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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上高台]
西出雅安,山清水秀,和风徐徐,一扫前日的难当酷暑。我本想趁着天气凉爽快速前进,但却怎么也骑不快,原来海拔陡然上升:在几十公里的路程内,海拔升高近1000 米。黄昏时分,我被挡在了二郎山山腰的一条峡沟中,于是早早休整,以备次日翻山。
“二呀哪二郎山呀,高呀么高万丈”,这是儿时就听过的川西民谣,诉说的是修筑第一条进藏公路的艰险与深远意义。二郎山位于夹金山中段,海拔3417 米。川藏公路此段旧线需翻山越岭而过,既险峻又耗时。2001 年1月11 日,二郎山隧道工程全面建成通车。它起于天全县龙胆溪,止于泸定县别托山,全长8596 米。其中,二郎山隧道4176 米,别托山隧道101 米,和平沟大桥118 米,道路等级为山岭重丘三级公路。
经过近4 个小时的艰难攀行,我终于骑到了海拔2200 米的隧道口。进入隧道,只觉耳旁呼啸生风,早已没了暑热,倒有一股寒气。平生第一次骑行穿过这样长的隧道,兴奋之余,还有一丝紧张。入洞前还是阳光普照,出洞后却发现大雨倾盆,这就是典型的山区气候。穿上雨衣,我赶紧下山,骑过大渡河上的泸定桥。
天快黑时,我终于赶到了海拔3000 米、“跑马溜溜”的康定。
[进入藏区]
到了康定,西藏之行才算真正开始。从地理上讲,川西高原与青藏高原几乎处于同一海拔高度;从气候上看,这里属于高寒气候带,折多山巅处于雪线以上,终年积雪不化;从行政区划来分,这里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从居民的人数比例来说,在城镇,藏族和汉族几乎平分秋色,在乡村,藏族则占绝大多数。这里的文化表现出一种有趣的糅合:建筑风格是汉藏错落交汇;服饰流行是藏汉搭配生辉;语言更是汉藏并举,藏人讲汉话时藏腔浓郁,汉人就算不会说也能听得懂藏话;饮食则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川菜中透着奶香,藏餐能品出麻辣味。但是,有一点始终是鲜明不可混淆的:藏传佛教无时不在、无处不有地充实着信徒们的精神世界和凡世俗生,其庙宇宏大壮观,喇嘛随处可见,而汉人的佛堂却只能偏居山崖的一隅。
藏传佛教主要分为四大主流派别:宁玛派、噶举派、萨迦派及格鲁派。这四种派别因其服饰及建筑物的不同又被称为“红派”、“白派”、“花派”及“黄派”。宁玛派是在11 、12世纪时,由西藏僧人索穹巴、卓浦巴等人所创。奉莲花生为祖师,以“十八部怛特罗”为根本密典。因为这一教派的僧侣都戴红帽,故又被称为“红教”。噶举派于11 世纪中叶由玛尔巴创立,此派教徒重视口头传授密法的传承。噶举派的僧侣穿著白色僧裙和衬衣,故又称为“白教”。萨迦派是在8 世纪后期由贡却杰波所创,此派的寺庙上涂有红、白、黑等三色条纹,所以也被称为“花教”。格鲁派是15 世纪初,宗喀巴在噶当派教义的基础上,对其他教派进行改革后所创。因为此派僧侣都戴黄帽,所以又称之为“黄教”。15 世纪开始,黄教取得了在西藏的统治地位,成为西藏社会上信徒最多、势力最大的教派,其最大的活佛转世即为达赖与班禅两系统,正式封号始于清代。
从康定到折多山口虽然只有75 公里左右,海拔却从3000 米上升到4298 米,骑行非常艰难。高原气温低,紫外线却极强。阳光照射下,暴露的皮肤很快变红,进而脱皮,感觉灼痛,最后变成黑褐色,没过几天我就和藏族同胞至少在肤色上融合了。海拔越高,空气中的氧气含量越低。不过,这种自然现象在川藏公路南线的高海拔地段对人体的影响不是很大,因为这条公路沿线地带自进入藏区后,植被状况良好,森林密布,植被茂盛,有足够的氧气被制造出来,所以缺氧现象并不明显。从折多山疾驰而下,来到画廊一样的新都桥。时速50 公里的骑行感觉真是难以言状,用一个“飞”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我能听到自己耳边的头发在强烈的气流中嘶鸣,还能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树梢朝身后闪电般地掠去。要不是看到太阳从背后投到车前公路上自己的身影,我早就忘记了这是在地面上行进。这种美妙的感觉一直伴我到达雅江——一座镶嵌在大山与激流之间的小县城。跨越雅砻江铁桥时,我朝桥下乜了一眼,顿觉目眩,因为水流实在太湍急。雅砻江古称“若水”、“泸水”,因为酷似金沙江,所以又有“小金沙江”之称。雅砻江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系尼彦纳克山与冬拉冈岭之间,洁白的冰雪融水,集成涓涓细流,成为它的上源——扎曲。由石渠县进入四川时,才被正式称为“雅砻江”。
