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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说实话,你不是优秀的诗人
但我不愿再跟你争论
你病成这样,就要离去
最好让你守住圆满的憧憬
但你自信得让我吃惊
夹着香烟的枯手依旧平稳
你不时地咳嗽
脸上却涌出超脱的笑容
你说“还记得那首诗吗?”
我当然记得,你不必吟咏
它说的是人应该向死而生
如今你好像在以身证明
然而,后来你却去了八宝山
你肯定早就在经营
追悼会上盛大的场景——
花圈和挽联都来自要人
你曾对我表露的信心
不过是由权势支撑
你并不相信单凭诗句
就能在一些舌头上永存
卡夫卡(1912年10月8日)
我是什么人啊?
怎么老折磨家人和自己?
今早父母和妹妹
又用不屑的目光看我
他们的眼睛在说“真没出息”
但我不能屈服,不能同意
在妹夫出差的日子里
接管他的石棉厂
我天天发烧,头痛加剧
胸口老堵得慌
就是身心正常时
我也根本没有管理能力
另外,我的长篇刚动笔
必须全力写下去
跟家人我怎么也说不明白
他们认为写作是奢侈
是无利可赚的投资
我真恨他们啊!他们怎么
就不想想我多不容易?
我每天都去保险公司工作
必须保住那个位置
在班上我老得控制自己
不让感情一泻千里
好几次我差点给老板下跪
求他保证不把我解职
我是个病人,随时
都会成为公司的累赘
今晚我独自待在屋里
反复寻思着怎样
才能冲出这个困局
也许等家人都入睡后
我就纵身跳下楼去
最后的婚礼(乔治·奥维尔)
写作已经把你榨干
你却仍怀着旧梦——
梦想女人们都对你倾心
你忘了多少人曾拒绝嫁给你
你这尖锐又尖刻的人
是啊,在你生命的尽头
《一九八四》出版风行
你的名声终于铸就
你将成为伟大的魂灵
虽然痨病就要把你带走
医生和朋友们都清楚
你离死亡只差一步
但他们仍鼓励你结婚
你要娶个美女,多活几年
好把心里的书写完
你还是爱慕那蓝眼女子
最终在病床上与她喜结连理
好一个死亡的婚礼啊!
不到三个月就有了结局——
夜里你独自吐血断气
黄泉路上谁有伴侣?
何必联手与死神搏斗?
你应该安然地接受
耗尽的躯体
和不朽的自己
听不见的歌 (邓丽君)
我多么想和别人一样生活
每天给你做完早餐
就送孩子去上学
然后提着篮子去逛街
不管到哪里都没人注意我
买菜回来, 哼着歌
把一间间屋子收拾整洁
下午早早就下厨
你下班一到家热饭就上桌
晚上陪着孩子做功课
只要有你作我的依托
我不需要别的什么
我多么想和别人一样生活
选择了唱歌
就必须在台上闪射
当初我并不晓得
轰轰烈烈的成功
不过是片刻
接下来还有落魄
流亡的选择
虽然你已经接近中年
但你仍要将自己连根拔起
去远方重新开始
你迟迟没动身
还拿不准在哪里扎根
你常说希望能像那位艺术家
买下一个遥远的荒岛
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地生活
养鸡,种菜,做木工
把果树和竹子栽满山坡
那小岛上四季如春
只听得见潮汐和鸟语
安静美丽得快让人窒息
可是别忘了他最终选择自杀
甚至对妻子也下了毒手
因为他觉得实在无路可走
完全被疯狂和恐惧压垮
一开始他就应该明白
选择了流亡
就不会再有自己的土地
——他心里将涌起
不断出发的欲望
他的家园只能在路上
你别梦想在哪儿扎根
一旦启程
你就得活得像只船
就得接受漂泊的命运——
从港湾到港湾,到港湾……
一位55 岁的画家去美国
明天你就要离开
你曾热爱的上海
去远方寻找另一种生活
“也许是另一种死亡”
这些天你常笑着说
你已经死过好几回
不要仍把死亡当作心事
无论那边的生活多么艰难
你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就会有奇迹
是啊,你不懂英语
也没有从头打拼的力气
但你有坚毅和画笔
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你要和过去一样
生活得执着而又精致
还要戒酒,少熬夜
你要牢记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管流落到哪里
你的足迹都将成为路碑
麦尔维尔和他的《白鲸》
一本又一本你都失败了
你根本写不出畅销书
也不知道什么故事
能让女士们欢喜
当收到伦敦版的《白鲸》
你愤怒地发现
一段又一段被删改
连《后记》也首尾不见
错字赘句比比皆是
显然编辑们随意改动了
他们不满意的章节
接着书评一个比一个尖刻
有的说你已经疯了
而此刻美国版的《白鲸》
就要付印,你得修改校样
你沮丧得刚开始就停工
还信口说“我不干了
就让未来的批评家们做吧”
你又开始酗酒
每天跟老婆吵架
没人会料到一代又一代学者
将比较不同的版本
揣度你的意图
好做出终极版的《白鲸》
责任编辑 师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