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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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樱子,一个小女孩的名字,而实际上,她已八十岁。这个年龄段的人,都喜欢回忆,人老了,过往的时光,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喜剧悲剧,啥都有。她感叹自己像个演员,在生活场景里,每个人的表现,比演员来得真实。
  这是生活的展演,导演就是上帝。
  在她所有记忆中,最清晰的,是一九四五年,这个和二次世界大战有关的年份,对她们日本人来说,是一个敏感的标记。提起这一年,真是五味杂陈啊,她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二战的经历者们,渐渐离去,只有历史蹲在原地,成为人类的疤痕和伤痛。那些鲜为人知的细枝末节,久而久之,就被人们遗忘了。千百年后,甚至更远的将来,当人们,主要指专家学者,或者作家,再触及历史细节,唯一的渠道,就是推理和想象。
  世人都知道,二次世界大战的东方战场,进入一九四四年,战局就出现了转机,以美国为主的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军,开始向日军发起反攻,散落在太平洋各国的日军,被团团围歼,其中二百万盟军直指日本本土。“盟军轰炸机像蝗虫一样,在日本上空下蛋”,樱子她们,把当年的轰炸叫下蛋,如果和她无关的战争,或一场军演,那她会说,那景象,真是罕见的壮观啊。但,那场轰炸,让她无法成为一个旁观者,相反,每次提起,都让她有切肤之痛,生不如死,内心的恐惧和憎恨,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爆裂,美国、英国、法国和中国在内的盟国,通通的坏了,把大和民族逼到了绝境。
  到一九四五年,整个日本四岛,被炸为一片焦土,烟火弥漫,满目疮痍,很多日本人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喊叫和哭泣,撕心裂肺,到处是饥饿和死亡,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而奇怪的是,唯有京都和奈良安然无恙,那些横冲直撞的轰炸机,一接近京都和奈良上空,就绕开了,即使偶有飞越,也像借道而过。
  而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当时,据日本中央内阁情报局获悉,京都和奈良將被盟军的特殊武器摧毁,这让京都和奈良几十万民众惊惶失措,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武器,人们不得而知。虽然谁都知道,在强大的盟军轰炸下,任何保卫和防御都是无效的,但京都和奈良四周,还是调集了日本的精锐部队,日本天皇的要求只有四个字:誓死保卫。
  因为京都和奈良有众多文物古迹,是日本文化的集聚地,是日本人的心灵故乡,是大和民族的根。
  这一消息,让樱子一家坐立不安。虽然她们家在广岛,但姥姥家在京都,舅舅和表哥也上了前线,姥姥一人在家,樱子母亲不放心,赶到京都接姥姥,而姥姥哪儿也不去,就想守着家,按她的话说,即使死也要死在家里。
  樱子母亲本想留下陪姥姥,但舍不下樱子三姊妹,总不能带三姊妹到京都陪葬吧,所以,她只能含泪离开母亲,回到广岛。离开京都时,姥姥把家里值钱的、能带走的都给了女儿,樱子母亲知道母亲的用意,禁不住泪流满面。
  没见姥姥随母亲同来,樱子三姊妹没问,也没表情。她们原来并不这样,记得三年前,和她们一起生活的小姑突然失踪,三姊妹牵肠挂肚,问母亲,母亲只是摇头。樱子在小姑背上和怀里长大,所以和小姑感情最深,衣服里常装着和小姑的合影,想了就看,有时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眼泪。而三年过去,小姑音讯杳无,生活的磨砺,冲淡了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战争,让三个孩子的神经起了老茧。
  京都和奈良,很快将从地球上消失,人们无可奈何,被迫接受即将到来的灾难,每天都在准备挨炸,每天都在恐慌中度过,而谁也没想到,最终的结果是,京都和奈良安然无恙。日本人没想通,全世界的人也没想通,是什么神灵保佑了这两个地方,这成为二战史上最大的迷局。


  要揭开这个谜,需从中国长江上游的李庄说起。
  李庄在宜宾和重庆之间,距长江第一城宜宾20多里,是中国大西南腹地。一九四四年五月的李庄,并没有因春天的到来,绽出一点生机,而是被棉被一样的江雾裹住,过往的船只穿行在江雾中,时不时传来沉闷而沙哑的汽笛声,就像喉咙里挤出的呐喊,有时,只听其声,不见船影。
  因为战乱,多家国字号的著名学府和文化机构迁入,小小的李庄古镇,有史以来,第一次承载着历史使命,接纳了苦难中漂泊的中国文化,也因此和文化结缘,这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文化大迁徙。
  在李庄旁边,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地方,叫月亮田,一座普普通通的居所门头,挂着“中国营造学社”的牌子,牌子破旧,透出几分怪异,不是因为战乱,简陋的房舍,怎么也不会成为一个国家的建筑学术机构。同样让人想不到的是,建筑大师梁思成,一代才女、民国美女林徽因夫妇,就居住在这四壁清寂的简陋房舍。
  月亮田,形似弯月,竹影婆娑,榕池相映,俗话说风光旖旎孕诗情,而诗人林徽因,却没有因此写出半个字,战乱和病痛,整天困扰她,让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失去血色,一双幽黑的大眼睛暗淡而忧郁。
  梁思成夫妇,不能扛枪上前线,就夜以继日地撰写《中国建筑史》,后期又撰写了《图像中国建筑史》,还编辑了《中国营造学社汇刊》,汇刊没条件铅印,全用毛笔、钢笔抄写,并且人工装订,忙得林徽因肺病缠身,整天卧床,而她没有停下工作,床头床尾,放满了各种书籍和图片,在被子上写写画画。那天,徽因正在查资料,梁思成发现她打开的书面上,有两个黑点,梁思成以为是尘渣,后来感觉黑点在动,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两只臭虫。当徽因知道后,脸上惊起一层惶意,很快就镇定下来,不就是两只虫子吗,她抓起砸向窗外。
  梁思成也不轻松,十二年前的一场车祸,落下脊椎骨软组织硬化症,有时疼痛难忍,用力抵着椅子靠背减轻疼痛,要穿上铁马甲才能坐直,他的浓眉大眼之间,从来没有舒展过,那副深色眼镜框,在他瘦癯的脸上,更显突出。
  那天,梁思成的学生莫宗江,拿来一封信,当梁思成拆开时,脸上一下子就凝固了,他生怕林徽因看见,很快把信函塞到书架上。
  而徽因已经看到,问他什么信函,梁思成有些恍惚,脸上很夸张地露了笑,说,没什么,一份公函而已。
  其实,梁思成不说,徽因心里已经有了不祥预感,她熟悉那黄皮信封。她叫母亲把信函给她,果然,如她所料,那是一份阵亡通知书,当看到上面林耀两个字时,她眼泪就出来了。她想起在昆明的情景。   几年前,为了应对日军的狂轰滥炸,昆明成立了国军航校,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热血男儿,其中有八个学生,拜徽因和梁思成为义父义母,他俩还代表家长,参加了八个义子的毕业典礼,林耀是其中之一。这之前,七个义子全部阵亡,没想到,林耀也没能幸免。八个义子,一个也没留下,一想到他们二十岁的青春面孔,徽因就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中。
  更让她悲痛的是,自己的亲弟弟林恒,同样,在空战中遇难。
  三弟林恒,也是空军飞行员,在一九四一年的成都保卫战中,和日本轰炸机空战而牺牲,当时几架日本战机围住他,他击中一架敌机,杀开了一条出路,但最后还是被敌机击中。事情过去三年,林徽因泪都哭干了,而一个个战死的义子们,又让她想起三弟。她找出三弟的照片,女儿再冰看到照片,问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女儿这样问,是因为徽因告诉过孩子们,舅舅打完日本鬼子就回来。
  这次她什么也没说,泪水滴落到照片上。她不愿回忆,但又情不自禁,又一次沉浸在和三弟的往事里,那个被她称为三爷的弟弟,那个帅气而俏皮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看到她的样子,女儿没有追问,悄悄离去。
  当慢慢安静下来后,徽因放下照片,铺开稿纸,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梁思成看到这首诗,担心悲伤会加重她的病情,所以想方设法开导她,给她讲日军节节败退,而这些都改变不了她的情绪。最后,梁思成只好对她说,我到江里抓条鱼,给你清炖。
  终于,徽因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她理了一下头发,说,等你都抓到鱼了,那我也可以打下太阳当烧饼吃了。
  梁思成說,抓不到鱼,我可以到街上去买。
  林徽因说,说得轻巧,哪里还有钱买鱼,有清水煮白菜就不错了。
  梁思成说,虽说眼下没钱了,但可以想办法嘛,我一定让你吃上好的。
  林徽因说,叫花子画饼充饥,穷开心呀。
  梁思成哼了一声,进了房间,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我们可以红烧手表,清炖衣服,小炒皮鞋,油炸钢笔。
  徽因睁大眼睛,被梁思成说糊涂了,但很快又会心一笑,说,你又想拿家里的东西去当铺呀,都拿走了,我们用啥,手表、钢笔可以当了,衣服、鞋子得留下,没它们,就熬不过冬天。
  梁思成说,想那么远干啥,难说冬天来临之前,我们就赶走日本鬼子了,到那时……梁思成本想说,到那时我们就专心搞生产,吃的用的应有尽有。但没等他说完,徽因就接过话头,说,到那时,天上就会掉馅饼?
