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你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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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奚若收到这条消息时的惊喜,不亚于女妖听说唐僧主动送上门来。
  她当即答应,表示自己一定精心打扮,争取为两人留下美好回忆。
  画室在三楼,裴奚若下楼时,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恰巧,简星然正抱着一桶冰激凌往上走,两人在转角相逢。
  “发生什么好事了?”简星然狐疑地打量她,“笑得這么春光明媚……你把九号选手打败了?”
  “还没,”裴奚若撩了撩头发,一副谦虚模样,“不过,明天就是一决胜负的日子了。”
  她的八个前任,没一个撑过了第一次约会。不知道九号选手会不会落荒而逃呢?
  真叫人期待啊。
  跟裴奚若认识这么久,简星然可太清楚她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
  她有点同情那位傅总,但归根结底还是站在姐妹这边,提醒了句:“仔细计划,小心行事——别把你未婚夫的长相认错了。”
  简星然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裴奚若有脸盲症,哪怕再帅再美的人,在眼前晃一圈,也只会有一刹那让她感觉到惊艳,过后再回忆,只剩一片空白。
  不过,这难不倒她。
  按约定时间下楼,傅展行的车就停在那日送她回来的地方。黑色车身,熟悉的车牌,她看第一眼时就记住了。
  七月的申城骄阳似火,裴奚若抬手稍遮,朝天空望了眼。日光如同碎金,香樟叶边缘被照成了透明色。
  真是个好天气。
  她笑吟吟,坐进车中,瞄到身侧人腕上的佛珠,唇角更弯:“傅先生。”声音像是掺了一斤蜜,足以腻死人。
  “嗯。”他嗓音轻淡,冲散了她的甜腻。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裴奚若双手奉上一个盒子,似是有些羞怯。
  沈鸣原本端坐于前排,打定了主意对这位裴小姐敬而远之,可一听说她要给傅总送礼物,还是没扛过八卦本性,回头看了眼。
  还真是礼物。
  粉色盒子,四四方方,扎银灰丝绸缎带,配色很高级。看大小,约莫50厘米见方,像装了画、刺绣、相框之类的。
  又要搞什么名堂?
  经过上次的死亡金属摇滚洗礼,沈鸣再也不是那个单纯的人了,他现在看裴奚若的眼神,就像在看那个蛇蝎美女美杜莎,充满了警惕。
  不过显然,傅展行的内心戏没这么丰富。他不设提防地接过:“裴小姐有心了。”
  “是你送我伞的回报而已,”裴奚若莞尔一笑,“那么今天,傅先生准备带我去哪里呢?”
  缎带的扎法很复杂,傅展行并未拆开,随手将礼盒放在两人中间。他道:“现在去吃裴小姐喜欢的日料,下午看电影,晚餐吃法餐,晚上去南山赏景。”
  还真是行程满满,细致周到。连相亲时,她随口一提自己喜欢吃日料他都记住了。
  不过,“电影?”她可没说过自己喜欢看电影。
  “《熊出没》。”
  “……”
  好吧。裴奚若挤出微笑:“傅先生好有心。不过我今天不是很想看电影,我想去逛街。”
  “嗯,那就去逛街。”
  “也不想吃日料。意大利菜怎么样?”她继续作天作地。
  “都听裴小姐的。”他并不生气。
  约会计划有了变更,司机改道开往新目的地,沈鸣则迅速更改好日程,预约了本市一家米其林三星意式餐厅。
  后排重归安静。
  裴奚若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对话——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有没有增加他对她的厌恶值呢?
  正想着,忽然听见傅展行叫她:“裴小姐。”
  她回过神:“嗯?怎么啦?”
  他温声开口,礼貌极了:“还听歌吗?”
