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先生,让我们拥抱

来源 :女报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tianstone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我来这里,不外是为了钱。
  很远很远,就能闻见医院的味道,干净、冷淡而刺鼻。
  报纸在手里捏了几个小时,“诚招护工,经验不限,最好为男性”,简到不能再简。联系人的名字,三个字里面,却有两个字是我熟悉的。我终于打电话过去,“我二十二,快大学毕业。对,最近没什么事。每天下午到晚上?可以。”
  医院走廊很暗和静。我跟在中年人后面,渐渐身上凉起来,这还是春天。中年人还不及推门,病房的门已经“嗵”一声摔开,挤出一张妇人紫胀的脸,劈头就说,“我不干了!我护理过那么多病人,没见过这样的……”
  “滚!”咆哮声海啸般从门里拍出来,让人一震。妇人咽下很多话,走了。
  我以为中年人会带我进去,但他只是一侧身,“爸,这是新来的护工小……”他看过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却没记住我的名字。“小晨。”我说。他示意我进去,悄声道,“这就是许老先生。”他的职责到此为止。
  一个人,是怎么混得让周围的人、身边的人都不愿靠近?

2


  我知道许老先生82岁了,只剩最后三个月了,这两个数字我都没概念。听他喝骂的声音中气十足,但我看见他,大吃一惊。他很干枯,脸上皱纹深如刀切,白发稀疏地剩在头顶上,手臂长长地在被子外,丝瓜藤一样瘦。他眼睛里有毒蜘蛛的冷。我无端害怕起来,想逃。
  但我来这里,无非为了钱。
  我试探地说,“许老先生,”声音被颤抖弄得古怪而细,“你……”
  “没礼貌。”他喝一声,“说‘您’!”
  他正眼也不看我,“叫医生来。”护士眉毛也不抬,“什么事?”我又被他骂过来,“让你叫就叫,你管什么事。”护士冷冷的,“等一会儿。”我再回去挨骂……在走廊上傻乎乎来去,偶一回头,他在看我,只怕已经看了很久,狡黠而嘲笑。我情不自禁握紧拳头:他欺负人,我不干了。
  但,他忽然要上厕所。下了地才发现他这么高,摇摇欲坠,我赶紧扶住他。这单人病房不是不豪华的,卫生间却依旧寒森森,马桶是蹲式。他撑住墙,指挥我搬过一个中间有洞的木椅,手拂在上面,凉飕飕。他双手搭在我臂上,正待坐下,我脱口而出:“等一下。”
  床单毛巾大概都行,但我还架着他,脱不了身。我吃力地褪下一只外套袖子,艰难地转个身,脱下外套。把外套缠在木椅上,盖满所有冰凉木质,又细细地将衣角在椅腿上缚紧,使它不至垂落。我托着他缓缓坐下,替他脱下里里外外多层裤子。
  一低头看见他的眼神,微惊而沉默,一瞬即逝。我想他不会介意这一刹的温暖。

