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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 地
“二虎，吃饭了——”
工棚里传出了娘亲的声音。二虎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他的伙伴们，一步三回头。他们用石灰粉在红土地上画出方格、填上数字，然后用一条腿跳着，把瓦片或石子踢进格子里，这个游戏叫做“跳房子”，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据说现在已经很少人会玩了。
招呼孩子们吃饭的声音接连响起，孩子们垂头丧气地离开他们的游戏，钻进各自用帆布、铝制波纹板和木头搭成的棚屋里，里面是一个长长的大通铺，各种花色的被子、褥子和塑料布胡乱堆放着。他们在这里吃饭、睡觉、聊天、玩游戏，生育或者死去。
这便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
今天的饭菜很不错，有白菜、土豆丝和三寸长的小鱼。小鱼用酱油渍了，熏得有点干。二虎胡乱扒拉了一碗粥，把碗筷一撂，啪啪啪又跑了出来，小布鞋拍起一阵土灰，背后传来爹娘的叫骂。
在爹娘看来，二虎是个有点缺陷的孩子，刚出生时，脐带绕住了脖子，足足拍了半小时才哭出声来。长大以后，说话反应都比别人慢半拍。
这就是命，老人们常这么说。这个工地上的人，命都差不多。他们说，你们的基因不好，只能一辈子干这个。基因是什么，没人知道，老人们说，基因就是命。
二虎爬上了一座还没安装的塔吊，每天日落的时候，他都喜欢坐在上面，看着太阳一点点地沉下去，光线穿过巨大的脚手架、打桩机和塔吊，打在红土地上，发出火一样的红光。那些白天呼哧呼哧转动的机器，此时像是疲惫的老牛，静静地打着盹、嚼着草，在夕照中凝缩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多有意思呀，可这有意思的画面二虎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从春看到秋，从南看到北。
他忍不住把脑袋一扭，去看那座白色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孩。
他总是一个人。
这也是他的命吗。二虎不止一次地想。
白房子
洋洋的双手停在了半空，透过白色的大落地窗，他看见了红色的日落。
还有那个杲杲坐在黑色塔吊上的小孩，也是黑乎乎的。
玻璃倒映出屋内的影子，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这是一座纯白色的屋子，从外面看起来，肯定像一块白奶油蛋糕吧，洋洋猜道。
在白色栅栏的外边，是一片斜斜的山坡，山坡下有一条公路，路的对面是尘土飞扬的工地。无论白天或晚上，此处总是被笼罩在一片暗红的铁锈色中，许多蓝灰色的工人像蚂蚁一样不停地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那座钢铁蚁冢就这么一天天高了起来。
已经跟画上的形状差不多了呢。
屋里暗到一定程度时，乳白色的灯亮了起来，均匀的、柔和的、温暖的白光像牛奶一样灌满了整个房间。洋洋有点饿，就拿起桌上的罐子喝起来。是水蜜桃，每次他都会去猜里面液体的味道，但是每次他都猜错，这次是哈密瓜。他把罐子放回桌上的底座，它又自动充满了液体。
“吉米，你饿了吗?”洋洋说。
“那咱们接着玩球吧。”他接着说，面前是乳白色的空荡荡的房间。
洋洋举起了双手。突然，他左手一扬，做了个扣球的动作，然后又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伸出右手，往下一接，又往上一抛。
窗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停。是爸爸。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洋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我也不愿意呀，咱们明天再接着玩吧。嘘，他进来了。”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进来了，他穿着普通，条纹西装，素色领带，不平常的是，在他的身体外面套着一件雨衣般的透明塑料衣，把整个人包了个严严实实。他走到洋洋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隔着塑料，发出窸窸窣窣摩擦声。
“洋洋，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看书呢?”爸爸问。
洋洋眼睛睁得大大的，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爸爸洗个澡，然后来检查你的作业哟。”爸爸低下头，隔着塑料在洋洋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客厅传来了打开电视的声音。洋洋朝窗外望去，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地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看不见塔吊，更看不见别的小孩。
游 戏
二虎从懂事时起，就随着爹娘不停地从这个城市流到那个城市，或者从城市的这个角落流到那个角落。“流”这个字眼，其实并没有人教他，只不过有一次，他站在高高的塔吊上，看见一大群像他爹娘一样的工人，随着放工的哨响，从地基的大坑里涌出来，又黑压压地涌进各个工棚时的场面，就像是一盆因为忘记关掉龙头而流了一地的水，只不过，这水是脏的。
他从来没有住过一间固定的、有四面墙的屋子。大牛、狗蛋和花妞也是。他曾经以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子的，只不过有的人是在铁皮汽车里，有的人骑自行车，还有一些人据说能在天上飞。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一样的，流过来，流过去。
直到他看见白房子里的男孩。
大牛走了，他随爹娘流到城市的南边去了，那边有一个更大的坑，有一栋更高更大的楼，等着他们去挖土、填坑、砌砖头。他走了，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
那些需要分成两拨儿的游戏也玩不了，三个人能玩啥呢?捉迷藏、123木头人、挖沙坝……可以玩的还是很多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三个人笑起来总不如四个人大声吗?