  裴奚若:“……”
  听你个头。
  她那天回家,自己耳膜都发痛。
  这间意式餐厅颇具情调,适合情侣前往。
  傅展行一身银灰西装,衬出自身的冷淡气质,那清隽的眉宇,好似不染凡尘。
  走在他身边的裴奚若,却格格不入。
  她穿牛油果绿针织吊带,露一抹纤腰,下边一条破洞牛仔裤。头顶上架了一副明黄色墨镜,两侧耳垂各有两枚金属耳钉,左边耳轮上,还另坠了两圈小银环。
  活脱脱模范生与社会女孩的组合。
  不过他们本人对这样的搭配似乎没意见。两人径自往里走,包厢门一关,隔开了外边的探究视线。
  餐后,两人如计划般去逛街。
  裴奚若以征伐姿态扫完一整栋商场,傅展行全程陪伴,引得不少人艳羡侧目。
  沈鸣跟在后头,手中提满大包小包,禁不住心疼起来——这女人是有多能花钱?看上件东西,试都不试就买下来,买就买吧,还刷傅总的卡!虽然傅总不在乎这点小钱,可没名没分的就乱花钱,这不就是狐狸精吗!
  “衣服,包包,鞋子……”裴奚若点卯般地扫过沈鸣手中提的袋子,若有所思,“好像还缺点配饰。”
  她说着,似是贴心地抬眼问道:“傅先生,逛累了吗?”
  “不累。”他的回答依旧惜字如金,未见丝毫不耐之色。
  于是,沈鸣就眼睁睁地看着裴奚若又进了一家奢侈品门店,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盒子便堆砌在玻璃柜台之上。
  配饰也买了,总该结束了吧?
  谁知,这场约会远不止于此。逛完衣服逛配饰,逛完配饰吃甜品,吃完甜品,那位裴小姐,居然还能坐在位置上,修图修上整整半个小时!
  沈鸣被折磨得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反观傅展行,倒还淡定如常。
  “傅先生,这张图怎么样?”裴奚若把手机递过来,像是要参考他的意见。
  屏幕里,一个好好的草莓蛋糕,被修得花里胡哨,缀满五颜六色的爱心和卡通贴纸。
  “好看。”他声调不显起伏。
  她皱眉思考:“这颗爱心换成红色会不会好点?”   那张照片已经堆砌太多元素,快把蛋糕都盖住了,浮夸得很,傅展行连看都不看,随口“嗯”了声。
  她听出了他的敷衍,放下手机:“傅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吃喝玩乐,很不高雅?”
  “还好。”
  “也没办法,这就是我的生活嘛。”裴奚若将长发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一副坦然模样,“你要做好以后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的準备。”
  这是句不动声色的威胁,她抛出口了,细瞧他反应,可惜男人丝毫没露怯,反而微微一笑:“我很期待。”
  “……”
  终于结束了下午茶,沈鸣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吃了晚餐,赏完夜景,这魔鬼般的一天就过去了。
  话说回来,他们傅总可真是万里挑一的好脾气,时间宝贵,居然就这样陪她浪费,还不见一点儿不耐烦的样子。
  果然成大事的人,心性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沈鸣本以为接下来能按部就班走完流程,没成想吃过晚餐,裴奚若又有了新想法。
  “南山夜景,我看过好多次了呢……”她望向身侧的男人,红唇弯了弯,“傅先生,去过酒吧吗?”
  沈鸣真怀疑,裴小姐是故意捡着傅总的雷点踩。
  傅总性子淡,她性格跳脱。傅总喜静,她爱摇滚乐。傅总不爱喝酒,她居然要去酒吧!
  但傅展行本人没提出异议,他也不好说什么。
  去的是申城外滩的一家露台酒吧,人头攒动,电音狂乱,主持人朝天竖起手指,不断炒热气氛,钢管舞表演到精彩之处时,人群如沸腾一般,尖叫震天。
  裴奚若带着傅展行往里走,一路上,和不少衣着清凉的美女擦肩而过。
  男人一身商务风西装,眉眼冷然,气质和这样的场合大相径庭,真如唐僧进了盘丝洞。
  “傅先生,喝点什么?”裴奚若像是来到了自己的主场,淡定坐下,展开酒水单。
  晚餐后,她补过妆,唇是饱满的红色,一双狐狸眼内勾外翘,更像个盘丝洞里的头号妖精。
  “裴小姐随意。”男人的语调中,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这里乌烟瘴气,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忍不了。
  裴奚若露出笑意,放下酒水单,终于进入铺垫了一日的正题:“傅先生,既然不习惯,就不要逞强了。”
  又一阵音浪袭来,傅展行的脸色比方才又冷了些,连眉头也轻拧起来。
  她乘胜追击,将话挑明:“其实,傅先生一表人才,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吧?虽说是联姻,彼此合不合拍也很重要呀……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找个兴趣爱好一样,更适合你的女人,对不对?”