  其实,林徽因的担心,不是无缘无故的,家里的东西已经当了不少,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靠当家什维持生活,虽说两人都有薪金,但物价天高,货币贬值,并且很长时间没领到薪金了,以往他们领到薪水,就尽快换成实物,不然那些花花纸就成废纸了。
  一个感性知性的才女,此时,并无心情去体会丈夫的幽默,她咳嗽了两声之后,脸色凝固,像一块青铜器。看到妻子的愁容,梁思成没有放弃,仍想办法让她快乐起来。这次,他想讨好她,为她背诵了她的成名作《你是人间四月天》: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声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
  当梁思成朗诵完后,徽因想起了一九三二年在北京写这首诗的情景,那是她刚生下儿子不久,因为一种做母亲的喜悦,世界在她眼里突然变得美好,她一边摇着摇篮,看着胖乎乎的儿子,一边写下了这首诗。
  时过境迁。梁思成朗诵完这首诗,不但没有减轻她的愁绪,反而勾起她对往昔时光的思念。望着她的样子,梁思成追忆着过往的美好时光,旧日春光明媚,今天国土沦丧,背井离乡,让流亡的人不能安稳。感伤袭来,双方都没再说什么。
  而今,儿子从诫已经十二岁,女儿再冰八岁,本来是上学的年龄,但因战乱,学校上课不正规,孩子们整天玩耍,李庄一带的孩子,都喜欢玩珠珠,三五成群地趴在地上,从诫和再冰也不例外,落下了“早打珠,晚打珠,日日打珠,不读书”这句口头禅。
  “哈哈,小日本快完蛋了!”
  那天突然传来说话声,浑厚响亮,梁思成知道是大炮傅斯年,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就温暖踏实,就能让人感到希望。
  傅斯年,中国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体魄健硕,性格豪放,说话如雷鸣钟响。他的到来,让结冰的空气荡开了。他一手提酒瓶,一手挥动报纸,叫梁思成看新闻:盟军开始向日本本土反攻,估计大半年就会结束战争。
  傅斯年带来的消息,让徽因情绪高扬,看他提着酒,她要母亲把仅有的一块腊肉炒了,母亲对傅斯年说,这还是你送来的呢。傅斯年说,那就炒吧,我再给你们送些过来。
  徽因说,傅兄,不必了,这几年你给我们的救济太多。
  傅斯年说,妹子这样说就见外了,你久病不起,思永弟还患了肺结核,我比你们景况好些,我们沦落在外,互相搀一把,应该的。
  听了傅斯年的话,一向心高气傲的徽因,竟然掉下了眼泪,因为激动,好久没有血色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红晕。思成递给她手绢,她擦完泪水,问傅斯年,傅兄,我们是不是快熬到头了?
  傅斯年说,没错,妹子,我们是快熬到头了,请你相信我,报纸上也这么说,不信,你看。徽因说,我信,哪有不结束的战争。
  傅斯年说,是的,妹子,你有这个心态,病很快就会好的,过几天我再帮你弄点盘尼西林,希望你以完全康复的身体迎接胜利。
  徽因点点头,像个乖顺的小孩。正说着,母亲就端上花生米和腊肉。梁思成扶起徽因,硬是把她搀扶到饭桌前,她也能勉强坐着,这是数月来,她第一次坐到桌前吃饭。


  樱子父亲是中学教员,学校因战争全线停课,所有五十五岁以下教工、十四岁以上男生都上了战场,她父亲去了支那。一家人靠母亲的缝补浆洗度日,天天吃红薯,姊妹三人吃得一脸苦相,而实际上有红薯饱肚子就很好了。
  那天,家中的红薯不翼而飞,在母亲逼问下,樱子才说了实情,她把两只红薯给了邻居杏子。杏子十一岁,家被炸毁,母亲在轰炸中丧身,留下她和四岁的弟弟,流落街头,行乞为生,很快就融入丐帮。
  不久,家舍被炸毁一半,奶奶在轰炸中丧生。留在广岛也并不安全,樱子母亲心一横,就带着姐妹三人,到京都陪伴母亲。樱子家虽被炸,但还可以栖身,樱子一家离开后,杏子和一群流浪儿就住进了樱子家。
  那天,当她们爬上山坡,樱子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广岛,到处浓烟滚滚,焦黑煳臭的气息,四处蔓延,一片废墟中,警报声彼此起伏,逃难的人们,像一串串逃生的蚂蚁,一路颠沛流离。这是她童年最深的景象之一,那年,她七岁。
  一见面,母亲像只饥困的羔羊,扑入姥姥怀中,她们姐妹三人,也扑通一下,扑到姥姥怀里,病中的姥姥,摇晃了几下,差点被扑倒,她强撑身体,用她那并无力量,却无比温暖的双臂,包纳了她们,看母亲和姥姥抱头痛哭,三姐妹也哭开了。从母亲和姥姥的哭声中,她们才知道,父亲和表哥都在支那战死,那段时间,三姐妹恨死了那个叫支那的中国,支那人成为她们最恨的人。
  那段时间,不仅广岛,还有东京、名古屋和神户,整个日本四岛的大中城市,都被盟军轰炸,一两日内,盟军就向东京扔下2000多吨炸弹,大阪也遭到同样规模的轰炸。
  姥姥家旁边,有一片樱花林,林中是京都古御所,御所有一条木构长廊,像一条长了无数脚的蜈蚣。那时正是一九四五年春,樱花粉红一片,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处处战火,那里却一片春天的景象。樱子她们三姐妹,像三个樱花公主,生活在童话里。
  那天,她们三姐妹在樱花林跳绳操,樱子绊倒在地,一个瘸脚老头扶起她,那是一双有力的大手,她感到了父亲身上的信息,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踏实,一下子传遍全身。樱子脑门上出了血,老头帮她擦拭,沾了一手,樱子赶忙掏手绢,结果带出一张照片。老头拾起照片,一脸惊讶地问照片上的姑娘是谁。
  她是你什么人?
  我小姑。
  你小姑叫啥名?
  春上芳子。
  哦。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你说我像小姑吗?
  像,一样的漂亮。你家是广岛的?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广岛?
