。
十三斤对做衣服有着很奇特的天性，做衣服能激发他极大的快乐、极大的自信。渐渐的，这天性在他意识里不断明晰起来，他似有似无地感觉到，这很可能是他一生的事儿。
这天，十三斤来到街南头一家裁缝铺门前，这是峡口镇街上唯一的一家裁缝铺。店铺老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人们都叫他吴裁缝。十三斤站在裁缝铺门外的一边，怯怯地看吴裁缝。他看到的吴裁缝身着黑长褂，更衬出他修长身材，举止儒雅，言语柔和，特别那把剪刀，在他手里是那样的轻巧灵利，那台缝纫机被他踩出很好听的声音，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被他缝制出五颜六色的衣服挂在架子上，好看极了。但也许是瘦而且个子高或者职业的原因，背微微的有些驼。
十三斤就这么怯生生地看着吴裁缝干活，自然引起了吴裁缝的注意，吴裁缝走过来抚摸着十三斤的头说：“小家伙做衣服吗？”
“我，我……”这时的十三斤更是结巴的说不出话来，心就急，心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虽然初冬季节，天气正是凉爽，可十三斤脑门子上仍然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不急，慢慢说孩子。”吴裁缝说话的声音很柔和，让十三斤听着很温暖。
就在这时，十三斤从小吃她奶水的李婶来了，廖老板前些天在这里做两件衣服，李婶来拿衣服的。
“这是贵山家儿子。”李婶一边给吴裁缝介绍，一边看着十三斤问：“娃子来找吴裁缝做衣服啊？是你爹叫你来的？”
十三斤看见李婶赶紧靠过来，就像背后突然有了一座山。他抬头望着李婶的脸摇了摇头。吴裁缝看看李婶，又看看十三斤笑了笑。吴裁缝把衣服给了李婶，“回去让廖老板试试，哪里不合适再来收拾。”
李婶笑着接过衣服说：“你做的衣服，哪有再修改的理。”都是街坊邻居，说话很随和，很轻松。李婶转过身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拉了拉十三斤说：“不做衣服咱回吧。”
可十三斤一点也没有回的意思，借着李婶在身边，胆子壮了许多，轻轻拉着李婶的衣襟，怯生生地说：“我想跟裁缝叔学活。”
“啥？”李婶不敢相信这是十三斤说的话，或者说这是十三斤乱说瞎闹弄着玩儿。
吴裁缝笑着问十三斤：“几岁了？”
“十七。”十三斤藏在李婶后面，露了一只眼睛看着吴裁缝惴惴地说。
“啥？”吴裁缝真的惊讶了，一脸的温暖凝固成一脸的问号。
“娃真的十七了。”李婶说着，就把十三斤的那些怪事儿一一兜了出来。吴裁缝听完给十三斤点点头，让他进铺子来。
吴裁缝收留十三斤做徒弟的事儿很快传遍了峡口镇的这条街筒子。
就在许贵山把儿子交给吴裁缝做徒弟后半年许，夏天才刚刚开始的一个下午，天空突然堆积起厚厚的乌云，天一下子黑了许多，就像将要掌灯的傍晚。这乌云在快速飘飞堆积的同时，一条条长长的电鞭撤响一阵阵聩耳的雷声。随着电闪雷声，暴雨倾盆而下，十丈之外，不见东西。这暴雨下了一天两夜，街面上的水都过膝深了，年过八旬的老人说，长这么大年纪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这满河大水对于停排一个冬春的廖老板来说无疑是大好事，就和往年一样叫来所有排工，杀猪宰羊，沐手焚香，举行盛大的开排仪式，还特意请戏班唱台大戏，安排启航开排。整个开排程序排工们早已熟烂在心，一个个麻利地准备好，上百个排工走出一列雁阵，来到他们一个冬天砍山的地方，把堆积的木头、竹子用葛条、绳子、铁丝牢牢地结成排子，每支排子都在四五千斤，三人一排。一时间，满河洪水承载着三十多支竹排、木排顺河而下，一个个排工赤裸全身，河流声，号子声，飞鹤声，飘荡一河气势和声威，很是壮观。 排队漂流了大半天的时候，太阳快挂到西边的山峰上，长长的排队到了一个叫鸡心沟的地方。鸡心沟口的河中间有个巨石，四丈多高，直径两丈多，呈不很规则的圆柱型，上粗下细，型如鸡心，人们都叫它鸡心石，鸡心沟也由此得名。
也许是今年初夏河水猛涨的原因，也许是许贵山的掌排技术还不很老道的原因，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许贵山这支排子，不知是咋整的，恰恰就飞直着实实在在地撞到了鸡心石上，原本捆扎得牢牢的木排瞬间粉身碎骨，顷刻间，许贵山和两个排工被卷进了洪流里。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奋力抢救，两个排工打捞上来，可许贵山咋也找不到，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直到第二天上午，人们在水寨上游不到一里的河边沙滩上见到了许贵山，没穿衣服，赤条条趴着，身子被河水泡得发胀。
廖老板按照习俗安葬了许贵山。从街上到墓地二十多里路，一路响器声，鞭炮声不断。可是十三斤一路走来一滴泪没流，一声没哭，直到父亲落棺、封土，他才双膝跪下，头一直僵硬地低着，眼睛死滞。
就在这年秋天，确切说是汛期过后的一天，廖老板作出一個谁也没有想到的决定，他把排帮、家产等峡口镇的所有产权都卖了。
走的前一天，廖老板来裁缝铺找十三斤。当着吴裁缝的面告诉他：“娃，廖叔要离开峡口了，今天就是要当着你师父面说，你现在住那屋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廖叔分文不要，我也写了赠送文书，画了押，你也摁个指印，把这文书保存好。”
廖老板嘱咐好十三斤，回过头来给吴裁缝说：“这娃命苦，没爹没妈了，娃老实，长得也有点磕碜，跟了你算是他的福份，以后你就把他当亲娃待吧，我这话多余了，老哥别见外。”
廖老板走的那天，岸边送行的人有半里长，招手送别，目送他消失在老鹳河的峡远之处。人们都走了，只有十三斤还站在河边，痴痴地看那支船消失的地方，目光凝滞。
泡桐树开满一树紫花，飘一院紫香的那天晚上，吴裁缝把十三斤叫到跟前，说他们要去上海女儿那里了，家里的房子要卖了，铺子里的一切东西都送给十三斤，让十三斤在自己家里开个裁缝铺。
