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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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庭深一觉醒来,眼睛几乎睁不开,板结的眼屎把他的上眼角和下眼角黏在一起,随着眼睑的翕动而慢慢开裂。吴庭深是油性体质,容易积累眼屎。身为一个艺术家,吴庭深认为对付眼屎的唯一方案就是用手一口气把它全都剥掉,洗脸是俗人所为,张开眼睛的那一刻,他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然后是自己的手指尖。
   还是通红。
   手机铃声吵得很厉害,邱琪打来的,“刚醒吧,”吴庭深不接电话都知道她要说这三个字,语气其实挺温柔,但听多了就有些反胃,跟吃炸鸡吃多了一样。
   “梦到你了。”
   吴庭深真做梦了,他们两个一起坐地铁,旁边还跟着吴庭深的大学同学兼画室合伙人,吴庭深叫他烤鸭。车厢空荡荡,烤鸭到处乱跑,吴庭深和她手握着手坐在角落里的双人座上,吴庭深说:“能不能想点办法,让烤鸭不要去崇明写真了。”她说办法还要靠你自己来想,于是吴庭深把手掌从她手里抽出来,摆在她眼前,说:“你看我这手指那么红,就是上次去崇明岛的时候,蜜蜂给蛰的。”“那你打算怎么把手指涂红呢?”她眨了个单眼,挺可爱,吴庭深定睛一看,晃动的车厢里,立着一手的白指头。
   吴庭深特希望这梦能延续到现实,白手指,干净、细腻、漂亮,他以前就有这么一双手,现在变得通红,像炒苋菜的汤汁,是种介于油亮的紫色与黯淡的粉色之间的颜色。
   邱琪不会眨单眼,于是吴庭深把眨眼之后的部分略过没讲,邱琪听了表示挺满意,说她下周就出差回来,还说“老公亲一口”。吴庭深对着阳光噘了个嘴,抿出好大一声亲嘴声,挂电话的时候吴庭深松了口气,打开顶灯,白炽灯泡,整个手都变红了。


  
   吴庭深怀疑白清阳又失恋了,连着四天,每天晚上八点定时给吴庭深发一条消息,第一天说她有两个毛绒玩具,玩腻了,打算在闲鱼上卖掉,问吴庭深有没有低价收购的打算;第二天说她去看了上博的特展,拿破仑,还没有吴庭深的画好看。她这意图挺明确,一是打算送吴庭深礼物,二是赞美吴庭深的专业水平,第三天她描述了一番她在酒席上吃到的凉拌茄子,这就是要约吴庭深吃饭了。
   但白清阳就是不明说,第四天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个古董花瓶,灰白中泛着雾蒙蒙的绿,挺素雅,但光是一个花瓶,又显得太冷清。吴庭深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白清阳打算把这个花瓶也低价卖给他,但他更觉得这是个隐喻,一是自比,白清阳外表看着冷淡,其实心里空荡荡的,需要有朵花填进她的身体,二就是黄段子。吴庭深这么一想就释然了,管她什么意思,他都没法答应,要是白清阳再找他,他就要义正辞严地说:“我倒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觉得没太大意义。”
  
   想得挺美,吴庭深接完邱琪的电话,咬着个面包就出门了。中午十二点,太阳聚成个拇指大的灯球,吴庭深把电瓶车停进艺术园区后门外的车棚,今天礼拜天,烤鸭和车达仁都和女孩子约会去了,吴庭深一个人坐在畫室中央,假装拿个油画笔,挺大个脑袋,刷油漆一样,其实周围全是烤鸭和车达仁的画。来往的客人不少,基本都是学生,背个包,三三两两走马观花,吴庭深顾自画了一束星空蓝色的手指,插在羊脂白色的花瓶里。
   吴庭深已经好久没把画卖出去了,上次是三个月以前,烤鸭帮他推销的,卖了三千块钱,特俗套的百花,红红绿绿。结果买画的老女人特地跑来店里找他,园区没有电梯,她爬了四层楼,喘着粗气,说要让吴庭深去她的画室里当老师,学前绘画兴趣班。那天天气不错,但画室里还是挺灰暗,当美术老师来钱快,吴庭深差点就当场和她一拍即合,但邱琪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说带小孩儿是最花精力的,时间一长就没耐心了,不如把这难得的几分耐心留给自己的孩子。
   吴庭深无论如何都无法体会邱琪对她尚未开始孕育的孩子的热情,他答应邱琪完全是为了在她面前提高一些地位。邱琪赚到的钱比吴庭深多七八倍,说话的分量也是吴庭深的七八倍,她要吴庭深安心搞艺术,吴庭深就只好答应。这是个矛盾,死循环了。
   到了晚上五六点钟,在园区里上美术班的孩子也都下课了,打开灯,夕阳色,安静,只有流水声。吴庭深的店面在厕所边上,水流叮咚作响。在厕所边上待久了就会发现,每个人上厕所的声音都各有特色,烤鸭是个快枪手,听不见一丝呼吸声;车达仁就婉转很多,得喘个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吴庭深想,白清阳肯定属于婉转的那种,邱琪则和烤鸭类似,不过女厕所在另外一边,他其实不太清楚女性上厕所的声音,和男人是不是一个样。
   一个下午,一盘颜料,两根手指,一个花瓶。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踱到吴庭深背后,一看就是刚拉完肚子从厕所里踉跄出来的,“为什么手指是蓝色的呢?”