过了几天，狗蛋也走了。
他离开了这座城市，据说东边有更省力的工作，能赚到更多的钱，他爹娘经过一番合计，决定还是到那个像巨大马蜂窝一样的城市去。
只剩下了二虎和花妞了。花妞不喜欢玩脏脏的泥巴，也不愿意跑来跑去，让花裙子沾上红土。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猜拳，然后跳房子。二虎其实不太愿意玩这些女孩儿玩的游戏。他喜欢那些带劲儿的、能跑出一身臭汗、累得满脸红彤彤的游戏。可是没人陪他玩。
不过，他—想起白房子里的男孩，心里就好受多了。
一个人呆着，那该多闷呐。二虎打心里可怜那个男孩。如果没有大牛、狗蛋、花妞这些家伙，没有人陪他跳房子、捉蚂蚱、挖沙坝、看星星……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打发这一天又一天。
尽管现在他只剩下花妞了，尽管那座房子有四面墙。
一个人
“吉米，你又耍赖了，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玩了。”
洋洋气呼呼地躺在地上，手脚敞开成一个大字。客厅的电视打开了，频道一个个快速地跳跃着，电视又关上了。电脑打开了，窗口快速切换，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又熄灭了。
“没劲。吉米，咱来玩猜谜语吧。”
“怎么，你不想玩?那咱下棋吧。”
“好吧好吧，那你想玩什么?”
洋洋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片均匀的、毫无瑕疵的乳白色。他转过脑袋，透过落地窗，他又看到那个工地上的小孩，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小女孩怎么不见了，吉米，你觉得呢?” 他走到窗边，出神地望着那个在红土地上奔跑的男孩，他穿着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身后拖着一条尘土的痕迹。他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跑到西，似乎没有什么目的。
洋洋好奇地研究着，他终于看明白了，那个男孩把 鞋踢飞，然后跑到鞋掉落的地方，再反方向把另一只鞋踢飞，然后再跑，就这么跑了十几个来回。大概是累了，男孩蹲在地上，挖起坑来，挖得十分起劲，很快就挖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坑，然后他褪下裤子，朝里面撒起尿来。
“吉米，他这是在干吗呀。”洋洋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水汽在窗上凝成小小的一团白色，他用手指抹开两个圆，眼睛凑上去活像是个望远镜。
男孩又开始玩起虫子来。他猫在草丛里，一蹦一跳地，倒比蚂蚱更像蚂蚱。跳累了，就在杂草里面打起滚来，从这头滚到那头，又滚回到这头。
“你也不明白，”洋洋眼睛里竟有了羡慕的神情，“我倒想跟他那样玩一玩呢，可我从来没出过这房子。”
洋洋的脸倒映在玻璃里，像是照着镜子，他突然疑惑地转过头，看着那澄净无尘的空房间，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了兴奋的笑脸：“太棒了，这真是个好主意。吉米，你真是个天才。”
对 话
“需要开启音频模式吗?”
“不需要，就这么说吧。”男人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白光，频闪的波纹像浪花一样上下涌动着。男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话框。
“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需要调出诊断程序吗?”
“不需要，我很好。”
“你是在担心洋洋吗?”
“他情况很稳定，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效果很明显，血小板已经上来了，再过些日子可以试种疫苗。”
“那你还担心什么?”
“监测程序报告说，洋洋经常会自言自语，还会做一些古怪的动作，似乎……他有一个想象出来的伙伴。”
“三分之二的小孩都会有这样一个伙伴的，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玩具。这有助于他们克服孤独感，再长大一些就好了。难道你没有过?”
“你意思是说，这是遗传?”
“我的意思是，这很正常。”
男人停下了，电视没有关，但也没有声音，通宵频道上播着黑白电影，类似《12怒汉》或《消失的周末》那种老片子，桌上胡乱堆放着一些空啤酒瓶，烟头撒了一地。
“那座楼快盖起来了，按照洋洋的画设计的大楼，他会看见的。”
“到时候你和洋洋会搬进去?”
“在最顶层的大房间，有一整面的玻璃幕墙，在那里，洋洋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面孔，看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落下，看着繁星满天，那么近，那么亮，地上的万家灯火却像是不实在的倒影。是的，我们都会搬进去的，包括你。”
“在此之前，你们会一直住在这里?”
“一直。洋洋不能离开这里，连手术也要在这里做，他从来没出去过，外面的世界会要了他的命。”
“你就这么肯定?”
“我是他爸爸，他是我儿子。”
“你就这么肯定?”
“……我累了，明天还要提交一份设计方案。”
“晚安。”
“再见。”
两个人
二虎发现，那束光，在不停地跟着他。
白房子的天窗缓慢却精确地变换着角度，日光就正好折射到二虎的身上，明晃晃地，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起身，看见白房子的天窗轻轻摇摆着，像在对自己眨眼。他穿过工地，横过马路，爬上了小山坡。
二虎站在白房子的栅栏外，这座房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漂亮，他伸出手，却又不敢摸，怕弄脏了这光洁无瑕的颜色。
栅栏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着出现在他眼前。他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前门紧锁着，门上的小盒子亮了，传出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到后面来。”
二虎好奇地拍了拍小盒子，却又没有声音了。他绕着白色的墙壁走了半圈，看见了站在巨大落地窗那边穿着白色衣服的小男孩。他贴在玻璃上，看着这个只从远处见过的男孩，又看看他背后乳白色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白衣男孩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扭头又说了句什么，这下二虎听见了。
“谢谢吉米，这样好多了。”
他转过来，对二虎笑了笑，说： “你好，我叫洋洋。”
二虎犹豫了一下，说：“……我叫二虎……”
那个男孩马上笑得直不起腰来，苍白的脸上泛出点红润来。
“这个名字真好玩。”
二虎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间洁白宽敞有着四面墙的房子。
“咱们来玩吧。”
二虎杲杲地擦了擦鼻子：“玩什么呀。”
洋洋两只小手在胸前环成球形，说： “看，这有一个球，我把它抛给你，你再把它打回来。”
二虎睁大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他摇了摇头。
“真笨，就是这个呀，”洋洋双手举过头顶，“看，橙色的球，现在我扔给你。”
他的手一扬，就好像两人之间的玻璃墙不存在一般。
二虎迟缓地举起手，像怀里揣着只小兔子。
“看，这不就接住了吗?”