十三斤噗通一声跪在师父师母跟前，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时间走得很快，十三斤的铺子转眼已十个年头，他的裁缝活可以说是炉火纯青，甚至超过了师父，可与他的事业背道而驰的是，年龄已经转过了三十五，仍然光棍一人。这期间也有不少好心人给她提亲，但都因为个子小，长得磕碜没成。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刚进入腊月就已经冷得伸不出手来，屋檐下的冰吊有三四尺，比往年长多了。也就是这个冬天，外地来峡口镇要饭的人特别多，有时候，刚打发走一个紧跟着又来一个。来要饭的大多是峡口镇西边两个县的，那里秋天发大水，冲倒很多房屋，还冲走好多人。屋漏又遇连阴雨，接着又遭了虫灾，那蝗虫飞的时候，空中像罩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就这样，阳光被蝗虫吞了，玉米、大豆、水稻甚至青菜，都被蝗虫吞了。庄稼人只好背井离乡逃荒要饭。
冬天黑得早，十三斤半夜起来撒尿，却听到窗外檐下有微弱的嗦嗦声，不知是啥东西。在昏暗的灯光里，十三斤看到窗檐下堆放的布条布渣里钻着个人。他走过去举着灯笼看清了，是个女人。
十三斤把女人拉起来，“这大冷天你不回家咋在这里？”女人怯怯地看着十三斤浑身发抖就是不说话，这时十三斤才看清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双手紧握成个碗。十三斤啥都明白了，拉着女人往屋里走。女人拉着身子不肯走，十三斤有点急了，“外边太冷，睡着了说不定会冻死的，跟我回屋里，天亮了你再走。”说着，十三斤硬是把女人拉进屋里。
十三斤家里只有一张床，他想了想，就想到后院卷放着的草苫和竹席。他拿过来摊在地上，又找来褥子和被子，“你就睡这儿吧。”
女人平静了许多，身上不再颤抖，嘴里哇哩哇啦说着什么，两只手不停地比划，十三斤显然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里，能看懂她很激动，好像也很感激。天快亮时，突然一个声音把十三斤从羞于启齿的睡梦里惊醒。他看到哑巴女正在做饭，尽管衣服破烂，棉絮流了出来，膝盖在外面露着，但掩盖不了那柔和婉转的身段，和梦里面的一模一样，十三斤霎时禁不住满脸通红，红到了脖子跟。
正在做饭的哑巴女看到十三斤，比比划划，哇哇啦啦了几声，十三斤没应声，洗了脸，待哑巴女做好饭一起吃过之后，十三斤给哑巴女包了几个热馍轻轻拉着她胳膊示意让她走，哑巴女一脸木然，站着不动。十三斤明白了，她这是想住下来，和自己过日子。
十三斤收留要饭的哑巴女，这事儿很快在街筒子传开了。有人认为，十三斤心肠好，这是积德行善。也有人认为，十三斤留个哑巴女图谋不轨。还有人说，十三斤，哑巴女，要是能一起过日子，其实很般配。
这事李婶知道了，来到十三斤的铺子，哑巴女正在刷锅洗碗。十三斤就让李婶坐，李婶没坐，很认真地看着哑巴女，看得正在干活的哑巴女羞羞答答，“中，是一对儿。”说着过来看十三斤，“我看就这几天，估计你王叔和你桂花婶快回来了，等他们回来，看个好日子，再找俩老街坊，给你们办喜事，以后就名正言顺，不再听别人嚼舌头。”李婶的话说到了十三斤心里，十三斤抿着嘴看一眼李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甜似蜜。哑巴女在他这里住的这些天，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十三斤心里漫起浓浓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腊月二十三，戏班王班主和张桂花他们回来了。三天后，王班主、张桂花、李婶，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像给自己儿子、闺女办喜事一样忙前忙后给十三斤和哑巴女张罗喜事。其实，这场喜事很简单，没红娘，没花轿，不待客，不送迎。也就是张桂花、李婶把十三斤的床上用品换成了新的，屋里贴了张大喜字，增添了喜庆的气氛。王班主领着戏班子唱了一台戏，戏名叫《天仙配》。
十三斤和哑巴女就这样成了亲。
人们说，结了婚的人才算是完整的人，这话一点不假。自从十三斤和哑巴女睡到一张床上以后，他知道心疼哑巴女了，知道料理这个家了，也知道考虑以后的事了。
大暑是一年最热的季节，峡口镇街筒子里行走的人们穿得极为单薄，除了两位教书的老私塾穿着长衫，男人们大都穿着露脐的褂子，乡下来镇子里赶集的都光膀子。女人们那贴身的单衣弄得身材凸凹分明。这季节，在这条小街上细细品味，似乎能闻到淡淡粉香和热烘烘的汗臭味儿。 哑巴女在裁缝铺里出出进进，在街筒子里走来走去，身怀六甲的肚子鼓得老高老高，两只手时不时在腰后面支着。哑巴女这样走着的时候，走出一脸的风光，也走出一条街道上艳羡的目光。女人怀孕，颠着肚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处走来走去，原本是很正常的事，不足为怪。而峡口镇街筒子上的人们看哑巴女却大不一样，他们满眼都是祝贺的目光，有的还给哑巴女翘起大拇指。每当这时，十三斤心里就涌起一阵自豪。
十三斤的感情世界和其他男人一样汪绿，充满着生命的本色，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会轻轻抚摸哑巴女的肚皮，就这样一天一天把哑巴女的肚皮抚摸得渐渐隆起，然后就趴在肚皮上聆听里面的反应，听得他木偶般傻笑，笑得哑巴女羞涩而甜蜜。
这天早晨，十三斤、哑巴女像往常一样从亲亲热热里走出来，开了铺子门，就见街筒子里的人们提着锅盆，背着包袱和干粮袋子一窝蜂往外跑，嘴里还大声喊叫，“老日来了，老日来了，老日害得很，快跑啊，往山里跑。”十三斤一下子想到，这些天人们都在议论的小日本要打过来了，吴裁缝和廖老板也时不时带回来信说，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小日本打到武汉了，小日本打到峡口镇恐怕是早晚的事儿。说着说着，小日本真的就来了。十三斤就给哑巴女比划，带点粮食，小锅，衣裳被褥赶快走。还刚开始准备就听到镇子的东北南三个城门同时响起炮声。有时还有炮弹从头顶飞过时“呜——呜——”的声音。然后三个城门相继响起枪声。十三斤和哑巴女抱作一团不敢出门。直到快晌午的时候，枪声渐渐稀少了，停了。
十三斤听到枪声停了，连忙拉着哑巴女，开了门准备出北城门往山里跑。刚开了门就见七八个日本兵端着枪走过来，十三斤见此赶快关门，跑到里屋钻到床底下，哑巴女颠着肚子跑得慢，还没进到里屋两个日本兵就冲过来一脚踹开门，用上着刺刀的枪指着哑巴女的鼻子，瞪着蚕豆般的眼睛哇哇啦啦叫，哑巴女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叫啥，一双迷惑而又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们。也许是这双眼睛的魔力刺激了两个日本兵，两个小日本相互看看，笑笑，而后其中的一个先把自己赤裸裸剥完，淫笑着把哑巴女拖到床上。哑巴女强烈地抗争着。羞辱、愤怒、抗争而又无奈的声音扯破了嗓子，冲破了土墙，在街筒子上回荡。