  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了。
  哦。
  老头跟她们说了很多话,最后,他指着那片樱花,说,你们看看那片樱花,比任何一年都开得好,说明大日本帝国是战不败的,最后胜利属于我们。
  他一身破旧军服,后来她们才知道,他是中国战场退下的老兵,走路一瘸一拐,加入一群人中,那群人手持钉锤和长长短短的工具,在御所长廊的那一头停下,很快就敲打起来。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姐妹三人望了一会儿,仍旧跳着绳操。
  这样的境况,并不久长,很快,中央内阁情报局传出消息,京都将有一场毁灭性轰炸。到底是什么样的轰炸,她们听到了一个可怕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樱子现在听起来也胆战心惊。
  街上开始有了逃难人群,推着手推车,拖儿带女。看到出走的人群,樱子心里紧张起来,而姥姥卧病在床,母亲没有出走的意思。
  一个月下来,樱子看到御所木构长廊,被拆得七零八碎,变成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头。那个瘸脚军人告诉她们,御所长廊是国宝,不能被盟军炸毁。樱子她们不知什么是国宝,就回家问姥姥,姥姥说,一个国家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国宝。
  虽说京都没有发生战事,但京都人一天也没消停过。平静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焦虑和不安,都担心灾难突然降临,一种精神和心理上的折磨,让人们的恐惧天天加剧,人们没有笑容,神情恍惚,神志异常。如果真的炸开了,京都人也能面对。可怕的是,天天都在准备挨炸,天天都相安无事,那种心理和精神上的折磨,让京都人生不如死。
  京都将被特殊武器炸毁的消息,再次传开,人们奔走相告,这一次千真万确,听说皇室倾巢出逃,人们还看见金阁寺、东寺的文物在搬迁,整个京都一千多所寺院,珍贵文物,数以万计,政府决定搬走其中国宝级文物。
  古御所木构长廊,在樱子三姐妹的眼皮下,全部运走。那天,三姐妹站在长廊原址,看到最后一堆木头,被几辆大卡车拉走,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樱子正在想,如果让姥姥看到这一幕,心里还不知有多难受。结果,当她转过身来,就看到妈妈推着姥姥,姥姥擦着泪,看着一块空荡荡的荒地,就像心被掏空了一样,她自言自语地嘀咕,御所长廊没了,什么都没了,没了。
  那时正是黄昏,望着落日,姥姥哼起了她们儿时唱的歌:
  木中木
  长廊长
  昔日繁华胜华唐
  明月明
  楼外楼
  名门望族立东头
  姥姥重复唱着这首歌谣,一直到天黑,姐妹三人帮着妈妈,推着姥姥回家。黄昏中,人影晃动,各种车辆,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涌向城外。
  左右邻居都搬走了,媽妈慌了,但姥姥坚持不走,她要孩子们走,自己留下看家。妈妈不想丢下姥姥,想了一个绝情的办法,给姥姥水杯里下了安眠药。其结果,姥姥就不喝水,妈妈递给她水杯,她也不喝。
  邻居走时,告诉樱子妈,轰炸就在当天。妈妈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自己死了没啥的,但孩子还小。看着三姐妹,樱子妈发了狠,决定动身。出门之前,她擦了一把眼泪,将母亲水杯里的水倒了,带着三姐妹,推着手推车,加入逃难的人群中。
  通向山里的路,途经泓泊河,而泓泊桥被几辆大卡车堵住,人们正在抢修其中一辆。桥上水泄不通,沿途堵塞了几公里的车流和人流。距泓泊桥不远处,人们架了临时人工桥,不能通汽车,但可以过人力车。妈妈带着樱子三姐妹,向人工桥涌去。那时候,人流的波涛比河里的波涛更汹涌,人们争先恐后,桥头集聚了大大小小的人堆。   樱子一家四口,坐在人力车上,四周都是人群,七岁的樱子要尿尿,也只能就地解决。轮到樱子一家过桥时,执勤人员不准人力车上桥,所有人力车被迫舍去。
  走到桥上,樱子才看清,所谓人工桥,实际上是三十多个男人,站在湍急的河水中,用肩膀撑起的桥。樱子走在上面,晃得厉害,就像踩在沙发上,她脚一闪,倒在桥上,不是桥下伸出一只手,她就跌到河里。桥下露着一张笑脸,他是水中支撑桥的人,他说,孩子,别怕,站起来再走。
  樱子觉得那张脸熟,从桥上爬起来后,才看清是那个瘸脚老兵,那个拆长廊的老兵,她回头朝他笑了笑,他也向她做了怪脸。很快,后面的人流涌上来,她就看不到他了,也和妈妈隔开了,她以为妈妈在前面,就拼命往前蹿。上了岸,也没见到妈妈,她急得大声喊叫,桥上有了回应,樱子转过头来,才发现桥上的妈妈,妈妈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拉着姐姐,樱子向她招手。
  桥已到了极限,剧烈晃动,樱子为妈妈和姐妹担心,就在这时,突然警报响起,天空飞机轰鸣,逃难的队伍大乱,喊叫声和警报声像针刺,人们没有目标的乱跑,妈妈被后面的人群推倒,樱子姐的手,从妈妈手中滑出,很快就被人群推下河里,樱子姐在河水中拼命挣扎,妈妈撕扯着嗓子叫喊救命。樱子睁大眼睛,她亲眼看到瘸脚老兵离开桥体,向水浪中的姐姐扑过去,姐姐手忙脚乱,老兵费了很大的力,终于抓住姐姐,推着她向河中一块石头游去,几分钟后,姐姐终于被推上石头。
  石头上的樱子姐,不停地叫着妈妈,妈妈急得手忙脚乱,竟然忘了身边的樱子妹妹,妹妹从妈妈手中滑脱。桥上的人流,并没在意河中的樱子姐,而是不顾一切往前挤。樱子妹妹被挤到桥边,一脚落空就掉到了河里,开始还能看到一双呼救的小手,很快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樱子和妈妈的哭叫声,此起彼伏,但人们都在赶路,无暇顾及她们。


  川南的夏天,热得人们不想做任何事,男人大多只穿一条短裤,手里摇着蒲扇,从扇子的摇摆中,获得一点点可怜的凉意。一些孩童干脆什么也不穿,露着精屁股,江里江边,池里塘外,滑进滑出,泥鳅一样。
  虽处战乱,黄葛树和竹林掩映的李庄,恍若隔世,池塘的蛙鸣、树上的蝉叫,让李庄有一种田园般的安静。那天,镇东的狗,叫个不停,叫得人心惶惶。中午时分,李庄的街头,出现了两个陌生人,两人身穿黑服,并戴了墨镜,他们穿过街头,眼神风样飘过,一脸的心事,和四周的俗景,不搭调。走过之后,背上黏满了人们好奇的目光。
  当时,梁思成的学生莫宗江,手头抱着一摞汇刊稿子,找梁思成定稿,快到时,发现了那两个黑影,黑影后面还有两人,前后若即若离,李庄潜藏玄机,莫宗江心里咯噔一下。后面两人,是警局的警官,警局都出动了,两个黑衣人,一定有问题,莫宗江警惕起来。
  莫宗江想避开,正要转身,两个黑衣人叫住了他,竟然向他打听梁老师的住处。梁老师就是梁思成,李庄人都这么叫,问题是这两人并不是李庄人,这让莫宗江心里不踏实,他没敢直接回答,正要探个究竟,警局的人就上来了,控制了两个黑衣人,莫宗江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的是,两个黑衣人一看是警官,脸上就出现了笑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还有一张便笺,递给一个胖警察,胖警察看了证件,皱了一下眉头,问,既然是公事,为何不通过组织?两个黑衣人互相望了一眼,说,我们的工作有一定保密性,所以我们想直接找梁老师。胖警察问,什么事,总不能瞒着警局吧。两个黑衣人对望了一眼,吞吞吐吐,最后还是没说出来。看到黑衣人的表现,胖警察心里暗喜,心想,一定是两个探子,立功机会到了,就把两人带回了警局,并叫莫宗江到警局做笔录。
  一见警长,胖警察就把黑衣人的证件和那张纸呈上,看了证件和那张便笺,警长没说话,其中一个黑衣人,对着警长耳根说了几句,警长边听边点头。之后,他对两个黑衣人说,李庄有不少中央机构,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防啊,如有冒犯,请二位多包涵。
  警长转身对莫宗江说,这两人交给你了,带他们找梁老师。
  两个黑衣人和警长握手道别。有警局介入,莫宗江没有理由不放心,他带两人来到梁思成家,其中一个黑衣人,上前握住梁思成的手,没寒暄,而是问夫人病情怎样了。梁思成說,老毛病,就那样。
  知道两人是重庆派来的后,梁思成问有什么事?
  两个黑衣人并没说具体事由,只说盟军重庆作战司令部有请,希望梁思成尽快动身,前往重庆,此事保密,不能公开。
  事情弄得神神秘秘,让梁思成心里七上八下,究竟是什么任务,他不得而知。他放心不下妻子的病,所以有些迟疑,而徽因却说,既然是盟军有请,一定是大事,你还是尽快动身吧,家里有母亲,没事的。
  梁思成以为去两三天就回来,决定次日动身,没想到,一去就是两个月。
  梁思成留下莫宗江,主持营造学社工作,带学生罗哲文去重庆。罗哲文,宜宾人,刚二十岁,能吃苦,方方正正的脸上,还没完全脱掉稚气,听说跟老师一起去重庆,高兴得整晚没睡着。第二天天刚亮,几人坐上竹筏,顺江而下。
  竹筏遇到风浪时,浪花会湿到身上,罗哲文担心老师,而梁思成却一点事没有,倒是担心所带的资料。他把资料袋,用方巾绑到自己身上,罗哲文争着自己照管资料,梁思成没给他,要他管好行李箱。好在撑筏子的乡亲,熟知水性,技术也好,让他们少了些风险。
  一路上,梁思成无心欣赏风景,都在猜测此行的任务。自己这一辈子,没干过其他事,只会建房子,研究建筑,跟盟军作战指挥部有什么关系呢?可以肯定,此行不是营造学社的工作,应该跟军事有关吧。想到这里,他恍然大悟,一定是军事设施的设计任务,他以前也参与过类似的工作。正想着,一个浪头打过来,差点把筏子掀翻,梁思成身上的资料袋湿了,在查看时,一本书落入江中,罗哲文刚要跳入江中打捞,却被梁思成拉住,说,水性再好,也是危险的。
  还好,书没完全下沉,老乡用船竿,把书扒了过来,罗哲文抓了几下,终于抓住。失而复得,让梁思成高兴,书虽然全湿了,但毕竟还在。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重庆。整座城市融入苍烟落照中,山城特有的吊脚楼群落,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没有一点都市气息,更没有国都之尊,怎么看,都不能跟一个人口大国的陪都联系起来。走进山城,梁思成闻到了战争的气息,到处残垣断壁,弥漫着战火硝烟,大街上的人们,来去匆匆,紧张而恐慌。看着眼前的惨景,梁思成目光忧虑。
  梁思成和罗哲文,被秘密送往上清寺,住进中央研究院的一栋小楼,楼里的会议室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地图,行政区域地图、交通地图、军用地图,小到村庄和街道,标示详细。梁思成站在地图中间,不知那些地图干啥用。
  院内台阶上下,分几个院子,中间有隔墙,院落中的槐树,遮天蔽日,让研究院掩映在树丛中。梁思成他们住的西楼,周围戒备森严,和李庄的疏缓和闲适气氛比起来,梁思成略有不适。
  第二天,没安排事,梁思成准备会老友费正清。他洗了澡,换上最好的西服,并打了领带,衣冠楚楚,看他这个样子,罗哲文说,从没见老师这样讲究过,老师真有派头。梁思成说,我没什么派头,见老朋友嘛,不能太寒酸,抗战时期,总要打起精神的,说明我们的精气神没丢,总不能像个亡国奴,无精打采吧?