   吴庭深把笔架在画板边上,搓了两下手,“您觉得最好看的手指应该是什么颜色的?”
   “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黄色,我见过的所有手指都是黄色,包括黑人,不管他们的手背脚背再黑,手心脚心的颜色也是黄的,跟我们差不了多少。”
   男人长得挺年轻,语气倒是像个老头,白清阳把这种人叫做瘦芦笋,看着清脆碧绿,其实一层硬壳。白清阳给很多人起过名字,包括烤鸭,因为他皮肤松弛得可以和肌肉分开,准确地说应该叫片皮鸭。
   吴庭深把笔往水里随便涮了两下,画板推进角落,“那要是你看见两根蔚蓝的手指,你会把它装进花瓶里吗?”
   瘦芦笋用拧下巴表达沉思,沉思结束的时候,吴庭深已经把画室收拾完毕,总共耗时五十五秒,瘦芦笋最终给出了他的答案,是“不会”,因为“手指能有什么好看的?”瘦芦笋的手指也很瘦,皮包骨头,像个九节鞭,顶上安了根能扎死人的毒刺,难怪他否认手指之美,毕竟他恰巧拥有全世界最丑陋的一种手指。    “要是你觉得手指不好看,可以戴个手套,最好是炭黑色的厚皮手套,有坚硬感,还有古典感——虽然古典时代没有这种手套,”吴庭深说得像个艺术家,其实这句是从白清阳那儿原封不动抄来的,那天白清阳和吴庭深正式分手,在一家泰国餐厅里,周围全是鱼露和香茅草的气味,还有个矫揉造作的女声做背景音乐,鲈鱼上桌的时候,白清阳给吴庭深介绍了她的新男朋友,说他长得比吴庭深差多了,尤其是手指,像个九节鞭,白清阳实在受不了,就送了他一副炭黑色厚皮手套,除了做爱以外的所有时候都得戴着,“换上手套以后就不一样了,看着还挺有古典感,虽然古典时代没有这种手套。”
   瘦芦笋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吴庭深要关门了,他匆匆忙忙从门缝里钻出来,走廊挺窄,刚够并排两个人,还有些带着腥膻的洁厕香精味。瘦芦笋低头环视一眼,抚掌而笑:
   “所以,你也是觉得你的手不太好看啰。”
  


  
   吴庭深和烤鸭联机打了一晚上游戏,输多赢少,烤鸭气得打开语音骂人,其实只有吴庭深一个人听得见,吴庭深跟着烤鸭一起骂:“今天快下班的时候碰到一个傻子,说我的手不太好看,没长眼睛吧?”烤鸭说:“你的手好看吗?”吴庭深说:“要不是这两天突然变红了,还不得是天下第一好看?”烤鸭哼哼两声,显然不信服的样子,在他眼里能称得上好看的恐怕只有女人的鹅蛋脸和第二性征,手指顶多算是鸡肋。但审美问题也怪不到谁的头上,二十多年来,这样盛赞过吴庭深手指的也就白清阳一个,吴庭深总结了一下她的审美标准,一是要细,但不能太细;二是要直,不能一头大一头小;三是要有力,还有一个额外条件,就是不能留指甲。烤鸭说你妈的别一二三了,我都快死了。
   吴庭深多次试图和烤鸭讨论手指的问题,但烤鸭一句都听不懂,听不进,主要是因为他眼里从来都只有别人,没有自己。这话不是说他无私奉献,正相反,宽于律己,严于待人,尤其是和他产生情感关系的女人。吴庭深不太清楚他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应该是个什么样,却对烤鸭心目中的理想女性认识深刻。烤鸭首先喜欢胸大的女人,其次是清纯可爱不化浓妆的,再次是鹅蛋小脸,他说这些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自己是个小眼睛倒大脸,更没考虑过他的手指短且粗,指节上的皮肤宽大到可以跳肚皮舞。“你自己手指好看没什么用,”烤鸭说:“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多给邱琪挑几件衣服,化妆品。你是看着她过日子的,不是看着你自己。”
   但邱琪是要看着吴庭深的,烤鸭从来没想到过这一层。
   打完游戏是晚上十点半,烤鸭说吴庭深手速实在太快,手指估计是按键盘按红的,吴庭深懒得理他,手机上果然有一条白清阳发来的消息,下午八点零三分,“我要跟你讲一个关于生殖崇拜的事”,没下文,吴庭深赶紧回复,“你又去看哪个远古文明的展览了?”生殖崇拜是个挺复杂的问题,客观存在,又不便于直说,吴庭深至今还没触及过这个领域,太高难度。白清阳立马就回复了,说她是在路上看到两个人亲嘴,偶然联想到的,亲嘴和生殖崇拜有关系吗?应该是没有的,所以她下了一个结论:“生殖崇拜应该向渴望生殖,繁衍下一代靠拢,而不是一种对生殖器的渴望,更不是亲嘴。”