离开理塘,翻越海子山后一路下山,便进入密林深处海拔2589 米的巴塘。出发后的第六天,我终于来到这个四川西部边界的最后一个县。之后,等待我的就是金沙江以及江对面的西藏。
[古道神韵]
金沙江,发源于青海境内唐古拉山脉的格拉丹冬雪山北麓,是西藏和四川的界河。我国最早的地理著作、成书于2000 多年前的战国时期的《禹贡》将其称为“黑水”;随后的《山海经》称其为“绳水”;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及《汉书·地理志》中将今雅砻江以上部分称为“淹水”;三国时期又称为“泸水”,诸葛武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首次对金沙江水系做了详细描述,但未能言明金沙江与长江干流的关系。除此以外,金沙江还有“丽水”、“马湖江”、“神川”等名称。沿河盛产沙金,“黄金生于丽水,白银出自朱提”。宋代因为河中出现大量淘金人而改称“金沙江”。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经过实地考察后提出“推江源者,必当以金沙为首”,从而确认了金沙江作为长江上源的地位,纠正了自《禹贡》以来“岷山导江”延续两千年的谬误。跨过金沙江,骑行的线路基本上是陡上陡下。芒康自古就是西藏的东南大门,是“茶马古道”在西藏的第一站。古朴、典雅、悠扬、舒畅的“锅庄舞”、“弦子舞”被誉为“古道神韵”;神奇的尼果是岩羊、雪鸡、雉鹑的世界;迷人的高原湖泊——莽措湖是野生飞禽类的繁衍之地;红拉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金丝猴的乐园;这里有横断山脉的奇峰——达梅永峰;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晒盐方式——盐井盐田;还有无须打针吃药的医疗室——曲孜卡休闲中心;更有几乎被人遗忘的重镇——南墩。53 座宁玛、噶举、萨迦、格鲁教派的寺庙和西藏唯一的天主教教堂镶嵌在雪域高原芒康的雪山、林海和草原之间。
一出芒康就开始翻芒康山。山虽不太高,但骑行其间颇有历史坐标感。过了山口便一路滑下40 余公里直达竹卡的澜沧江峡谷。澜沧江是我国西南地区的大河之一,也是一条亚洲国际大河。上源扎曲源出青海省杂多县境内的唐古拉山北麓查加日玛的西侧,向南流入西藏自治区昌都附近与昂曲汇合后称澜沧江,向东南流入云南西部至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南部,流出国境称湄公河,经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在越南南部入南海,全长2153 公里。从海拔2200 米的竹卡上爬近50 公里到达海拔3908 米的脚巴山口,这一段路的骑行实属不易。
[夜宿藏家]
一大早从帮达出发,攀行16 公里后到达海拔4640 米的业拉山口。向西俯瞰,怒江峡谷深卧其下。怒江发源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南麓的吉热拍格,雪水聚集成溪,溪流相汇成河。怒江上游藏语叫“那曲河”,因江水深黑,《禹贡》中把它称为“黑水河”。往东流入他念他翁山和伯舒拉岭之间的峡谷中,于贡山县齐那桶涌入怒江,所经之处山谷幽深,危崖耸立,水流在谷底咆哮怒吼,故称“怒江”。
我从怒江山一路骑行而下,突见一条汽车长龙在烈日下静卧公路上。一问才知,前方怒江峡谷塌方,已堵了三天。川藏公路一线最让人始料不及的就是塌方。夏季的高原地区常有暴雨,在植被稀疏的荒山地带极易引发山体滑坡和泥石流。一旦发生,人们就只有等待雨停后再重新疏通公路。
傍晚7 点半左右,修路工作停止,但道路尚未完全修复。观察现场之后,我决定扛着自行车穿过还不能通行的塌方地段。在两个藏族同胞的鼎立相助之下,沉重的行李和自行车被抬了过去,可以继续上路了。时间已是傍晚8 点钟,不过西藏夏季要9 点半以后夜幕才会降临,所以我还有1 个半小时可以赶路。
过怒江大桥后,沿着峡谷中的怒江逆势而上。远远望去,狭窄的道路在悬崖峭壁上做着Z字形的盘旋。我一直不敢把速度提上去,因为实在是太险了,旁边就是水流湍急的深谷,土石路面很容易打滑,特别是在拐弯的时候速度稍快就要打滑。