二虎咧开嘴嘿嘿笑了。
HAL9000
“这是怎么回事?”男人看到了监控录像中，两个小男孩隔着落地窗玩耍的情景，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着：“他是谁?他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工地上的小孩，洋洋想跟他玩。”
“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男人紧张地检查着各项数据，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才轻出了一口气，“他们的基因有缺陷，万一情绪失控怎么办?”
“你的基因也有缺陷。”
男人没有做声。有点不对劲，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最初安装这套智能管理系统，只是为了照料洋洋的日常生活，将这座房子的温湿度、光照、电器和家居模块的监控整合在同一个平台之下，通过事先设置的程序进行管理。由于采用了模拟人类镜像神经元的算法，系统具有一定的自我学习更新能力。
但这种对话方式已经超出了学习的范畴。
“洋洋很孤单。”系统仿佛在自说自话。
男人早已后悔了，他不该听那些专家的话，为了让系统显得更人性化，他将因难产而死的妻子资料输入了系统，尽管他从未开口称它为“亲爱的”，但是每当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遣词造句，已经无法不把它当做一个化身。发展到后来，他甚至不敢开启语言模式，他宁可通过文字的形式来进行交流。
真是一个荒谬的时代。
“以后别这么做了。”男人突然觉得有种无力感。
“洋洋很孤单。”系统重复了一次。
“你不过是一个程序!”男人怒了，“别把自己装得像个妈妈!”
“是的，主人。”
“别叫我主人，HAL9000!”
系统沉默了。男人不知道它是否已经人性化到能够感受羞辱的地步，毕竟《2001太空漫游》中的HAL9000可不是什么善类。
洋洋患有严重的先天性T和B细胞联合缺陷性疾病，免疫球蛋白水平极度低下，任何形式的细菌、病毒或微生物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并发症，危及生命。他从小生活在为他特别设计的无菌环境中，靠注射免疫球蛋白提升抵抗力。在他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寻找HLA匹配的志愿者，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是唯一根治的方法。 男人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孤单只是暂时的代价，他会用尽所有的努力来保护自己的儿子，他要按照儿子的图画，建造一座最美妙的房子，让他享受梦想成真的幸福。
一切美好都指日可待。
蝴 蝶
“吉米，为什么不让二虎进来?”
“可是……可是我想跟他玩……”
洋洋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二虎可怜巴巴地站在栅栏前面，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二虎突然转身跑了，洋洋伸出手，却只碰到坚硬的玻璃。
洋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躺在地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频道一个个快速地跳跃着，电视又关上了；电脑打开了，窗口快速切换，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又熄灭了。
“没意思，我不想玩球……”
“不，不，不嘛。”
“我只想跟二虎玩……” 他的瞳人中，有一团黄蓝色的光斑在黑色的背景中跃动，渐渐融合成一个黄头发蓝眼珠的小男孩。
“吉米，我说了我不想玩。”
那个男孩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什么?”洋洋一个打挺坐了起来，“二虎回来了?”
果然，二虎手里攥着一个脏脏的透明塑料袋，欢欣雀跃地站在门外，叫着洋洋的名字，那袋子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不停扑打的影子。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吉米，快开门吧，我想看看那只蝴蝶，你想把我闷死吗?就看一眼，就一眼，好吉米……”
栅栏悄无声息地开了。二虎撒了欢似的跑到洋洋的窗前。贴着玻璃举起那个皱皱的、有点脏的透明塑料袋。一只黑底带虹彩水珠纹的蝴蝶正在这小小的牢笼里尽力挣扎着，扑打着那脆弱的双翼。
洋洋瞪大了双眼，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这样的小动物。他使劲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像想去嗅一嗅这小玩意儿是什么味道。
“吉米，你能把它放进来吗?”洋洋愣愣地盯住那只蝴蝶，双手紧紧地趴在窗上，“真的不能吗?你。可以帮它消毒呀。我不碰它，我保证，我只是想看它飞的样子。”
洋洋丧气地垂下头，泪珠嘀嗒掉在地上。二虎看见他这样，眼睛上下张望着，就想在这房子上找个窟窿，把蝴蝶放进去。他看见了屋顶装饰用的假烟囱，开始顺着墙角往上爬。
“二虎!别爬，快下来，你会摔坏的……吉米，你赶紧帮帮他吧。”洋洋看不见墙壁夹角的情形，急得直跺脚。
工地上长大的二虎身手果然矫健，他把塑料袋往嘴里一咬，双手双脚并用，两三下就蹬着墙壁夹角上了小平台，可是这里也没有开放的入口。
“吉米!”