   说得挺对,吴庭深带着手机走向冰箱,掏了一瓶桃子汽水,生殖崇拜就是渴望生殖,所以喜欢桃子就得直接吃桃,而不是喝用桃子香精調配出来的汽水,那吴庭深宁可不喜欢桃子。
   “但现代人提到生殖崇拜的时候,通常是以恋物癖的方式呈现的,这是个演绎的过程,从生殖器,到手指、脚踝、锁骨、耳朵,反而在当代成为一个更大的群体。”
   桃子汽水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不甜,光有一股子香气,酥酥麻麻的。白清阳讲得特别有道理,吴庭深把手套一摘,还是红的,白清阳洋洋洒洒一大段,最后讲到她也有种生殖崇拜,看起来和恋手如出一辙,事实上正好相反。喝了两口桃子汽水之后,吴庭深又用微波炉热了个杏仁排,两小方块,糖浆从蛋糕和杏仁中间漏出来,满盘子都是焦糖色,吴庭深用勺子把蛋糕和杏仁也戳成碎屑,一盘子土,舀着吃,味道倒是没变。
   “我昨晚上梦到你了。”
   也不知道白清阳说完没完,吴庭深想起今天早上梦里和她一起坐地铁,车厢空荡荡,烤鸭到处乱跑,吴庭深和她手握着手坐在角落里的双人座上,吴庭深说:“能不能想点办法,让烤鸭不要去崇明了。”白清阳特别擅长眨单眼,但白清阳不知道他手指变红了,吴庭深略去了这一段,整个故事就没头没尾。白清阳说:“你这段时间卖出画没?”三个月前卖出一幅,卖了三千,白清阳说:“那你得请我吃饭啊。”三千块钱能吃个屁的饭,吴庭深没说出口,白清阳大概细想也觉得不妥,于是又改口说是她请吴庭深吃饭。
   其实吴庭深还挺想吃这顿饭,早茶点心,榴莲酥。一包三十块钱的杏仁排吃了他一个礼拜了,幸好太甜,一块就把人腻死,不过,为了榴莲酥出卖自己的形象,亏了。
   “可惜啊,我最近有一个不堪,不适合见人。”
   “不堪”也是个从白清阳嘴里学来的词,她以前用来代指自己脸上的痘,其实没几颗,虚假宣传了。两块杏仁排吃完,吴庭深两排牙齿都是黏的,嘴也张不开,“行为艺术,把手指切了?”白清阳说。
   吴庭深居然觉得白清阳这话有百分之九十是认真的。


   醒来又是十点半,手机叮咚叮咚全是消息,有一条署名是烤鸭,吴庭深看到他的名字就心头一颤,上次卖出那幅三千块钱的画也是这么个场景,快到中午,哈欠,阳光轻慢。
   烤鸭说:“门缝里塞了个字条,说要预定一幅手指头插在花瓶里的油画,你画的?”
   吴庭深没搭理烤鸭,直接把好消息通知给邱琪:又有人要买他的画了,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不加感叹号,谦虚为上。邱琪之前还说了好多句话,早饭、马路上小情侣吵架、她这个月工资又涨了一千零二十五块钱。“我刚画完,休息一下准备去吃个午饭,”吴庭深猜都猜得到邱琪会使劲夸他,说真不愧是大画家,但吴庭深想的却是这一幅画的价钱还不一定比得上她涨的那一千零二十五块钱工资。    先看了两个天天说话的,未读消息里剩下的全都是多少年没见过的名字。有个老胡,没全名,不知道是哪个老胡;金雨生他记得,大学同学;还有“班长”,吴庭深的通讯录里有三个班长,一个初中班长,一个高中班长,还有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班长,都是女的,分不清楚。
   不过事情倒是很清楚,三个人说的都是一句话:车老师手指被夹了,躺医院里。吴庭深是他最后一个学生,关门弟子,戴上手套就出门了。
   还有钥匙、手机,路上买个果篮。第八人民医院,十站地铁,A楼302,吴庭深认路是一绝。走进病房,车老师光头挺显眼,精神看着不错,就是眼睛只知道盯着前面,车达仁坐在床尾对面的长凳上,给吴庭深点个头,意思就是“谢谢你来看我爸”。虽说车达仁和吴庭深共用一个画室,但几乎没有聊过几句闲话,见面反而尴尬。吴庭深喊车老师,没反应,车达仁喊老盛,响得一幢楼都能听见,骂街一样,不知道车老师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比起看病,更像是来探望一个远方亲戚,只在床上留了个躯壳。
