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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不知说什么好”，谁都有可能遇到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局面，这样的生活，所以，值得好好地访一访、说一说。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也是一个不轻松的话题。让人无语的状态，能折射怎样的人生？
这病可好玩了许先生 47岁 公务员
【诉说】记得2014年夏天，席卷全球，并被媒体大肆宣传的“冰桶挑战”一事吗？我对这件事关注，是因为我的发小阿明就得了这种病。听阿明老婆说，这种病的病因是运动神经元细胞突然大量死亡。临床表现就是浑身上下一点点儿失能、失觉，像渐渐被冰冻住的僵化的人。这种病十分凶险，一般患者在3至5年时间死亡。
想当年，阿明是一个健康汉子，跟我们一起喝酒、吹牛、耍闹。他是个快乐的人，天生活宝，哪里有他，哪里就会炸群，大家能乐得前仰后合。他还爱踢足球，在左后卫的位置上，一招一式不输专业球员。
他的职业是警校教师，一副训练有素的派头。哪儿想到啊，他突然得了这种怪病。从开始手脚发麻、眼睑下垂，不到两年时间就卧床了。等“冰桶挑战”活动风靡时，他已经丧失活动能力，唯一能动的是眼珠。老婆为他添置了眼控仪，他用这仅存的一点儿生命力量，在电脑上写博客，跟朋友聊QQ，在微信朋友圈推送自己写的回忆录。
我和几个哥们儿经常去看望阿明。他在朋友圈推送的每篇文章，我们都点赞，并附上鼓励、祝福的评论。他最先在网络上知道了“冰桶挑战”活动，在朋友圈上传了一个相关链接，留言道：你们觉得是盛夏里的一抹热情，我们却觉得比冬天还冷。
这可不是个积极的感受，且出自一位渐冻人患者之手。我无语了，不知该怎么评论这句话和这件事，第一次没有摁下那个小小的“赞”，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一天，念小学5年级的儿子兴奋地跟我说：“爸爸，学校要举办‘挑战冰桶’活动，老师让男同学都参加，我也报名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胡闹”。人家名人、明星往身上泼冷水，通过互联网广为人知，能引来围观、点击率和经济收益。据说，这些收益都捐给治疗渐冻人的基金会。让一个个未成年的孩子也这么做，目的何在？
见我很不高兴的样子，儿子继续说：“老师说了，这么做是献爱心。”我问献给谁，他想了想，说：“献给渐冻人啊。渐冻人可好玩了，身体会像冰块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地冻上，一动也不能动。先是冻嗓子，不能吃东西了。然后冻肺、肚子和屁股，不能喘气和拉屎撒尿。最后是眼睛，冻得都不能眨巴了，自己就变成了酷酷的僵尸……”
这是一个11岁孩子对这种疾病的描述，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像被雷打了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是典型的无语状态。半天，儿子推推我说：“爸爸，老师说要统一着装，学校统一订做服装，每人交80元钱。”我缓过神，说了声“什么鬼活动，不参加不行吗？”儿子的眼泪唰地涌出来，抽抽搭搭地说：“同学们都参加，就我不参加，为什么呀？献爱心有错呀，你是舍不得80元钱吧。”
我懒得跟他解释，就“嗯”了一声。儿子二话没说，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给他奶奶打电话，张口就说：“学校搞给渐冻人献爱心活动，每人出80元钱。我爸一天光抽烟就好几十元，却不支持我献爱心。”我走过去，轻轻掐住他的耳朵，说：“这不是造谣吗？谁说我一天光抽烟就好几十？”儿子斜楞着身子，毫无示弱之意，大声说：“我妈，你老婆说的！”