  傅展行看着她,没回答。
  “今天花你的钱,我都会退给你的。”她笑意深深,又补充道。
  “傅先生,”裴奚若探身凑近他,吐气如兰,“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唇角有一瞬的绷直,那是下意识排斥的表现。
  裴奚若在心中偷笑。她等着他骂她轻浮,大着胆子又贴上去一点。
  这下,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裴奚若方才只是朝他探身,坐的位置没动,冷不防被拽过去,距离一下就变得十分暧昧。
  “傅展行!”她下意识喝止。
  她乱了阵脚,那男人却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视线垂下来,落在她惊慌失措的眉眼上:“裴小姐,下次要色诱,不如直接坐进我怀里。”
  嗯?这么“野”的吗?可不像是和尚该拿的剧本啊。
  裴奚若还处在惊吓中,一时想不出反击的话。
  他松开她的手腕,神色淡淡。
  “这样才更像。”
  这晚的计划,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而失败。
  直到回了家,裴奚若还是没能缓过神来。
  简星然觑着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恐怕不顺利。她给裴奚若倒了杯水:“发生什么了?先喝点热水缓缓。”
  不提还好,一提,裴奚若就想起在傅展行那里碰的软钉子,一下子丧气到极点。
  她从无败绩的传说,在今天毁于一旦。不光如此,还让他占了便宜,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被男人握过的手腕有股奇异的温度,贴着皮肤烧上来。裴奚若盯着手腕,久久出神。
  不知道……只剩左手的话,还能画画吗?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沈鸣从另一侧打开车门,抱出裴奚若送的礼盒,捧到手里才发现,比想象中的重。
  “傅总,裴小姐送您的礼物……”
  傅展行只瞥了眼便道:“放地下室。”
  “您不打开看看?”老实说,沈鸣还挺好奇的。
  酒吧的音乐震耳欲聋,耳畔这会儿似乎还响有回声。傅展行揉了揉眉心,脚步未停,径自踏入门厅:“你想看可以拆。”
  沈鸣捧着盒子追上去。一跑,里头的东西跟着晃,像是很多张木板撞在一起。沈鸣推翻了原先的猜想,好奇心越发浓重。
  他跟在傅展行身边多年,知道傅展行向来不开玩笑,这么说的意思,就是不介意他真的去拆。
  于是,沈鸣捧着它到了地下室。傅展行不常住申城,这间别墅的地下室被做成了藏书室,兼具储物功能。
  沈鸣将礼盒放在桌上,拆掉缎带,打开盒盖。可没等他看清里边是什么,就有个物体“唰”的一下弹了出来,吓了他好大一跳,退后几步再定睛看去,竟然是个装了弹簧的拳套。
  这……八百年前的整蛊把戏,裴小姐可真是童心未泯!
  沈鸣捂着自己的小心脏,一边在心里骂了裴小姐八百遍,一边小心翼翼探头去看。这次没弹出什么了,里边是三幅画,一样的图案,区别是色彩,由浅至深。
  沈鸣跟那一脸愤怒的猪对视几秒,感觉它下一秒就要拿起砍刀行凶。
  画个什么不好,画猪。猪多可爱,还那么好吃,裴小姐把猪画成这样,简直是对猪的侮辱。
  他颇有意见地把礼盒放进柜子,没忘自己的职责,给傅展行发消息汇报:“傅总,裴小姐送的是三幅画。”   傅展行略感意外地一挑眉。他原以为是整人的作品,没想到还真是礼物。
  沈鸣:“画的都是猪!线条乱七八糟,表情也扭曲得很……像喝多了时画的,您不看可太明智了!”
  扫了眼消息,傅展行轻哂。
  看来这位裴小姐,确实如她自称,很难相处。
  裴奚若优点不多,敢于直面挫折算一个。
  短短一个晚上,她复盘了这一日的失败之处,觉得自己又能行了。
  其实这天自己的表现不赖,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了傅展行的厌恶和排斥,只不过那男人大概真的信佛,早就修出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没有表现在明面。
  最大的败笔,就是在被他握住了手腕的那刻,她不应该自乱阵脚。
  她就不信,他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恰巧隔日,傅展行邀请她做女伴,参加晚宴。
  “傅先生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见得有些频繁?”虽然隔着电话他看不见,裴奚若唇角依旧扬起弧度,“不会是被我迷住了吧?”