   两根手指皱巴巴的,看着就疼,颜色和吴庭深的手指差不太多,但是不均勻,全是血丝。车达仁说是给他吃止疼药了,等手术,心态要平和。这么说话的人心态通常都不太平和,吴庭深和白清阳分手那天就是这样,点完菜以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都要平和一下心态,你已经找好下一个对象了,我也有别的女孩在追我,都不亏。”其实吴庭深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亏了才这么说的,为了和白清阳在一起,他天天费心修手指,结果全白费。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吴庭深发现邱琪尽管与白清阳天差地别,却从来没有高下之分。
   一年多前,吴庭深和邱琪被介绍在咖啡馆认识,第一次聊天就谈了婚后财产分配和生孩子的问题,邱琪说她很喜欢孩子,吴庭深说这挺好,达成共识,但也没有惊喜,分别之后没再联系,吴庭深很快就把她忘记,邱琪却时隔一年又发来消息,说她工作终于稳定,是时候重新考虑谈婚论嫁之事。
   吴庭深理所应当地对此嗤之以鼻并且没有回复,但那一刻他看见白清阳抬起筷子,他知道白清阳喜欢白鱼肉,喜欢酸乳酪,可他却不知道白清阳将会把她的筷子落向哪一处,而她的落筷又蕴含着什么深意。吴庭深突然想起邱琪,他们才见过一面,但他却知道她需要一个家庭,还需要一个孩子,简单,正确,不言而喻。
  
   车达仁不肯直说,其实所谓手术就是把手指给切了,避免感染。吴庭深倒真觉得无所谓,车老师一把年纪,画过的画少说也有几千张,两根手指早已经用出本钱了,无非旁人看着心酸了些。这么一想,其实吴庭深也早在和白清阳分手之前就已经把她用出本钱了,白清阳最拿手的有三样,一是审美,懂得男人怎么样才最好看;二是概括,给最普通的人和情绪起个含蓄优雅的名字;第三则是个不方便说的事情。除去这件不方便说的事情以外,吴庭深已经把前两样学会了大半,譬如他现在会用“凛冽”来形容在车老师面前一言不发的自己,这曾经是个白清阳的专属词。
   直白地说就是嫌麻烦。
   医院挺空,两个护士把车老师推出病房,车达仁没起身,吴庭深也没起,干坐着,“你觉得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什么部位是最重要的?”车达仁瞥他一眼,不回答,他说:“肯定是手指头。”
   “所以你戴个这么严实的手套是为了保护手指头?”
   吴庭深摇头,转移话题,车老师到底是怎么被夹的。车达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电梯夹的,照楼下邻居的话说,整个都夹扁了。吴庭深用左手指着右手指尖外头漆黑的手套,却说:“通红,像个心里美萝卜头,不忍心给人看。你想想,我手指只是发红而已,就得天天戴手套,何况车老师?”
   天气不错,阳光把玻璃窗照得发暖,吴庭深把他的手指贴在窗户上,隔着一层皮,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温差。
   “所以,少了两根手指,就能保全整体的美感,车老师肯定会觉得这个选择是对的。”
   车达仁又瞥他一眼,把他宽广的手掌在吴庭深面前展开。
   不愧是车老师的儿子,会炫耀。
   三大标准。第一,细,从绝对值上来说比吴庭深略粗个小半厘米,但架不住手大,看着就瘦了。第二,直,简直就是一个椭圆柱体,素描课上用的那种。第三,有力,吴庭深鉴赏功夫不到位,暂时还看不出来,但车达仁说他小时候被逼着弹钢琴,那多少也是有几分力气的。三样都挺符合,指甲也没留着,但看着总是不太顺眼,让人心里痒痒。吴庭深说:“现在还能弹吗?”车达仁说:“至少能弹个小星星。”
   楼底下全是来回奔波的病人,吴庭深看着停车场车来车往,如果他的手指被车给碾了过去,他一定会让白清阳来医院看他,而不是邱琪。太安静了,耳朵里像是凿了一个洞,吴庭深在窗户上画圆圈,圆圈连成一个双螺旋,再咳嗽两声。
   等了挺久,但离做完手术还早得很,车达仁不如吴庭深耐得住寂寞,安静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了:“那时候跟我一道学钢琴的不少,学到最后的就两个,一个我,从来没认真过,还有一个至少翘了一半的课。我爸帮我总结了一下,说是手大才行,笑话嘛,光是手大能学会弹钢琴吗?”
