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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
她从小就想逃离这个女人。
从记事起，她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开，快逃开。可她逃不开，她太小，体质还不好，最重要的是，她没有钱，还要上学。她再不好，也得给她钱上学。从她出生，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对她笑过。印象中，女人冷酷而自私，人生得美，尖声地骂着父亲，所有家务，全是父亲一人担当。她小的时候，醒来，总是父亲在她身旁侧，女人去打麻将或者串门。
六岁，父亲死了，溺水，或者是想死，总之，只剩下了她和她。她不肯叫她妈，怀着仇恨的眼神。而女人下手打她，手很毒，一下就可以打肿她的脸。七岁，她自己做饭吃，洗袜子，洗那女人的内裤。她被男人骄宠惯了，从来不会照顾别人，何况，她还有遗腹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儿。她明显偏心，说是她克死了她父亲，并且，命令她照顾好弟弟，否则，就打她。
她从来不叫她妈，背后叫她“那个女人”，人前，她叫，哎。她怀疑她不是亲妈，可样子是一样的，身材也是一样的，眼睛里的冷亦是一样的。
弟弟是她一手带大，她的母亲，仍然涂了胭脂水粉去打麻将，晚归，不晓得她有多害怕。和男人睡觉，挣来了钱给她，让她去买菜，她不过十多岁，却懂得和小贩讨价还价。有一次，一个人抢她的钱，三块多钱，她怕丢了挨打，拼了命和人打，被人打落了门牙，哭着回去，以为母亲会心疼，母亲只是说，真笨，不会跑啊，还和人打。门牙很久以后才镶上，用她自己拾破烂的钱。
母亲的衣服永远是最时兴的，她的衣服永远是落伍的，拾母亲的衣服穿，大，宽，上面有油渍，她用力地洗，仿佛永远也洗不完，就像这少年时光，好像永远也过不完。看到别的同学有母亲在雨天来接，她都会掉眼泪。她不希望母亲来接，哪怕进门问一声，淋雨了没有？可是，不会有，永远不会有。进了门，母亲永远不在，饭是冷的，桌子上有条子，让她做饭给弟弟吃，她或者去跳舞或者去打麻将。
也有人说她，怎么这么不疼自己的孩子？她冷眼一句，谁疼我了？小孩子，怎样都长得大！宠爱着没有半点好。但她要的不是宠爱，一丝温暖就够了。
早餐永远是五毛钱，吃不饱，可母亲给弟弟的是两块，她抱怨过，一个耳光就上来了，你将来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吃了也是给人家吃的！
恨，就那样蔓延。甚至，她希望母亲突然死掉，她一定不会哭，也许会庆幸。
一次，班里要求穿白球鞋，只有她没有，她哭着哀求母亲，母亲冷着脸说，什么鞋不是鞋？你以为钱这么好来，我要和人家去睡觉的。说去和人家睡觉，母亲的脸上并无害羞表情，当时有同学在场，她恨不得死掉，或者，根本没有这样的母亲。太阳明晃晃的，她穿着一双绿色的胶鞋，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
十五岁，她来了例假。没有别的女孩子那么幸福，没有母亲教如何用卫生棉，她的母亲说，费钱，又要多一项开支了。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２
十六岁，她考上外地学校，再也没回去过，也没再要过家里一分钱。什么苦活累活都做过，卖报纸刷碗，只要能养活自己，吃多大的苦都可以。弟弟来信说上学没钱了，她想都没想，卖血得了五百块，给弟弟寄去。从离开家的那天，她就想，这辈子，再也不回那个家。从小的记忆是这样的不堪，想起家就不寒而栗，那个是她母亲的女人，未曾给她半丝温暖。
如果有，也只有那一夜吧。
她搂着弟弟早早睡了，她又去打牌，回来后，到她的屋子里看一眼，给弟弟掖了掖被子，顺便，也给她掖了掖。母亲走后，她泪流满面，一点也不敢动，生怕母亲掖的被子换了样子。那个晚上，她睁了一夜的眼。
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已。除此之外，她记忆中只是母亲的骂和粗暴的殴打：粥煮糊了也要打；，她看琼瑶小说，母亲撕了书，说她从小就不学好；有男生写情书给她，母亲骂她小狐狸精，不要脸——这也是一个母亲骂的？
十年，她没有回过家，也不想家。知道母亲得病的消息，她没有多少难过。弟弟说，妈念叨你好多回了，说让你家来一趟，妈说，你恨她。
她站在北京的春雨里，心情萧萧。母亲是知道她的，不恨她，怎么会八年不回家？她二十七岁了，有好的工作，有独立的生活能力。她觉得，比小时候幸福得多了。谈了恋爱，男友出了国，她没有哭天抢地，知道眼泪救不了她——从小养成的坚强性格让她知道，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来北京十年，她没有哭过，多苦都没有，反倒有一种放纵的自由与快乐。弟弟再来电话，说，母亲得了老年痴呆似的，天天拿着你小时候照片看。她手里，只有你十三岁的照片，学生证上的。弟弟还说，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母亲让摁免提，说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这迟来的亲情，是不是太晚了？太迟了，她心里对母亲说，我已经爱不起来了。