二虎面前的一道小铁闸打开了，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口，那是诸多排气口之一。二虎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袋，用手捏住开口，对准排气口，松开手。他看着那只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幽深的通道，赶紧把铁闸门关上。
二虎开心地笑了，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蝴蝶在黑暗中飞行着，它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和温度的变化，它朝着出口的方向飞去，但似乎这个出口一直在不停地变换着方位。通风管道扭曲着，分离又衔接上，似乎某种力量正在操纵着它前进的轨迹。它终于感受到一丝光亮，触须接受到一些陌生的化学信号。还没来得及反应，它便跌入了一个巨大而洁白的空间。
白色的烟汽喷洒在它的身上，它仿佛穿行于浓雾之中，感觉无力，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十分艰难而迟缓，它几乎要坠落，这时另一扇门在它面前打开了，在它通过的瞬间随即合上。
这是一条同样洁白而明亮的通道，空气明显干净了许多，但它越飞越低，翅膀沾上的化学物质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又一扇门打开了。
洋洋无比惊讶地看着那只孱弱的蝴蝶飘进房间，在空中画出一道落叶般的弧线，便停在地板上，只是偶尔扑打一下翅膀。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脆弱的蝴蝶，放在眼前。一种奇异的感觉飞快地蔓延开来。
“吉米，它……真漂亮……”
话音未落，洋洋突然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房间里闪烁起不祥的红色，紧急讯号已经发出。
父 亲
二虎看着两辆白色的车子一前一后地在房子前面停下，一个男人跑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三四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人拎着几个箱子，跟着他急匆匆地跑进了屋子。
二虎很害怕，他猫在平台的角落里，生怕被发现。躲了一会儿，发现没动静，就顺着墙根儿溜了下来。他看见了洋洋房间里的情形，呆住了。
白大褂们围成一圈，洋洋直挺挺地躺在中间，身上接满了各式各样的电线和管子，一些小电视一样的盒子闪烁着各种颜色的条纹。一个白大褂举起一根巨大的针筒，针头朝上，喷出几滴液体。那个男人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表情木然。
一连串的想法从二虎的脑子里呼噜噜地滚过，他拔腿就往外跑。他要去找人，找人来救洋洋，他不能让洋洋就这么被坏人杀死。他跑下了小山坡，跑过马路，跑得鞋子都掉了，气喘吁吁地来到工棚里，连话都说不清了。
“怎么了?二虎，瞧你脸脏的。”娘亲端了碗水过来，“先把水喝了。”
二虎接过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呛了几口，又口齿不清地说起话来：“快……快!快去救人，杀……杀……杀人啦!”
听到这话，二虎他爹以及其他几个大小伙子都围了过来，可二虎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句话，小小的手指向山坡上的自房子。
当扛着锄头铁锨的一帮人闯入白房子里时，白大褂们已经忙完了，在一旁收拾着工具。洋洋静静地躺着，瘦小的胸脯微微起伏。那个男人跪在他面前，眼中满含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了二虎，以及全副武装的工人们，一股愤怒的表情像滚烫的岩浆般从他眼底爆发了。
他走了出来，白大褂们在后面紧张地跟着。
没有说话，没有停顿，他大步走到二虎面前，手一挥，便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几乎是同时，二虎他爹一个箭步上前，狠狠给了男人当胸一拳。男人趔趄着倒在地上，其他工人举起手中的铁家伙，怒目而视。白大褂们挡在男人前面，张开双臂作保护状。
“你差点害死他!”男人也不站起来，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二虎这才回过神来，张开嘴，号啕大哭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的娃儿是人，我们的娃儿就不是人?”二虎他爹揉着小孩的腮帮，吐出了这么一句。
双方僵持着，远远地传来警笛呼啸的声音，工人们先动摇了，他们陆续离开了白房子，二虎他爹牵着眼泪还没干的二虎走了。
白房子里只剩下白衣服的人。
朋 友
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但结果比想象中的好。
洋洋康复得很快，甚至比原来还好。蝴蝶翅膀上的细微鳞片导致他的呼吸道闭合，一种类似哮喘的过敏综合症，但他的免疫力在恢复，细菌和病毒并没有造成并发症，干细胞移植起作用了。
夕照中，那么快要封顶的大厦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黑色的河把金黄色的大地分成两半。
男人扶着洋洋的肩膀，站在窗前，看着这美丽的一幕，现在他已经不用穿着隔离服了。
“爸爸，吉米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吉米生病了，医生说要好好修……休息一下。”
当洋洋告诉爸爸关于吉米的事情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系统搞的鬼。果然，它的镜像神经元模拟功能已经超越了原先设计时的初衷，它竟然能感知人类的情感模式，并衍生出一套自己的情感模式。毫无疑问，洋洋母亲的资料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催化作用。
它(或者应该说她)，制造出一个虚拟的玩伴，起名“吉米”。也许是从网络上随机抓取生成的音频视频片段，她居然能投射到洋洋的视网膜上，让他以为真的存在这么一个蓝眼黄发、能说会跳的小伙伴，甚至设置了许多小的互动程序，让吉米能够陪伴洋洋玩耍。
洋洋很孤单。
男人还一直记得系统说出的这句话，他心生愧疚。但，这并不成为吉米能存在下去的理由。有情感的电脑程序比没有情感的人类更加危险。
专家不同意将系统信息完全抹除重装，他们制作了一个拷贝，打算将余生投入到这个“缸中之脑”电子版的研究中。男人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他要求制作一份“安全版”的拷贝，他需要一个同样有趣、但行为不会失控的吉米，移植到他所设计的新大厦中，为他的儿子洋洋，也许，为这世界上每一个孤单的人。
“瞧!那是二虎!”洋洋突然惊喜地叫起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下跑动着，他的影子也被拉得长长的，一团灰尘跟在他身后，他跑着，跳着，似乎在喊着什么。
“爸爸，我能跟二虎玩吗?”
“洋洋，二虎跟你不一样。”
“可是……二虎也喜欢玩球啊，我也喜欢蝴蝶啊。”
“等你长大一些就会明白了，宝贝。”
“那……二虎能和吉米玩吗?”
