桤木树,天堂雪

来源 :阅读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xmy870129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莎莎,今天是你爷爷的生日,去买份礼物给他。”母亲悠悠地对我说,好像不在意。对啊,今天是六月初五了。想起去年这时还在家乡给爷爷庆生,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晚饭,蜡烛照得土房子里亮亮的。那种欢乐游荡在翠色山间,虽然贫苦,虽然平淡,却也开心。
  吃过午饭,我骑车去商店。望着湛蓝的天空,原来它是这样的澄澈明净,只是飘着淡淡的烟雾。城市的喧嚣竟也感染了天空。故乡的苍穹恐怕比这儿蓝得多吧!
  到了商店,我匆匆买了礼物,心里却在想,爷爷与我隔得这么远,收得到礼物吗?只要能收到,爷爷就会知道是我送的,一定会知道的。
  傍晚时分,我在一块长满狗尾巴草的青草地上给爷爷烧纸。天边一片漆黑,杂草变得墨绿墨绿的,没有光芒。暮色中没有一颗星星,想必爷爷去世后没有化成城市的星星,而是遗留在故乡的天空中了吧!烟袅袅升起,纷飞在迷蒙的暮色中,飘散在空气中,宛若一丝丝挥之不去的想念。在那一闪一闪的火光中,闪现着那些年代的故事。
  1
  山色青葱,草木皆绿。茅草屋旁,放着一堆淡绿的小树苗,长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立着。屋前的野樱桃树枝叶茂密,闪着太阳独有的光泽。
  樱桃树下的长木板凳上坐着一个蓬头乱发的小女孩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两个人紧挨着,阳光斜斜地从树叶间照下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大米啊?”小女孩仰起头,睁大眼睛望着老人沧桑的脸。“乖孙女,等爷爷种满一千棵树,就有米吃了!”“那爷爷什么时候能种完一千棵树呢?”小女孩追问。“你看那些小树苗,”老人指着那堆绿色的希望,“等爷爷种完了就告诉你。”老人许下了承诺,他深陷的眼睛远远地望着小树苗,似乎是望了几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却怎么也看不穿,望不完。
  那些树苗就叫桤木。
  一千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爷爷总有种完的那一天。生在贫穷的小山村,连大米也吃不上,只有玉米粥喝。而我想吃的是纯纯的大米煮的饭,不加任何东西。我曾经翻过火坑下面的小格子,满心欢喜地打开罐子,里面没有大米,只有玉米磨碎的疙瘩,黄白相间。原来我们很穷,没有米,一点儿也没有。种树,种完一千棵树,成了我吃大米的希望。我渴望一千的圆满,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
  印象中,爷爷总是穿着粗布麻衣在山间种树,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刨土。在清晨雾霭中仓促地走过离家不远的小河,又在傍晚的夕阳中回家。也不知他在山间羊肠小道上走过多少回,留下多少脚印。那慢慢移动的身影给大山勾勒出无尽的青翠。
  “爷爷,又要去种树了吗?”
  “是啊,好让莎莎吃上米饭啊!”
  “那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晚上莎莎给爷爷跳舞!”
  每一次爷爷上山种树,我都是这样问,拿起家里自制的铁锄头,持着木头柄,手里还有些许泥巴,一脸开心地递给爷爷,然后看着他缓缓转过身,带走那团绿色的希望,走过黑黑的土地,留下轻轻的没有痕迹的脚印,一步步地走,一眼眼地望,一个又一个脚印上仿佛都长满了小小的桤木,满眼的绿,满眼的开心。