十三斤缩在床下，耳听着床上吱吱呀呀，声音炸雷般击打着他全身神经，一双愤怒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落下来，几次想冲出去，可他浑身抖得厉害，两腿发软。哑巴女不停地挣扎惨叫，愤怒狂舞的手在枕头下面突然碰到一个东西。哑巴女有了身孕，就常常坐在床上盘衣服扣子，做完活后就习惯地把剪刀塞在枕头下。此时，哑巴女握牢剪刀，把满腹的仇恨狠狠刺向小日本。小日本“啊”的一声，抄起刺刀，一下子把哑巴女刺透了。
两个小日本在十三斤铺子里乱砸乱扯一阵之后走了。
十三斤从床底下爬出来，眼睛发红。他看到老婆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心口处一个洞，红得耀眼的血水从洞口处往外漫，一双原本很清秀的眼睛睁得老大，灌满了仇恨。十三斤一把把老婆抱在怀里，喊她，摸她，晃她，她再也不能动了。十三斤哭着狠狠扇自己的脸，十三斤就找来一块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上好棉布，精心叠好，盖在洞口处，又剪下一条绸带，给哑巴女伤口抱扎好。十三斤把哑巴女放在床上，找出那身入夏时他做的新衣服，是用缎子做的。成亲时他也没给哑巴女做身新衣服，这也算是他给老婆补做的嫁衣，所以做得很用心，很认真。做好后啞巴女穿了一下，她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那张脸笑得像一朵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看的衣服，高兴得一下子把十三斤抱住了。可是哑巴女没舍得穿，一直放着。十三斤把它找出来，将折叠的印痕熨展脱，给哑巴女换上。
天已经黑了，小街上零零星星行走着仨仨俩俩神色慌张的人，他们都是镇子上的，和十三斤一样，还没来得及走小日本就来了。十三斤走到城北门，有两个小日本在哇哇啦啦查看稀稀拉拉进出城门的人，看到两个小日本，“轰——”的一下，十三斤浑身像是燃着了火，两只手攥成两个拳头，他恨不得把这两个家伙撕了，就想着自己要是杨六郎该多好，就用枪把他们一个个挑了。
两个小日本拦住十三斤，哇哇啦啦翻看一阵，看到十三斤身上背着个死人就让走了。
十三斤背着哑巴女出了城门，月亮刚升出山岭，很圆，很亮，照着一望无际的稻田，还有稻田边的荷塘。这是十三斤小时来过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十三斤又走到这个景色中。白天激烈的枪炮声和血腥味儿似乎和这景色没有丝毫关系，一点也不影响这景色之美。不知走了多久，十三斤终于走出那片无际的稻田，来到山脚下，这时，月亮也近乎升到头顶，极亮极亮，不远处的山坡，树木，房屋，丘壑，朦胧而又清晰。十三斤看到不远处迷迷糊糊有人家，就走过去，门紧锁着，房子主人看样子是跑老日走了，他在这家没有院墙的院子里找到一把头。安葬好哑巴女，他跪了很久才起来，沿着山坡向前走。
天快亮时十三斤在半山腰遇到个崖洞，山势极陡极高，崖壁向外探伸着。
十三斤满眼泪水站到崖洞边，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真想从这里跳下去。就在此时，山风带着细微的脚步声飘过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个女人走过来了，而且是个怀着身孕的大肚女人，显然是山路陡峭艰难，汗水已经把头发结成一块，把衣服紧紧粘在皮上，肚子就大得更加清晰。看到这女人，十三斤突然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可那毕竟不是哑巴女。
“大哥，你是干啥哩？”那女人也背着个包袱，说话很艰难地喘着粗气。
一看就知道也是跑老日的，十三斤看看女人后面，再听听远处：“就你一个人？”
“一家人跑散了，街上乱得很，我在城外稻田埂子上等我男人，天都黑了，也没等着他，我只好一个人走了一夜，才走到这儿。”
“那你还找他们不？”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找。”
十三斤拿过女人身上的包袱，放到崖洞里，“就这儿吧，镇子里兵荒马乱，这里山高林密，你一个女人哪儿找去。”
那女人也确实走不动了，就朝十三斤笑笑，点点头。
女人实在太累，躺在包袱上就睡着了，十三斤这才看清，眼前这女人的肚子比哑巴女的肚子还要大，虽然是大暑天，可崖洞里还是渗凉渗凉的，十三斤解开自己的包袱，把带的薄被子盖在女人身上。 女人没睡多大会儿，突然醒来双手捂着肚子说肚子疼，一脸的难受。开始是呻吟的，很快就嚎叫起来，声音很大，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随着叫声，女人身子扭曲着，滚动着。眼前这情景，让十三斤束手无策，一脸惊悚。“大妹子，你这是咋了？”
女人强忍着，咬着牙，胀起一脸的紫色。十三斤看着女人难受的样子手足无措。
“大哥，你帮我把裤子脱了，快。”
十三斤的脸刷一下全红了，“大妹子，你这，这到底咋了？”
“大哥你别想那么多，我是要生了，快。”
“哇——哇——”的声音飘了起来，这是新生儿的声音，尽管很弱小，但非常清晰，在山崖间细微地飘荡。
“大哥，你能不能想办法弄点热水喝，我渴。”
“大妹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弄。”
其实，十三斤很茫然，他能到哪里弄呢？可是想想为了这母子能平平安安，一定要尽自己最大能力。十三斤走出崖洞，沿着似有若无的山间小道向谷底走去，绕过一个梁子，还真看到山沟里有户人家，在一片竹林里若隐若现，炊烟从茅草棚里升起，在竹林上空慢慢散了，雾化在清晨的山谷密林间。十三斤就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这户人家有主房三间，背靠大山，两边偏房，一边三间一边两间，都是土墙草顶。前面是下山和上山的路。草棚里圈着几头黄牛和一群山羊。所有的房檐都挂着蜂笼，有十多箱，山蜂在蜂箱里飞进飞出，很是繁忙。