“只要吉米愿意。”
太阳渐渐沉了下去，那座即将落成的大厦，像沉默的巨人，站在火红色的光中，所有的塔吊都停止了旋转，所有的焊枪都停止了嘶鸣，又一个寂静的黄昏。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在喊叫，那声音似乎近了些，也清晰了些。
“吉米——把球扔给我——”
那是二虎兴奋的喊叫，回荡在赤红色的工地上。很快，这快乐的声音便被工人放工的浪潮所吞没，化成一阵嘈杂不堪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二虎，吃饭了——”
工棚里传出了娘亲的声音。二虎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他的伙伴们，一步三回头。他们用石灰粉在红土地上画出方格、填上数字，然后用一条腿跳着，把瓦片或石子踢进格子里，这个游戏叫做“跳房子”，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据说现在已经很少人会玩了。
招呼孩子们吃饭的声音接连响起，孩子们垂头丧气地离开他们的游戏，钻进各自用帆布、铝制波纹板和木头搭成的棚屋里，里面是一个长长的大通铺，各种花色的被子、褥子和塑料布胡乱堆放着。他们在这里吃饭、睡觉、聊天、玩游戏，生育或者死去。
这便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
今天的饭菜很不错，有白菜、土豆丝和三寸长的小鱼。小鱼用酱油渍了，熏得有点干。二虎胡乱扒拉了一碗粥，把碗筷一撂，啪啪啪又跑了出来，小布鞋拍起一阵土灰，背后传来爹娘的叫骂。
在爹娘看来，二虎是个有点缺陷的孩子，刚出生时，脐带绕住了脖子，足足拍了半小时才哭出声来。长大以后，说话反应都比别人慢半拍。
这就是命，老人们常这么说。这个工地上的人，命都差不多。他们说，你们的基因不好，只能一辈子干这个。基因是什么，没人知道，老人们说，基因就是命。
二虎爬上了一座还没安装的塔吊，每天日落的时候，他都喜欢坐在上面，看着太阳一点点地沉下去，光线穿过巨大的脚手架、打桩机和塔吊，打在红土地上，发出火一样的红光。那些白天呼哧呼哧转动的机器，此时像是疲惫的老牛，静静地打着盹、嚼着草，在夕照中凝缩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多有意思呀，可这有意思的画面二虎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从春看到秋，从南看到北。
他忍不住把脑袋一扭，去看那座白色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孩。
他总是一个人。
这也是他的命吗。二虎不止一次地想。
白房子
洋洋的双手停在了半空，透过白色的大落地窗，他看见了红色的日落。
还有那个杲杲坐在黑色塔吊上的小孩，也是黑乎乎的。
玻璃倒映出屋内的影子，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这是一座纯白色的屋子，从外面看起来，肯定像一块白奶油蛋糕吧，洋洋猜道。
在白色栅栏的外边，是一片斜斜的山坡，山坡下有一条公路，路的对面是尘土飞扬的工地。无论白天或晚上，此处总是被笼罩在一片暗红的铁锈色中，许多蓝灰色的工人像蚂蚁一样不停地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那座钢铁蚁冢就这么一天天高了起来。
已经跟画上的形状差不多了呢。
屋里暗到一定程度时，乳白色的灯亮了起来，均匀的、柔和的、温暖的白光像牛奶一样灌满了整个房间。洋洋有点饿，就拿起桌上的罐子喝起来。是水蜜桃，每次他都会去猜里面液体的味道，但是每次他都猜错，这次是哈密瓜。他把罐子放回桌上的底座，它又自动充满了液体。
“吉米，你饿了吗?”洋洋说。
“那咱们接着玩球吧。”他接着说，面前是乳白色的空荡荡的房间。
洋洋举起了双手。突然，他左手一扬，做了个扣球的动作，然后又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伸出右手，往下一接，又往上一抛。
窗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停。是爸爸。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洋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我也不愿意呀，咱们明天再接着玩吧。嘘，他进来了。”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进来了，他穿着普通，条纹西装，素色领带，不平常的是，在他的身体外面套着一件雨衣般的透明塑料衣，把整个人包了个严严实实。他走到洋洋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隔着塑料，发出窸窸窣窣摩擦声。
“洋洋，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看书呢?”爸爸问。
洋洋眼睛睁得大大的，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爸爸洗个澡，然后来检查你的作业哟。”爸爸低下头，隔着塑料在洋洋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客厅传来了打开电视的声音。洋洋朝窗外望去，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地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看不见塔吊，更看不见别的小孩。
游 戏
二虎从懂事时起，就随着爹娘不停地从这个城市流到那个城市，或者从城市的这个角落流到那个角落。“流”这个字眼，其实并没有人教他，只不过有一次，他站在高高的塔吊上，看见一大群像他爹娘一样的工人，随着放工的哨响，从地基的大坑里涌出来，又黑压压地涌进各个工棚时的场面，就像是一盆因为忘记关掉龙头而流了一地的水，只不过，这水是脏的。
他从来没有住过一间固定的、有四面墙的屋子。大牛、狗蛋和花妞也是。他曾经以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子的，只不过有的人是在铁皮汽车里，有的人骑自行车，还有一些人据说能在天上飞。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一样的，流过来，流过去。
直到他看见白房子里的男孩。
大牛走了，他随爹娘流到城市的南边去了，那边有一个更大的坑，有一栋更高更大的楼，等着他们去挖土、填坑、砌砖头。他走了，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
那些需要分成两拨儿的游戏也玩不了，三个人能玩啥呢?捉迷藏、123木头人、挖沙坝……可以玩的还是很多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三个人笑起来总不如四个人大声吗?