1 个半小时过去了,天色突然就黑了下来。我打开应急灯,但不一会儿电能耗尽,前方一片漆黑,几公里外都看不到一点光亮。周围没有人家,支帐篷就地露营也不可能,因为路太窄。我只能慢慢摸索着前行,全凭右手方向怒江的滔滔水流声和依稀可辨的灰白路面来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就这样前行了10 余公里,终于看见了远处隐约的灯光。
我一阵狂喜,推车上前敲开了一道房门,开门的是一位藏民。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他会帮助我吗?他的热情很快就打消了我的疑虑。我一边说明情况,一边借着灯光打量屋内的情形。屋里一共有五个人: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一双儿女,还有一位老人。他们正在吃晚饭。公路沿线的藏民都会讲汉话,所以我们交流并没有什么障碍。他们也没有多问什么,就安排我住下,还为我端上酥油糌粑,倒上青稞酒。我的突然到来使原本够五人吃的食物明显不够,为了让我吃饱,他们吃得很少,这让我又是感激又是内疚。其实,这就是典型的藏族人的性格,也正是我们这些久居都市里的人所缺少的。怕我误解,他们告诉我说他们接纳我住宿,请我吃饭都是免费的,理由很简单:出门在外,谁不需要帮助呢?他们也经常在外奔波,要是他们不帮助别人,就得不到别人的帮助。可能是喝了青稞酒的缘故,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夜里下大雨我也浑然不知。早上我起得很早,女主人又多揉了几块糌粑给我带在路上吃,她告诉我糌粑不容易坏而且特别耐饿,藏民天天吃这东西所以身强体壮。在我接下来的旅途中,我又多次感受到这种古朴的民风。上路后,我才从公路边的路牌得知,我有幸夜宿的地方叫瓦达乡,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地方和这里善良的人们。
在藏族人的眼里,鹰是神鸟,是空行母的化身,尸体被秃鹫吃了以后,死者的灵魂就可以升往天界。藏族人民受佛教思想的影响,认为灵魂不灭,肉体只是躯壳,与其让肉体自然消亡,不如布施给另外一种生命,从而使灵魂得以解脱。
[来到拉萨]
告别“神鹰”,一路西奔,在翻过川藏路南线最后一个海拔4000 米以上的米拉山山口后,就一直向拉萨盆地下行。道路变宽,全是柏油路面,骑行速度也相应地加快。过了墨竹工卡,一直沿拉萨河顺流而下。这最后的坦途似乎是对我从成都出发后20 天来一路艰辛的补偿。跨过拉萨河大桥后,我终于来到向往已久的拉萨。
拉萨无疑是世界上最具特色、最富魅力的城市,这不仅因为它海拔3700 米的高度令没有来过的人闻之生畏,令初来乍到者感到头晕目眩,还因为它1300 多年的历史留下的文化遗迹以及宗教氛围所带给人们的震撼。公元7世纪中叶,吐蕃部族首领松赞干布在此创基立业。公元641 年,松赞干布完成统一大业后,迎娶唐朝文成公主,公主进藏后建议用白山羊背土填湖建庙。于是,人们把最初的寺庙,即现在的大昭寺命名为“惹萨”,藏语的意思是“山羊背上”。后来“惹萨”又被译成“逻些”,最终逐步演变成了“拉萨”。上千年来,这里曾几度成为西藏政教活动的中心,拉萨成为名副其实的“神圣之地”。
除了举世闻名的布达拉宫、藏王陵、楚布寺、达扎路恭纪功碑、大昭寺、甘丹颇章、拉萨清真寺、龙王潭、罗布林卡、曲贡遗址、色拉寺、小昭寺、药王山、哲蚌寺、直贡噶举派寺庙群外,拉萨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阳光。在拉萨这座世界级的“日光城”,倾泻直下的灿烂阳光甚至可以在淅沥的小雨中露出它“纯真的笑脸”。藏族小伙子和姑娘古铜色的脸庞上跳跃着生动的两抹红,那就是象征生命的“高原红”,这是拉萨阳光赋予藏人的独有特征。最使人感到神圣的,是阳光下的布达拉宫。藏族人都相信高耸入云的雪山是神的居所,所以布达拉宫依山而立,气势磅礴。它外简而内华,以示佛祖的美德;它色柔而形刚,以显向善的威力。它山殿合一,与天齐高,更是与天地长存的永恒象征。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布达拉宫,我第一次看到清晨的雪山,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神圣、宁静、优雅、与世无争,甚至还有一丝忧郁,让我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2400 余公里一路骑来,终于来到心中向往已久的圣地,那种心情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