   吴庭深小时候也因为手指长而被全家十来个亲戚怂恿着去学钢琴,就学了一天,太没意思,这最终导致了他始终无法拥有白清阳定义的完美手指,不够“有力”。也谈不上后悔,主要是天分不行,差点耐性。
   “弹钢琴有个基本功,手势要能握住一个橘子,但是我从来不按规矩来。我刚去钢琴班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练握橘子,练了整整一个月。我偏不,自己弹自己的,一个月过去,我已经能把一首考级用的曲子从头到尾弹下来。”
   “后来他们很快就握麻了,废话,握一个月橘子,要我也得麻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他们弹的哪儿都对,一个音是一个音,连姿势、表情,还有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对的,就是不好听。做人也是这么一回事情,要有亮点,一白遮百丑。”
   车达仁跷着二郎腿,整个人倚在床上,摇摇欲坠。吴庭深对他挥了个手,他也对吴庭深挥了个手。    又长,又均匀,又有力,就是不好看,像根甘蔗。


   吴庭深一回到家就打开他新下载的电影,等待白清阳的消息,一直等到八点二十分,电影快进入高潮了,小孩从麻袋里爬出来,哇哇哭,白清阳还是没动静。邱琪倒是又来了个电话,说她确定下周一就能回来,快一个月没见,想死你了。吴庭深心脏一颤,说我也想死你了,然后把手套摘下来甩在一边,好像比之前还红得厉害,可能是灯光的关系。吴庭深还说别把自己搞得太累,晚几天出发也不要紧,邱琪说:“那可不行,回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我日子都计算好了。”听着像一组客套话,但他们俩都不这么觉得,邱琪大概真相信吴庭深是在心疼她,吴庭深也是真不希望邱琪这时候回来。
   车老师的手也挺好看,就是老了,皱纹多。一只只有三个手指的手,和一只九节鞭一样的手,哪个更漂亮?吴庭深等着问白清阳。从麻袋里爬出来的小孩被他爸扛在肩上,在荒原里狂奔,阴、晴、阴、晴,公路、稀树,从地狱到天堂。然后,天堂被揉成碎片,空麻袋躺在地上,尘土飞扬。
   吴庭深不知道邱琪为什么会喜欢他,一年多了,他排除過很多答案。他和白清阳分手那天,主菜是香茅蒸鲈鱼,全上海的泰国餐厅都拿这当招牌菜,吴庭深尝了第一口,说:“海鲈鱼确实不太适合清蒸,”白清阳听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根本不知道鲈鱼还分成海鲈鱼和江鲈鱼。吴庭深说:“你都不关心关心被你吃进嘴里的东西吗?”
   白清阳没回答,意思很明白,她确实不关心,那表情让吴庭深想起烤鸭和他聊女人的时候,烤鸭说:“白清阳胸不大,但和她这个人整体还挺搭的,”吴庭深就是这样半张着嘴,一动不动,用尽全力回想白清阳的胸,也没能想起它长成什么样。
  
   吴庭深终于还是没忍住。电影放片尾曲的时候有挺多彩蛋,小孩在荒漠上放羊,吊了根胡萝卜,吴庭深一眼都没看着,光想着编排消息,听凭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唱高音,按理来说这时候观众都该掉几滴眼泪,吴庭深却只按了个发送键:“你觉得,除了你以外的人,也会像你一样关心手指吗?”
   打了一大堆的字,删到最后就剩下这一句,多少有些突兀。白清阳不过十秒钟就回来消息:“你又打算另寻新欢了?”
   你才另寻新欢呢,吴庭深说。白清阳说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吴庭深不回答,白清阳就接着追问,问他和邱琪怎么样了,吴庭深说挺好,老样子。白清阳说:“挺好和老样子是一回事儿吗?”
   屏幕暗了,墙壁里不知是电线还是空调管嗡嗡响,吴庭深觉得他们关系一直不错,但这话没什么凭据,他总不能说他们每天打电话都要说一句“亲亲”,旁人听着肯定觉得太恶心。
   吴庭深向白清阳介绍邱琪的时候,说的是她哪里都好,就有一点,不知道她怎么看上自己的,那天白清阳一秒也没犹豫,她说吴庭深优点也不少,能画画,手还好看。
   白清阳不说话,吴庭深也憋着不说话——其实可能是白清阳去上了趟厕所,她上厕所应该要多花些时间,也可能是少花些时间——吴庭深前两天思考过这事,题目还记得,答案已经忘了。
   “所以你真把自己手指给切了?”
   等了一分半钟,就等来这么一句,这玩笑昨天已经开过一次,没意思了。吴庭深说要是真切了呢?白清阳说:“那你的两个优点就全没了。”


   车达仁的座位上几天不见人影,吴庭深以为他在专心照料车老师,烤鸭却说他是度蜜月去了。这是车达仁今年度的第三次蜜月,吴庭深本来挺羡慕他,但是过犹不及,于是又有些同情他。烤鸭说:“你这人就是想太多,你老婆真不一定在乎你手指,红色挺好的,这叫血气方刚,血气都溢出来了。”
   烤鸭说这话主要是因为吴庭深又画了一幅手指,有点像手指,又有点像剪刀,夹着一片吐司面包,蔓越莓核桃口味的。这幅画要是再卖出去,吴庭深以后就是手指派画家,专人专长,讲不定就引领了一个时代的风格。不过吴庭深倒也没这想法,就是脑子里插满手指头,织毛线一样。
   “今天晚上她回来,我去机场接她,场景我都想好了。她一看见我就朝我飞奔,我搂住她的身子,她拽住我的手,一把揪紧,稍一用力,手套就整个滑脱下来,里面装了个卤猪手。”
   沉寂许久,上厕所的来去两个,烤鸭突然发话,“卤猪手有啥不好的?外皮弹弹的那种,我最喜欢,”嗓门太大,吴庭深手一抖,面包上落了一点墨绿。吴庭深问他想说啥,烤鸭说:“那她到底为什么要喜欢手指呢?”