  梁思成要罗哲文留下,自己刚走到大门,就被门卫拦住,梁思成一脸疑惑,罗哲文对门卫说,梁老师是国家营造学社主任,你们不能无礼。门卫一脸严肃,说他们是执行上峰的指示。
  梁思成心里像喝了潲水,很不舒服,两人回到房里,梁思成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工作,管那么紧。罗哲文说,小日本快完蛋了,会不会要我们来设计未来中央政府的深庭大院?
  梁思成摇了摇头,不会,小日本不是还没赶跑吗?他仍然觉得,此行跟建造军事设施有关,不然不会这样戒备森严。
  虽然管制严格,但生活上却照顾得很周到,午饭竟然吃上了红烧肉,罗哲文吃得满嘴流香,他说好久没吃到肉了。梁思成说,你还长身体,多吃点吧。
  第二天早上,梁思成被叫到教育部,那里已经到了一些人,一看就是各级官员,除了教育部部长杭立武,其他都不认识,杭立武和他握手,两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就说到了正事。原来,政府要成立中国战区文物保护委员会,此机构设在教育部,教育部部长杭立武任主任,梁思成任副主任,主管具体事务。杭立武和梁思成接过委任状,一个简短的会议后,战区文物保护委员会就算成立了。战事正紧,没人想多说话。
  开完会,其他人就离去了,梁思成扬起委任状,说,发一张纸就完了?
  杭立武说,具体工作嘛,我们再议。
  杭立武留下梁思成吃饭,饭桌上,两人议了一下文保委的工作。梁思成不解地说,文保委算是成立了,人员呢,经费呢,办公地点呢,总不能说说就完事。杭主任说,别急,政府也没给什么经费,至于工作嘛,这次让你从李庄赶来,就是来工作的。梁思成不解地问,我不是盟军作战司令部叫来的吗,怎么和文保委扯上了。杭立武跟他作了解释,并说了相关情况。
  原来如此,到此时,来重庆的任务,才有了一点眉目。回研究院的路上,梁思成一直想着下一步的工作。
  第二天早上,研究院来了几个人,其中三个美国人,精瘦的一个是盟军总部的布朗森上校;另一个胖子,是盟军十四航空队史克门中尉,他们都能讲一点中国话。布朗森上校指着一个中方官员,给梁思成作了介绍。此人浓眉大眼、一表人才,是中方军事副官何振军,今后由他协助梁思成,主要提供后勤保障,由史克门中尉负责牵头联络。
  会议室中壁,挂着一张奇大无比的地图,六七个人围着会议桌,依次坐下,个个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布朗森咳嗽了两声才说话,按理说,他应该对梁思成恭维一番,这是礼节,但他直接进入主题。当他说到要梁思成共同研究轰炸方案时,梁思成不得其解,轰炸是军事,跟文保委工作也无关,是旁边的何副官解释后,梁思成终于明白,他此行的任务,的确跟轰炸日军有关,但他的任务不是确定轰炸目标,而是提出不能轰炸的目标,这样的工作,很符合一个文化人的担当和人文情怀。
  盟军很快对日军进行大规模轰炸,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地毯式轰炸,而日军占领的沦陷区,几乎每个地方,都有古建筑和文物,这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文明和文化,是老祖宗留下的。梁思成是战区文物保护委员会副主任,也是古建筑和文物方面的专家,盟军请他来负责文保工作。
  很快散會,布朗森和史克门走了,留下何副官。何副官满面笑容地对梁思成说,刚才布朗森上校讲了,虽然你们的工作是保护建筑和文物,但这和盟军轰炸有关,和整个反攻战略有关,这涉及军事机密,需要保密。现在日军间谍无孔不入,我们需要警惕,因此,对你们的生活和工作有一定限制,未经许可,不能有社交活动,希望理解。
  虽然何副官的话,让人听了不舒服,但梁思成还是表示理解,他非常愿意接受此项工作,因为这样,就可以保护众多的古建筑和文物,让神州古国的文化文明保存下来,这是千秋功德。梁思成满脸潮红、情绪激昂地告诉罗哲文说,肩上的任务伟大而光荣,是历史赋予的光荣使命。
  梁思成带着罗哲文,很快投入工作。何副官提供了所需的地图、资料。梁思成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将轰炸的城市和地区的古建筑和文物标示出来,位置要求具体、准确。有些目标,找不到地图,就由梁思成和罗哲文共同绘制,然后提供给盟军作战指挥部,再通过技术处理,进入轰炸机仪器,警示飞行员,确保古建筑和文物的安全,做到万无一失。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要分出文物年代,然后按文物和古建筑的价值划分等级,仅这一步工作,就要查很多资料才能确定。最后定保护等级,一二级文物必须保护,以后的等级就看具体情况了。盟军轰炸时,有时并不完全按标示进行,按他们军事上的需要,比如,在日军重要军事基地内有三等以下文物建筑,保护的可能性就小。第三步工序是确定文物建筑的具体位置,标示在军事地图上。
  他们工作的小楼是木质板房,被重庆夏天的高温烘烤,像个蒸笼,虽有风扇,扇出的风却是热风,所以全身汗流浃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重庆地区有一种针尖细小的蚊虫,当地人称麦蚊子,常常以群体活动,黑压压的一片,叮在人身上,让人疼痛难忍,有时在人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赶不走,你用扇子扇它,反而招来的更多。   不久后,那栋楼被梁思成称为笼子楼。
  梁思成和罗哲文白天晚上地工作,仍然满足不了前线的需要。那时反攻和轰炸已全面铺开,每天都有轰炸目标,梁思成他们标示地图,虽然不是轰炸目标,但盟军要他们标示哪座城市和区域,就意味着第二天轰炸哪座城市和区域。所以,那段时间,盟军总指挥部每天都派人來,催要标示地图,有时还在门外等待。


  那天,史克门领来一个女子,后面跟着何副官。女子叫瑜琳,二十多岁的样子,看她的肩章,应该是个少尉。女子面容姣好,披一肩黑发,身材婀娜多姿,走路时,腰身扭动。
  史克门挺着大肚子,对梁思成说,梁先生,你们工作重,时间紧,为了满足前线需要,调瑜琳少尉来加强工作,瑜琳少尉史学出身,对中国文物古迹有所了解,是从众多人中挑选出来的。
  介绍之后,瑜琳一脸虔诚地伸出手,和梁思成相握,并说,梁老师是中华栋梁,民族精英,这次有机会和梁老师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和学习机会,请梁老师多多指教。
  梁思成也寒暄了几句,说,我们的工作没有多少含金量,纯属苦差事,倒是让瑜琳小姐来干这份工作,有些大材小用啊。
  瑜琳说,先生过谦了,这是关乎中华文明存亡的重要工作,能为此尽力,让我感到无上荣光。
  看到何副官给瑜琳搬来凳子,并上了茶,史克门说,何副官,我看你气色不错,哈哈,都是瑜琳少尉的作用。
  听了史克门的话,何副官没有回避,说,那当然,谁叫瑜琳少尉这样漂亮呢。
  房子里乐陶陶。人类社会就这样,凡是男人扎堆的地方,一有女人出现,场面就会生动起来。
  何副官走近瑜琳,说,少尉,你的宿舍在楼道顶端,207号房,都给你安排好了,这是钥匙,你刚来,今天就不必工作了,回房休息吧。
  瑜琳说,谢谢,不用了。
  史克门大笑起来,对何副官说,按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对了,这是拍马屁,哈哈!