过了几天，狗蛋也走了。
他离开了这座城市，据说东边有更省力的工作，能赚到更多的钱，他爹娘经过一番合计，决定还是到那个像巨大马蜂窝一样的城市去。
只剩下了二虎和花妞了。花妞不喜欢玩脏脏的泥巴，也不愿意跑来跑去，让花裙子沾上红土。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猜拳，然后跳房子。二虎其实不太愿意玩这些女孩儿玩的游戏。他喜欢那些带劲儿的、能跑出一身臭汗、累得满脸红彤彤的游戏。可是没人陪他玩。
不过，他—想起白房子里的男孩，心里就好受多了。
一个人呆着，那该多闷呐。二虎打心里可怜那个男孩。如果没有大牛、狗蛋、花妞这些家伙，没有人陪他跳房子、捉蚂蚱、挖沙坝、看星星……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打发这一天又一天。
尽管现在他只剩下花妞了，尽管那座房子有四面墙。
一个人
“吉米，你又耍赖了，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玩了。”
洋洋气呼呼地躺在地上，手脚敞开成一个大字。客厅的电视打开了，频道一个个快速地跳跃着，电视又关上了。电脑打开了，窗口快速切换，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又熄灭了。
“没劲。吉米，咱来玩猜谜语吧。”
“怎么，你不想玩?那咱下棋吧。”
“好吧好吧，那你想玩什么?”
洋洋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片均匀的、毫无瑕疵的乳白色。他转过脑袋，透过落地窗，他又看到那个工地上的小孩，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小女孩怎么不见了，吉米，你觉得呢?” 他走到窗边，出神地望着那个在红土地上奔跑的男孩，他穿着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身后拖着一条尘土的痕迹。他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跑到西，似乎没有什么目的。
洋洋好奇地研究着，他终于看明白了，那个男孩把 鞋踢飞，然后跑到鞋掉落的地方，再反方向把另一只鞋踢飞，然后再跑，就这么跑了十几个来回。大概是累了，男孩蹲在地上，挖起坑来，挖得十分起劲，很快就挖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坑，然后他褪下裤子，朝里面撒起尿来。
“吉米，他这是在干吗呀。”洋洋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水汽在窗上凝成小小的一团白色，他用手指抹开两个圆，眼睛凑上去活像是个望远镜。
男孩又开始玩起虫子来。他猫在草丛里，一蹦一跳地，倒比蚂蚱更像蚂蚱。跳累了，就在杂草里面打起滚来，从这头滚到那头，又滚回到这头。
“你也不明白，”洋洋眼睛里竟有了羡慕的神情，“我倒想跟他那样玩一玩呢，可我从来没出过这房子。”
洋洋的脸倒映在玻璃里，像是照着镜子，他突然疑惑地转过头，看着那澄净无尘的空房间，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了兴奋的笑脸：“太棒了，这真是个好主意。吉米，你真是个天才。”
对 话
“需要开启音频模式吗?”
“不需要，就这么说吧。”男人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白光，频闪的波纹像浪花一样上下涌动着。男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话框。
“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需要调出诊断程序吗?”
“不需要，我很好。”
“你是在担心洋洋吗?”
“他情况很稳定，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效果很明显，血小板已经上来了，再过些日子可以试种疫苗。”
“那你还担心什么?”
“监测程序报告说，洋洋经常会自言自语，还会做一些古怪的动作，似乎……他有一个想象出来的伙伴。”
“三分之二的小孩都会有这样一个伙伴的，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玩具。这有助于他们克服孤独感，再长大一些就好了。难道你没有过?”
“你意思是说，这是遗传?”
“我的意思是，这很正常。”
男人停下了，电视没有关，但也没有声音，通宵频道上播着黑白电影，类似《12怒汉》或《消失的周末》那种老片子，桌上胡乱堆放着一些空啤酒瓶，烟头撒了一地。
“那座楼快盖起来了，按照洋洋的画设计的大楼，他会看见的。”
“到时候你和洋洋会搬进去?”
“在最顶层的大房间，有一整面的玻璃幕墙，在那里，洋洋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面孔，看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落下，看着繁星满天，那么近，那么亮，地上的万家灯火却像是不实在的倒影。是的，我们都会搬进去的，包括你。”
“在此之前，你们会一直住在这里?”
“一直。洋洋不能离开这里，连手术也要在这里做，他从来没出去过，外面的世界会要了他的命。”
“你就这么肯定?”
“我是他爸爸，他是我儿子。”
“你就这么肯定?”
“……我累了，明天还要提交一份设计方案。”
“晚安。”
“再见。”
两个人
二虎发现，那束光，在不停地跟着他。
白房子的天窗缓慢却精确地变换着角度，日光就正好折射到二虎的身上，明晃晃地，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起身，看见白房子的天窗轻轻摇摆着，像在对自己眨眼。他穿过工地，横过马路，爬上了小山坡。
二虎站在白房子的栅栏外，这座房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漂亮，他伸出手，却又不敢摸，怕弄脏了这光洁无瑕的颜色。
栅栏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着出现在他眼前。他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前门紧锁着，门上的小盒子亮了，传出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到后面来。”
二虎好奇地拍了拍小盒子，却又没有声音了。他绕着白色的墙壁走了半圈，看见了站在巨大落地窗那边穿着白色衣服的小男孩。他贴在玻璃上，看着这个只从远处见过的男孩，又看看他背后乳白色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白衣男孩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扭头又说了句什么，这下二虎听见了。
“谢谢吉米，这样好多了。”
他转过来，对二虎笑了笑，说： “你好，我叫洋洋。”
二虎犹豫了一下，说：“……我叫二虎……”
那个男孩马上笑得直不起腰来，苍白的脸上泛出点红润来。
“这个名字真好玩。”
二虎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间洁白宽敞有着四面墙的房子。
“咱们来玩吧。”
二虎杲杲地擦了擦鼻子：“玩什么呀。”
洋洋两只小手在胸前环成球形，说： “看，这有一个球，我把它抛给你，你再把它打回来。”
二虎睁大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他摇了摇头。
“真笨，就是这个呀，”洋洋双手举过头顶，“看，橙色的球，现在我扔给你。”
他的手一扬，就好像两人之间的玻璃墙不存在一般。
二虎迟缓地举起手，像怀里揣着只小兔子。
“看，这不就接住了吗?”