  好几次在门前看见爷爷几乎要摔倒,幼小的我却无能为力,只想着大米饭。我真的太自私了。终于有一天,我吃到了纯纯的大米饭。第一次吃大米饭的滋味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天爷爷脸上笑开了花。我翻开罐子,捧着大粒大粒的白米,开心地笑,笑到身边的所有空气、事物都不存在了。
  爷爷果然实现了诺言,但他也老了。桤木树前光阴不再,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变成氤氲山间的空气,再也不离开,再也不消逝。
  2
  冬季是我最喜欢的季节。爷爷喜欢雪,我也喜欢。大雪铺满山间,青葱巍然成白,别有风味。更重要的是,这时候爷爷可以不种树,可以和奶奶和我坐在火炉旁奢侈地享受温暖。父母外出打工,土房里的三个人倒也其乐融融。
  奶奶不喜欢我,对我很冷漠,从来不对我笑,可是见到樯樯就不同了。他是奶奶的外孙,奶奶喜欢亲昵地抱着他,为他哼唱小曲。我多多少少有些嫉妒樯樯。奶奶从来不会抱我,还时常支使我干农活,累得我睡倒在土梗上。一天,奶奶又抱着樯樯,在庭院里说话,我见了不免有些愤恨,感到无比的委屈和不公平。走过去大声问奶奶:“奶奶,你为什么不抱我?”我抓着奶奶的衣服,狠狠地拽。奶奶脸一横,一把甩开我的手,转过头去。我讨厌樯樯,就是讨厌、讨厌!我也转过去,手攥成拳头,然后又张开,两只手抓住樯樯的手往下一拉,樯樯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削瘦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在一旁得意地笑。奶奶抱起哭泣的樯樯,说:“哼!我永远都不会抱你……”我哭着跑开了。那天爷爷不在家,我坐在樱桃树下哭了整整一天。凝视来时的小路,回忆当初父母把我抛在土屋前哭泣的日子。
  那时候我好像有五六岁吧。
  冬天,即使坐在同一张板凳上,奶奶也从不搭理我。
  爷爷喜欢煮雪。冬天冷得要命,从山上接的水管冻住了,所以就煮雪水喝。奶奶拿了大锅放在火炉上,又到外面盛几碗雪倒在锅里。
  “这雪啊,是最纯净的东西,煮熟了喝,一辈子健健康康的!”爷爷总是边踏脚边说,眼睛眯成线,神情好不认真。我对爷爷说的话深信不疑,直盯着锅里慢慢融化的雪。
  “爺爷,雪里要不要加点儿糖?”
  “不要,雪化成水就会变甜了!”
  ……
  问着问着,雪就煮开了。爷爷用大碗盛给我喝,舔一口,再喝一大口。我砸吧着嘴:“真甜,爷爷,你喝你喝!”我把碗推给爷爷,他就呷一口,又把碗还回来……
  3
  已是盛夏,满山野花野草看得人眼花缭乱。离家不远的小河清清亮亮,从山顶流下的水,一直向下流去,流去。
  我光着脚丫走过河,爷爷来送我,我在这头,爷爷在那头,他大声喊着:“莎莎,记得回来看爷爷啊,不要忘了!”我回头看爷爷,他穿着深蓝色的破衣裳,声音还是那么响亮,只是多了一分颤抖。“爷爷,莎莎一定会回来看你的!”说着,泪水滑落,掉进水里。
  那年,我10岁,一个自称是我妈妈的女人带我走出了大山,离开了那座土房子和房子里的人,来到了城市。我被送进了学校,接受着所谓更先进的教育。   一次课堂上,我最爱的语文老师一上课就要我们做个测试,说是写下“5个你最爱的人”,当我提起笔想着一个又一个对我的生活起重大作用的亲人和朋友时,往事的一幕幕宛若潮水般从笔尖直上,爬到了笔杆上,蜷缩进了我的手心,然后似烈火熊熊燃烧,燃烧着我的胸膛,我的脑海一片混乱。
  大片大片的紫薇花,大片大片的绿意盎然,还有点点灼热,阳光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走过的山路,傍晚的小花,河边的自己,那座老房子,一切都如此孤寂。庭前的树林林总总往上长,叶子青翠欲滴。一时间,天突然黑了,风阴冷阴冷地从树丛中滑过,肆虐之处,砸碎的声音由远而近,十分清晰。
  画面上了无颜色,悠悠地出现了一个小孩子勾着老人的手,笑着,闹着,好不亲昵。那是爷爷和我。
  我差点忘记了那个日日为我种树的老人,他还好吗?