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十三斤向厨房走去，正烧火做饭的妇女见有人来，很是稀罕，忙迎过来，就在这一瞬间，四只眼睛瞪大了，那不是李婶的嫂子吗？那不是十三斤吗？
李婶的嫂子赶快叫来李婶他们，原来李婶一家也是跑老日头天就回娘家来了。李婶看看十三斤，“你老婆呢？哑巴女呢？”“没了。”十三斤一边哭一边把昨天的事儿说了一遍。一圈的人听了，咬牙切齿。“那你就住咱家吧？”“不中，高处还有人，等着我给她找水喝。”十三斤就说了一个跑老日的女人，在山上生娃了。李婶就说，刚生过娃的女人绝不能喝凉水，就是弄碗开水端上去也凉了，再说，吃饭也没着落，又没有锅咋办？李婶的哥就找了个瓦盆，两个碗和一个木桶，又让李婶的嫂子弄了半袋玉米糁，“外面崖子根儿有泉，你提些水上去，山上有柴火，瓦盆能烧茶也能做饭，先对乎吧。”李婶的嫂子还特意包了一包柿饼，装了半竹筒蜂糖，“你把柿饼和蜂糖放一起给她熬汤，补身子。”十三斤十分感谢，转身走时李婶的哥又叫住了，“有火吗？”十三斤摇了摇头，李婶的哥又拿来盒火柴，“火可不能少，没火咋中。”
十三斤带着东西往山上走，仰面远看时，才看到自己藏身的那座山后面是一座这里最高的山，他就想，那一定是人们常说的响马驻扎的霸王寨了。远处的山坡上，散落地飘摇着几绺细烟，也零星地游荡着人们说话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很压抑，很遏制，不用说，他们都是跑老日躲藏在深山的。
“小日本，我操你祖奶！”十三斤胸膛里突然又燃起一股烈焰。
小日本占领峡口镇后，到处抓年轻男人到霸王寨修筑工事，那些跑老日到寨子附近的又跑后山去了，没跑及的被抓到寨子上。
这天，十三斤先给那女人熬了一小碗蜂糖柿饼粥，又做了两碗包谷糁稀饭。十三斤给那女人的饭端了过来，女人吃饭时十三斤站着看，娃娃很安稳地睡在女人身边，有时娃娃哭了只要拱到女人怀里立马不哭了，這让十三斤总是想到哑巴女，哑巴女肚里的娃娃，他们活着，也是这样，那多好啊！
十三斤吃过饭提了桶去李婶娘家取水，院子里很静，门也上了锁，“都去哪儿了呢？奇怪。”十三斤正纳闷往回走，却见两个小日本往这边走来。十三斤拔腿跑时被小日本发现了，小日本哇哩哇啦叫唤着紧追过去，还响了枪。枪声一响，十三斤不敢跑了。小日本举枪对着十三斤哇哩哇啦地叫，他听不懂，但他知道是要他和他们一起走。
两个小日本带着十三斤来到李婶娘家院里，用枪指着十三斤让他站好不许动，他们把门锁砸了，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他们有用的东西，出门时看到蜂笼里飞进飞出的蜜蜂，相互看着，叽里呱啦笑着，然后一人搬来一个凳子，分别站在两个蜂笼下面，把子弹头拔掉，枪药倒在小木板上，放到蜂箱口，点燃枪药，直到把一箱蜜蜂连熏带烧不剩一只才打开蜂箱盖，扣出蜂蜜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哇哩哇啦嬉笑。之后，小日本逼着十三斤上到凳子上，示意他把蜂笼取下来。可是，十三斤个子低，试了几试没成功，一个小日本就把十三斤猛地推倒在地，“八嘎！”
两个小日本把两个蜂笼弄下来，让十三斤找来勾担，挑起两笼蜂蜜，往霸王寨走。上霸王寨的山路窄而且陡，十三斤个子低，两个小日本前后夹着，他走起来更加艰难，浑身的汗就像泉水一样。离寨顶还有一里多的地方，有一狭缝，五六尺宽的样子，一边是陡如刀劈的绝壁，壁顶便是霸王寨顶。
这木板小桥是通往寨顶的唯一通道，也是山里人放羊，打柴，采药走的便道，脚踏在木板上，有悬空的感觉，不敢下看。尽管如此，一路上，十三斤丝毫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而是看着两个小日本，哑巴女的凄境惨状就在脑子里晃，眼前游，总想着咋才能为老婆报仇。
到了寨顶，就见二十几个端着枪的小日本逼着一群人修工事。两个小日本让十三斤把蜂箱放到伙房后，也逼着他和其他人一样搬石块，筑工事。干活的人，除了工具和石头，石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死闷一片，在明晃晃的刺刀下面，他们不敢有丝毫的交流。
午饭是一人一碗稀菜汤一个络子面馍，十三斤还有少半块馍没吃完，两个小日本就过来了，用枪恶狠狠地逼着他赶快吃，吃完饭还去挑蜂糖。
来到李婶娘家院子，两个小日本如法炮制，让十三斤挑着两桶蜂蜜往寨子顶上挑。正走间，十三斤滑倒在地，其中一个蜂箱口摔开了，蜂蜜往外流。小日本见此，枪托狠狠砸在十三斤屁股上，“八嘎！”
走着走着，又来到木桥上。就在两个小日本前后也踏上木板的时候，十三斤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突然一个大旋转，两只蜂箱猛地轮了起来，紧随“哇啦”“哇啦”两声，两个小日本被轮起的蜂箱推下悬崖。
太阳慢慢沉落，慢慢变黄，与起起伏伏的山峰土包还有半里之遥，如同漂浮在苍绿大海上的一盏长明灯。十三斤跑下山去，被小日本砸过的屁股一阵一阵地酸疼……
责任编辑 婧 婷
十三斤原本叫许满金，祖籍安徽凤阳。因为连年水灾、旱灾、蝗灾交加，父亲许贵山带着母亲逃荒要饭来到峡口镇。
这天，正是五黄六月间，灌河水漫涨了许多，时值放排的好季节。排帮的廖老板看到这对逃荒要饭夫妻，问明情况，看看男人还算粗猛结实，女人也算利索，就让管家问问是否愿意留下，男的上山下河伐木放排，女的做饭洗衣做家务。两人听了感恩不尽，非常愿意，说老板能收留他们真是大善人，大恩人。
第二年早春的一个凌晨，峡口镇东边那条长长的黑色山尖上刚刚闪出一绺淡淡的红白色时，许贵山的老婆一阵比一阵猛烈地狂叫肚子疼。许贵山知道是老婆要生了，就飞跑着去找北头的老孟婆，也就是后来孟大夫他妈。老孟婆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身的汗水几乎把早春还有点厚实的衣服都湿透了，孩子终于生了下来，又大又胖，一秤，十三斤二两。可是，老婆因为难产没来得及看一眼儿子长得什么樣就走了。而且，说着也怪，刚刚天空还是红白色的，突然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初春的第一场小雨。
儿子生下来就没有娘，奶水是个大问题。街对面王嫂听到孩子彻夜哭，知道孩子是饿的，就穿了衣服过来喊门：“贵山，贵山。”
正在为孩子一直哭犯愁的许贵山开了门：“王嫂，你这？”“孩子是饿了。”说着，王嫂就抱起孩子喂奶，孩子拱进王嫂的怀里真的就不哭了。
这王嫂就是戏班王班主原来的老婆。
