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一个华裔美籍教授的漫长归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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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年2月底,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美籍华人、纽约州立大学物理学系教授林多樑感到,回家的机会来了。
  这一年,林多樑已离家23载,家乡的父母无时无刻不让他魂牵梦萦。但中国闭关多年,与美国更是处于敌对状态,能不能回家、怎么回家,林多樑心中毫无把握。这时,他想到了在耶鲁大学做研究员时结识的杨振宁。
  1971年7月,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美籍华人杨振宁首次回国探亲。当时,他已回国两次,可算“大陆通”。他给林多樑出了一个主意:要想知道能不能回家,可以先给父母写信。只要父母回信应允,就表示中国政府批准了;如果连回信都没收到,一定不行。
  对此,林多樑十分不解:“父母回信怎么能说是政府批准?这完全没有关系嘛。”
  电话里,杨振宁说出了一个生僻的中文词汇:单位。“在中国,每個人都有一个单位。你说你要回家,父母根本没法决定,他们一定要经过单位向上汇报。”杨振宁向他解释,“他们最后告诉你的,其实就是政府的指示。”
  如今,84岁的林多樑已满头华发,但仍然乡音未改。尽管已在中美之间往返几十次,他都没想出一个与“单位”完美对应的英语单词。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他只知道,“单位”似乎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一种特殊产物,代表着一种体制,包罗万象,包含着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各种内涵。
  1972年年中,林多樑写了一封信,填上20多年前最后一次通信时的家庭住址,寄了出去,投石问路。

一入台湾归不得


  1948年,国共内战步入白热化阶段。1月,林彪、罗荣桓率领的东北民主联军完成整编,总兵力达到70余万,正式改称东北人民解放军。3月,在第四次四平街战役中,东北军歼灭和俘虏了全部14000余名守军,大获全胜。
  尽管东北战事紧张,但在南国的鱼米之乡瑞安县(现浙江温州瑞安市),仍是一片太平景象。
  那一年,林多樑还叫“林松涛”(林多樑,表字“松涛”,时人多以表字互称以示尊敬),18岁,刚从温州中学高中部毕业。他寻思着,先游玩数月,再回乡报考大学不迟,遂只身赴台。四平街战役,是他赴台前对这场战争最后的、也是最清晰的记忆。
  到台湾时,正赶上“双十节”,他颇有兴致地参观了台北举办的“台湾博览会”。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是,此时正是国共大决战的阶段,“三大战役”先后展开,形势急转直下,不足三个月,已是山河易帜。
  林松涛被困在了台湾。瑞安,再也回不去了。
  在那段风雨飘摇、无依无靠的日子里,糊口谋生,成为他每天唯一的想法。他在政府里做过职员,却因为大批国民政府人员撤退抵台,很快被裁掉;到台南投靠过堂叔林成槐,住了两个多月便匆匆离开。1949年春,在同乡的介绍下,他来到凤山“陆军总司令部”任职。
  1950年7月,他在未经“陆军总部”批准的情况下,私自报考台湾师范大学物理系。如果不是上级认为“求学上进是好事,不予追究”,他的主管组长马上就要发出通缉令了。报考大学时,他使用了20年的名字林松涛,恢复成了国民身份证和族谱上的本名——林多樑。
  1956年,台湾清华大学复校,并创办了原子科学研究所。林多樑大学本科毕业,在这一年考入清华,成为该研究所的第一届研究生。
  1958年,他赴美留学,在俄亥俄州立大学理论原子核物理专业攻读博士。
  初到台湾的几年,他一直靠通信与家中联系。信件经由一位亲戚从香港转寄。家人收到信,要原封不动地拿到公安局,由公安人员拆开;回信时,也要先送公安局审查并当场封印,才能到邮局寄出。父亲林祝清从来不在信中诉说家中遭际。每次通信时,只简单写写家中成员的健康状况。
  1950年代初,中国大陆“三反五反”运动开始,林多樑听说了很多耸人听闻的故事,主动停止了家信往来。
  双方从此不通音讯。他完全不知道的是,家人因为他而多受牵连。弟弟林松炫虽然学习成绩很好,但是没被大学录取。50年代中期,林家大妹妹也下放到云南林场劳动,直到1975年才调回温州。
  1958年,为了修路,家里的老房子被推倒。还好,新址不远,就在100多米之外。

家信


  大约一个月后,这封漂洋过海而来的家书辗转到了林家。
  突然收到美国来信,林家多少有些惊慌。“当时,哥哥和家里失去联系20年了,我们都以为他在台湾,从没想过他已经去了美国。”林多樑的弟弟林松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林多樑的母亲陈凤柳拿着尚未拆开的信封,直奔派出所。民警告知,信是其子寄来的,陈凤柳激动之余,放下心来。
  很快,林祝清执笔给儿子写了回信。这一次,信件没有经过派出所,直接从邮局寄往美国。
  1972年底,在把信投进邮箱半年之后,林多樑收到了来自瑞安的家信。他知道,他可以回家了。
  签证成为下一道难题。
  其时,中美尚未建交。林多樑按照杨振宁的建议,向中国驻加拿大使馆递交了入境申请。有了家信,手续办得相当顺利。但从第一次给大使馆写信说明情况,到签证到手,又花去小半年时间。
  在这半年中,中方也完成了对林多樑一家的政治审查。林家最早得知林多樑真的要回来了,并非通过书信,而是“上面”通知的。“他们比我们知道得早。”林松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1973年5月,一切手续终于齐全,买张机票就能走人了。
  正在这时,林多樑的长子林世康在水牛城出生了。这个人生中的巨大变化,使他一度想要放弃努力一年才得到的机会。不过,妻子的几句话重新坚定了他的决心。她说:中国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这次错过了,或许再也没有下次了。