   吴庭深和白清阳第一次见面是在画室,白清阳坐着公交车全城漫游,恰好在艺术园区外边的站台下了车,又恰好走进吴庭深的店。那天吴庭深正在画的是一幅男人,正在穿袜子,氤氲,全身像,灰暗中藏着激烈的撞色,白清阳站在后边看了十分钟,说:“你这幅画是个煮得很漂亮的溏心蛋。”
   吴庭深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讽刺。隔了几个星期,白清阳又来了一回,那天吴庭深和烤鸭都在,吴庭深画的是个酒店前台服务员,趴在桌上,乳房被挤成两个生梨,白清阳说这幅画很有灵气,等她以后有钱了就来高价收购,吴庭深说不如保持联系,白清阳表示正合她意。
   白清阳第三次来画室之前给吴庭深发了条消息,吴庭深没看见,他赶着画一幅倒转城市,中学同学请他设计的封面图。画完的时候是晚上六点,白清阳就站在他背后,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画这么冷静的画。之前你都很有力,有时候过于有力,今天不太一样。”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吃了猪肚鸡汤锅,吴庭深把白清阳送到公交车站,路灯都黑了。
  
   “你觉得,没有指甲的手是个溏心蛋,这个比喻怎么样?”
   依照吴庭深的预测,烤鸭会骂他不知所云,溏心蛋和没指甲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没壳,可他听见的是个女人的声音,挺婉转,“因为很脆弱?”女人说。
   有那么一个瞬间,吴庭深觉得白清阳就站在他的身后,“也可能是都很柔软,”吴庭深脱口而出,却似乎真是个答案,吴庭深突然就领会了白清阳把指甲当作附加条件的理由。白清阳很怕痛,那时候他们每次都要先用手指,一根,两根,三根,然后再正式开始,而指甲就是一把长在手指上的凶器,磕碰刮擦,全是伤口。    吴庭深转过头,看见的却是一个和白清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个大鸡冠子,耳环叮当作响。女人没再接吴庭深的话,她说她打算收集一组破碎的身体,就在这艺术园区里,可惜她已经找到两只完整的手,不再需要两根独立的手指了,烤鸭先急着问她这算是画展还是收藏,女人说她就是随便看看,太刻意,听着反倒不那么简单。吴庭深继续用深绿色涂抹指尖,远处一看是黑黢黢的。女人说:“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画画的时候还戴着皮手套,你还挺有特色。”
   “因为我把手指丢了,丢在这幅画上了。”
   “把手指丢了。你的意思是,你宁可把手指砍了,再用断指把画撕碎,是种绝望的宣泄,是吗?”
   是吗?
   烤鸭坐在边上不停给吴庭深使眼色,吴庭深看得挺明白,就是不知道这眼色是个什么意思。吴庭深点头,女人却摇头,叹了口气,“所以是基于自暴自弃,对艺术的失望?”
  “很多人都以为不明不白的东西最招人喜欢,我以前也这样,”吴庭深说,“但其实特别简单,我手指肿了,心情不太好。”
   女人说挺好,捏着下巴假装继续端详一番,又若有似无地环顾一周,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烤鸭凑到吴庭深的耳边,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多大的事儿啊,估计也就是楼底下幸福集市收画的,走就走了。”
   吴庭深的眼神钉在他的手指三明治上,几乎陷入画布里去,绿手指、黑面包,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其中妙处,真不明白。也许他真该成为一个画花鸟的美术老师,吴庭深想。
  


   晚上六点,白清阳站在艺术园区门口,岗亭的阳伞正下方。三个穿着保安服的门卫挤在一把大长椅上,昏昏欲睡,白清阳反倒更像一个正经保安,假装玩手机,眼睛却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吴庭深完全没注意到她,走在半路上突然被一把揪住,第一反应是掏出钥匙证明自己是个租户。但触感不对,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是关东煮风格的,吴庭深至今只见过白清阳一个拥有关东煮风格皮肤的人。
   吴庭深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白清阳拽住吴庭深的手,一把揪紧,稍一用力,手套整个滑脱下来。
   手套里装着一只紫红色的手掌,还有五节紫红色的指尖。
   “我还以为我会看见铁钩船长呢。”
   白清阳做了个把手套甩到地上的动作,其实捏得挺紧,黑手套在她手里来回晃悠,吴庭深想抢回来,但白清阳的防御滴水不漏。“你就是专门来确认我手指有没有断的?”吴庭深说,他突然发现白清阳对手指的评价体系里没有“颜色”这一部分。白清阳的好手指三大标准,第一是细,第二是直,第三是有力,附加条件是没有指甲。至于黑色白色红色蓝色,甚至是彩虹色,都和白清阳没有任何关系。
   吴庭深接着往前走,白清阳也开始往前走,又暗又沉默。
   “你跟刘同学怎么了?”