  “才见两次,不算频繁。”他自动忽略她后半句。
  “昨天、今天都见了。”她数着手指。
  “裴小姐不来?”
  “哪里,”她笑容绽开,尾音藏了小钩子似的,“我迫不及待。”
  这晚裴奚若穿了条绿色绸缎礼裙,乌黑长发挽起,耳际颤巍巍落下几缕,款款走动起来,腰肢如柳,女人味更浓。
  似是为了一雪前耻,她主动挽上傅展行的手臂,两人双双入场,登对非常。
  晚宴后段,安排了一场古典音乐会。
  大厅悬挂深红色丝绒幕布,灯光熄灭,只留舞台那一小圈。舒缓的序章开启,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陶醉神态。
  座椅太舒服,裴奚若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方看了几秒,朝傅展行凑过去:“傅先生,这下,我们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距离有些近,她身上的香水味在空气中晕开,若有似无,掺了点性感。
  傅展行不动声色,等她后文。
  “我带你去酒吧,你就带我来听音乐,”她绕着垂下来的发丝,眨了眨眼,“不会是蓄意报复吧?”
  “裴小姐想多了,”傅展行淡声解释,“我事先并不知道有音乐会。”
  假若知道,他不会带她来。这对音乐会是一种破坏。
  “暂且相信你好了。”裴奚若复又坐端正。
  过了好一会儿,身旁的女人也没作妖,傅展行侧眸看了眼。
  她左手搭扶手,右手搭在小腹上,偏过头,姿态自然舒展,竟就这么睡着了。
  不同于平日里的街头弄潮风,今晚她穿得颇为正式,绿绸缎衬得她肤色愈白,那一弯红唇,不说话时,弧度更美。
  音乐会结束,裴奚若悠悠转醒。
  也许是音乐有改善睡眠质量的作用,这一觉睡下来,除了脖子略有些不舒服,可以说体验良好。
  “好棒的演出。”她拾起银色手包起身,笑得很像一回事。
  傅展行没拆穿她:“你喜欢的话,下次再带你来。”
  “好呀。”她挽上他手臂,好似很期待,“那我们的下次,是明天吗?”
  傅展行还未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裴小姐?”
  裴奚若回头,只见一男一女站在不远处,牵着手,挨得很近。
  她认识她吗?
  裴奚若试图在脑海中回忆,仍是对不上号。
  “是我呀,唐好,”短发女人不知道她脸盲,还以为是自己留给她的印象不深,主动解释道,“他是刑跃,多亏了裴小姐,我们才能在一起。”
  这么说就有印象了,裴奚若的笑意一瞬间漫上来:“是你们呀!”
  刑跃是她第一任相亲对象。
  对付他极其容易。裴奚若打探出他有个暗恋多年的白月光,两人碍于一系列狗血误会才没在一起,于是她在暗中推波助澜,轻松把人送了出去。跟身边这尊怎么送也送不走的大佛相比,简直是简单模式。
  裴奚若瞄瞄傅展行,暗自腹诽。
  碰上面,免不了一场寒暄,唐好笑眯眯地看向傅展行:“裴小姐,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好帅呀,你们站在一起好登对!”
  這话可不是在奉承,眼前这一对男俊女美,确实养眼。唐好刚才看见两人互动也很甜蜜,裴小姐对他说话时,笑靥如花。
  真好呀。有种万事圆满、好人有好报的感觉。
  不等她再感叹,就见裴奚若挽上身侧男人的手臂,亲昵地点了点头:“是呢,这是我的第九任。”
  唐好:“啊?”这都第九任了?
  她婚后不怎么关心八卦,对裴奚若的“情史”一无所知,一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傅展行倒是从容淡定,与他们点头致意,没半分不自然。
  “他话比较少,”裴奚若眨眨眼,表情似羞又撩,“其实是很爱我的,是不是呀,傅先生?”