后来，王嫂只要不出门唱戏，听到孩子哭声就来喂奶，那时，王嫂的儿子才过生，刚会跑，也能吃些稀糊饭，省点奶水给许贵山儿子吃。还有，一起给廖老板做工的李嫂，就是后来十三斤的李婶，也没少给儿子喂奶水。因为祖祖辈辈穷，盼儿子将来有出息，能挣钱，不再穷，就给儿子起名“满金！”可是，人们并没有记住“许满金”，却记住了“十三斤”，因为孩子生下来过十斤的很少很少，这个十三斤算得上个奇迹。
许贵山跟着排帮砍山走水，十三斤就和廖老板的男工女佣及他们的孩子一样吃饭睡觉，衣服脏了烂了女佣们谁见了谁缝补洗涮，特别给他喂过奶水的李婶，像照顾自己孩子一样照顾他。可是，这个十三斤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腼腆，不爱说话，怕见人，不合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更为重要的是，十三斤十来岁了，和同龄的孩子比低一头。
就是这个腼腆，不爱说话的十三斤，总喜欢没人的时候，偷偷翻看婶婶们刚洗好的衣服，有的衣服他会看上好几遍。后来，这习惯被婶子们知道了，都觉得这娃有点怪。十三斤还总爱时时找个僻静之处，独自一人，拿了树枝或石块在地上画，画一些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各种各样衣服。
十三斤对做衣服有着很奇特的天性，做衣服能激发他极大的快乐、极大的自信。渐渐的，这天性在他意识里不断明晰起来，他似有似无地感觉到，这很可能是他一生的事儿。
这天，十三斤来到街南头一家裁缝铺门前，这是峡口镇街上唯一的一家裁缝铺。店铺老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人们都叫他吴裁缝。十三斤站在裁缝铺门外的一边，怯怯地看吴裁缝。他看到的吴裁缝身着黑长褂，更衬出他修长身材，举止儒雅，言语柔和，特别那把剪刀，在他手里是那样的轻巧灵利，那台缝纫机被他踩出很好听的声音，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被他缝制出五颜六色的衣服挂在架子上，好看极了。但也许是瘦而且个子高或者职业的原因，背微微的有些驼。
十三斤就这么怯生生地看着吴裁缝干活，自然引起了吴裁缝的注意，吴裁缝走过来抚摸着十三斤的头说：“小家伙做衣服吗？”
“我，我……”这时的十三斤更是结巴的说不出话来，心就急，心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虽然初冬季节，天气正是凉爽，可十三斤脑门子上仍然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不急，慢慢说孩子。”吴裁缝说话的声音很柔和，让十三斤听着很温暖。
就在这时，十三斤从小吃她奶水的李婶来了，廖老板前些天在这里做两件衣服，李婶来拿衣服的。
“这是贵山家儿子。”李婶一边给吴裁缝介绍，一边看着十三斤问：“娃子来找吴裁缝做衣服啊？是你爹叫你来的？”
十三斤看见李婶赶紧靠过来，就像背后突然有了一座山。他抬头望着李婶的脸摇了摇头。吴裁缝看看李婶，又看看十三斤笑了笑。吴裁缝把衣服给了李婶，“回去让廖老板试试，哪里不合适再来收拾。”
李婶笑着接过衣服说：“你做的衣服，哪有再修改的理。”都是街坊邻居，说话很随和，很轻松。李婶转过身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拉了拉十三斤说：“不做衣服咱回吧。”
可十三斤一点也没有回的意思，借着李婶在身边，胆子壮了许多，轻轻拉着李婶的衣襟，怯生生地说：“我想跟裁缝叔学活。”
“啥？”李婶不敢相信这是十三斤说的话，或者说这是十三斤乱说瞎闹弄着玩儿。
吴裁缝笑着问十三斤：“几岁了？”
“十七。”十三斤藏在李婶后面，露了一只眼睛看着吴裁缝惴惴地说。
“啥？”吴裁缝真的惊讶了，一脸的温暖凝固成一脸的问号。
“娃真的十七了。”李婶说着，就把十三斤的那些怪事儿一一兜了出来。吴裁缝听完给十三斤点点头，让他进铺子来。
吴裁缝收留十三斤做徒弟的事儿很快传遍了峡口镇的这条街筒子。
就在许贵山把儿子交给吴裁缝做徒弟后半年许，夏天才刚刚开始的一个下午，天空突然堆积起厚厚的乌云，天一下子黑了许多，就像将要掌灯的傍晚。这乌云在快速飘飞堆积的同时，一条条长长的电鞭撤响一阵阵聩耳的雷声。随着电闪雷声，暴雨倾盆而下，十丈之外，不见东西。这暴雨下了一天两夜，街面上的水都过膝深了，年过八旬的老人说，长这么大年纪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这满河大水对于停排一个冬春的廖老板来说无疑是大好事，就和往年一样叫来所有排工，杀猪宰羊，沐手焚香，举行盛大的开排仪式，还特意请戏班唱台大戏，安排启航开排。整个开排程序排工们早已熟烂在心，一个个麻利地准备好，上百个排工走出一列雁阵，来到他们一个冬天砍山的地方，把堆积的木头、竹子用葛条、绳子、铁丝牢牢地结成排子，每支排子都在四五千斤，三人一排。一时间，满河洪水承载着三十多支竹排、木排顺河而下，一个个排工赤裸全身，河流声，号子声，飞鹤声，飘荡一河气势和声威，很是壮观。 排队漂流了大半天的时候，太阳快挂到西边的山峰上，长长的排队到了一个叫鸡心沟的地方。鸡心沟口的河中间有个巨石，四丈多高，直径两丈多，呈不很规则的圆柱型，上粗下细，型如鸡心，人们都叫它鸡心石，鸡心沟也由此得名。
也许是今年初夏河水猛涨的原因，也许是许贵山的掌排技术还不很老道的原因，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许贵山这支排子，不知是咋整的，恰恰就飞直着实实在在地撞到了鸡心石上，原本捆扎得牢牢的木排瞬间粉身碎骨，顷刻间，许贵山和两个排工被卷进了洪流里。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奋力抢救，两个排工打捞上来，可许贵山咋也找不到，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直到第二天上午，人们在水寨上游不到一里的河边沙滩上见到了许贵山，没穿衣服，赤条条趴着，身子被河水泡得发胀。
廖老板按照习俗安葬了许贵山。从街上到墓地二十多里路，一路响器声，鞭炮声不断。可是十三斤一路走来一滴泪没流，一声没哭，直到父亲落棺、封土，他才双膝跪下，头一直僵硬地低着，眼睛死滞。
就在这年秋天，确切说是汛期过后的一天，廖老板作出一個谁也没有想到的决定，他把排帮、家产等峡口镇的所有产权都卖了。
