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甲子的凝视

来源 :现代妇女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jacker0001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父亲坐在病房的一角,腼腆地低着头,好像对病床上躺着的病人很陌生,没话可讲。
  我扯扯他的袖子鼓励他,要求他多和母亲说几句体己话,结果他躲得更远。倒是那斜躺在病床上、穿着浅紫碎花睡衣、正喘着气的母亲,替父亲解围了:“别勉强他了,他一辈子不就是个没话说的木头人嘛!”
  小时候看父母吵架,起因多半是因为父亲不会说话,或者说的话不合母亲的心意。母亲的心意不好捉摸,更年期后更是阴晴不定。她在人际互动中随时是一个心灵受伤、自觉被迫害的人。彼时,常看到提着菜篮从菜市场回来的她,神情慌张。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在批改作文的父亲身边,期期艾艾地诉说,哪家猪肉贩子的大声吆喝是指桑骂槐,哪家水果摊主人夸耀橘子的丰腴饱满是影射她的身材……
  从不吸取教训,学两句好听的话哄骗母亲的木头人,总是不经思索也有些不耐烦地讲出母亲最不爱听的话:“人家和你无冤无仇,怎么会笑你呢?”
  即使母亲大声警告:“你这样说,就是我多疑了?”父亲仍接收不到情况紧急的信号,还咬住自己的理论不放,果然没有多久工夫,一场莫名的争吵就此开始。
  一对知书达礼、斯文儒雅、全心为家庭奉献的夫妻,为了微不足道的外人,相互错踩彼此的人生几十年。
  以前我总觉得母亲存心找碴儿,为小事吵翻天,便一味地护着弱势的父亲。待自己有了些年纪,吃过些苦头,才领悟到,如果一个女人要的不过是两句无所谓真假、對错的贴心话,就能心甘情愿地继续为心爱的人做牛做马,这心愿何其卑微,也该被满足。
  我轻轻拉起失智父亲的手,带他到母亲的病床边,让他面对母亲坐着,说几句他欠母亲60年的体己话。为了给他们一些私密空间,我退到病房一角,远观他们俩的互动。
  我看着一向木讷、拙于表达的父亲,很努力地在他那已被侵蚀的记忆中,苦苦搜寻着语言的符号,我听他反复地问着相同的话:“你的病怎么都不见好呢?……你是心脏不好吧?”
  “妈妈是肺不好。”我在一旁小声说。但父亲被错误的信息键入后,很难修正。
  “你是心脏积水吗?”父亲忧愁地说。
  “妈妈是肺积水啊。”我再次插话。
  插着氧气管很虚弱的母亲,好像已经不在意父亲问话的准确与否,轻拉起父亲的手,一字一喘,艰难地说着:“唉,我们……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了呀。”
  是啊,母亲的生命之舟泊在死神徘徊的床边;父亲的灵魂之舟搁浅在未来与过去的乌有之乡。父母是怎么变老的?他们的生命是怎样由春日一树的新绿,走到严冬满地的枯叶?我完全听得出来,母亲嘴里说的“我们……我们”,是60年前年轻的他们!