我又无语了。在抽烟这事上，老婆没少当儿子面训斥我，没少拿二手烟影响孩子健康阻止。面对儿子的反击，我确实理亏，只能乖乖拿出80元交给他。不久，儿子学校的“挑战冰桶”活动开始了，要求每位学生必须有一位家长到场，主要是拍照、录像，然后在各自的微信里推广。学校还要制作H5之类的东西，参加区里的比赛，到时，要求每位家长积极投票。
活动结束后，老婆领着湿漉漉的儿子回来，娘俩都很兴奋，捧着手机看不停。我凑过来一瞧，活动搞得挺有样，小孩子们穿着白色T恤衫和短裤，拿着五颜六色的小水桶，排成一个方阵。一位老师拿着一个胶皮水管，不知从何处接的水源，给小桶里一一注满水。完毕，在另一位拿着麦克风的老师的口令下，小孩子们把自己的小桶拎起来，齐刷刷地兜頭倒下。
我仍然没吱声，到了晚上才对老婆说：“学校不缺咱家的票，就别在朋友圈里发了，鼓捣大家投票，阿明看了会不高兴的。”老婆不解，说：“这是为渐冻人捐款，他怎么能不高兴呢？”我没好气地说：“看看那视频，哪像个慈善活动，就是一帮小孩子在一起玩乐、狂欢，学校在搞政绩宣传、形象工程。”
梅姐的苏州故事侯女士 52岁 媒体人
【诉说】我是在1998年冬天认识梅姐的。当时，我是某生活类期刊的编辑，梅姐的名字在业内很有名，她不光搞服装设计，还会做衣服，穿上又好看又实用。更为重要的是，她擅长写指导着装的文章，语言简洁明了，配上手绘的示意图，很接地气。我特别需要这样的专栏作者，于是，在一位同行的引荐下，我们见面了。
对梅姐的第一印象，竟然让我想到“太太”一词。她个子不高，但丰腴柔软。穿着得体的棉装，尽管38岁了，说话却嗲声嗲气、娇娇滴滴。但走近她的生活才知道，第一印象是靠不住的。梅姐根本不是什么幸福的太太，早在10年前就离异，带着9岁的儿子艰难生活。她原是某纺织厂的设计师，后来工厂倒闭，她下了岗，一度没有收入。工厂重组后成为民企，她和一批年近40的女职工办了内退手续，每月的收入才几百元钱。
为了生计，更为了抚养孩子，凭着设计师的功底和从奶奶那传承的缝纫手艺，她开了间小裁缝店，接些三头两百的活儿，再给生活类的报刊写些小文章赚点儿稿费，日子过得相当忙碌和紧巴。我在自己主办的专栏里，发表了她的系列文章，付了420元稿酬。她兴奋极了，一个劲儿说“太多了，得好好谢谢你”，多次邀我到家坐客。
我如约而至。她的家在老式小区里，两室一小厅，堆满了布匹和缝纫工具。那些工具里有许多是奶奶留下的，比如玛瑙顶针，比如荷叶型的小烙铁，相当典雅，显得很有底蕴。一来二去的，我俩处熟了，成了能谈心的姐妹。 一次，梅姐向我讲起了自己的身世。她说，自己是满族贵族后裔，太爷爷在苏州做官，那里现在还存在的几处园林，都曾是她家的宅院。苏州解放时，政治开明的爷爷将一处佳园提供给政府，后来成为市政、军政的办公处。文革时，她家被抄。“我爱读《红楼梦》，但后40回是不看的。不是因为写的跟曹雪芹差太多，而是抄家场面让我难受。”
她绘声绘色地讲，1967年，她十四五岁，啥事都懂了，一直在苏州爷爷家过着小姐式的生活。突然间，红卫兵冲进来，那场面，跟小说电影里一样一样的。雍正时期的官窑瓷瓶，拿过来啪地摔到地上，稀碎稀碎的。还有象牙扇子，唰地撕成好几瓣，全都当成“封资修”，没收的没收，烧毁的烧毁……
她讲着讲着眼圈会发红，“我成了黑五类，下乡来到东北，受欺负，干重体力活儿。爸妈都进了牛棚，爷爷奶奶老得不成样子。奶奶教给我生存下去的各种手艺，像做饭，像缝纫，觉得孙女有了这些，她没了也能体面地活下去。可惜，她在1970年就没了，但她孙女我却活得一直都是问题，都是不如意。嫁人不对，立世又这么不顺。知道什么叫‘落难凤凰不如鸡’吗？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
总之吧，梅姐的故事就是一部末代格格落难史，不光我信，与她有过合作的另外两位女编辑，也深信不移。常言无巧不成书，一天，在一场朋友聚会上，我跟一位女士很谈得来。说唠间，竟然得知她是梅姐的发小。我脱口说：“那你也是苏州人了？”她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啥苏州人啊，看我这五大三粗的样子，纯正的辽宁康平人，跟阿梅一起土生土长的。”