走的前一天，廖老板来裁缝铺找十三斤。当着吴裁缝的面告诉他：“娃，廖叔要离开峡口了，今天就是要当着你师父面说，你现在住那屋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廖叔分文不要，我也写了赠送文书，画了押，你也摁个指印，把这文书保存好。”
廖老板嘱咐好十三斤，回过头来给吴裁缝说：“这娃命苦，没爹没妈了，娃老实，长得也有点磕碜，跟了你算是他的福份，以后你就把他当亲娃待吧，我这话多余了，老哥别见外。”
廖老板走的那天，岸边送行的人有半里长，招手送别，目送他消失在老鹳河的峡远之处。人们都走了，只有十三斤还站在河边，痴痴地看那支船消失的地方，目光凝滞。
泡桐树开满一树紫花，飘一院紫香的那天晚上，吴裁缝把十三斤叫到跟前，说他们要去上海女儿那里了，家里的房子要卖了，铺子里的一切东西都送给十三斤，让十三斤在自己家里开个裁缝铺。
十三斤噗通一声跪在师父师母跟前，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时间走得很快，十三斤的铺子转眼已十个年头，他的裁缝活可以说是炉火纯青，甚至超过了师父，可与他的事业背道而驰的是，年龄已经转过了三十五，仍然光棍一人。这期间也有不少好心人给她提亲，但都因为个子小，长得磕碜没成。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刚进入腊月就已经冷得伸不出手来，屋檐下的冰吊有三四尺，比往年长多了。也就是这个冬天，外地来峡口镇要饭的人特别多，有时候，刚打发走一个紧跟着又来一个。来要饭的大多是峡口镇西边两个县的，那里秋天发大水，冲倒很多房屋，还冲走好多人。屋漏又遇连阴雨，接着又遭了虫灾，那蝗虫飞的时候，空中像罩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就这样，阳光被蝗虫吞了，玉米、大豆、水稻甚至青菜，都被蝗虫吞了。庄稼人只好背井离乡逃荒要饭。
冬天黑得早，十三斤半夜起来撒尿，却听到窗外檐下有微弱的嗦嗦声，不知是啥东西。在昏暗的灯光里，十三斤看到窗檐下堆放的布条布渣里钻着个人。他走过去举着灯笼看清了，是个女人。
十三斤把女人拉起来，“这大冷天你不回家咋在这里？”女人怯怯地看着十三斤浑身发抖就是不说话，这时十三斤才看清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双手紧握成个碗。十三斤啥都明白了，拉着女人往屋里走。女人拉着身子不肯走，十三斤有点急了，“外边太冷，睡着了说不定会冻死的，跟我回屋里，天亮了你再走。”说着，十三斤硬是把女人拉进屋里。
十三斤家里只有一张床，他想了想，就想到后院卷放着的草苫和竹席。他拿过来摊在地上，又找来褥子和被子，“你就睡这儿吧。”
女人平静了许多，身上不再颤抖，嘴里哇哩哇啦说着什么，两只手不停地比划，十三斤显然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里，能看懂她很激动，好像也很感激。天快亮时，突然一个声音把十三斤从羞于启齿的睡梦里惊醒。他看到哑巴女正在做饭，尽管衣服破烂，棉絮流了出来，膝盖在外面露着，但掩盖不了那柔和婉转的身段，和梦里面的一模一样，十三斤霎时禁不住满脸通红，红到了脖子跟。
正在做饭的哑巴女看到十三斤，比比划划，哇哇啦啦了几声，十三斤没应声，洗了脸，待哑巴女做好饭一起吃过之后，十三斤给哑巴女包了几个热馍轻轻拉着她胳膊示意让她走，哑巴女一脸木然，站着不动。十三斤明白了，她这是想住下来，和自己过日子。
十三斤收留要饭的哑巴女，这事儿很快在街筒子传开了。有人认为，十三斤心肠好，这是积德行善。也有人认为，十三斤留个哑巴女图谋不轨。还有人说，十三斤，哑巴女，要是能一起过日子，其实很般配。
这事李婶知道了，来到十三斤的铺子，哑巴女正在刷锅洗碗。十三斤就让李婶坐，李婶没坐，很认真地看着哑巴女，看得正在干活的哑巴女羞羞答答，“中，是一对儿。”说着过来看十三斤，“我看就这几天，估计你王叔和你桂花婶快回来了，等他们回来，看个好日子，再找俩老街坊，给你们办喜事，以后就名正言顺，不再听别人嚼舌头。”李婶的话说到了十三斤心里，十三斤抿着嘴看一眼李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甜似蜜。哑巴女在他这里住的这些天，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十三斤心里漫起浓浓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腊月二十三，戏班王班主和张桂花他们回来了。三天后，王班主、张桂花、李婶，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像给自己儿子、闺女办喜事一样忙前忙后给十三斤和哑巴女张罗喜事。其实，这场喜事很简单，没红娘，没花轿，不待客，不送迎。也就是张桂花、李婶把十三斤的床上用品换成了新的，屋里贴了张大喜字，增添了喜庆的气氛。王班主领着戏班子唱了一台戏，戏名叫《天仙配》。
十三斤和哑巴女就这样成了亲。
人们说，结了婚的人才算是完整的人，这话一点不假。自从十三斤和哑巴女睡到一张床上以后，他知道心疼哑巴女了，知道料理这个家了，也知道考虑以后的事了。
大暑是一年最热的季节，峡口镇街筒子里行走的人们穿得极为单薄，除了两位教书的老私塾穿着长衫，男人们大都穿着露脐的褂子，乡下来镇子里赶集的都光膀子。女人们那贴身的单衣弄得身材凸凹分明。这季节，在这条小街上细细品味，似乎能闻到淡淡粉香和热烘烘的汗臭味儿。 哑巴女在裁缝铺里出出进进，在街筒子里走来走去，身怀六甲的肚子鼓得老高老高，两只手时不时在腰后面支着。哑巴女这样走着的时候，走出一脸的风光，也走出一条街道上艳羡的目光。女人怀孕，颠着肚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处走来走去，原本是很正常的事，不足为怪。而峡口镇街筒子上的人们看哑巴女却大不一样，他们满眼都是祝贺的目光，有的还给哑巴女翘起大拇指。每当这时，十三斤心里就涌起一阵自豪。
十三斤的感情世界和其他男人一样汪绿，充满着生命的本色，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会轻轻抚摸哑巴女的肚皮，就这样一天一天把哑巴女的肚皮抚摸得渐渐隆起，然后就趴在肚皮上聆听里面的反应，听得他木偶般傻笑，笑得哑巴女羞涩而甜蜜。