3


  晚上十点我才到家,妈立刻下厨给我炒饭。“睡前吃东西会长胖的。”我抱怨。妈瞪我,“男孩子怕什么胖,”香喷喷端出来给我。
  妈听我说去给人家当护工,只说,“学学吃苦也好。”妈不怕吃苦,她不是温顺的小女人。大约就是为此,爸的家人先是不接纳她,然后是不原谅她——而爸毅然出走,与她一起捱苦日子。我四岁那年,爸死了,妈的生命便永远覆了一层灰。有人说去求求他们,到底是小晨的爷爷叔伯,妈笑吟吟,“他们不想认,我还不稀罕我儿子有这种亲戚呢。”
  我忽然觉悟我心底那点想头的龌龊。我到底想干吗?我不应该再去护理他了。
  第二天天气微阴,我经过家乐福,想买包绿箭,然而我买了一个小熊维尼的马桶圈。
  许老先生没说什么。周末发工资的时候有人问我,“你买的东西有发票吗?”我说没有,我说很便宜,真的很便宜,他们还是多给了我一百块。
  我天天去医院,慢慢学会分辨他是真的不舒服还是找茬,他骂伙食的时候我就不做聲——何谓无蛋白饮食,无鱼无肉无牛奶无鸡蛋无豆制品。谁能不骂?
  一天我去得早,阳光和暖,带点初夏的金黄意味。他睡午觉,我在他床边坐下,翻一本英文版《哈利·波特》。他醒了,问,“你为什么来当护工?”
  我说,“赚点零花钱。”他冷笑一声,“是吗?”目光炯炯,那目光不属于老人,甚至也不属于人,提醒我他诡诈而强悍的一生。
  他咄咄逼人,“你想出国?”
  我倔强起来,“回答问题,是护工的工作职责吗?”
  他马上反击,“看书,是护工的工作职责吗?”
  当然他赢。他有轻微快乐,那种对峙、争执、一决雌雄,就像下围棋,最后收官的一刹。
  傍晚时我帮他擦身。他仍不放过我,“出国要很多钱。”我说,“我知道。”“你们家有吗?”
  是否该趁机说点什么?我想要的,只是在英国第一年的生活费。但犹豫间他已哈哈大笑,“关我什么事。”笑声里是真正的畅意,“有钱没钱都是各自的命,我的钱,够送一千个人出国,”声音很低很恶毒,“可是跟你没关系。”
  这羞辱是我自讨的。我恼羞成怒,“你能送一千个人出国又怎么样?有人还不稀罕呢。”很多事情,闪电般掠过。“你有钱,你也主宰不了人家的幸福。即使是你自己的小孩!”我已经,非常接近秘密的边缘了。
  他愣了,然后指着门,“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声音里有控制住的抖颤。
  我也倔劲上来了,和他一样固执,那源远流长的血脉控制住我:“我不,我得先给你洗完澡,你还没穿裤子呢。”觉得滑稽,他半裸地在发号施令。他大笑起来。

4


  偶尔我会见到他的孩子们。都说进出他生命中的女人不计其数,给他留下许多异母的子女。多一个少一个又算什么呢?他们来,带着花束和水果,敷衍一下,尽身为“人子”的本分而已。而他的儿子们,都有相同排行,名字的三个字里面,有两个字是一样的。
  从医院回来总是太晚,我老忘掉喝妈规定的每天一大杯牛奶,妈就给我买了一大盒牛初乳片,我想起来就吃一片。许老先生微笑,“你带奶香。”我说,“你吃不吃?”他“唔”一声。我犹豫,他的病……我没给他奶片,给了他一颗糖。   他含到嘴里一小会儿,神色猛一变,我大叫,“别吐别吐。”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之后渐渐展颜,“甜的呀?”那是先辣后甜的QQ糖。我们一老一小,都笑得打跌。
  他忽然说,“告诉我,你的事。”
  我震一下,这震既安慰又惊慌。不,我的欲念将给他蔑视我的机会——我来这里,无非是为了钱。虽然他们都说,那是我该得的,血缘是我的理直气壮。此刻我的心有冻伤的痛,“我不想说。”
  一言出口,我对自己生了骄傲,我欣喜地看到他的脸黯了一下。他过一会儿说,“你喜欢吃糖。”
  我说,“不——我妈喜欢吃。她一生都像个小女孩,但她养大了我,一个人。”我不能再说下去,再说我会哭。怎么说?爸当年被整个家族拒绝,他必得像所有贫贱之家的男主人,拼命工作以养活妻儿。然后,我四岁那年的大雨天气,爸骑车出去买奶粉,据说远处有一家集贸市场比较便宜。爸再没回来过,而妈从此在所有的雨天沉默,沉默……让我怎么说?
  突然我满心满意都是恨,其实不是对他,不是对这个被我称作许老先生的人。
  他看着我,“我没见过我亲生父母。”苦笑一声,“我姓许,我的姓是我随便取的。”
  我不置信地看他,从他眼中看到孤儿特有的郁郁寡欢。我去握他的手,他甩开我,我继续握。他的手好瘦,骨头和筋像要挤出皮肤来,手背上有那么大的黑斑,这是老的象征或者logo。我自己的手,年轻饱满,我像树一样,慢慢长高,四肢都流动着力量。有一天,我也会老成这样吗?
  我十八岁,他八十二岁,但是我明白了,孤儿到老到死,仍然是孤儿,世上只有他们自己。
  也许我是一时冲动,但此刻,我原谅了他的所有。
  没过几天,我来上班,在走廊上就听见许老先生的怒吼,“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钱,你们就巴不得我早死早分钱!”我一推门,他看见我忽然掉转枪口,“还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护理我!”
  是,我来这里,无非是为了钱,这有什么不对?
  但我仍然像被人一脚踢翻,全身都痛。我脱口说,“那为什么你不问一问自己,你除了钱还有什么?我妈常说,如果你是一个菜场,就别怪人家都是来买菜的!”
  他愣住了。病房里原来那么多人,我猜全是他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黑压压的西装与裙,庄肃如葬礼。那么多人都鸦雀无声。我一转身就出去了。
  医院门口停了好多车,都是名车。他这一生,做过很多坏事吧?他曾经自私凉薄残忍,一定是这样的。他儿女们的财富,是用这些坏事换来的,为什么连他们都恨他?
  手机突然响了,是妈,她惊喜得语无伦次,“学校来信了,他们给你奖学金了!”我就在午后的道路上,与自己的黑暗欲念告了别,我可以不再向任何人索取什么了。