二虎咧开嘴嘿嘿笑了。
HAL9000
“这是怎么回事?”男人看到了监控录像中，两个小男孩隔着落地窗玩耍的情景，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着：“他是谁?他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工地上的小孩，洋洋想跟他玩。”
“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男人紧张地检查着各项数据，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才轻出了一口气，“他们的基因有缺陷，万一情绪失控怎么办?”
“你的基因也有缺陷。”
男人没有做声。有点不对劲，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最初安装这套智能管理系统，只是为了照料洋洋的日常生活，将这座房子的温湿度、光照、电器和家居模块的监控整合在同一个平台之下，通过事先设置的程序进行管理。由于采用了模拟人类镜像神经元的算法，系统具有一定的自我学习更新能力。
但这种对话方式已经超出了学习的范畴。
“洋洋很孤单。”系统仿佛在自说自话。
男人早已后悔了，他不该听那些专家的话，为了让系统显得更人性化，他将因难产而死的妻子资料输入了系统，尽管他从未开口称它为“亲爱的”，但是每当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遣词造句，已经无法不把它当做一个化身。发展到后来，他甚至不敢开启语言模式，他宁可通过文字的形式来进行交流。
真是一个荒谬的时代。
“以后别这么做了。”男人突然觉得有种无力感。
“洋洋很孤单。”系统重复了一次。
“你不过是一个程序!”男人怒了，“别把自己装得像个妈妈!”
“是的，主人。”
“别叫我主人，HAL9000!”
系统沉默了。男人不知道它是否已经人性化到能够感受羞辱的地步，毕竟《2001太空漫游》中的HAL9000可不是什么善类。
洋洋患有严重的先天性T和B细胞联合缺陷性疾病，免疫球蛋白水平极度低下，任何形式的细菌、病毒或微生物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并发症，危及生命。他从小生活在为他特别设计的无菌环境中，靠注射免疫球蛋白提升抵抗力。在他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寻找HLA匹配的志愿者，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是唯一根治的方法。 男人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孤单只是暂时的代价，他会用尽所有的努力来保护自己的儿子，他要按照儿子的图画，建造一座最美妙的房子，让他享受梦想成真的幸福。
一切美好都指日可待。
蝴 蝶
“吉米，为什么不让二虎进来?”
“可是……可是我想跟他玩……”
洋洋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二虎可怜巴巴地站在栅栏前面，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二虎突然转身跑了，洋洋伸出手，却只碰到坚硬的玻璃。
洋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躺在地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频道一个个快速地跳跃着，电视又关上了；电脑打开了，窗口快速切换，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又熄灭了。
“没意思，我不想玩球……”
“不，不，不嘛。”
“我只想跟二虎玩……” 他的瞳人中，有一团黄蓝色的光斑在黑色的背景中跃动，渐渐融合成一个黄头发蓝眼珠的小男孩。
“吉米，我说了我不想玩。”
那个男孩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什么?”洋洋一个打挺坐了起来，“二虎回来了?”
果然，二虎手里攥着一个脏脏的透明塑料袋，欢欣雀跃地站在门外，叫着洋洋的名字，那袋子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不停扑打的影子。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吉米，快开门吧，我想看看那只蝴蝶，你想把我闷死吗?就看一眼，就一眼，好吉米……”
栅栏悄无声息地开了。二虎撒了欢似的跑到洋洋的窗前。贴着玻璃举起那个皱皱的、有点脏的透明塑料袋。一只黑底带虹彩水珠纹的蝴蝶正在这小小的牢笼里尽力挣扎着，扑打着那脆弱的双翼。
洋洋瞪大了双眼，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这样的小动物。他使劲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像想去嗅一嗅这小玩意儿是什么味道。
“吉米，你能把它放进来吗?”洋洋愣愣地盯住那只蝴蝶，双手紧紧地趴在窗上，“真的不能吗?你。可以帮它消毒呀。我不碰它，我保证，我只是想看它飞的样子。”
洋洋丧气地垂下头，泪珠嘀嗒掉在地上。二虎看见他这样，眼睛上下张望着，就想在这房子上找个窟窿，把蝴蝶放进去。他看见了屋顶装饰用的假烟囱，开始顺着墙角往上爬。
“二虎!别爬，快下来，你会摔坏的……吉米，你赶紧帮帮他吧。”洋洋看不见墙壁夹角的情形，急得直跺脚。
工地上长大的二虎身手果然矫健，他把塑料袋往嘴里一咬，双手双脚并用，两三下就蹬着墙壁夹角上了小平台，可是这里也没有开放的入口。
“吉米!”