  4
  4年了,我风尘仆仆地回到小山村,踏着曾经走过的小路,如此亲切。
  到了爷爷的土房子,见到了爷爷。当时已是日落黄昏,阳光依然斜斜的,那个角度没有变,只是苍老了些,迟疑了些,阳光也不再依旧了。我和爷爷坐在庭院中,还是那张长板凳,棕黄的颜色,长出了少许青苔,似乎轻轻一坐就要垮掉。
  “爷爷,我回来看您了!”我堆起一脸笑容。
  “乖孙女,你没有骗爷爷,你回来了。在那边可好?你妈对你好吗?日子苦不苦?”爷爷拉着我的手,就像当初他拉着我去上学,我死活不肯去时那样紧。
  “爷爷,我很好,不用担心我,这些年您过得好吗?”我轻声问着。“什么都好,就是今年身子有点乏。”还是那个嗓音,只是苍老了许多,一世的沧桑和一世的忙碌击倒了这个万般疼爱我的爷爷,我不禁有点悲伤。
  “老了,老了,老了……”没等我回话,爷爷便松开了我的手。一个人边走边呢喃着,留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板凳上。望着庭前的野樱桃树,再望着那条来时的路,一路青草,一路野花,似近似远的云雾,近得触手可及,远得看不清。
  转身,看着爷爷一步步走向后院那守候了几乎一生的几亩薄田。
  到了晚上,亲朋好友都来了,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晚饭。席间,妈妈叫我给爷爷斟酒。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以前从未给爷爷斟过酒。我拿起那坛酒,说:“爷爷,我给您斟酒!”然后把坛子的边缘靠在爷爷的碗边,小心翼翼,右手举着坛底,微微上斜,看着酒汩汩地倒进碗里,酒香一点一点地溢出来,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使命,这其实也是我一直想为爷爷做的。那个一直眼巴巴望着其他孩子轻轻给爷爷斟酒的面带笑容的小女孩,今天终于有机会了。那斟满的不是酒,而是一滴一滴的亲情。
  5
  第二天,我们就要离开了,妈妈叫我去和爷爷告别。我顺着山路一路走下去,走到一半,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湍急,我过不去。
  同样是这条河,同样是离开,同样的,爷爷在那头,我在这头。
  “爷爷,我妈说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等会儿就走,不到你那儿去了!”我喊着,湍急的水流掩盖了我的声音。
  “莎莎,你说什么?爷爷耳朵不好使,你再说一遍?”爷爷的声音沙哑而苍老,“那你还过不过来和爷爷再说说话了?
  “不了,水太急了,爷爷。”
  “我过来背你!”说着,爷爷踩着靠近他的一块大石头,拄着拐杖,要过河。
  “别——别——爷爷,不要过来了,我妈说车票都买好了,今天必须走!”我连忙答道,特地放大了声音。山谷里都是我的声音,一声声地回放,那是对眼前人的恋恋不舍。
  “莎莎,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我没有回答,只是说:“爷爷,我会再来看你的!”
  …………
  没想到,这是我和爷爷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一天,是阴历11月13日,我们接到了老家的电话,说爷爷已经走了。
  还没走到爷爷身边,我已经没有了力气。爷爷,你真的走了吗?眼前是青砖瓦砾,又破又旧的碎塑料拼成的窗,隐隐约约我看到了什么:一个老人慈祥地笑着,嘴角泛白了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松松垮垮的肉上面還有白色的小胡子茬,那双眼睛和蔼地看着我,却是那么孤独。
  我跪在爷爷坟前,说着去年夏天没有说完的话:“爷爷,我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一直想感谢您为我种的树。我太自私了,让您老了还要辛苦地种树。现在您的坟前有很多树,应该会有您种的那棵桤木吧!我回来看您了……”我终于明白了爷爷那句“老了,老了”的叹息,长板凳上却不再有爷爷的身影。我真傻,在河边,听到爷爷苍老的声音时就应该过河去的啊。
  爷爷,你说你喜欢雪,冬天快到了,会下雪的,天堂也会下雪的,一定会的。
  一场天堂雪落满了我的心,染白了爷爷的灵魂……
  (摘自《初中生学习?阅读》)
  希冀
其他文献