  这次,何副官没有回应。史克门也很快收回笑容,严肃地对大伙说,明天轰炸济南,后天就轮到枣城了,请各位同仁按这个排序进行,中午就要拿出济南的标示地图。
  随后,梁思成给大家分了工。罗哲文负责济南文献资料,梁思成说,济南文物古迹多,请各位先按年限为文物分出等级,三百年内为五等,五百年到一千年为四等,一千年到一千五百年为三等,一千五百年到两千年为二等,两千年以上的为一等,请各位按此划分。
  给文物古迹划分年代,并定等级,是一项烦琐的工作,让初来乍到的瑜琳很吃力,何副官惜香怜玉,成了瑜琳的助手。
  因瑜琳的到来,笼子楼弥漫着香水和香粉味,这是女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别说何副官,就是罗哲文,也突然精神起来,并且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和言行。
  那天中午,何副官去瑜琳房间,看到楼下门卫正在盘问一个陌生女子,出于职业敏感,何副官掉转身,下了楼。门卫向他报告了情况,何副官接过女子证件,看了又看,陌生女子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陌生女子的自我介绍,何副官不屑一顾,后来听女子说她是费慰梅介绍来的,何副官才让她进了门。
  费慰梅是美驻华使馆情报处长费正清的太太,夫妇都是美国人,算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费正清还是美国远东协会副主席、亚洲协会主席、历史学会主席、东亚研究理事会主席,社会活动家,致力于中国问题研究长达50年,被称为第一中国通。他们夫妇是梁思成夫妇的挚友,他们的中文名字,也是梁思成取的。
  女子来找梁思成。何副官把她带到梁思成房间,就离去了。
  陌生女子叫龚澎,齐耳短发,儒雅文静,她带来了费慰梅的亲笔信。当她介绍自己是共产党员时,梁思成愣了一下,虽说当时是国共合作时期,但在重庆这个国统区中心,共产党三个字,还是会让人感到诧异的。没想到,龚澎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他吃惊,龚澎说,我是周恩来副主席派来的,周副主席向您问好。
  梁思成听到这里,没回过神来,竟然自言自语,说,周副主席向我问好?我们好像并不认识。龚澍说,我们共产党人广交朋友,您是民族精英、社会贤达,周副主席当然知道您,并很关心您和夫人的生活情况,怎么样,夫人的病好些了吗?
  听到对方关心妻子的病情,梁思成一阵感动,接连点头,好些了,好些了,谢谢关心。
  龚澎把一包东西递给梁思成,说,这是延安带来的狗头枣和小米,是周副主席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听了龚澎的话,接过她带来的礼物,梁思成一时语塞。看到真诚、温文尔雅的龚澎,他对共产党人产生了好感,而后,他要龚澎代他向周副主席问好。他问龚澎,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吗?龚澎说,没什么,周副主席只是派我来看望您。听了龚澎的话,梁思成很感动。
  龚澎告诉梁思成,费正清已经知道他来重庆,但已经去了昆明,只能请她代为问候梁思成,等费正清回到重庆,再登门拜访。梁思成还从龚澎那里得知,费慰梅很快到重庆,任美国驻华使馆文化参赞。听到老朋友的消息,梁思成真是高兴。
  两人正说着,梁思成就注意到窗外人影晃动,他走到门外,何副官一闪就不见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对着院子里说,怎么鬼鬼祟祟的,这里可是中央研究院。
  回到房间,梁思成摇摇头,一脸无奈。
  见此情况,龚澎对梁思成说,我是不是该告辞了?
  梁思成说,不要紧的,他们只是履行职责而已。龚澎说,时间也不早了,该回了,今后欢迎您到曾家岩中共办事处做客。
  送走龚澎,梁思成回到房间,兴奋得在房里走来走去,他想尽快把费正清夫妇的消息告诉徽因,让徽因高兴。
  第二天,史克门来到笼子楼,他并不是催交标示图,而是拉何副官到墙角,神色诡秘,他说,最近两天的轰炸有些蹊跷,都没炸到日军,所以,总部怀疑我们内部走漏了风声。何副官说,这跟我们有啥关系,我们不就是画画地图,在地图上做些标记而已。史克门说,我也这样想,怎么怀疑,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何副官说,我们天天关在楼里干活,能有问题吗?   大家知道这件事后,都议论开了。正在干活的瑜琳,抬起头说,即使我们想泄密,我们也无密可泄呀,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罗哲文说,对呀,我们只是画画地图、标示地图而已。
  梁思成没说话,他正在标示石家庄的古建筑和文物。
  两天后,一直没有出现的布朗森上校来了,史克門跟在后面,他的到来,让这座小楼平添了几分紧张空气。史克门叫大家停下工作,都坐到会议桌前。布朗森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之后,一脸严肃地说,最近的几次轰炸都让日本人有所防范,这说明,有人把轰炸目标告诉了日军,我们查了所有环节,都没查到疑点。
  说到这里,布朗森停了一下,又用他那冷峻的目光看了大家,才一字一句地说,有人怀疑到你们文物组头上了,也就是说,在座的每个人都成了怀疑对象,或者说,这已经不是怀疑,而是事实,所以,在此我要说的是,我们必须把隐藏在我们之中的奸细找出来。这个人会是谁呢?我希望他自己站出来,如果调查出来,情况就被动了。
  听了布朗森的话,人们互相看着,说不清是怀疑对方,还是表达惊讶,总之个个都不自在。梁思成听到这里,起身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布朗森说,当然喽,梁先生除外。
  史克门跟上梁思成,说,请梁先生别生气,这是例行惯例,在座的都是怀疑对象,自然也包括我,还有何副官。
  梁思成笑笑,说,我怎么就不是怀疑对象了?
  说完,他进了厕所,史克门无趣地离去。
  布朗森进了一间小屋子,对所有的人单独谈话。轮到梁思成时,布朗森却和他谈起了费正清,他说他和费正清是老朋友,也知道梁先生和费正清的关系。东拉西扯谈了一通,就结束了。
  自那次布朗森来过后,监管更严了,不许任何人出门,也不许串门,并增加了一名后勤人员。所谓后勤人员,和何副官一样,表面上是为大家服务,实际上是管制大家。何副官可以不在会议室,更不用具体参与工作,但自从瑜琳来了后,他经常出现在会议室,帮瑜琳做这做那,还避着大伙,塞给瑜琳一些糖果。
  又过了两天,精瘦的布朗森又来到笼子楼,脸上没一点笑容,见了梁思成也没露笑。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没开会,他直接进了那间小屋,然后又把人一个个地叫去,包括何副官,梁思成除外。梁思成感觉到,自己的免检,也是表面上的,其实那段时间,他被暗中调查。有人说他在日本留过学,对日本感情深,也有人说他亲共。虽然亲共跟轰炸日军没关系,但这在国民党内部来说,算是大事,谁亲共谁就算异己分子。
  事后,梁思成才知道,盟军轰炸临城时,遭到了日军反击,盟军损失惨重。那天日军在临城准备了几十门高射炮,当盟军轰炸机出现时,万炮齐轰,硬是打下四架盟军飞机,这再次说明,日军之前得到了情报。至于盟军总司令部为何怀疑笼子楼,梁思成就不得而知了。
  地图标示工作,叫停了几天,这让梁思成心情沉重,因为盟军的轰炸没有停止,他担心古建筑古文物的安全,搞得他吃不下,睡不着,他甚至也怀疑,他们几人中出了汉奸。
  那天下午,笼子楼像个大蒸笼,热得大家全身是汗。梁思成实在忍受不了,就摇着蒲扇走出房子,在走廊上乘凉,前面就是长江,两岸的吊脚楼,层层叠叠,涨水期的浑黄江水,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梁思成无心欣赏风景,他收回目光,却看到隔壁院落的二楼上,有个人也在乘凉,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那人像老杜,对,应该就是西南联大的老杜,在昆明时,金岳霖他们三人经常在一起,听说他调中央研究院了,他刚要跟老杜打招呼,就被门卫叫住。
  老友相遇,却不能相见,这让梁思成很难受,按何副官的话说,这是纪律。
  工作叫停了几天,重新开工后,标示地图和轰炸的排序有了变化,也就是说,头一天标示的城市和区域,不一定第二天就轰炸。这样一来,轰炸果然再没受到任何影响,一切情况表明,前段时间的轰炸出现问题,跟笼子楼的关系很大。
  虽然笼子楼成为焦点,而意外的是,笼子楼的纪律相反放松,甚至允许大家工作之余外出,这是从前没有过的,这一情况让梁思成大为不解,不知布朗森他们的意图。
  那天中午,休息时间,何副官给瑜琳送来水果。瑜琳刚要休息,很不高兴地给何副官开了门,何副官进门时,刚好听到窗外楼下的叫卖声,何副官关心地说,如果太吵,可以换一个房间。
  瑜琳说不用换,有点市井声,说明自己还在人间,不然天天关在笼子楼,真成仙了。
  何副官把水果递给她,看到地上那盆月月红,就抱起花盆放到窗台上,一边放一边说,花草应该晒晒太阳,光合作用,利于生长。结果,何副官刚放好花盆,又被瑜琳抬下。
  她问何副官,怎么最近纪律宽松,上面也不找我们谈话了。他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抓到汉奸了吧。她说,我就说嘛,我们这里哪来的汉奸?