5


  晚上陪妈做饭,吃饱喝足,我坐在门外看《哈利·波特》。天空是橘色的,风有一记没一记,远处一栋小楼的房顶上有碎碎的草,鸽子在草间散步,偶而温柔地叫一声“咕咕”。我却看不下去了。
  我想許老先生快死了。
  我去向许老先生辞行,“我要去办一些手续,最近就没有时间了。”他淡淡地:“上午十点半,菜场什么菜都卖完了,只剩下一地烂菜叶,不走干什么呢。”
  我忍着眼泪抬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哪怕我只是来这里摆摊子的一个小菜贩呢,日子久了,也会生微妙的感情……而是否所有的菜场都一样?
  那个雨天,据说爸刚出菜场,便被大卡车撞飞,鲜血很快被大雨冲走……
  究竟是谁的错?嗷嗷待哺的我?恶劣的天气?弃绝我父亲的他的父亲?我不是神,我凭什么来裁判。
  我就这样哭了出来,像条小狗。
  许老先生俯过身,以一个很别扭的姿态,抱住了我。我闻到他身体上衰败的气味。我知道我嗅到了时间。我控制不了我的眼泪。
  他问:“如果我没有给你,你要的东西,你……恨不恨我?”我摇摇头,“我最想要的东西,是爸爸妈妈都在我身边,这个谁也给不了。”
  他断然道,“你不要再来了。”再来,势必就是目睹他的死亡。他伸手向床头柜里一掏,给我四五张百元大钞,“给你打车的钱。”
  我不能拿,只有拒绝,才会给穷人一些模棱两可的自尊。但我接过了钱,脸上痒且酥,无数条泪水小虫子一样爬过。这是他一生中,最真诚的馈赠吧。
  我说:“爷爷……我走了。”这一生,我与他都没有遗憾了。
  我连爸爸的样子都记不起来,可是我不会忘掉爷爷的样子。我终于探到我生命的来处,我的倔强、我的路盲,一切一切。
  而被他弃绝的子与孙,以泪水原谅了他。他抱过我,也抱了我血液中的,他自己的儿子。
其他文献
一天,父亲开口跟我要钱了。最初的借口是身体不太好,要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我便给他寄了钱。  没想到时间不长,他又来了电话,说想买个电动三轮车。  我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听出我的迟疑,说:“你给我出一半,我自己出一半,把家里羊卖了。”  我的心就软下来。  这些年,他一直养羊,四五只,养大了去卖,当作日常的花销。  母亲去世后,我想把他接到城里,他执意不来。  在县城的弟弟也打算接他一起过,他也不肯,
期刊
2020年1月21日  电话响,是在医院工作的二姐,说:“我在楼下。”  我说:“我们都在家,你上来呀。”  她说:“我昨天接诊的一个病人,今天确定是肺炎了。还有我两个同事,已经倒下了。我不回来吃年饭了。”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一径说:“你就算感染了也不要紧呀,你回自己家,我们不隔离你。”  她像没听见:“我把一箱橙子、一盒樱桃放在电梯上,我按了楼层,它上去后你接一下。还有蛋糕券。最
期刊
儿子的咖啡馆在墨尔本的南亚拉(音)街上,两年前他决定在这条街上开店的时候我曾经反对过,因为这条街不仅是“鬼佬街”,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墨尔本的“富人区”,我简直不敢想华人在這条街上开西餐咖啡店意味着什么,但儿子执意要做我也只有无奈,暗地里让两个他比较信任的长辈劝阻,也没有起作用,最后他还是把咖啡馆开那里了,而且还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  去年我两次去墨尔本,从来都没有主动到他的咖啡馆去过,也不想问他
期刊