我无语，有点儿蒙，假装喝多了头疼，回避了梅姐的话题。后来，跟这位女士有交往，唠家常时再次提到了梅姐，很自然地从发小口中得知，梅姐康平生康平长，成长半径从未出过辽宁省。我没有告诉她梅姐口中的苏州故事，一来觉得不应该在背后深究好姐妹的底细，二来也能理解梅姐，她在我们几位女编辑面前编故事，与虚伪虚荣无关，与心理和生活状态有关。
既然选择了无语，那就在这个问题上永远封口，至今，梅姐仍是我的好大姐。
不说话的少年梁女士 42岁 教师
【诉说】去年的一天，14岁的男孩许诺（化名）跟着母亲来我家坐客，他母亲是我的一位不远不近的熟人。一进门，母亲就冲他说：“快叫阿姨，见人要主动打招呼，这样才有礼貌。”“阿姨好。”许诺腼腆地说，嗓音透着变声期的沙哑，眼睛看着脚下。“儿子，你叫阿姨就要看着阿姨说。”母亲摸摸他的头，然后看着我说：“跟他爹一样，太内向了。”
我忙把他俩让到客厅坐下，许诺靠在母亲身边，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母亲则冲着他不停地說，带着对幼童讲话的腔调，句句都是启发式的。而许诺已经14岁，读初二了。“刚才路过大学校园，我带他进去看看。那些大学生正在搞活动，我就说，儿子，不远的明天这些学生里就会有你。到时，你一定要积极参加各种活动。”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许诺的手。
我笑了，说，你可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教育儿子啊。还有，你什么都帮儿子说了，儿子乐得不开口了。“我着急啊，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上课不发言，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他也不吭声，跟他爹一个熊样。”母亲的语气里，透着对丈夫的不满。但我看得出来，许诺用近似于父亲的表现，站在了父亲一边。
我问许诺：“老师问你话时，你不回答，把老师弄得很着急，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是不是想，哼，我就是不说话，看你能把怎么样。”他笑了，没说话，但点点头。母亲在一旁一脸苦笑，说，真无语，拿他没办法。
我暗笑，心想，这哪是无语，分明是语多得像唠叨，像[罗][口]嗦，像噪音。突然，母亲发现我女儿画的画，一通赞美，然后跟许诺说：“你看小姐姐画的画，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画得好啊？”她又开始诱导儿子。
许诺看着画，不吱声。母亲又说：“看小姐姐有这样的爱好，想想自己爱好点儿啥？”许诺摇摇头，母亲长叹一口气。其实我知道，这孩子有一个爱好，拆装各种电子元器件。可母亲极力反对，说可不想让儿子将来和他爹一样，只能当个电脑工程师。她的话再次否定丈夫，许诺看着母亲，依旧不吭声。
对了，我以前听你母亲讲过，许诺口哨吹得不错，吹个给阿姨听听。我这么讲，目的就是想引导许诺说话。“对啊对啊，我儿子口哨吹得可好了，在家里常吹，快给阿姨听听。”许诺动心了，下意识地嘬起嘴，但发不出声来。我鼓励道：“阿姨好想吹口哨，小姐姐也想学，但是没有老师，你可以当哦。”
我女儿确实想学吹口哨，连忙从书房跑过来，把手机里的那首叫《口哨》的英文歌点开。欢快的歌唱之后，一段口哨独奏出来了，十分悦耳。许诺受到感染，吹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就放弃了。母亲一直看着他，见他吹不出来，就自己嘬着嘴开始吹，发出来的却是嘘尿一样的动静，我们都笑了。
任母亲怎么劝，许诺死活不吹了。我和母亲七七八八地聊了一会儿，母子二人就告辞了。就在我关上门的一秒钟后，楼道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女儿哧地笑，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边仿佛响起许诺的声音——阿姨，我把母亲给赢了。