   这是个代号,指白清阳的对象,吴庭深不记得他叫什么,但不是姓刘就是姓徐,再不对就是姓于。“我们都挺傻,”白清阳说,吴庭深问你们怎么就傻了,白清阳说:“这个我们不是指我和刘同学,指的是我和你。”
   不管怎么说,“刘同学”这个名字没记错。走进车棚,按一下钥匙,大光灯闪了两闪,“那你说我们傻在哪里?”其实他一点也不想问,跨上电动车,白清阳毫不犹豫地坐在他身后。
   “如果今天是我第二次和你见面,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第一, 突如其来,有惊喜感;第二,不由分说,有亲密感,符合心动的两个必要条件,吴庭深打了个哈欠,“你知道学钢琴之前要先学握橘子吗?是个基本功,手势,我小时候去钢琴班,老师就让我们练这个,练了整整一个月。只有我一个人不按他的来,自己弹自己的,一个月过去,我都能把一首考级用的曲子从头到尾弹下来了。”
   吴庭深骑电瓶车的速度很慢,还是逆风,白清阳嘴巴抖得像个大颊鼠一样,说:“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弹钢琴了?”
   “你就当我今天是第二次和你见面,”吴庭深说。
   白清阳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叹息,也不知道究竟听懂几分,“那我们俩下次就当是第二十次见面,我跟我爸就这么说的,我也想过直接带周先生去。你知道周先生吗?他技术很好,但是比刘同学还要胖,不适合拿来给家里人看。”其实说不准吴庭深和白清阳也就见过二十次面,但她意思挺明白,就是找吴庭深扮她的男朋友。吴庭深要是哪天也有这需求,他找谁都不会找白清阳,这是人之常情,不知白清阳是怎么想的。沉默半天,吴庭深停在地铁站边上,地下通道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请握好扶手,不要看手机。”
   脚步声,小孩吵闹,至少有二十人正在靠近,吴庭深把裸露的右手缩进袖子,藏进胸口,“你快把手套还我。”吴庭深说。
   白清阳把冰凉的手套塞进吴庭深衣服底下,“你要想的话,我还能给你打个欠条,事情办好以后,我把你的手指也还你。”
   手机铃响,吴庭深点击接听键,再过十分鐘就起飞了,邱琪的声音。吴庭深说“好”,用一个字作两个答案。


  
   近两年来,吴庭深不想在画室里消磨时间的时候,就会去楼底下的幸福集市里看书,整个艺术园区最好的作品都会在集市广场展出,烤鸭的画登场过三次,吴庭深几乎就能登场一次了,用他那幅手指三明治。幸福集市的外间是画廊,里间是书店,都是没人会去买的杂物,第一眼新鲜,有种虚无的艺术气质,仔细一看脑袋里全是破片。就这种沙漠伞蜥式的作品,也比吴庭深的画高出好几个等级,所以他只是坐着也能学到东西。吴庭深看书只看封面和前言,它们就是伞蜥的大脖子,最漂亮也最吓人的部分。
   和白清阳分手之后没多久,吴庭深就在书店里看见她的名字。嵌在墙壁里的书架,两米多高,薄薄一本书,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标题,《生殖崇拜的现代性》,第一页写着“感谢W”。吴庭深读书很慢,主要是因为总忍不住一字一句念出来,“我试图把一切现象归于生殖这个根本目的,却反而愈加与之背道而驰。”    白清阳给吴庭深讲过一个故事,阿喀琉斯和乌龟赛跑:阿喀琉斯是全希腊跑得最快的人,却没法跑得比乌龟更远,因为阿喀琉斯知道地球是圆的,他无论跑出多远的距离,最终都会回到原地,但乌龟却觉得大地是平的,所以它可以去往无限远的远方。吴庭深问白清阳,我是阿喀琉斯还是乌龟,白清阳说,“我是阿喀琉斯。”
  
   飞机落地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分,邱琪一路上牵着吴庭深的皮手套,没有松手,也没有质疑它的存在。吴庭深在地铁站外头的商场给邱琪买了一份拔丝热狗串,她下嘴的时候,吴庭深打开手机通讯录,删除了白清阳的名字。吃完刚好到家,邱琪摆个大字躺在床上,拼命打哈欠,吴庭深说:“我帮你烧个水,你直接睡吧,在外边辛苦好多天了。”
   邱琪说:“那怎么行呢,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我算过时间了,今天的成功率不低,别错过这次机会。”
   吴庭深问她这事儿真有这么重要吗,她点头,说对。吴庭深关了灯,和邱琪一起躺在床上,被子里的棉花都僵死在一个角落,怎么也扯不开。吴庭深把被子丢到地上,空调开到二十八度,暖风让他脖子发痒。
   空调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吴庭深摘下邱琪的手套,叠成蝴蝶形状,又把他自己的双手放在背后,邱琪目不能及的背后,然后,用右手摘下左手手套,再用左手摘下右手手套,平铺在床头柜上。
   “我想让他学钢琴,不管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太远了点儿,不过我真这么想,”邱琪说。
   “学钢琴要先练手势,握橘子你知道吗?一个月就过去了,”吴庭深推了邱琪一肘,让她背朝自己。邱琪说他俩的手都挺大,握橘子是轻而易举,吴庭深问她是不是一定要生一个手大的孩子,邱琪摇头,“只要他是我的。”她说。