３
弟弟结婚，弟妹打电话过来，姐，回来吧，你是小城子里出来的大人物，快回来吧，我想见见大姑姐。她知道，这次回去，完全是冲着弟弟。
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到了小城，就看一家人站在桥头，独独没有母亲。弟妹跑过来叫着她，姐。她心头有了阵哽咽，弟弟瘦高，衬衣有些短，八年了，长这么高了！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姐，咱妈瘫了。她心头震了震。弟说，一年了，没告诉你，她不让说。
她平静地走向家，家还是那个家，院子里的枣树依然，梨花正开着。她进了门，看到她在床上坐着。老了。真的是老了，牙也掉了好多，满脸的皱纹，手上有老人斑，哆嗦着叫了她一声乳名，回来了？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以为再也不会爱她，可那个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妈！扑通一声跪倒，她一声声妈，想把二十六年来没喊的那个词全喊出来，而她如年轻时声音尖细地嚷——我的儿呀……
这样的结局谁也没有想到。她掏出一个玉镯，母亲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后来，被她不小心打碎了，挨了一顿毒打。那是她一生中最惨痛的打。现在，她掏出镯子给她戴上，才发现，镯子大了，挂不住了——她老了。她们抱着傻哭。母亲说，妈知道错了，其实心不坏，想让你知道你是女孩子，终究要一个人走江湖。妈始终不曾再嫁，是想把你们养大，哪怕是靠别的男人，可我知道，我要把你们养大，就一个想法。
轰轰然，她明白，她的所做，她的所为，一个单身女人带两个孩子，不想再嫁，还能如何？而她所受到的孤单，是她今天的坚强，虽然有些让她少年太过孤单，可今天她终于明白，母亲的心里，一直有她。
她把母亲接到北京，看病，然后陪着母亲聊天。母亲说，如果你恨我，我能理解。她倚在母亲胸前，妈，我不恨，亲情，什么时候来都刚刚好。
（责编丁可）
她从小就想逃离这个女人。
从记事起，她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开，快逃开。可她逃不开，她太小，体质还不好，最重要的是，她没有钱，还要上学。她再不好，也得给她钱上学。从她出生，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对她笑过。印象中，女人冷酷而自私，人生得美，尖声地骂着父亲，所有家务，全是父亲一人担当。她小的时候，醒来，总是父亲在她身旁侧，女人去打麻将或者串门。
六岁，父亲死了，溺水，或者是想死，总之，只剩下了她和她。她不肯叫她妈，怀着仇恨的眼神。而女人下手打她，手很毒，一下就可以打肿她的脸。七岁，她自己做饭吃，洗袜子，洗那女人的内裤。她被男人骄宠惯了，从来不会照顾别人，何况，她还有遗腹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儿。她明显偏心，说是她克死了她父亲，并且，命令她照顾好弟弟，否则，就打她。
她从来不叫她妈，背后叫她“那个女人”，人前，她叫，哎。她怀疑她不是亲妈，可样子是一样的，身材也是一样的，眼睛里的冷亦是一样的。
弟弟是她一手带大，她的母亲，仍然涂了胭脂水粉去打麻将，晚归，不晓得她有多害怕。和男人睡觉，挣来了钱给她，让她去买菜，她不过十多岁，却懂得和小贩讨价还价。有一次，一个人抢她的钱，三块多钱，她怕丢了挨打，拼了命和人打，被人打落了门牙，哭着回去，以为母亲会心疼，母亲只是说，真笨，不会跑啊，还和人打。门牙很久以后才镶上，用她自己拾破烂的钱。
母亲的衣服永远是最时兴的，她的衣服永远是落伍的，拾母亲的衣服穿，大，宽，上面有油渍，她用力地洗，仿佛永远也洗不完，就像这少年时光，好像永远也过不完。看到别的同学有母亲在雨天来接，她都会掉眼泪。她不希望母亲来接，哪怕进门问一声，淋雨了没有？可是，不会有，永远不会有。进了门，母亲永远不在，饭是冷的，桌子上有条子，让她做饭给弟弟吃，她或者去跳舞或者去打麻将。
也有人说她，怎么这么不疼自己的孩子？她冷眼一句，谁疼我了？小孩子，怎样都长得大！宠爱着没有半点好。但她要的不是宠爱，一丝温暖就够了。
早餐永远是五毛钱，吃不饱，可母亲给弟弟的是两块，她抱怨过，一个耳光就上来了，你将来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吃了也是给人家吃的！