  在我心目中早就是老者的父母,并没有准备好接受老去与死亡。原来,谁都年轻过,谁都将面对死亡,但谁都没有准备好迎接死亡的来临。
  父亲的眼神透着失落与惘然,不知如何搭腔,只是非常专注地凝视着母亲。在他专注的凝视中,时光似乎定格在60年前的山东青岛,那是他们俩当年邂逅的地方。父亲望着初相识、初约会时年轻漂亮的母亲。隔着长长的时光走廊,父亲的看与望,变成深深的凝视。
  1946年秋,刚从抗战大后方念完中央大学中文系的流亡青年,在青岛女中教书,认识了抗战时期一直留住在沦陷区、在青岛女中工作的有才华的女孩。
  他们都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那时父亲的家乡已经解放了,但是他仍滞留在青岛;母亲因为与继母不和,找到青岛女中的工作,搬入宿舍,这对当时保守年代里的单身女性来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们俩在课余、饭后和几位同事打乒乓球,讨论托尔斯泰、高尔基的小说。父亲说着流亡学生走遍大江南北亦心酸、亦精彩的故事;母亲说着她来自传统世家,留在日本沦陷区里完全不同的人生。他们在著名的八大关,点缀着彩色小洋楼的青石道上,欣赏枫红落叶;他们在栈桥水边,细数着黄昏归雁。滨海公园的夕阳映照着他们俩在古松下的身影,海水浴场的白沙滩上留有他们俩的足迹。多么年轻又美好的岁月。
  一个穿着竹布长衫配西装裤,好不斯文潇洒,正是当年男士最时尚的穿着;一个烫着上海的新款鬈发,穿着过膝的旗袍,好一个清秀佳人。两个人同年生,一般大。经过两年的相识相知,他们在1948年7月17日结为连理。婚礼在青岛著名的酒店举行,喝香槟、吃西餐。父亲西装笔挺,租了轿车,迎娶穿白色婚纱的新娘。
  动乱的时代,日子的变化如同翻书,刚翻过一页如童话般的浪漫,接着就是兵荒马乱与仓皇逃难。父母在上海搭的“海燕”号于1948年12月31日安全抵达台湾基隆港,第二天天刚亮,坐南下的火车,由台湾头一路坐到台湾尾,于1949年的元旦,抵达屏东县东港镇的大鹏湾,开始他们全新的小家庭生活。
  新婚的母亲,对洋溢着热带风情的宝岛充满探索的新鲜感,以为这只是在离家千万里的小岛蜜月旅行。她也从未料到,人生竟是如此短促,他们在大鹏湾住了12年后,搬到冈山镇30余年,最后因为年老,我们儿女坚持,他们才万分不舍地放弃老家,北上住在内湖。一个甲子的岁月如春梦一场,梦醒时分,她就躺在这陌生的病床上了。60个寒暑在父母的指缝间流逝,他们就此走入风烛残年,就这样过了一生。
  父母相对无言,彼此凝视,我也在这段空白中阅读他们。窗外的阳光映照着他们俩如风中芦竹般的苍苍白发。他们的背被悲欢离合的沉重包袱压驼了,岁月毫不掩饰地在他们的脸上刻出条条印记。我在他们的眼神中,读到曾属于他们的美丽春天、蓊郁夏日;有长日将尽的金秋灿烂,更有结缡一个甲子后即将天地永别的无限悲凉。他们的相互凝视,是在交换吟咏一首传唱千古、但不到临头谁都无法体会的生命哀歌。
  我拿起身边的手机,按下按钮,捕捉到这一瞬间,将病房里一个甲子的凝视冻结成永恒,作为我终生的怀想。
  一个月后,母亲在睡梦中离我们而去。虽然她还是没听到父亲说出什么贴心、体己的话,但这张珍贵的照片框住的是母亲临终前和父亲最贴近、最私密的一刻,是她在病房里和父亲单独留下的唯一纪念。
  母亲走后5年多,父亲因重度失智,忘了如何呼吸,在昏睡中走了。我想象他们那航行过大江大海的躯体,植过酸甜苦辣的心田,在天国再度重逢时的凝望,应是超越时空之所限,与天地同流的真正永恒。
其他文献
星耀丝路国际旗袍文化艺术风采大赛形象代言人王憓敏  “在老年时光里,想让自己更豁达更美好,让自己的心灵和所从事的老年模特这样一个美的事业更协调,达到内外统一。把属于老年人的美诠释到最好。”  ——王憓敏  “时尚无关年龄,优雅亦与相貌无关。”王憓敏说话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透着沉稳与淡定。在她看来,成为一名老年模特走上T台,不僅让她保持了姣好的体形,提升整体气质美感,而且由内而外散发出迷人的美丽,更
《丝路情缘》  巴陇锋著,北京燕山出版社,39.00  《丝路情缘》是茅奖入围作家巴陇锋的最新力作,为中国第一部丝路长篇小说。作品讲述美丽精灵“小吃货”、哈萨克斯坦陕西村汉族少女雅诗尔及富豪男友组织车队从阿斯塔纳逆丝路一路向东,途径阿拉木图、霍尔果斯、新疆、甘肃、陕西等沿线各明珠城市和景点,一路奇遇、一路历险、一路故事,最终到达长安寻祖,却与西安青年郑能亮不可抑止地相爱,几经波折嫁回中国的故事。该