  他看了她一眼:“嗯。”
  唐好连忙拉着刑跃附和了一番。
  寒暄结束,裴奚若与傅展行先行告辞。唐好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默默纠正了自己多年的审美观。
  她原以为,裴小姐这种妖里妖气的女人,应该配个更狂野的男人,两人携手浪天浪地。
  可今天看见傅展行,那俊美的眉眼,清寂无欲的气质,竟与裴小姐的气质不相上下。
  忽然觉得,女妖精跟和尚也很配啊。
  走出大厅,夜空中月朗星稀,有种独属于夏夜的静谧。
  裴奚若将刑跃和唐好的故事简单讲来,末了自我陶醉一番:“我真是人美心善的美红娘啊。”
  她方才枕着椅背睡了一觉,此刻头发更显随意,落下来几丝几缕,很是好看,像黑色的云丝,肌肤在夜色中白如凝脂,衬得那红唇更美。
  很难得的,傅展行未在心中表示异议。
  “傅先生,你有喜欢的类型吗?我可以给你介绍哦,不用客气。”她大概是红娘当上了瘾。   “免了,”他看着她,不咸不淡地回敬,“我对裴小姐爱得深沉,有你一个就够了。”
  好吧。
  裴奚若无趣地转开眼,这男人可真是嘴上不饶人。
  暗中斗了一晚上,她有点累了,决定就近去简星然家睡觉。反正她们俩各自有房,平时就是东住几天,西住几天,全看哪边方便。
  “我今晚去朋友家睡觉,傅先生,送我到下下个路口就好了。”上车后,裴奚若和他交代。
  哪知,傅展行却道:“裴小姐,约会还没结束。”
  这都几点了?是想超过她的记录吗?
  男人的胜负心,真是好可怕。
  裴奚若暗自腹诽,面上还是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甜蜜而期待的微笑:“哦?傅先生还想带我去哪里玩呀?”
  “我家。”
  “啊……会不会太快了?”她佯装被吓到。
  “裴小姐。”
  “嗯?”
  他没有陪她再演下去。
  “聊聊。”
  聊聊?
  裴奚若以为自己听错了。从相亲那天至今,他们谁也没撕下过虚伪的假面,仿若真是一对互相满意、奔着结婚而去的情侣。
  她假意柔情,他更是配合到位,就方才在唐好面前的一番表演,他的演技并不输她。
  然而,这种相安无事的现状注定不长久。毕竟,她膈应人的招数有限,他的忍耐力也有限。
  这是一场比谁更沉得住气的持久战。
  “聊聊”这两个字,就像是他单方面宣告战争落幕、要与她进行一场谈判了。
  她很意外。
  傅展行这个人,看上去就是那种定力特别好的人。平心而论,两人的较量中,他并不落下风。
  明明占据优势,却要和她谈判。难道他有什么非她不娶的理由?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是一幢南洋风格的别墅,坐落于长街尽头,车子驶过草坪,一路直达门廊。别墅有三层高,灰白色外立面,在夜色中更显低调,凑近细看,方知是上个世纪的大师手笔。
  “好美的房子呀,傅先生好有钱。”裴奚若合掌感叹,像是要拜上一拜。
  她大学时接触过西方建筑设计,对于这幢花园别墅大有可聊,比如石砌列柱,喷泉雕塑,彩色花窗……然而,她却选了个最俗气的开场白。
  傅展行替她开门,并未言语。
  这种不搭理的态度,让她的心也悬了几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裴奚若并不怯场。她款款踏进门厅,浅金色高跟鞋踩在花纹繁复的釉面砖上,轻起轻落,留下细细长长一痕影子。
  走了几步,她似是想到什么一回头,朝他轻抛媚眼:“傅先生,我这样像不像民国年代的阔太太?”
  男人径自越过她,像是没听到,擦肩而过时,却飘下四个字。
  “像姨太太。”
  裴奚若:“?”