“不知说什么好”，谁都有可能遇到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局面，这样的生活，所以，值得好好地访一访、说一说。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也是一个不轻松的话题。让人无语的状态，能折射怎样的人生？
这病可好玩了许先生 47岁 公务员
【诉说】记得2014年夏天，席卷全球，并被媒体大肆宣传的“冰桶挑战”一事吗？我对这件事关注，是因为我的发小阿明就得了这种病。听阿明老婆说，这种病的病因是运动神经元细胞突然大量死亡。临床表现就是浑身上下一点点儿失能、失觉，像渐渐被冰冻住的僵化的人。这种病十分凶险，一般患者在3至5年时间死亡。
想当年，阿明是一个健康汉子，跟我们一起喝酒、吹牛、耍闹。他是个快乐的人，天生活宝，哪里有他，哪里就会炸群，大家能乐得前仰后合。他还爱踢足球，在左后卫的位置上，一招一式不输专业球员。
他的职业是警校教师，一副训练有素的派头。哪儿想到啊，他突然得了这种怪病。从开始手脚发麻、眼睑下垂，不到两年时间就卧床了。等“冰桶挑战”活动风靡时，他已经丧失活动能力，唯一能动的是眼珠。老婆为他添置了眼控仪，他用这仅存的一点儿生命力量，在电脑上写博客，跟朋友聊QQ，在微信朋友圈推送自己写的回忆录。
我和几个哥们儿经常去看望阿明。他在朋友圈推送的每篇文章，我们都点赞，并附上鼓励、祝福的评论。他最先在网络上知道了“冰桶挑战”活动，在朋友圈上传了一个相关链接，留言道：你们觉得是盛夏里的一抹热情，我们却觉得比冬天还冷。
这可不是个积极的感受，且出自一位渐冻人患者之手。我无语了，不知该怎么评论这句话和这件事，第一次没有摁下那个小小的“赞”，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一天，念小学5年级的儿子兴奋地跟我说：“爸爸，学校要举办‘挑战冰桶’活动，老师让男同学都参加，我也报名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胡闹”。人家名人、明星往身上泼冷水，通过互联网广为人知，能引来围观、点击率和经济收益。据说，这些收益都捐给治疗渐冻人的基金会。让一个个未成年的孩子也这么做，目的何在？
见我很不高兴的样子，儿子继续说：“老师说了，这么做是献爱心。”我问献给谁，他想了想，说：“献给渐冻人啊。渐冻人可好玩了，身体会像冰块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地冻上，一动也不能动。先是冻嗓子，不能吃东西了。然后冻肺、肚子和屁股，不能喘气和拉屎撒尿。最后是眼睛，冻得都不能眨巴了，自己就变成了酷酷的僵尸……”
这是一个11岁孩子对这种疾病的描述，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像被雷打了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是典型的无语状态。半天，儿子推推我说：“爸爸，老师说要统一着装，学校统一订做服装，每人交80元钱。”我缓过神，说了声“什么鬼活动，不参加不行吗？”儿子的眼泪唰地涌出来，抽抽搭搭地说：“同学们都参加，就我不参加，为什么呀？献爱心有错呀，你是舍不得80元钱吧。”
我懒得跟他解释，就“嗯”了一声。儿子二话没说，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给他奶奶打电话，张口就说：“学校搞给渐冻人献爱心活动，每人出80元钱。我爸一天光抽烟就好几十元，却不支持我献爱心。”我走过去，轻轻掐住他的耳朵，说：“这不是造谣吗？谁说我一天光抽烟就好几十？”儿子斜楞着身子，毫无示弱之意，大声说：“我妈，你老婆说的！”
我又无语了。在抽烟这事上，老婆没少当儿子面训斥我，没少拿二手烟影响孩子健康阻止。面对儿子的反击，我确实理亏，只能乖乖拿出80元交给他。不久，儿子学校的“挑战冰桶”活动开始了，要求每位学生必须有一位家长到场，主要是拍照、录像，然后在各自的微信里推广。学校还要制作H5之类的东西，参加区里的比赛，到时，要求每位家长积极投票。