同样起点,人和人还是有区别的  正月十五这天,水蓝给我发微信,说要给我送口罩过来。因为新冠病毒,2020年春节最缺的不是祝福,是口罩。虽然整个春节没怎么出门,但我们仅有的十几个口罩已用得弹尽粮绝,马上又要复工,正愁这个,此时有人送口罩,不仅仅是雪中送炭这么简单了,我简直感觉自己上辈子积了德。  水蓝说,她刚好要陪她干爸干妈回来,所以顺带给我拿口罩,让我不要太感动。  大年初一那天我们互发拜年语音时
期刊
1  最近我请了个会计,花了二十元钱,便宜得不可想象,因为她没有会计证,又不会做账,啥啥都不会,另外,还是童工。  她只有九岁。她是我们家桔子。  那天我引诱她:“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家到底有多少钱?想不想知道一个家庭运转的秘密?想不想知道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  她两眼发亮:“想啊!”  于是我找出一个账本,让她给我记账。花出去的项目比较多,基本上都在我的手机微信支出里面,要把每天的花费
期刊
平心而论,跟许多同龄人相比,我童年时期的物质生活还是相对宽松的。父母的工资虽然不高,却没有让我在吃穿用度上受什么委屈:我有糕点糖果可以吃,有漂亮衣服可以穿,这在四十年前的孩子们当中,是很让人羡慕的。特别是穿着,因为母亲舍得花钱又舍得花心思,我的衣服总是漂亮而且别致,穿着它们站在一班穿着土灰暗蓝衣服的同学当中,我甚至会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沾沾自喜——绣花的虎木棉衬衣,茶绿色的线绢长裤,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皮
期刊
深圳镇是深圳市前身宝安县的县城。镇上的商业大都集中在解放路和人民路这两条大街上,居民大多居住在两条大街的横街窄巷中,其中有趣的街名如猪仔街、鸭仔街和渔街。  顾名思义,三条街是卖猪仔,卖鸭仔,卖鱼的地方。我出生和成长都在鸭仔街。自记事起,就只有渔街还在卖鱼,其余两条街已无猪仔鸭仔卖了。倒是北门街上有一家孵鸭仔、鸡仔的鸭仔房在自产自销鸭仔和鸡仔。  值得一提的是,镇上有一街名“高大尚”的上大街。其实
期刊
一真爱瑕不掩瑜  那天下午,这座城市刚下过雪,家里的车被老爸送去4S店保养了,我着急去图书馆还书,骑一辆单车出门,十字路口拐弯处,单车蹬不动了,我停下一看,车链子掉了。  我摆弄半天,自己弄不上,还冻得手脚生冷。我推着单车满大街找修车铺,几乎走了整整一条街,也没见一家修车铺。我一看表,图书馆马上就要关门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急得我直跺脚,打的?傍晚正是打的高峰期,何况单车也没处放。  这时,一位男士
期刊
01  周素抵达机场的时候,仍有些恍惚。  出轨两个字,从她脑海里冒出来,吓了她一跳,她迅速安慰自己,这不是出轨,她又不会做什么对不起姜绎的事情。  不过是见一个老同学,一个,她曾倾慕了整个学生时代的男同学。  飞机在两个小时后落地,周素一眼看见了出站口的沈秋辉,他穿着灰蓝色的衬衫,单手插在口袋,虽比学生时代成熟,却依然有一种书生气,看见周素后,他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周素刚到他身边,他就接下了她
期刊
不甘做精英的提线木偶  寡居多年的婆婆在退休前是国有企业的领导,管理千余人。逻辑缜密,情商极高,还美丽,可谓女神级的精英。  我与同班同学的老公毕业后结婚。我在广告公司工作,老公进入研究所。老公把令人作呕的脑力劳动演绎为世间最大的乐趣。婆婆天天念叨“男人要创业”“圈子要广阔”……她希望通过精心调教,让儿子演绎别人眼中的一路风光。  我的父母都是外企高管,看重培养我的个性。所以,我非常警惕变成婆婆的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