  “傅先生,你说我是姨太太,是不是结婚以后,你会在外边彩旗飘飘呢?”裴奚若佯装天真,托腮问。
  不容易,这几次相处,哪怕暗地里早已刀光剑影,明面上,傅展行对她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
  而今终于被他呛了一回,她简直可以说是喜上眉梢,当然要揪住这个把柄不放。
  这会儿两人上了二楼茶室,沿窗而坐。复古的朱红色窗框,彩色拼花玻璃半开,窗外是繁茂绿植,夏夜凉风。
  如果换作一对有情人坐在这里,不互诉一下衷肠,都是浪费情调。只是坐在这里的是她和他,就免不了一番厮杀较量。
  “看来裴小姐记性不好。”他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来,“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
  裴奚若食指转了转杯沿:“有吗?”
  倒是想起来了——第二次见面那晚,似乎的确讨论过“出轨”话题。他的回答是否定。
  “哎呀,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念书时成绩差,课文要背三十遍才记得下来,”她一副羞愧模样,眼睛眨呀眨,就差把“花瓶草包”写在脸上了,“傅先生不要见怪。”
  “不会。”
  “听说孩子的智商大多遗传自母亲,我压力好大。”
  “裴小姐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到那一步。”
  裴奚若习惯性想再发挥几句,忽然嗅出他话里的不同意味,愣了下。
  “裴小姐是聪明人,闲话我也就不说了,”傅展行坐在对面,手肘支撑桌沿,双手随意交叠,“不知道几次约会下来,裴小姐对我的评价如何?”
  这么直入主题?她要是答“很好”的话,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确认婚期了?
  “傅先生一表人才,又是傅氏未来的掌权人,当然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了。在一众名媛千金间,可不要太抢手。”她先将他夸了一通。
  他神色淡淡,不见反应。
  裴奚若敛起笑意,接上后半句:“所以,有什么非我不可的理由呢?”
  她对联姻的抵抗态度,早在酒吧那晚就和他挑明。
  他却不识趣,存心作对。
  “能和傅氏联姻的家族,裴家不是唯一,却是最优选择。”傅展行不遮不掩,回答了她,“个中缘由,涉及枯燥的商业布局,裴小姐愿意听,我可以细讲。”
  免了。
  好多年前,裴父一度想讓她继承家业,变着法子给她灌输商业常识,导致裴奚若现在一听到商业两个字就头疼。
  她做了个简单粗暴的总结:“就是你看上了我的钱呗。”
  傅展行“嗯”了声。
  准确地说,是裴家流动资金数额庞大,能在短时间内支撑起他的一系列大动作。裴父为人又诚笃,一旦确立联姻,商务合作上必不会偷奸耍滑。
  不过,她这样理解,大方向上也没差。
  “这几年,傅氏由我二伯掌控。不过,我有个表弟,他背后有几位董事撑腰,势力不小。”他将情况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听起来,二伯是他这边的,表弟则是反派了。
  裴奚若下意识问:“那你爸妈呢?”   话音落下,傅展行朝她投来一眼,那目光转瞬即逝,很难说清是什么意味。不过回答时,声线却很平稳。
  “父亲早年出车祸,成了植物人。母亲自那以后,在寺庙清修。”
  裴奚若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有些讶然。
  不等她说什么,傅展行便跳开了这个话题。
  “裴小姐是裴家的掌上明珠,联姻之事上,你父母提起过,会优先尊重你的意见。”
  上一秒还在讲悲惨身世,这一秒,这男人就能平静地切换到婚姻谈判模式,也不见情绪有丝毫波动。
  真是好可怕。
  裴奚若把心头泛上来的那点儿柔软同情收回去,又进入了草木皆兵的备战状态。
  要尊重她的意见……确实是裴父裴母一直以来的态度。裴奚若相信,哪怕她对傅展行百般挑剔,最后还是不嫁,他们也不会威逼。他们是真的想要把她托付给一个靠谱的人。
  只是,她压根就不想和谁结婚。
  裴奚若没想好怎样回答,转开视线,忽而看到茶桌角落摆着两只胖胖的罐子。有盖,黑瓷质地,带白色纹理,表面看着很光滑。
  “傅先生,我们来下棋吧?”她心血来潮。
  傅展行随之看过去:“你会?”
  “不要看不起人,”裴奚若摸出一枚棋子,举到眼前,十分自信的模样,“在五子棋上,我难逢敌手。”
  他轻哂一声,倒也在意料之中。
  格子棋盘,她执白子,他执黑子,相对而坐,可以说是近日来最为平和的场面了。
  裴奚若将白子按在棋盘中央:“所以,傅先生今天说这些,是希望我答应联姻?”