  之后,瑜琳伸了个懒腰,何副官自觉地说,下午还要工作,你好好休息吧。
  都走出房门了,何副官又回过头,说,睡觉时最好含一颗糖,做梦都甜。
  瑜琳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史克门告诉大家,盟军马上轰炸日本本土,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福音,因为,我们可以解脱了,不用再在这里标示古建筑和文物了,想怎么炸就怎么炸,把狗日的小日本炸得稀烂。
  史克门口沫横飞,竟然骂了小日本。梁思成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高兴,但他警惕起来,是不是又是火力侦察?
  看梁思成一脸疑惑,史克门把梁思成拉到走廊上,小声说,就是全世界的人成了间谍,你梁先生也不是,用你们中国话说,我敢用我的人头保证,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要对我保证,不能对任何人说。
  梁思成说,什么事这样神秘?
  史克门说,我们准备让小日本尝尝新式炸弹的厉害。
  梁思成问,什么新式炸弹?
  史克门眨了一下眼,说,说了你别吓着,反正你梁先生也不是外人,我告诉你吧,三个字——原子弹。
  没等梁思成说话,史克门又说,这事目前还没最后定,就看杜鲁门总统的胆量了。   梁思成知道原子弹的厉害,那时人类还没有使用过,他听得目瞪口呆,如果杜鲁门真把它丢到日本土地上,那日本老百姓就遭殃了,那可是惨绝人寰的灾难。
  梁思成陷入了忧思,让他担忧的不只日本老百姓的生命,还有京都和奈良的古建筑和文物。那一夜,梁思成彻夜难眠。
  第二天,他找来日本地图,这次他没叫罗哲文动手,而是亲自标示京都和奈良的古建筑和文物。地图标好后,梁思成交给史克门,史克门大为惊讶,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梁思成,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操心操得太宽了。
  旁边的何副官不明事情真相,就接过地图看了起来,他哼哼了两声,脸上掠过一丝奸笑,他那张脸,巫婆脸一样阴。
  面对史克门的误解,梁思成陈述了自己的理由,还没听完,史克门就打断他的话说,你别说了,打击日本是没有理由的,是无条件的,要打就打到他们的痛处上,并彻底摧毁他们。什么是他们的痛处,文化就是,这样说吧,如果彻底摧毁他们的文化,他们就真痛了。梁先生啊,你要知道,我们美国可是来帮你们的啊,日本人把你的国家糟蹋成这样了,你倒好,还顾着他们,你什么意思?
  史克门摊开双手,耸了一下肩,旁边的何副官小声对他说,梁先生出生在日本,对日本有感情。
  听了何副官的话,史克门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他转过身,歪着头,一脸严肃地对梁思成说,我要提醒你,你这样做很危险,你知道什么是汉奸吗?帮日本人做事说话的人,就是汉奸。
  汉奸两个字,胜过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梁思成六神无主,回不过神,他只觉得全身血气上冲,脖子上的青筋,像受惊的蛇影,往脸上蹿。他直愣愣地盯着史克门,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看着梁思成的背影,何副官对史克门说,这个梁先生水很深,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啊。
  梁思成回到宿舍,倒头睡了,到吃饭时间,也没起来,罗哲文问他,他啥也不说。瑜琳端来饭菜,而他只要了一杯开水,瑜琳倒好水,他伸手端水时,把水杯弄翻,瑜琳把水渍抹了。梁思成要他们继续标示地图,瑜琳对罗哲文说,你去吧,我来照顾老师。罗哲文出去后,瑜琳坐到梁思成床前,用手试了一下他的脑门,不烫,也不见先生咳嗽,瑜琳说,该不是脊椎病又犯了吧。
  瑜琳回自己房间,找来止痛片和云南白药剂,试着要给先生搓揉。
  梁思成说,谢谢你,我没病。
  瑜琳说,没病?难道先生有什么心事吗?
  梁思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瑜琳,如果别人毁了你的家园,你会去毁别人的家园吗?瑜琳说,会的。梁思成又问,如果在你毁别人家园时,你会连他家所有家产,包括他老祖宗留下的珍宝也毁掉吗?瑜琳说,先生,我想我会的,因为不管什么人,只要他毁了我的家园,他就是我的仇人,当我报复对方时,片瓦不留,俗话说以牙还牙,铲草除根,只有把他家的所有东西,通通毁灭,才能做到这一点。先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敬请先生指教。
  梁思成同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如果对方家宅是一座千年古建筑,有文物价值,你也要毁吗?瑜琳说,先生,我想,应该是的。梁思成又问,如果你家有人反对这样做呢?瑜琳皱了一下眉头说,如果我家出现这样的人,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瑜琳的回答,让梁思成陷入了沉思。他善于听取别人意见,按瑜琳的说法,盟军炸毁日本所有东西都是对的,包括日本的古迹和文物,而如果有人反对,那就一定是私通日本,私通日本的人,就一定是汉奸。
  想到这里,梁思成心情沉重起来,难道自己真是汉奸吗?梁思成竟然紧张起来,因为,盟军总部一直怀疑他们几人中有汉奸,他也认为他们几人中有问题,会是谁呢,罗哲文?瑜琳?其实,他最怀疑的,还是何副官。前段时间,盟军一直在追查,这段时间又没动静了,难道真没问题了?这次他提出保京都和奈良,史克门都说他是汉奸,看来他们该怀疑自己了。
  第二天下午,史克门又来到笼子楼,和往常一样,挺着大肚子,对大家说,目前战局进展顺利,日本被炸得魂飞丧胆,请你们先把杭州的文物古迹标示出来,急用。罗哲文问是不是要炸杭州的日军了,史克门没回答,罗哲文自知自己犯了忌。旁边的瑜琳感叹道,杭州可是个大地方呀,文物古迹也多。梁思成说,所以要标示得详尽一点。
  他们找来杭州军事地图,按分工忙开了。下午四点多,终于把杭州的文物古迹标示出来,梁思成起身时,弓着背,用手摁住腰,瑜琳赶紧扶住他,说,先生,您腰脊椎不好,多休息,我们多干一点,你最后检查一下就行了。梁思成说,没事的,我能撑住。
  瑜琳和罗哲文把梁思成扶回了宿舍。
  吃完饭,天就黑了,大家都回到自己房间。瑜琳前脚进门,何副官后脚就跟了进来,他看到那盆月月红放到窗台上,就说,这就对了,听我的话没错。而瑜琳说,我很困,需要休息,改天再聊好吗?说完,瑜琳噘了一下嘴,何副官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瑜琳说,没有,如果我身体真不舒服,我还希望你来关心我呢。
  听了瑜琳的话,何副官心里美滋滋的,说,如果瑜琳小姐病了,我能陪护是我的荣幸。瑜琳一边关门一边说,有你的关心,应该是我的荣幸。
  准确说,瑜琳是用门把何副官推出门的。何副官心里怏怏的,他知道瑜琳把他推出门意味着什么,刚才还美滋滋的,又突然失落起来,瑜琳对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搞得他心里也忽冷忽热,这女人啊,真是一本难念的经。
  何副官心里不畅,就独自一人出了笼子楼。
  那时已是万家灯火,何副官没有目的的在街上溜達,他转了几条街,最后来到长江边的一座酒楼。出笼子楼时,他确定有人跟踪,他在保密局干过三年,一点反侦查经验还是有的,后来,当他确认自己甩掉尾巴后,才进了酒楼。这是个啥年代,竟然自己被盯梢了?
  他要了三两牛肉凉片、一碟炸花生和三两烧酒,一个人喝了起来。他一边喝酒一边想着瑜琳,在一个战乱不安的夜晚,边喝酒边想自己恋着的女人,一种幸福感比酒还有效应,一股暖流在心里蹿上蹿下,他知道,这种暖流是酒精的作用,酒后就啥也没了,所以,他没放过那片刻的幸福。这时,一个身穿长衫的人过来,跟他要了一支烟,不就是一支烟吗,他给了。   三两酒下肚,一点事没有,他离开酒楼时,给瑜琳带了五两牛肉凉片。
  快到笼子楼时,他确定身后有跟梢,会是什么人呢?他转过头,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他警惕起来,躲在笼子楼围墙下,准备看个究竟。这时,从笼子楼上掉下一团纸,他知道,那是瑜琳窗口掉下的,这说明瑜琳还没睡,他看着手中的牛肉片,笑意堆上了脸面,他想象着瑜琳接过牛肉片的情景,他快步进了笼子楼。
  在他上楼梯时,前面出现了两个大汉,把他堵住了,他被带到了盟军刑讯室。一个手拿鞭子、戴着墨镜的美国人走到他面前,说,何副官,我们注意你很长时间了,怎么样,你知道的,我们也不想多说,还是听你自己说吧。
  何副官愣住了,清醒一点后,就急着解释,却语无伦次,啥也没说清,一个大块头给他两拳,正准备给他第三拳时,一个人进来,凑近墨镜美国人耳根说了几句,墨镜美国人就叫大块头停下,忙着出了门。
  第二天中午,史克门来到刑讯室,一见何副官,就哈哈大笑,问,没吃苦吧?何副官被搞得莫名其妙,史克门说,没事了,他们误会了,我们走吧。何副官怀疑地问,真没事了?史克门说,难道你还希望真有事?