恨，就那样蔓延。甚至，她希望母亲突然死掉，她一定不会哭，也许会庆幸。
一次，班里要求穿白球鞋，只有她没有，她哭着哀求母亲，母亲冷着脸说，什么鞋不是鞋？你以为钱这么好来，我要和人家去睡觉的。说去和人家睡觉，母亲的脸上并无害羞表情，当时有同学在场，她恨不得死掉，或者，根本没有这样的母亲。太阳明晃晃的，她穿着一双绿色的胶鞋，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
十五岁，她来了例假。没有别的女孩子那么幸福，没有母亲教如何用卫生棉，她的母亲说，费钱，又要多一项开支了。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２
十六岁，她考上外地学校，再也没回去过，也没再要过家里一分钱。什么苦活累活都做过，卖报纸刷碗，只要能养活自己，吃多大的苦都可以。弟弟来信说上学没钱了，她想都没想，卖血得了五百块，给弟弟寄去。从离开家的那天，她就想，这辈子，再也不回那个家。从小的记忆是这样的不堪，想起家就不寒而栗，那个是她母亲的女人，未曾给她半丝温暖。
如果有，也只有那一夜吧。
她搂着弟弟早早睡了，她又去打牌，回来后，到她的屋子里看一眼，给弟弟掖了掖被子，顺便，也给她掖了掖。母亲走后，她泪流满面，一点也不敢动，生怕母亲掖的被子换了样子。那个晚上，她睁了一夜的眼。
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已。除此之外，她记忆中只是母亲的骂和粗暴的殴打：粥煮糊了也要打；，她看琼瑶小说，母亲撕了书，说她从小就不学好；有男生写情书给她，母亲骂她小狐狸精，不要脸——这也是一个母亲骂的？
十年，她没有回过家，也不想家。知道母亲得病的消息，她没有多少难过。弟弟说，妈念叨你好多回了，说让你家来一趟，妈说，你恨她。
她站在北京的春雨里，心情萧萧。母亲是知道她的，不恨她，怎么会八年不回家？她二十七岁了，有好的工作，有独立的生活能力。她觉得，比小时候幸福得多了。谈了恋爱，男友出了国，她没有哭天抢地，知道眼泪救不了她——从小养成的坚强性格让她知道，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来北京十年，她没有哭过，多苦都没有，反倒有一种放纵的自由与快乐。弟弟再来电话，说，母亲得了老年痴呆似的，天天拿着你小时候照片看。她手里，只有你十三岁的照片，学生证上的。弟弟还说，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母亲让摁免提，说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这迟来的亲情，是不是太晚了？太迟了，她心里对母亲说，我已经爱不起来了。
３
弟弟结婚，弟妹打电话过来，姐，回来吧，你是小城子里出来的大人物，快回来吧，我想见见大姑姐。她知道，这次回去，完全是冲着弟弟。
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到了小城，就看一家人站在桥头，独独没有母亲。弟妹跑过来叫着她，姐。她心头有了阵哽咽，弟弟瘦高，衬衣有些短，八年了，长这么高了！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姐，咱妈瘫了。她心头震了震。弟说，一年了，没告诉你，她不让说。
她平静地走向家，家还是那个家，院子里的枣树依然，梨花正开着。她进了门，看到她在床上坐着。老了。真的是老了，牙也掉了好多，满脸的皱纹，手上有老人斑，哆嗦着叫了她一声乳名，回来了？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以为再也不会爱她，可那个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妈！扑通一声跪倒，她一声声妈，想把二十六年来没喊的那个词全喊出来，而她如年轻时声音尖细地嚷——我的儿呀……
这样的结局谁也没有想到。她掏出一个玉镯，母亲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后来，被她不小心打碎了，挨了一顿毒打。那是她一生中最惨痛的打。现在，她掏出镯子给她戴上，才发现，镯子大了，挂不住了——她老了。她们抱着傻哭。母亲说，妈知道错了，其实心不坏，想让你知道你是女孩子，终究要一个人走江湖。妈始终不曾再嫁，是想把你们养大，哪怕是靠别的男人，可我知道，我要把你们养大，就一个想法。
轰轰然，她明白，她的所做，她的所为，一个单身女人带两个孩子，不想再嫁，还能如何？而她所受到的孤单，是她今天的坚强，虽然有些让她少年太过孤单，可今天她终于明白，母亲的心里，一直有她。
她把母亲接到北京，看病，然后陪着母亲聊天。母亲说，如果你恨我，我能理解。她倚在母亲胸前，妈，我不恨，亲情，什么时候来都刚刚好。
（责编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