二虎面前的一道小铁闸打开了，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口，那是诸多排气口之一。二虎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袋，用手捏住开口，对准排气口，松开手。他看着那只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幽深的通道，赶紧把铁闸门关上。
二虎开心地笑了，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蝴蝶在黑暗中飞行着，它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和温度的变化，它朝着出口的方向飞去，但似乎这个出口一直在不停地变换着方位。通风管道扭曲着，分离又衔接上，似乎某种力量正在操纵着它前进的轨迹。它终于感受到一丝光亮，触须接受到一些陌生的化学信号。还没来得及反应，它便跌入了一个巨大而洁白的空间。
白色的烟汽喷洒在它的身上，它仿佛穿行于浓雾之中，感觉无力，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十分艰难而迟缓，它几乎要坠落，这时另一扇门在它面前打开了，在它通过的瞬间随即合上。
这是一条同样洁白而明亮的通道，空气明显干净了许多，但它越飞越低，翅膀沾上的化学物质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又一扇门打开了。
洋洋无比惊讶地看着那只孱弱的蝴蝶飘进房间，在空中画出一道落叶般的弧线，便停在地板上，只是偶尔扑打一下翅膀。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脆弱的蝴蝶，放在眼前。一种奇异的感觉飞快地蔓延开来。
“吉米，它……真漂亮……”
话音未落，洋洋突然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房间里闪烁起不祥的红色，紧急讯号已经发出。
父 亲
二虎看着两辆白色的车子一前一后地在房子前面停下，一个男人跑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三四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人拎着几个箱子，跟着他急匆匆地跑进了屋子。
二虎很害怕，他猫在平台的角落里，生怕被发现。躲了一会儿，发现没动静，就顺着墙根儿溜了下来。他看见了洋洋房间里的情形，呆住了。
白大褂们围成一圈，洋洋直挺挺地躺在中间，身上接满了各式各样的电线和管子，一些小电视一样的盒子闪烁着各种颜色的条纹。一个白大褂举起一根巨大的针筒，针头朝上，喷出几滴液体。那个男人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表情木然。
一连串的想法从二虎的脑子里呼噜噜地滚过，他拔腿就往外跑。他要去找人，找人来救洋洋，他不能让洋洋就这么被坏人杀死。他跑下了小山坡，跑过马路，跑得鞋子都掉了，气喘吁吁地来到工棚里，连话都说不清了。
“怎么了?二虎，瞧你脸脏的。”娘亲端了碗水过来，“先把水喝了。”
二虎接过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呛了几口，又口齿不清地说起话来：“快……快!快去救人，杀……杀……杀人啦!”
听到这话，二虎他爹以及其他几个大小伙子都围了过来，可二虎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句话，小小的手指向山坡上的自房子。
当扛着锄头铁锨的一帮人闯入白房子里时，白大褂们已经忙完了，在一旁收拾着工具。洋洋静静地躺着，瘦小的胸脯微微起伏。那个男人跪在他面前，眼中满含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了二虎，以及全副武装的工人们，一股愤怒的表情像滚烫的岩浆般从他眼底爆发了。
他走了出来，白大褂们在后面紧张地跟着。
没有说话，没有停顿，他大步走到二虎面前，手一挥，便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几乎是同时，二虎他爹一个箭步上前，狠狠给了男人当胸一拳。男人趔趄着倒在地上，其他工人举起手中的铁家伙，怒目而视。白大褂们挡在男人前面，张开双臂作保护状。
“你差点害死他!”男人也不站起来，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二虎这才回过神来，张开嘴，号啕大哭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的娃儿是人，我们的娃儿就不是人?”二虎他爹揉着小孩的腮帮，吐出了这么一句。
双方僵持着，远远地传来警笛呼啸的声音，工人们先动摇了，他们陆续离开了白房子，二虎他爹牵着眼泪还没干的二虎走了。
白房子里只剩下白衣服的人。
朋 友
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但结果比想象中的好。
洋洋康复得很快，甚至比原来还好。蝴蝶翅膀上的细微鳞片导致他的呼吸道闭合，一种类似哮喘的过敏综合症，但他的免疫力在恢复，细菌和病毒并没有造成并发症，干细胞移植起作用了。
夕照中，那么快要封顶的大厦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黑色的河把金黄色的大地分成两半。
男人扶着洋洋的肩膀，站在窗前，看着这美丽的一幕，现在他已经不用穿着隔离服了。
“爸爸，吉米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吉米生病了，医生说要好好修……休息一下。”
当洋洋告诉爸爸关于吉米的事情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系统搞的鬼。果然，它的镜像神经元模拟功能已经超越了原先设计时的初衷，它竟然能感知人类的情感模式，并衍生出一套自己的情感模式。毫无疑问，洋洋母亲的资料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催化作用。
它(或者应该说她)，制造出一个虚拟的玩伴，起名“吉米”。也许是从网络上随机抓取生成的音频视频片段，她居然能投射到洋洋的视网膜上，让他以为真的存在这么一个蓝眼黄发、能说会跳的小伙伴，甚至设置了许多小的互动程序，让吉米能够陪伴洋洋玩耍。
洋洋很孤单。
男人还一直记得系统说出的这句话，他心生愧疚。但，这并不成为吉米能存在下去的理由。有情感的电脑程序比没有情感的人类更加危险。
专家不同意将系统信息完全抹除重装，他们制作了一个拷贝，打算将余生投入到这个“缸中之脑”电子版的研究中。男人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他要求制作一份“安全版”的拷贝，他需要一个同样有趣、但行为不会失控的吉米，移植到他所设计的新大厦中，为他的儿子洋洋，也许，为这世界上每一个孤单的人。
“瞧!那是二虎!”洋洋突然惊喜地叫起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下跑动着，他的影子也被拉得长长的，一团灰尘跟在他身后，他跑着，跳着，似乎在喊着什么。
“爸爸，我能跟二虎玩吗?”
“洋洋，二虎跟你不一样。”
“可是……二虎也喜欢玩球啊，我也喜欢蝴蝶啊。”
“等你长大一些就会明白了，宝贝。”
“那……二虎能和吉米玩吗?”
“只要吉米愿意。”
太阳渐渐沉了下去，那座即将落成的大厦，像沉默的巨人，站在火红色的光中，所有的塔吊都停止了旋转，所有的焊枪都停止了嘶鸣，又一个寂静的黄昏。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在喊叫，那声音似乎近了些，也清晰了些。
“吉米——把球扔给我——”
那是二虎兴奋的喊叫，回荡在赤红色的工地上。很快，这快乐的声音便被工人放工的浪潮所吞没，化成一阵嘈杂不堪的锅碗瓢盆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