合肥探亲


  从美国启程前,林多樑以为从香港入关后第二天便能到瑞安,因此与妻子约定,一个月就踏上归途。未曾想,一个月后,他才从瑞安向第二个目的地——安徽合肥进发,去探望妻子的姐姐和姐夫。
  寄信慢如蜗牛,长途电话不通,他根本无法与大洋彼岸的妻子联系,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依照既定路线旅行。
  他乘火车前往合肥,一路走,一路玩儿。
  在中国,林多樑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人多。他从上海国际饭店十几层的房间里往下看,南京东路上,人头攒动,全无空隙,为其生平所仅见。
  萦绕在这座城市间的气息,与1949年前形成了巨大反差。白天,街头弄尾的男女都穿着蓝、绿、灰的粗布衣服,款式相同,千篇一律。夜幕落下,曾经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迅速趋于黯淡,被黑夜吞噬。
  路过南京时,林多樑去参观了中山陵。入口处的孙中山铜像,是他入境以来见到的第一座毛泽东像以外的雕塑。游览南京长江大桥时,导游张嘴便说:“南京在1949年前是国民党的伪首都。”林多樑很想问问“真首都”在何处,不过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住了。
  妻子的姐夫孙良方在中国科技大学任教。本在陕西蓝田的中国地质研究院(现中国地质科学院)工作的姐姐钱宁,也在合肥探亲。
  为了响应中央的“战备疏散”决定,中科大从北京迁来合肥,时已三年。然而,破败的教学楼、正在建设的宿舍楼、散布在校门外田野中的大木箱……一切都还百废待兴。
  自从接到妹妹的家信,得知妹夫要回国探亲,孙良方便向上级作了汇报。
  在林多樑之前,钱家在美国的朋友曾受托前来探望。“外事无小事”,为了体面,中科大借给了孙良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三只脚的立式衣架。后来,钱宁归还了衣架,“扣留”下了桌子和椅子。
  得知林多樑要来,中科大党委专门向安徽省委打了报告,省委批示,做好接待工作。蜗居在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平房里的孙良方马上分到了一套单元房,三四十平方米,一间15平方米左右的卧室,一间小门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如果不是林多樑来,分房根本轮不到只是副教授的孙良方。“排队等着的人多着呢!”83岁的钱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中科大对林多樑的接待颇费心思。文革时期,唯一的文化生活就是看样板戏,林多樑看过两三部便不觉新鲜。有一次,中科大学生会放映电影《红旗渠》,林多樑因故未能观看,颇感遗憾。第二天晚餐后,一辆面包车专门将他和孙良方一家四口接到安徽省电影管理处,为他们补放了这部电影。
  1949年,钱家几乎举家迁台,在清华大学读书的钱宁孤身一人留在了大陆。现在,钱家人多在美国。一天,见四下无人,林多樑压低声音问钱宁:“你想不想去美国?”一句话把钱宁问懵了,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对于去美国,钱宁一直认为那是“太天边的事”。此前,留在中国大陆的姑父悄悄叮嘱过她几次:你可千万不能走,你走了连累我们都倒霉。
  在中科大,林多樑为数十名休课多年的老师作了一次讲座,讲西方现代物理的发展趋势。他感觉,当时中国大陆在物理理论研究方面的水平,似乎还停留在抗战时的西南联大阶段。

空荡荡的校园


  离开合肥之后,林多樑飞赴第三站——北京。他想见见北大和中科院的物理学同行,还想看看大陆的清华校园。
  林多樑搭乘的,是一架只有十几个座位的小飞机。飞机上没有服务的空姐,不提供食品和饮水,中途需专门降落吃饭。
  在北大一座中国传统建筑样式的会客厅里,林多樑与物理学教授周培源、江泽涵、王竹溪等人会面漫谈。在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他与核物理学家趙忠尧会谈。在清华,他硬闯红卫兵把守的校门,大摇大摆地参观了空无一人的破败校园。
  无论在哪里,校园都是静悄悄、空荡荡的,既没有老师,也没有学生。
  离开美国整整两个月后,林多樑从北京离境,坐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踏上了返程。
  1974年,他写了一篇《从小事看中国大陆》的文章,以“松涛”的名字,发表在香港《七十年代》月刊上。10月1日、2日,北京的《参考消息》连续摘登了这篇文章。
  在文中,他写道:“在我两个月的国内旅程中,到了许多城市,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们。我觉得国内既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如果一定要问与原来的旧社会或者与其他国家有什么不同,则最显著的就是既看不到纸醉金迷的销金窝,也看不到流离失所的流浪汉。”
  这些年,林多樑往返中美之间,已成家常便饭。如今的林家,早已子孙满堂、生活富足。但林多樑认为,中国大陆离真正的现代化,还有待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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