这天早晨，十三斤、哑巴女像往常一样从亲亲热热里走出来，开了铺子门，就见街筒子里的人们提着锅盆，背着包袱和干粮袋子一窝蜂往外跑，嘴里还大声喊叫，“老日来了，老日来了，老日害得很，快跑啊，往山里跑。”十三斤一下子想到，这些天人们都在议论的小日本要打过来了，吴裁缝和廖老板也时不时带回来信说，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小日本打到武汉了，小日本打到峡口镇恐怕是早晚的事儿。说着说着，小日本真的就来了。十三斤就给哑巴女比划，带点粮食，小锅，衣裳被褥赶快走。还刚开始准备就听到镇子的东北南三个城门同时响起炮声。有时还有炮弹从头顶飞过时“呜——呜——”的声音。然后三个城门相继响起枪声。十三斤和哑巴女抱作一团不敢出门。直到快晌午的时候，枪声渐渐稀少了，停了。
十三斤听到枪声停了，连忙拉着哑巴女，开了门准备出北城门往山里跑。刚开了门就见七八个日本兵端着枪走过来，十三斤见此赶快关门，跑到里屋钻到床底下，哑巴女颠着肚子跑得慢，还没进到里屋两个日本兵就冲过来一脚踹开门，用上着刺刀的枪指着哑巴女的鼻子，瞪着蚕豆般的眼睛哇哇啦啦叫，哑巴女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叫啥，一双迷惑而又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们。也许是这双眼睛的魔力刺激了两个日本兵，两个小日本相互看看，笑笑，而后其中的一个先把自己赤裸裸剥完，淫笑着把哑巴女拖到床上。哑巴女强烈地抗争着。羞辱、愤怒、抗争而又无奈的声音扯破了嗓子，冲破了土墙，在街筒子上回荡。
十三斤缩在床下，耳听着床上吱吱呀呀，声音炸雷般击打着他全身神经，一双愤怒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落下来，几次想冲出去，可他浑身抖得厉害，两腿发软。哑巴女不停地挣扎惨叫，愤怒狂舞的手在枕头下面突然碰到一个东西。哑巴女有了身孕，就常常坐在床上盘衣服扣子，做完活后就习惯地把剪刀塞在枕头下。此时，哑巴女握牢剪刀，把满腹的仇恨狠狠刺向小日本。小日本“啊”的一声，抄起刺刀，一下子把哑巴女刺透了。
两个小日本在十三斤铺子里乱砸乱扯一阵之后走了。
十三斤从床底下爬出来，眼睛发红。他看到老婆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心口处一个洞，红得耀眼的血水从洞口处往外漫，一双原本很清秀的眼睛睁得老大，灌满了仇恨。十三斤一把把老婆抱在怀里，喊她，摸她，晃她，她再也不能动了。十三斤哭着狠狠扇自己的脸，十三斤就找来一块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上好棉布，精心叠好，盖在洞口处，又剪下一条绸带，给哑巴女伤口抱扎好。十三斤把哑巴女放在床上，找出那身入夏时他做的新衣服，是用缎子做的。成亲时他也没给哑巴女做身新衣服，这也算是他给老婆补做的嫁衣，所以做得很用心，很认真。做好后啞巴女穿了一下，她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那张脸笑得像一朵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看的衣服，高兴得一下子把十三斤抱住了。可是哑巴女没舍得穿，一直放着。十三斤把它找出来，将折叠的印痕熨展脱，给哑巴女换上。
天已经黑了，小街上零零星星行走着仨仨俩俩神色慌张的人，他们都是镇子上的，和十三斤一样，还没来得及走小日本就来了。十三斤走到城北门，有两个小日本在哇哇啦啦查看稀稀拉拉进出城门的人，看到两个小日本，“轰——”的一下，十三斤浑身像是燃着了火，两只手攥成两个拳头，他恨不得把这两个家伙撕了，就想着自己要是杨六郎该多好，就用枪把他们一个个挑了。
两个小日本拦住十三斤，哇哇啦啦翻看一阵，看到十三斤身上背着个死人就让走了。
十三斤背着哑巴女出了城门，月亮刚升出山岭，很圆，很亮，照着一望无际的稻田，还有稻田边的荷塘。这是十三斤小时来过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十三斤又走到这个景色中。白天激烈的枪炮声和血腥味儿似乎和这景色没有丝毫关系，一点也不影响这景色之美。不知走了多久，十三斤终于走出那片无际的稻田，来到山脚下，这时，月亮也近乎升到头顶，极亮极亮，不远处的山坡，树木，房屋，丘壑，朦胧而又清晰。十三斤看到不远处迷迷糊糊有人家，就走过去，门紧锁着，房子主人看样子是跑老日走了，他在这家没有院墙的院子里找到一把头。安葬好哑巴女，他跪了很久才起来，沿着山坡向前走。
天快亮时十三斤在半山腰遇到个崖洞，山势极陡极高，崖壁向外探伸着。
十三斤满眼泪水站到崖洞边，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真想从这里跳下去。就在此时，山风带着细微的脚步声飘过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个女人走过来了，而且是个怀着身孕的大肚女人，显然是山路陡峭艰难，汗水已经把头发结成一块，把衣服紧紧粘在皮上，肚子就大得更加清晰。看到这女人，十三斤突然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可那毕竟不是哑巴女。
“大哥，你是干啥哩？”那女人也背着个包袱，说话很艰难地喘着粗气。
一看就知道也是跑老日的，十三斤看看女人后面，再听听远处：“就你一个人？”
“一家人跑散了，街上乱得很，我在城外稻田埂子上等我男人，天都黑了，也没等着他，我只好一个人走了一夜，才走到这儿。”
“那你还找他们不？”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找。”
十三斤拿过女人身上的包袱，放到崖洞里，“就这儿吧，镇子里兵荒马乱，这里山高林密，你一个女人哪儿找去。”
那女人也确实走不动了，就朝十三斤笑笑，点点头。
女人实在太累，躺在包袱上就睡着了，十三斤这才看清，眼前这女人的肚子比哑巴女的肚子还要大，虽然是大暑天，可崖洞里还是渗凉渗凉的，十三斤解开自己的包袱，把带的薄被子盖在女人身上。 女人没睡多大会儿，突然醒来双手捂着肚子说肚子疼，一脸的难受。开始是呻吟的，很快就嚎叫起来，声音很大，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随着叫声，女人身子扭曲着，滚动着。眼前这情景，让十三斤束手无策，一脸惊悚。“大妹子，你这是咋了？”