活动结束后，老婆领着湿漉漉的儿子回来，娘俩都很兴奋，捧着手机看不停。我凑过来一瞧，活动搞得挺有样，小孩子们穿着白色T恤衫和短裤，拿着五颜六色的小水桶，排成一个方阵。一位老师拿着一个胶皮水管，不知从何处接的水源，给小桶里一一注满水。完毕，在另一位拿着麦克风的老师的口令下，小孩子们把自己的小桶拎起来，齐刷刷地兜頭倒下。
我仍然没吱声，到了晚上才对老婆说：“学校不缺咱家的票，就别在朋友圈里发了，鼓捣大家投票，阿明看了会不高兴的。”老婆不解，说：“这是为渐冻人捐款，他怎么能不高兴呢？”我没好气地说：“看看那视频，哪像个慈善活动，就是一帮小孩子在一起玩乐、狂欢，学校在搞政绩宣传、形象工程。”
梅姐的苏州故事侯女士 52岁 媒体人
【诉说】我是在1998年冬天认识梅姐的。当时，我是某生活类期刊的编辑，梅姐的名字在业内很有名，她不光搞服装设计，还会做衣服，穿上又好看又实用。更为重要的是，她擅长写指导着装的文章，语言简洁明了，配上手绘的示意图，很接地气。我特别需要这样的专栏作者，于是，在一位同行的引荐下，我们见面了。
对梅姐的第一印象，竟然让我想到“太太”一词。她个子不高，但丰腴柔软。穿着得体的棉装，尽管38岁了，说话却嗲声嗲气、娇娇滴滴。但走近她的生活才知道，第一印象是靠不住的。梅姐根本不是什么幸福的太太，早在10年前就离异，带着9岁的儿子艰难生活。她原是某纺织厂的设计师，后来工厂倒闭，她下了岗，一度没有收入。工厂重组后成为民企，她和一批年近40的女职工办了内退手续，每月的收入才几百元钱。
为了生计，更为了抚养孩子，凭着设计师的功底和从奶奶那传承的缝纫手艺，她开了间小裁缝店，接些三头两百的活儿，再给生活类的报刊写些小文章赚点儿稿费，日子过得相当忙碌和紧巴。我在自己主办的专栏里，发表了她的系列文章，付了420元稿酬。她兴奋极了，一个劲儿说“太多了，得好好谢谢你”，多次邀我到家坐客。
我如约而至。她的家在老式小区里，两室一小厅，堆满了布匹和缝纫工具。那些工具里有许多是奶奶留下的，比如玛瑙顶针，比如荷叶型的小烙铁，相当典雅，显得很有底蕴。一来二去的，我俩处熟了，成了能谈心的姐妹。 一次，梅姐向我讲起了自己的身世。她说，自己是满族贵族后裔，太爷爷在苏州做官，那里现在还存在的几处园林，都曾是她家的宅院。苏州解放时，政治开明的爷爷将一处佳园提供给政府，后来成为市政、军政的办公处。文革时，她家被抄。“我爱读《红楼梦》，但后40回是不看的。不是因为写的跟曹雪芹差太多，而是抄家场面让我难受。”
她绘声绘色地讲，1967年，她十四五岁，啥事都懂了，一直在苏州爷爷家过着小姐式的生活。突然间，红卫兵冲进来，那场面，跟小说电影里一样一样的。雍正时期的官窑瓷瓶，拿过来啪地摔到地上，稀碎稀碎的。还有象牙扇子，唰地撕成好几瓣，全都当成“封资修”，没收的没收，烧毁的烧毁……
她讲着讲着眼圈会发红，“我成了黑五类，下乡来到东北，受欺负，干重体力活儿。爸妈都进了牛棚，爷爷奶奶老得不成样子。奶奶教给我生存下去的各种手艺，像做饭，像缝纫，觉得孙女有了这些，她没了也能体面地活下去。可惜，她在1970年就没了，但她孙女我却活得一直都是问题，都是不如意。嫁人不对，立世又这么不顺。知道什么叫‘落难凤凰不如鸡’吗？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
总之吧，梅姐的故事就是一部末代格格落难史，不光我信，与她有过合作的另外两位女编辑，也深信不移。常言无巧不成书，一天，在一场朋友聚会上，我跟一位女士很谈得来。说唠间，竟然得知她是梅姐的发小。我脱口说：“那你也是苏州人了？”她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啥苏州人啊，看我这五大三粗的样子，纯正的辽宁康平人，跟阿梅一起土生土长的。”
我无语，有点儿蒙，假装喝多了头疼，回避了梅姐的话题。后来，跟这位女士有交往，唠家常时再次提到了梅姐，很自然地从发小口中得知，梅姐康平生康平长，成长半径从未出过辽宁省。我没有告诉她梅姐口中的苏州故事，一来觉得不应该在背后深究好姐妹的底细，二来也能理解梅姐，她在我们几位女编辑面前编故事，与虚伪虚荣无关，与心理和生活状态有关。
