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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去北大医院探望病中的启先生。看情景便知,老人家再难康复,也料到,这将是我见老人的最后一面。
本以为自己有了思想准备,本以为自己经历过生离死别,应经得起这场变故。但在启先生灵堂前见到郑喆时,我的泪水仍是夺眶而出。
郑喆反过来劝我:“你别招我,我这几天可哭够了。”
我知,我不该,泪水却不听话。
每每忆及先生,交往中的点点滴滴一齐涌上心头,但要记成文字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家与启先生家的交往恐要从我的上上辈算起,大概就属于人们常说的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维系这远亲亲情的是大小两学堂:颜扎氏家馆——私塾小学堂,以及北京师范大学——京师大学堂。
先母颜一烟在她遗作《谢谢老同窗》中写道:
启功的祖母是我祖母的亲侄女,(按辈分)我(应)管他的父亲叫“锐哥”,惜英年早逝!有一天,锐嫂领着一个小男孩来到我家,说是送他来我们的书房就读的。从此,我们就成了同窗学友,这个小男孩就是启功。……我开始叫他“小弟”,可家里人纠正我说:我们的关系不是姐弟,而是姑侄。
母亲告诉我,启先生从小念书就很用功,忆及往事,母亲说,启功的书读得非常好,他不只能背《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还能背《诗经》,甚至于还能读《尔雅》,看着实在让人羡慕!
母亲还说,启功写字也极认真,规规矩矩,教书先生常在他写的仿纸上标上红点:
……我的大字呢?不给满纸打×就算好的。有一回,老师不但不给画红圈,还指指点点地说:“瞧你写的这是什么?跟鸡爪子刨的似的!——不行,好好地再写十遍!”……老师怎么说我也不写,打我手板罚我跪,我就是不写,老师气得直吹胡子。小启功坐在书桌后边,一边拿书本挡着,一边拿小手划着脸蛋,轻声地连连说:“小姑没羞,小姑没羞……。”
被启先生“羞羞”的母亲,靠笔杆子吃了一辈子的饭,可字一直就没写成样儿。
依稀记得母亲讲的一个故事:
启功小时候做事就很细致。一日课间,我阿玛差看妈(看:kan阴平。照顾孩子的保姆)给读书的孩子们送梨子。
看妈说:“好好吃,别浪费了,看你们谁的梨核儿啃得干净。”
我大哥是个急性子,三口两口就把个梨儿吞了下去,再看那核儿,也被啃下大半拉儿。
而小启功,不慌不忙,用小手举起他吃过的梨核儿,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竟似一盏小小的玉灯笼。
这盏梨核儿小灯笼,竟然让母亲记了几十年。
母亲在《谢谢老同窗》中还叙述了这样一件事:
我知道他太忙,社会活动多,找他求书画的人更多。……我也不好常去打扰他,只是在我先后出版长篇小说《盐丁儿》和散文集《烽火明星》时,才去求了他的墨宝。而使我至今深感歉意的是:启功先生为我的散文集题写的“烽火明星——启功题”字幅,交到出版社竟会不翼而飞了!我心里实在难受极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有人说:“另外找个人题写书名吧!”我觉得不妥!但人家写好了,你给丢了,怎么好再去求?可书等着付印啊!怎么办?后来,编辑同志说:“我陪您去求,就说责任在我。”我万般无奈,极不好意思地硬着头皮去了……。

谁想启先生慷慨地又给写了一次。
望着两本书的封面题字,我深深感谢我的老同窗!同时,这张我们在他墨宝前的合影(附:照片),又把我引回到了童年。我仿佛又看到了:童年的启功划着脸蛋,轻轻地说:“小姑没羞,小姑没羞!……”
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母亲因家庭变故,只身奔波流浪,与启先生一别几十载。直到五十年代末,母亲随在师大任教的父亲住进了学校,才知启先生已是中文系的教师了。
在我的记忆中,初次见启先生,约是在一九六○年前后。师大组织教授们到香山休养,并小住几日。
同去游山,启先生逗我玩,三逗两逗,说出一个我家的秘密:“你的姥姥是个哑子。”
那时我才上小学,没记住这“揭密”的人是谁,只能忆起那叔叔圆圆的脸。
白驹过隙,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九十年代中期,我去启先生家找郑喆玩,启先生问及此事:“你还记不记得在香山,我告诉你:你姥姥是个哑子?”
我恍然大悟:“啊,那个叔叔就是您哪!”
启先生指指自己的鼻子:“对呀,就是我。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
“噢,你好厉害,顶了我一句:你姥姥才是哑巴呢!”
天呀,还有这事儿?吓得我赶紧向老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我姥姥可不是哑巴。哈!哈!哈!……”启先生爽朗的笑声冲淡了我的尴尬与内疚。
说来也巧,母亲与启先生同庚,母亲虚长一个月;我与郑喆同年同月,我长她十几天。
我和郑喆是好友,上她家串门,若赶上启先生在,便问候老人一声,聊上三五句。而启先生的幽默诙谐,常常从这不经意的几句之中渗透出来。
我会些做针线活儿,头几年,爱给郑喆做衣裙,有时也帮启先生缝些零碎。
一回,郑喆让我给启先生做条布腰带,我不知用途,以为老人腰疼怕风,便用缝纫机结结实实做了一条两寸多宽的带子。
启先生拿到宽腰带,随口说了一句:“啊,这么宽的腰带?余彦是让我扎上练少林武功呀?”
共所周知,启先生喜爱毛绒玩具,那一柜子的毛毛动物都是他的宝贝。去找郑喆,她的床上放着一个硕大的毛绒熊猫。围着熊猫我俩正聊着,启先生进来。
郑喆指着熊猫问启先生:“您说,是这熊猫漂亮,还是余彦漂亮?”
启先生认真地答:“她俩不能比,不是一类的。你应该问:是熊猫漂亮,还是我漂亮。”
我乐了,说:“您俩也不是一类的呀。”
启先生解释道:“怎么不是?他们都叫我国宝。”再一指毛绒熊猫:“它也是国宝,我俩当然是一类的。”
参观启先生的书画展,友人送老先生一幅字《鹤寿》,以祝老人健康长寿。在字前留影,启先生突然转身,用手挡住“鹤”字的左半边,嘱咐道:“拍时留神,千万别把它挡住。挡住,就成‘鸟寿’了。”
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启先生的平易,凡与他接触过的人都深有体会。
那年,我们教务部门工会“举行”硬笔书法比赛,这简直就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书法比赛”了。忘记是谁,异想天开地提出:请启先生为咱们当评委。而启先生也就居然爽快地应了下来!
拿着我们那些“不成气候”、幼稚之极的“参赛作品”,启先生举着放大镜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一张张地去分析,一幅幅地去鉴别。
那股劲儿,不亚于欣赏古玩,鉴赏古董。
启先生不仅为我们这些“作品”评出了等级,还指着其中一篇字说:“写这字的人一定练过毛笔书法。”的确,慧眼识真。
现在回味起来,当时的我,真不懂道理,竟拿这等小事去麻烦大师!
事情虽小,管中窥豹,让我们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大师为人的平和与治学的严谨。
启先生,可敬、可爱的老人。
如今,先生已经离去,而我总觉得老人家没有走,他还在那里,在那里挥毫泼墨,在那里谈笑风生,在那里笑吟吟地接待着四方来客……。(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环境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