女人强忍着，咬着牙，胀起一脸的紫色。十三斤看着女人难受的样子手足无措。
“大哥，你帮我把裤子脱了，快。”
十三斤的脸刷一下全红了，“大妹子，你这，这到底咋了？”
“大哥你别想那么多，我是要生了，快。”
“哇——哇——”的声音飘了起来，这是新生儿的声音，尽管很弱小，但非常清晰，在山崖间细微地飘荡。
“大哥，你能不能想办法弄点热水喝，我渴。”
“大妹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弄。”
其实，十三斤很茫然，他能到哪里弄呢？可是想想为了这母子能平平安安，一定要尽自己最大能力。十三斤走出崖洞，沿着似有若无的山间小道向谷底走去，绕过一个梁子，还真看到山沟里有户人家，在一片竹林里若隐若现，炊烟从茅草棚里升起，在竹林上空慢慢散了，雾化在清晨的山谷密林间。十三斤就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这户人家有主房三间，背靠大山，两边偏房，一边三间一边两间，都是土墙草顶。前面是下山和上山的路。草棚里圈着几头黄牛和一群山羊。所有的房檐都挂着蜂笼，有十多箱，山蜂在蜂箱里飞进飞出，很是繁忙。
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十三斤向厨房走去，正烧火做饭的妇女见有人来，很是稀罕，忙迎过来，就在这一瞬间，四只眼睛瞪大了，那不是李婶的嫂子吗？那不是十三斤吗？
李婶的嫂子赶快叫来李婶他们，原来李婶一家也是跑老日头天就回娘家来了。李婶看看十三斤，“你老婆呢？哑巴女呢？”“没了。”十三斤一边哭一边把昨天的事儿说了一遍。一圈的人听了，咬牙切齿。“那你就住咱家吧？”“不中，高处还有人，等着我给她找水喝。”十三斤就说了一个跑老日的女人，在山上生娃了。李婶就说，刚生过娃的女人绝不能喝凉水，就是弄碗开水端上去也凉了，再说，吃饭也没着落，又没有锅咋办？李婶的哥就找了个瓦盆，两个碗和一个木桶，又让李婶的嫂子弄了半袋玉米糁，“外面崖子根儿有泉，你提些水上去，山上有柴火，瓦盆能烧茶也能做饭，先对乎吧。”李婶的嫂子还特意包了一包柿饼，装了半竹筒蜂糖，“你把柿饼和蜂糖放一起给她熬汤，补身子。”十三斤十分感谢，转身走时李婶的哥又叫住了，“有火吗？”十三斤摇了摇头，李婶的哥又拿来盒火柴，“火可不能少，没火咋中。”
十三斤带着东西往山上走，仰面远看时，才看到自己藏身的那座山后面是一座这里最高的山，他就想，那一定是人们常说的响马驻扎的霸王寨了。远处的山坡上，散落地飘摇着几绺细烟，也零星地游荡着人们说话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很压抑，很遏制，不用说，他们都是跑老日躲藏在深山的。
“小日本，我操你祖奶！”十三斤胸膛里突然又燃起一股烈焰。
小日本占领峡口镇后，到处抓年轻男人到霸王寨修筑工事，那些跑老日到寨子附近的又跑后山去了，没跑及的被抓到寨子上。
这天，十三斤先给那女人熬了一小碗蜂糖柿饼粥，又做了两碗包谷糁稀饭。十三斤给那女人的饭端了过来，女人吃饭时十三斤站着看，娃娃很安稳地睡在女人身边，有时娃娃哭了只要拱到女人怀里立马不哭了，這让十三斤总是想到哑巴女，哑巴女肚里的娃娃，他们活着，也是这样，那多好啊！
十三斤吃过饭提了桶去李婶娘家取水，院子里很静，门也上了锁，“都去哪儿了呢？奇怪。”十三斤正纳闷往回走，却见两个小日本往这边走来。十三斤拔腿跑时被小日本发现了，小日本哇哩哇啦叫唤着紧追过去，还响了枪。枪声一响，十三斤不敢跑了。小日本举枪对着十三斤哇哩哇啦地叫，他听不懂，但他知道是要他和他们一起走。
两个小日本带着十三斤来到李婶娘家院里，用枪指着十三斤让他站好不许动，他们把门锁砸了，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他们有用的东西，出门时看到蜂笼里飞进飞出的蜜蜂，相互看着，叽里呱啦笑着，然后一人搬来一个凳子，分别站在两个蜂笼下面，把子弹头拔掉，枪药倒在小木板上，放到蜂箱口，点燃枪药，直到把一箱蜜蜂连熏带烧不剩一只才打开蜂箱盖，扣出蜂蜜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哇哩哇啦嬉笑。之后，小日本逼着十三斤上到凳子上，示意他把蜂笼取下来。可是，十三斤个子低，试了几试没成功，一个小日本就把十三斤猛地推倒在地，“八嘎！”
两个小日本把两个蜂笼弄下来，让十三斤找来勾担，挑起两笼蜂蜜，往霸王寨走。上霸王寨的山路窄而且陡，十三斤个子低，两个小日本前后夹着，他走起来更加艰难，浑身的汗就像泉水一样。离寨顶还有一里多的地方，有一狭缝，五六尺宽的样子，一边是陡如刀劈的绝壁，壁顶便是霸王寨顶。
这木板小桥是通往寨顶的唯一通道，也是山里人放羊，打柴，采药走的便道，脚踏在木板上，有悬空的感觉，不敢下看。尽管如此，一路上，十三斤丝毫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而是看着两个小日本，哑巴女的凄境惨状就在脑子里晃，眼前游，总想着咋才能为老婆报仇。
到了寨顶，就见二十几个端着枪的小日本逼着一群人修工事。两个小日本让十三斤把蜂箱放到伙房后，也逼着他和其他人一样搬石块，筑工事。干活的人，除了工具和石头，石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死闷一片，在明晃晃的刺刀下面，他们不敢有丝毫的交流。
午饭是一人一碗稀菜汤一个络子面馍，十三斤还有少半块馍没吃完，两个小日本就过来了，用枪恶狠狠地逼着他赶快吃，吃完饭还去挑蜂糖。
来到李婶娘家院子，两个小日本如法炮制，让十三斤挑着两桶蜂蜜往寨子顶上挑。正走间，十三斤滑倒在地，其中一个蜂箱口摔开了，蜂蜜往外流。小日本见此，枪托狠狠砸在十三斤屁股上，“八嘎！”
走着走着，又来到木桥上。就在两个小日本前后也踏上木板的时候，十三斤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突然一个大旋转，两只蜂箱猛地轮了起来，紧随“哇啦”“哇啦”两声，两个小日本被轮起的蜂箱推下悬崖。
太阳慢慢沉落，慢慢变黄，与起起伏伏的山峰土包还有半里之遥，如同漂浮在苍绿大海上的一盏长明灯。十三斤跑下山去，被小日本砸过的屁股一阵一阵地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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