  “不错。两年之后,裴小姐想离婚,我随时奉陪,”他落下黑子,“这期间,我们只做外人眼中的夫妻。”
  “演戏?”
  “可以这么说。”
  “你好直白,我第一次听说跟人求婚时,用离婚做筹码的。”她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手里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不欺骗,不隐瞒。这是我的诚意。”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联姻的最大的好处,向来不在个人,裴家能从这场联姻中获益多少,你可以回家问一问,”他胜得很快,一颗颗收掉自己的黑棋,“至于裴小姐,这两年,不过分的要求我都将尽我所能。”
  “那我要这幢别墅。”她狮子大开口。
  “可以。”他答应得眉头都不皱。
  “这么爽快,你不会赖账吧?”她狐疑。
  “不会。”
  “你把手举起来发个誓……”
  傅展行瞥她一眼,没搭理。她立刻揪住他的漏洞:“不是说不过分的要求都可以吗?”
  “我们还没结婚。”
  裴奚若:“……”
  好清醒一男的。
  这样的人在商场上,想必也是很可怕吧。
  “听起来很让人心动,不过……”她见他三枚黑子排成队,立刻堵住一头,“我这个人对物质要求不高,自己家的钱也够花,对于另一半什么的,实在是没有需求呀——你看我有八个前任就懂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嫁人的。”
  “傅先生这幢房子,还是留给它真正的女主人吧。”
  五颗白棋漂漂亮亮地排在一起,她绽开笑容,将它们收走,顺带吃了他一颗黑棋。
  她带着胜利的得意望向他。
  “裴小姐,这之前你输了我五颗,”傅展行食指点了下他这边的白棋,“不要骄傲得太早。”
  像是一语双关,随即,他轻飘飘一句话便让她愣在了当场——“裴小姐有没有想过,第十任是什么样的人?”
  第十任?她还真没想过。
  于她而言,无论是第几任,都是面目模糊、需要打败的对象工具人罢了。
  “第十一任、第十二任又如何?”他紧跟着发问,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只要裴小姐没有安定下来,就会有接连不断的‘未婚夫’出现。”
  裴奚若:“……”
  光是想想就窒息了。别的不说,万一遇到一个比傅展行还难缠的对手,那可真是要命。
  “既然裴小姐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就说明抵抗不过家中势力。与其千方百计去破坏婚事——”
  话音落下,他又吃掉她一颗白棋。
  裴奚若无言地看向棋盘。
  白棋七零八落,节节败退,黑棋不动声色,乘胜追击——
  “不如一劳永逸,和我结婚。”
  这番话结束,有个电话打进来,傅展行扫了眼,朝她示意:“合作商。”
  裴奚若点点头。
  他起身去了阳台,恰好留给她思考的时间。
  再回来时,傅展行在对面落座:“裴小姐,考虑得如何?”
  裴奚若抬眼瞄瞄他。
  这男人,放在古代,一定是个玩弄权术的大阴谋家,最懂洞察人心。今日这场谈判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准准地扎在她心坎上。
  不过,她不想让他胜得如此轻松,还是要为难一下。
  “别的都好,只有一个问题,”裴奚若绕着自己的发丝,好似很在意地说,“两年之后,我就是离过婚的女人了欸。”
  “裴小姐说一辈子都不想和人结婚,”他声线淡淡,“按世俗眼光,离过婚,岂不是更难嫁?”
  裴奚若:“……”
  好有道理。
  傅展行大概真的是有備而来,她经一番刁难最终答应之后,他便吩咐沈鸣将婚前协议送了上来。
  裴奚若仔细看完,落了款,心头才涌上那么一丝丝“把自己卖掉”的慌张,忍不住问:“这上面写的互不干涉、两年离婚,你不会赖账吧?”
  他看她一眼:“白纸黑字,骗不了人。”
  也是,就算他要赖账,她也有裴家撑腰呢。
  “哎,”裴奚若看他将协议收进文件袋,忽然灵光一现,“傅展行,你不会早就暗恋我吧?为了娶我不择手段,连婚前协议都早早准备好了。”
  “裴奚若。”男人声线很平静。
  “嗯?”
  “清醒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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