一边讲述那部电影,  一边抹泪儿。从整体来看,  那部电影的肺部不仅存在阴影,  而且还有银灰色的砂子。她们的分布  其实并不均匀——那么你为什么流泪——  一个声音从空中飞过来。我接茬说道——  我们哭泣,不是因为好坏,  而是因为感情或者那些险被杀害的记忆。  是的,猩红色的记忆——  不单纯是因为电影。它的贡献仅仅是  将隐藏的記忆线索显示出来。作者简介 桑克,诗人、译者、批评家,1967年
央视新闻1 1报道:当前中国面临着最大的健康危机。而现代养生宝典崇尚“我的健康我做主”,预防大于治疗,不要等到病情严重再去求医。守护健康从现在开始!  《黄帝内经》是中国最早的医学典著,传统医学四大经典著作之一,是中国影响最大的一部医学著作,被称为“医之始祖”。姚利专利技法经过27年的沉淀,通过独特的专业技法、让更多朋友感受到姚利经典技法的魅力。在保留原生态技法基础上不断开发和升级,根据传统中医养
故事是从一本书开始的。  笛安的小说《西决》出版的时候,我读初二。那时候我对这本书爱得很,便给身边的朋友推荐,这也导致了有很多人向我借阅。后来书到了朋友D的手上,她一脸无辜地告诉我,书不知怎的就不见了。  就在我郁闷了3天后,这本书又重新出现在了我的课桌上。准确地说是这本书和夹在书里面的信一起出现在了我的课桌上。我趁着身边没人,打开信封,像是开启一个人的嘴唇。  是一个男生的字,很漂亮。我突然有些
宁波泥金彩漆是浙江省的地方传统漆器工艺,以中国生漆为主要原料,以泥金工艺和彩漆工艺相结合,是宁波传统的“三金”工艺之一。现主要分布于宁波市宁海县及其周边地区。201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泥金彩漆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有7000多年历史的木胎朱漆碗。从保存下来的宁波明代泥金漆工艺品、描金漆器工艺品的制作风格来看,与《韩非子》中所写的“禹作祭器,黑染其外,朱画其内”的格式类
在小区散步,看见路边的树杈高处挂着一个气球,熊猫形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是耀眼。有一个爸爸,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路过树下,也被气球吸引。孩子就让爸爸摘下来。  爸爸说:“够不着。”  孩子不依,赖着不走。  爸爸一再解释:“太高了,够不着,爸爸也没办法摘下来!”孩子还是不依,哭。爸爸烦躁起来。孩子的哭声越来越高。  我没再看下去,继续散步,那个场景却在脑子里久久不散。不禁想:“如果我是那个爸爸
爸活在山里,大半辈子没进过城。  我们在城里办婚礼,回去要接爸来。爸耳朵不太好,我们跟他说话,得凑近他的耳朵大声喊。爸哼哼地听着,忽然大声说:“嗯哦,忙哪!”然后,背着手佝着背走开。爸走路时两只脚总调不平,一只稍高一只稍低,像赶着牛在犁田。  爸真的很忙,有水田、有旱地、有果园,有牛、有猪、有鸡、有鸭、有猫、有狗。爸要是进了城,田地就荒了,家畜就饿了,上大学的弟弟也没有了生活来源。家里离不开爸。 
大概1年前,太太给我甩过一篇文章,标题大概是《我负责赚钱,但撑起这个家的是我太太》。我当时看了前半段,感觉我的收入和文中的男士差不多,年薪小30万,房子小点,也有小90平方米,一家3口住着也够了。而且生完孩子这两年,太太就辞职在家,家里房贷、车贷、信用卡都是我来还。  她一点收入没有不说,一年万把块的社保还需要我来缴,一点压力都没有,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所以,我当时的反应是一笑而过:女人嘛,在家里带
“含蓄”一词,几近绝迹。有人还会把含蓄看成做作、酸腐。而与之相反的表述,却大行其道:直接、坦率、爽快。自然,这不是一些令人不快的詞,在人际交往时,在某个事项的讨论中,这样的表达方式,有利于双方的沟通和理解。可是,排斥了“含蓄”一词,实际上是舍弃了又一种交流方式,也舍弃了一次往往可以让人回味的心灵抵达。  市井坊间,看多了因为直接、爽快,乃至露骨的表述、交谈、辩驳,所带来的热闹场景。原本可以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