既然选择了无语，那就在这个问题上永远封口，至今，梅姐仍是我的好大姐。
不说话的少年梁女士 42岁 教师
【诉说】去年的一天，14岁的男孩许诺（化名）跟着母亲来我家坐客，他母亲是我的一位不远不近的熟人。一进门，母亲就冲他说：“快叫阿姨，见人要主动打招呼，这样才有礼貌。”“阿姨好。”许诺腼腆地说，嗓音透着变声期的沙哑，眼睛看着脚下。“儿子，你叫阿姨就要看着阿姨说。”母亲摸摸他的头，然后看着我说：“跟他爹一样，太内向了。”
我忙把他俩让到客厅坐下，许诺靠在母亲身边，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母亲则冲着他不停地說，带着对幼童讲话的腔调，句句都是启发式的。而许诺已经14岁，读初二了。“刚才路过大学校园，我带他进去看看。那些大学生正在搞活动，我就说，儿子，不远的明天这些学生里就会有你。到时，你一定要积极参加各种活动。”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许诺的手。
我笑了，说，你可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教育儿子啊。还有，你什么都帮儿子说了，儿子乐得不开口了。“我着急啊，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上课不发言，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他也不吭声，跟他爹一个熊样。”母亲的语气里，透着对丈夫的不满。但我看得出来，许诺用近似于父亲的表现，站在了父亲一边。
我问许诺：“老师问你话时，你不回答，把老师弄得很着急，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是不是想，哼，我就是不说话，看你能把怎么样。”他笑了，没说话，但点点头。母亲在一旁一脸苦笑，说，真无语，拿他没办法。
我暗笑，心想，这哪是无语，分明是语多得像唠叨，像[罗][口]嗦，像噪音。突然，母亲发现我女儿画的画，一通赞美，然后跟许诺说：“你看小姐姐画的画，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画得好啊？”她又开始诱导儿子。
许诺看着画，不吱声。母亲又说：“看小姐姐有这样的爱好，想想自己爱好点儿啥？”许诺摇摇头，母亲长叹一口气。其实我知道，这孩子有一个爱好，拆装各种电子元器件。可母亲极力反对，说可不想让儿子将来和他爹一样，只能当个电脑工程师。她的话再次否定丈夫，许诺看着母亲，依旧不吭声。
对了，我以前听你母亲讲过，许诺口哨吹得不错，吹个给阿姨听听。我这么讲，目的就是想引导许诺说话。“对啊对啊，我儿子口哨吹得可好了，在家里常吹，快给阿姨听听。”许诺动心了，下意识地嘬起嘴，但发不出声来。我鼓励道：“阿姨好想吹口哨，小姐姐也想学，但是没有老师，你可以当哦。”
我女儿确实想学吹口哨，连忙从书房跑过来，把手机里的那首叫《口哨》的英文歌点开。欢快的歌唱之后，一段口哨独奏出来了，十分悦耳。许诺受到感染，吹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就放弃了。母亲一直看着他，见他吹不出来，就自己嘬着嘴开始吹，发出来的却是嘘尿一样的动静，我们都笑了。
任母亲怎么劝，许诺死活不吹了。我和母亲七七八八地聊了一会儿，母子二人就告辞了。就在我关上门的一秒钟后，楼道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女儿哧地笑，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边仿佛响起许诺的声音——阿姨，我把母亲给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