老爸戒烟源于一场大手术。  老爸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末,自小跟我爷爷走南闯北,也学会了爷爷抽长烟的姿势,开始是好奇,学着玩。后来是越来越喜欢抽,无论爷爷想什么法子都没用。管得紧,仍偷着吸。至今算来足有50年烟龄了。从那双由黄到黑的手指头也能看出烟的前进史。当老爸吸着现在上等烟,总说如今的烟真香,口感绵软,不似抽烟袋的那种,吸一口,咳嗽半天的难受。  70岁的老爸,仍然沉醉于烟雾弥漫中过足了烟瘾。
期刊
布bù达dá佩pèi斯sī是shì欧ōu洲zhōu著zhù名mínɡ的de古ɡǔ城chénɡ,位wèi于yú匈xiōnɡ牙yá利lì中zhōnɡ北běi部bù,是shì匈xiōnɡ牙yá利lì的de首shǒu都dū,被bèi誉yù为wéi“多duō瑙nǎo河hé畔pàn的de明mínɡ珠zhū”。布bù达dá佩pèi斯sī悠yōu久jiǔ的de历lì史shǐ使shǐ它tā具jù有yǒu浓nónɡ郁
期刊
孩hái子zi去qù邮yóu局jú寄jì信xìn,邮yóu局jú的de阿ā姨yí说shuō:“信xìn超chāo重zhònɡ了le,你nǐ再zài贴tiē一yì张zhānɡ邮yóu票piào吧bɑ。”孩hái子zi很hěn疑yí惑huò地de问wèn:“再zài贴tiē一yì张zhānɡ邮yóu票piào,不bú是shì更ɡènɡ重zhònɡ了le吗mɑ?”  上shànɡ午wǔ,学xué生shē
期刊
亲qīn爱ài的de小xiǎo朋pénɡ友you,这zhè里lǐ有yǒu一yì首shǒu精jīnɡ彩cǎi的de诗shī,名mínɡ叫jiào《如rú果ɡuǒ》:  如rú果ɡuǒ你nǐ能nénɡ等děnɡ待dài,而ér不bú为wèi此cǐ失shī去qù耐nài性xìnɡ;  或huò者zhě面miàn对duì谎huǎnɡ言yán污wū蔑miè,不bù以yǐ谎huǎnɡ言yán反fǎn击jī; 
期刊
麦mài有yǒu多duō种zhǒnɡ,大dà麦mài先xiān熟shú、小xiǎo麦mài后hòu熟shú。熟shú时shí,持chí①镰lián刀dāo割ɡē之zhī,晒shài于yú场chánɡ②中zhōnɡ。既jì干ɡān,农nónɡ夫fū农nónɡ妇fù,入rù场chánɡ打dǎ麦mài。  ——选自《新国文教科书》  ①持chí:拿ná着zhe;握wò着zhe。  ②场chánɡ:平pí
期刊
六liù一yī儿ér童tónɡ节jié到dào了le,学xué校xiào里lǐ举jǔ行xínɡ了le丰fēnɡ富fù多duō彩cǎi的de庆qìnɡ祝zhù活huó动dònɡ。读dú一yi读dú下xià面miàn的de句jù子zi,了liǎo解jiě一yí下xià都dōu有yǒu哪nǎ些xiē活huó動dònɡ,并bìnɡ给ɡěi每měi个ɡè句jù子zi加jiā上shànɡ合hé适shì的de标
期刊
玩wán跷qiāo跷qiāo板bǎn是shì童tónɡ年nián乐lè趣qù之zhī一yī。但dàn你nǐ见jiàn过ɡuò像xiànɡ跷qiāo跷qiāo板bǎn一yí样yànɡ的de房fánɡ屋wū吗mɑ?国ɡuó际jì知zhī名mínɡ建jiàn筑zhù艺yì术shù家jiā亚yà历lì克kè斯sī·施shī威wēi德dé和hé沃wò德dé·雪xuě莱lái还hái真zhēn就jiù造zào
期刊
从cónɡ古ɡǔ至zhì今jīn,很hěn多duō艺yì术shù家jiā都dōu将jiānɡ儿ér童tónɡ作zuò为wéi创chuànɡ作zuò对duì象xiànɡ,展zhǎn现xiàn孩hái童tónɡ的de天tiān真zhēn稚zhì趣qù、纯chún净jìnɡ美měi好hǎo。  在zài北běi宋sònɡ时shí期qī,人rén们men就jiù将jiānɡ陶táo瓷cí枕zhěn头tou
期刊
梦醒了,那片属于自己的绿随着梦一去不复返,我仍然在余思中,久久不能挥散对它的留恋,我决定背着包独自踏上一个人的旅行,去寻找属于我梦里的那片归属。  第一次坐火车,带着太多的好奇,我不知道我的重点在哪,我却感觉到脚下路程变得不再那么漫长,望着窗外大片油菜花,一片片的金黄的花瓣洒在青绿的地毯上,隔着列车的车窗,我却能闻到隐约的油菜花香,思绪随着花香回到了追忆的童年,初春的午后总是喜欢在上学途中的油菜地
期刊
天,褪去了冬天的萧条,灰蒙蒙的色彩,换成了鲜艳的深蓝,阳光,悄然间,温暖和煦,洒落在每一个寒冬深锁的角落,于是,雪,融化了,冰,解冻了。  枝桠间,隐现泛青,那待孕的苞蕾,安静着,默视着,迎接这悄然而至的苏醒,那抖落一身迷茫的小鸟,打闹着,扑腾着,叽叽喳喳歌唱这万象更新的重生。  三月,一阵风掠过,那草也绿了漫山遍野,这个草长莺飞的三月,终于,又见花红。  在那个被白雪覆盖的节日,我把自己连同那个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