  两人回到笼子楼。何副官直接去了瑜琳房间,史克门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说,你再也看不到瑜琳小姐了。何副官问,什么意思?史克门说,因为你那位漂亮的瑜琳小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正如你们中国人说的,越是漂亮的罂粟越是有毒。
  原来瑜琳是日本间谍,此事如同晴天霹靂。
  前段时间,盟军轰炸日军受阻,还被日军击落四架轰炸机,都是她送出去的情报起了作用。瑜琳的情报传递也极为简单,她窗台上的月月红就是联络暗号,平时月月红放到室内,如要传递情报时,就把月月红放到窗台,意思是晚上有情报传出,取情报的人,在晚上指定时间来到窗下,她在指定时间,把叠好的情报纸片丢到窗下。其实每次的情报就两个字,比如杭州,但每次字都是倒过来的,比如杭州,写成州杭。
  那天晚上,何副官酒后回来,发现有人跟踪,其实是埋伏捉拿日本间谍的警员,从瑜琳窗口掉下的纸片,就是瑜琳传出的情报。当时瑜琳并没有看到他,是因为他发现有人跟踪,所以就躲到了暗处。
  史克门透露,前两天要大家标示杭州文物古迹,其实是火力侦察,结果,瑜琳果然浮出水面,并且抓了个正着。当时,潜伏在笼子楼四周的警员,当场抓住了前来取情报的日本间谍,人证物证俱在,瑜琳只得认了。
  何副官知道情况后,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被跟踪的事,如果瑜琳不暴露,他不会这么快就脱了干系,他有些遗憾,怎么这个奸细,偏偏是瑜琳呢?
  史克门拍拍他的肩膀,说,何副官,你心仪的美女原来是你的敌人,有些遗憾吧。
  何副官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会把她怎么样?
  史克门说,这个就不用我们操心了,也劝你死了那条心,因为事到如今,等于给瑜琳判了死刑。
  说完,史克门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何副官说,此事不要跟梁先生和罗哲文说,就说瑜琳调到前线去了,这是上峰的要求,请务必记住。
  何副官也是这样对梁思成说的,所以,梁思成师生二人,一直不知事情真相,都以为瑜琳调到前线去了。


  樱子一家避难的地方,叫四横谷,离京都三十多公里。这里山高谷深,森林逶迤,像绿色的云际弥漫山野,一些村庄闺藏其里,避而隐匿。
  森林围绕的山峦中,一个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囤满了逃难的人,樱子一家没能住进村子,在村口的岩洞里住下。樱子母亲容易满足,山洞没什么不好,能遮风挡雨就行。开始避难区很乱,人们都争着要粮食,那天等管理员整顿好秩序,轮到樱子家时,粮就没了,场面大乱,管理员再解释也没起作用。最后来了一位官员,人们揪着他,他一脸苦相,要大家克服困难。
  樱子在人缝里,什么也看不到,等人们陆续散去后,她才看清那官竟然是瘸脚军人!她又惊又喜,大着胆子挤上前,他正在说服难民,声音沙哑。她钻到他面前,还不到他腰际,他没看到她,也不可能注意到她,她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也没工夫理会,直到人潮蜂群一样退去,她再扯他衣角时,他才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樱子,他一脸欣喜地蹲下来,帮她擦去脸上的污迹,问她妈妈呢?她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妇人,并叫母亲来到面前。老军人对樱子母亲说,小丫头瘦了,是饿的吧?樱子母亲点点头。
  老军人把樱子母女带到里间,对管理员小声说了几句话,管理员就提出一袋白面交给樱子母亲,并且没收钱。哪有这样的好事,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樱子母亲不知所措。
  老军人安慰樱子母亲,然后蹲下身,拉着樱子的手。
  还记得古御所木构长廊的那片樱花林吗?
  记得。
  开得多好的一片樱花呀,这说明什么?说明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嗯。
  老军人拍了一下樱子的头,然后离去。
  母女俩提着白面回岩洞,一路上,樱子讲了认识瘸脚军人的经过,并提醒母亲,过人力桥时,救姐姐的就是他。母亲感动地说,真是一个好人啊!
  那天,母亲烙了饼,并找来野菜,煮了汤,那是几天来吃得最香最饱的一顿饭。
  十多天后,管理员来到岩洞,找到樱子一家人,交给母亲一封信,樱子母亲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一份姑妹的阵亡通知书,管理员安慰了几句就离去。收到这份通知书,樱子一家才知道春上芳子去了支那参战。她终于有了下落,而这个下落,竟然是一个死讯。
  小姑还能回家吗?
  回答樱子的是母亲的眼泪。
  冷静后,樱子母亲才觉得情况不对,这份阵亡通知书,是怎样送来的?有谁知道自己是春上芳子的嫂子?樱子母亲找到管理员,提出了这些疑问,管理员告诉她,大岛主任熟知你家情况。
  她追问,谁是大岛主任?
  就是送你家白面的瘸脚军人。
  原来是这样呀。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樱子一家像所有人一样,整天在挨炸的恐惧中度过。世事难料,让樱子一家想不到的是,两月之后,管理员带来一位年轻漂亮姑娘,樱子母亲觉得姑娘面熟,两人对视,姑娘脸上绽出笑容,而樱子母亲却一脸迷惑。
  嫂子,我是春上芳子呀。
  一听到小姑的名字,樱子三姊妹没有惊喜,反而一脸恐惧地往后退缩,睁大眼睛看着小姑,都以为见到鬼了。
  我真是芳子,我没有死。
  后来,经管理员解释,樱子一家才相信面前站着的,是真的春上芳子。樱子母亲和三姊妹平复了情绪,气氛缓和下来,樱子一头扑到小姑怀里,一家人都没说话,全是哭声。
  看到樱子母亲一脸疑惑,春上芳子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春上芳子到中国后,很快学会中国话,成为一名出色的间谍,并成功打入中国军队内部,中文名叫瑜琳。没错,她就是重庆笼子楼里的瑜琳,案发后被中方处以死刑,在押送途中,被日方间谍组织调包,所以,被中方枪决的人,并不是春上芳子,而表面上春上芳子已被枪决,连日本军方也这样认为,所以才有了那份阵亡通知书。
  那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很凑巧,大岛是我在支那的上峰,他受伤回国治疗,就留在了国内工作。
  你说的大岛就是那个瘸脚叔叔吗?樱子问。
  对,就是他,他从你手里看到我的照片后,就开始注意关心你们了。


  听到瑜琳被枪决的消息,何副官一声叹息,这么漂亮的姑娘,干什么不好,怎么成了日本间谍?
  情绪低落的何副官,在一个转角处,和梁思成撞了个满怀。看到梁思成提着行李,他问,这就走呀?
  不走何干?我没时间陪你玩。
  何副官哼哼了两声,说了句慢走不送,就回了房间。
  笼子楼的工作告一段落,因担心卧病在床的林徽因,梁思成师生二人,很快回到李庄。梁思成还没进屋,就被迎面上来的两个孩子堵住,再冰从他身上搜出了一袋水果糖,从诫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要父亲下一次带他到重庆玩。
  听到梁思成的声音,屋内的林徽因赶紧收起床上的资料和图片,但梁思成已经进屋,看到资料和图片,还有《图像中国建筑史》的文稿,他就知道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并没有好好休息。两个多月不见,徽因瘦了一圈,眼窝发青,颧骨都出来了。母亲说她不听劝告,常常熬夜。看到妻子这个样子,梁思成心里泛潮,一阵难受,当着全家人的面,他走近徽因,抱住妻子的头,眼里有些湿润。徽因推开他,说,我不是好好的吗?说完,徽因就咳嗽起来,梁思成帮她捶背、顺气。
  晚饭时,母亲多做了两个菜,还炒了鸡蛋,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着。李庄比重庆凉一些,毕竟秋天过了一半,梁思成感到了凉意,想找自己的皮夹克披在身上,结果没找到,母亲说了实话,家里揭不开锅,把皮夹克卖了。母亲的话,像给梁思成心里捅了一刀。母亲以为卖了他的夹克,他不高兴,在一旁自责,徽因说,不怪母亲,是我的主意。
  梁思成红着眼睛对家人说,都几个月没发薪水了,吃饭为重,卖件衣服不要紧,都是我没当好这个家啊。
  本来高高兴兴的一顿饭,却因为皮夹克的事,吃得很压抑,连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了。母亲说,这兵荒马乱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如果没有日本人打进来,我们也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梁思成安慰母亲说,快了,小日本快完蛋了。
  虽然小日本快完蛋了,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傅斯年知道梁家的困难后,把自己的一点积蓄给了梁思成。梁思成不接,说,你我都只是一份薪水,你给我,你用啥?傅斯年说,虽然我们薪水都差不多,但徽因病著,梁思永也病着,治病养病都要花钱,一家人还要吃饭,我比你们好一些。
  那天晚上,傅斯年带着酒和凉菜,来到梁家,李济、陶孟和、吴定良、童第周和劳干也来了,他们想听听重庆方面的情况。梁思成说,我们整天关在笼子楼,埋头干活,没时间和外界联系,不过,战区的情况,我们略知一二,按现在的进展,不要多久,我们就能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了。
  童第周问,你说的不要多久,是多长时间?