   世界是黑色的,泛着黯淡的红,吴庭深其实拥有很多价值,譬如他是一个人类,拥有正常亚洲人的面貌,拥有不低于人类平均的智力,拥有人类男性的生殖功能。吴庭深用手指在邱琪的脊背上叩了两下,这是一个宣告开场的仪式。
   邱琪并不像白清阳那样怕痛,但吴庭深依然习惯先用手指,他的手指被手套包裹了十几个小时,已经失去了很多基本的触觉,但他依然感到有些湿润,那是一种温热的湿润。
   邱琪说:“你没剪指甲,弄破了。”她的声音很低,就像是在说,床单皱了。吴庭深立刻停下他的动作,邱琪说不要紧,他却把他的右手食指举到双眼中央。四下无光,但吴庭深看得很清楚,那是他的食指,第一,细,第二,直,第三,有力,完全符合一个美好手指的标准。
   他还看见红色,不是空调的红光,不是皮下的紫红,而是红色。指尖通红,鲜红色的血珠从指甲盖淌到他的手背上,像个圣诞老人的帽子。
   邱琪说,不要紧,抓住机会。吴庭深问她不痛吗,她说就一点点,不影响。
   吴庭深睡觉的时候,总是会留一条窗帘缝,路灯透过玻璃照在床沿上,像一个钢琴的白键。黑暗是有魅力的,它让一个具体的人坍缩成一个生物学概念,不管他的手指是什么颜色,甚至不管他有没有手指,都有机会把孩子生下来。
   吴庭深往床边挪了两下,用脚趾捡起散乱在床下的衣服。棉毛衫、棉毛裤、卫衣、羽绒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光着身子的时候,吴庭深不觉得冷,但那么多衣服穿在他的身上,他也不觉得热,邱琪回过神来的那瞬间,吴庭深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把床头的手机塞进口袋里。
   吴庭深把自己浸入夜色之中,天空微红,走出大楼的那一瞬间,空气在他的皮肤表面蒸腾,板结,回家的路上好像还没这么冷。在有阳光的时候,居民区花园的回廊上全是瓷砖拼贴成的喜庆画面,现在只能看见几道浮白的反光。烤鸭经常瞧不起这些大红大绿的颜色,车达仁却很爱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就会试图用吴庭深的意见来一决胜负。吴庭深的意见是,大块的颜色,比较省颜料,这句话足以让烤鸭和车达仁同仇敌忾,但吴庭深是真这么觉得。
   吴庭深没有戴手套,双手藏进袖子,冷风钻进他的脖颈里,他坐在跷跷板的一头,鼻尖上好像落了一滴水,却怎么也甩不掉。他从来没想过颜料是会涨价的,他的手指会从白色变成红色,孩子也会从无到有,不可逆的规律,就像把墨绿色涂覆在浅蓝色的吐司面包上。大风把吴庭深的头发吹成一个龙卷,他用手捋捋就变回原样,但风已经回不来了,也许他真的应该学会欣赏一个女人,就像烤鸭那样。
   两年前的一个夏天,吴庭深和烤鸭站在一家位于上海南端的展厅里,墙上挂满不像女人的女人,没有脸或没有头颅,或没有躯干。好几对情侣和吴庭深擦肩而过,男的说“你长得比这些画好看多了”,女的说“你到底懂不懂艺术”。一路上,吴庭深满脑子就想着一件事:白清阳到底有没有喜欢他,想得多了,那些后现代女性也都和白清阳有了几分相似。
   绕过回廊走进大厅,空旷一片,烤鸭说:“刚才那些画里面,你最喜欢哪幅?我最喜欢左边那一组,虽然没有头,但是那些身体是真的妖娆。”吴庭深摇头,一幅都不喜欢,能在这座展厅里出场的画家,都不会正眼看吴庭深一眼,所以吴庭深也不会去喜欢它们,最多就是敬仰,学习。
   “这两天,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吴庭深说,声音被淹没在人潮里。
   “漂亮吗?”烤鸭答他。
   吴庭深费了整个脑子的力气去回想白清阳的面貌却没想起来,不重要,一路走到尽头,“这幅我是喜欢的,”吴庭深抬手指着扭成螺旋的旗袍女人,女人下方的牌子上写,“无题,车鹤园”。吴庭深是车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烤鸭说你不要转移话题,说不清楚就一步一步来,首先,她叫什么名字?
   阳光刺眼,雪粒穿过玻璃天顶,落到吴庭深洁白的手背上。
   “不想告诉你,听着太俗了,但念久了其实还行。”吴庭深抬起他美好的双手,说。
  
   下雪了,吴庭深听着脚步声向他奔来,他蹬着跷跷板的底座起身,轻声说:“听着太俗了,但念久了其实还行。”他抬起双手,指尖却是鲜红色,轻薄的雪珠在他掌心融化,消失。吴庭深从来就没学会过欣赏,今天也是一样,羽绒服的毛领子已经结了霜,他喜欢一个女人的标准才只想出一条,就是“她也喜欢吴庭深”,真是废话。
   她的双臂猛然把他环绕,慢慢收紧,“我才发现你的手指是红色的,这也太漂亮了吧。”
   吴庭深分开她的双手,回身抱她,她闭着眼睛,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困过。吴庭深抬起脚,用力往地上跺去,一瞬之间,四座大楼的声控灯聚焦在她身前,就像画布坠落的蒙娜丽莎一样。
《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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