  梁思成说,我估计最多半年。
  听到这里,傅斯年激动地手舞足蹈,他要大家站起来,举杯同祝,祝福祖国,祝福四万万同胞。他的乐观情绪,阳光一样弥漫开来,连病床上的徽因也要梁思成扶她起来。因长期被病痛折磨,她一脸倦态和憔悴,气色郁寡,但天性使然,她眉目间仍透着灵性和俏丽,一张病态的脸庞,和月光辉映。
  看到徽因,几个男人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似乎成了惯例,只要徽因出现,在场的男人们都会被她的气场笼罩,说白了,是被徽因的容貌和气质所倾倒。徽因年轻时更是这样,男人们喜欢听她侃侃而谈,有时像一些乖顺的孩子,而那天晚上,徽因气喘吁吁,讲话不畅,虽然这样,几个大男人还是以她为中心。
  看着夜色,他们想起自己的家乡,想起东北,想起北平,都流亡在外八年了,每个人心里都难受,气氛粥一样浓稠,大家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下来。傅斯年鼻子一发酸,吸了两下,就唱起了《松花江上》,开始他一人唱,当唱到“九一八”时,所有人加入进来,众人的和声在夜空回荡: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 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流浪 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家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欢聚在一堂/爹娘啊 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这首歌,像专门为那个夜晚写的,几个人眼睛湿了,声音哽咽,特别是徽因,把近年压抑的情绪,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唱到最后的高音,情感推到制高点时,她竟然唱晕过去,嘴唇乌紫,脸色铁青,几个人慌了,梁思成抱起她,傅斯年叫他赶紧掐徽因人中,自己掐住徽因的手掌虎口,不停地喊徽因的名字,大汉傅斯年,正准备背徽因去医院,徽因就醒过来了。
  醒来的徽因,不断咳嗽,把弥漫的夜潮,咳起一层层涟漪。


  一九四五年夏,二战已近尾声,战局胜负已定,眼看小日本就要完蛋了,但他们拼死抵抗,盟军等于跟一群玩命的疯子作战,让战斗打得异常艰难,如果登陆日本本土,盟军要伤亡一百多万。
  为了尽快结束战争,盟军向日本天皇下了最后通牒,美、英、中等国联合发出《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政府立即无条件投降,否则将其彻底消灭。而日本天皇裕仁不为所动,仍然坚决反抗,让战争进入白热化,双方士兵伤亡惨重,也殃及了无数平民百姓,这让美国总统杜鲁门大为恼怒,他准备实施彻底摧毁日本的计划。
  正当这时,苏联两百万大军即将出兵中国战场,消息传来,大大鼓舞了中国士兵的士气,全国上下抗日情绪高涨,中国老百姓,不论身陷囹圄,还是流落他乡,都盼望战争早日结束。连地处中国西南的李庄,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气象,同济大學的师生们上街游行宣传,鼓动青年参军上前线。
  连病床上的林徽因,也按捺不住,要梁思成扶她出门,梁思成对她说,你别急,先好好养病,养好病才能参加抗战。母亲对徽因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可以回北平了。而梁再冰问,爸爸,北平是什么地方呀?女儿这一问,让梁思成感慨万千,是呀,一九三七年逃出北平时,再冰才一岁,她自然不会知道北平。
  梁思成告诉女儿,北平就是老家。
  女儿问,我们要回老家了吗?
  梁思成说,快了,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我们就可以回老家了。
  正说着,学生莫宗江叫接电话,说是重庆打来的,梁思成怎么也没想到,电话那头竟然是费正清,他告诉梁思成,费慰梅已经来到重庆,任美国驻华使馆文化参赞,择时再到李庄探望。听说费慰梅已经来到重庆,并很快到李庄探望,徽因竟然激动得哭了。
  而接完电话,梁思成陷入了沉思。刚才电话中,费正清告诉他,杜鲁门总统下决心,要日本政府在秋季前缴枪投降,如不投降,就让日本尝尝特殊武器的厉害。梁思成自然知道所谓的特殊武器,他心里紧了一下,追问道,特殊武器的目标会是什么地方?费正清说,自然是日本经济文化的中心,要打就把日本打痛,叫他不得不投降。梁思成追问,京都和奈良有可能吗?费正清说,这两个地方都有军用设施,并且都是日本经济文化中心,这些刚好是军事打击的目标,所以可能性很大。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徽因,徽因说,你前次在重庆,不是已经标示好地图,把京都和奈良划为免炸目标了吗?梁思成说,史克门他们根本没有采纳我的意见。
  当母亲知道他们的心事后,大为不解,对他们说,你们糊涂了?怎么替日本鬼子着想呢,那可是我们的敌人,把他们国家全部炸了才解恨。
  梁思成刚想解释,就被母亲挡了回去,母亲说,你什么也别说,你们有知识有文化,我啥都没有,但我把话说到这里,如果你们要为日本办事,你们就是汉奸,别说我说话不饶人,你们这样做,全国四万万同胞也不饶你们!
  母亲平时话不多,也极少管梁思成他们的事,可这一次,老人家动了肝火,母亲这样说,梁思成也能理解,谁不恨日本鬼子呢?这让他想起一家的逃难经历。
  一九三七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山西考察古建筑,当看到被日军炸毁的宛平城、团河行宫等古城名苑时,心如刀绞,而更让他们痛心的是北平沦陷,家还在北平,这让两人不得不回到北平。日本人听说他回到北平,想方设法拉拢他们,发请柬请他们参加“东亚共荣圈协会”成立会,梁思成对送请柬的人下了逐客令。从此,他成为日本人的眼中钉。
  看到满大街的日本巡逻队和太阳旗,梁思成感叹道:铁蹄下的故土,已不再是我辈安生的地方。
  他们夫妇,尽快处理完各种事务后,随一些学府往南逃难。
  沿途经常遇到日军轰炸,两个孩子还小,母亲年迈,更恼人的是徽因的病情加重,一路上历尽磨难,几经周折,他们终于到了长沙,西南联大在长沙成立。
  到达长沙才几天,就遭到日军大规模轰炸。当时,听到空袭警报,满大街的人都在跑,当听说不远处有防空洞时,梁思成一家正要赶过去,身边就炸开了,一家人全都倒在地上,两个孩子吓得直叫唤,所幸的是一家人并无大碍,只是一块弹片从梁思成肩膀擦过,衣服很快就被血染红。天上的日军轰炸机,就像有意炫耀,从天空俯冲下来,向地面射击,不远处一个妇女被击中,几个孩子围着已经断气的妇女哭叫,很快两个执勤人员过来,帮着收拾了尸体。
  一家人找到医院,医院已经有了很多伤员,一个伤了腿的人被打了麻醉,一个身材矮小的医生,操着刀,没犹豫就砍下了那条大腿,这一情景,让徽因突然脸色苍白,全身抽搐,母亲把她带到门外,还好,两个孩子没看到这一幕。等梁思成包扎好伤口,一家人离开了医院。
  等他们一家来到昆明,已经是一九三八年的春天。两年后,他们一家又辗转到了川南李庄。一次梁思成去重庆,遇上日本大轰炸。那段时间,每天都有空袭,看到被炸得满目疮痍的山城,又想到长沙被炸时的惨景,梁思成愤怒地说,日军的罪行,天知道地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一天,我会看到日本被炸沉!
  母亲的一席话,不仅让梁思成想起逃难的往事,徽因也陷入了悲痛之中,她对丈夫说,日本的入侵,让我们两个弟弟死在战场,母亲说得没错,国恨家仇,都不允许我们对日本有半点仁慈,本来我们应该敬重他们的文化,但他们的文化滋养了他们这些军国主义,说明他们的文化也是有罪的,这是他们民族的劣根性所在,从某种角度讲,毁掉他们的文化,就等于铲除他们的罪恶之根。
  说到这里,徽因激动起来,猛咳了几声,梁思成给她倒了杯水,担心她再次激动,所以没跟她争论。
  梁思成心里郁闷,他不赞同徽因的观点,他爬上屋顶,忧虑地看着这个世界,脑子里是满目疮痍的中华大地,他无法理解日本对中国的侵略,也无法想象一种惨绝人寰的毁灭性爆炸。发动战争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毁灭文化?是毁灭人类?是将人类引向苦难的深渊?还是毁灭地球?他认为地球遭遇人类是地球的不幸,人类遭遇政治是人类的不幸,政治遭遇战争是政治的不幸,战争遭遇核弹是战争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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