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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知希锁掉蛋糕店茶色的玻璃门——哦不!应该是从里面反锁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为其平庸的一生成功画上了休止符。
那是情人节过后的第十天。早在一个周末前,店主便标新立异地在原本“王国与草莓”五个大字招牌下新加了一行名为“品尝幸福”的小标语。此后蛋糕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身为优秀学徒的他,心里自然升起了无穷的压力。因为负责看店的另一人店主的养子——蓝秋,整日不是忙着翻看报纸,就是闲坐一旁兀自欣赏店内乳白色架上形状不一颜色各异的可口糕点。他不光不管店里的生意,晚上还一到七点就准时离开,只留知希一人看店。
通常,夏知希会开店到十点一刻,将剩余的糕点搬回小店一角的仓库,然后锁门离开。可是今天,他没有。
前面已经提过,夏知希是“国王与草莓”的优秀学徒。所谓优秀二字,自然是承载了不少东西。比如责任,再比如做蛋糕的精湛技巧。而此时此刻,他将店门反锁,折身回到制作糕点的内室挽起袖子,洗手取鸡蛋,摆出做蛋糕的一系列器具,正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手艺。
他低埋着头,手拿搅拌器将鸡蛋调得相当专心,接着是定型、烘焙。等四十分钟过去,夏知希端着新鲜出炉的海绵蛋糕满脸喜气地走回前厅时,这才发现油画旁北欧式的伪古董桌旁,坐了一素未谋面的可爱女孩。
“小姐,不好意思,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知希的第一反应是遗憾,她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好香啊!”椅子上的女孩没理他,却是站起身凑过去,贪婪地吸允蛋糕溢出的甜美香气。
夏知希心里泛起得意,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温柔几分:“烘焙了三十分钟,新鲜出炉的海绵蛋糕。”
女孩指着蛋糕问:“是你做的?”
“嗯。”知希点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门边飘移。惊诧!继而是丝丝恐惧泛上心头,“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明明记得是反锁了门!噢不对,就是刚才一眼望过去,玻璃门栓依然是从里面锁住的。
对面女孩子眨眨眼睛:“我一直就在里面。”
“什么?”脸上一瞬间露出扭曲的表情。大意,真是太大意了!居然将客人反锁在了店里!
“实在很抱歉!非常抱歉!”他端着蛋糕不停鞠躬,生怕眼前的女生跑去投诉害自己被炒鱿鱼。然后,她只是微微一笑,注意力全放在了自己手上的蛋糕:“真想尝尝啊!”女孩子再次俯身。粉色卷曲的发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仿似一阵凉风吹过,只留冷意在他手上。
知希趁机将蛋糕推到她眼前:“那你吃吧。”
“好是好,不过,”女孩子回头,带了点遗憾的微笑自唇边绽放开来,“我吃不到啊!这个身体,”她指指自己身体,“没法子吃蛋糕。”
知希简单地“哦”了一声:“你不能吃甜食。”他觉得有些遗憾。好不容易有人对他的作品感兴趣,可惜没法吃甜食。
“不是,”黄色灯光下,她嘴角挂的微笑渐渐收敛,“任何东西我都没法吃。”
“为什么?”知希蹙起眉毛,怀疑自己是否遇到了精神病。
“因为,”顽皮的小女孩恶作剧般的表情浮现脸庞,她笑起来,“我是幽灵。”
“幽灵?”夏知希愣几秒,旋即转过身去,微闭了眼手法熟练地开始打包蛋糕,“小姐,我们营业时间已经结束。明天请早。”
幽灵?当他幼稚园骑木马的无知小男孩吗?可是,当他提好蛋糕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顷刻湮灭。那个自称幽灵的女孩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桌子中央,摊开手神色无奈地冲他一笑,“现在你信了?”
当然,她没能立刻听到答案。因为夏知希两眼一翻,砰地一声直接栽倒在地板上。
2.
“你不要过来!”一分钟后,夏知希就着冰凉的地板慢慢坐起身,一睁眼就看见面前摆了张女性特有放大的面孔。她还伸出一根手指打算戳戳他的脸侧。男孩子吓得转身要跑,手脚并用。“咣”地一下,额头撞到背后柜台的一角。
“你没问题吧?”女幽灵蹲在他身后,说话的口吻温温柔柔,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知希想哭了。自己只是留守店里晚了点,做蛋糕专心了点,偷偷在心里腹诽了店主的智商,但老天也不至于惩罚他让他遇上幽灵吧?
是梦!一定是梦!夏知希扭曲了嘴角,偷偷伸手使劲掐自己大腿。除了痛,还有身旁女孩子托着腮表情不解地看他:“你干吗捏自己大腿?”
“不用你管!”知希滚动喉结,咽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重复,“你、你……真的是幽灵?”
“你很怕幽灵?”
知希咬紧牙没说话,心里却是有些火了。一看就知道的事她还要问?
女孩子的右手在他眼前晃晃,点头:“那我就是幽灵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吃蛋糕。”
“蛋糕?”知希回过头,心里感叹这究竟是什么日子啊?遇上幽灵就算了,居然还是想吃蛋糕的幽灵。
要蛋糕是吧?
男孩子兀自点头,忙不迭将摔在地板上的蛋糕盒子推到她眼前:“你吃吧。随便吃,不用客气。”
“嗯?”她头低一点,眼皮一抬,两边眉毛微微耸立:“能吃吗?”
夏知希幡然醒悟,连忙将推过去的盒子拉回自己跟前,诺诺地解释道:“你想吃,我可以重新做给你。”
上帝啊!请原谅不谙世事的他一时疏忽大意:居然将摔个稀巴烂的蛋糕推给了对面随时可能扑过来一口咬死他的女幽灵!
“你要特地给我做?”那幽灵显然是感动了,两眼竟然冒星星,“你人真好!知希!”
“没什么,”夏知希挥一挥手,假装大方,倏地抬眼睛看她,“你知道我名字?”
“我来店里已经两天了。可是没人发现,你放心。”她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十指交握,“你可以叫我小夜,夜晚的夜。”
她盯上我已经两天了。夏知希面色复杂地转身,心里一阵哀嚎: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折磨我?
飘忽不定的光线下,搅拌,定型,烘培。一个小时后,热烘烘的海绵蛋糕新鲜出炉。知希颤抖着手切下一小块蛋糕,在盘子里小心地摆好,壮着胆子招呼对面的幽灵,“小夜,蛋糕做好了。你可以尝尝。”他装着熟络叫她的名字,心里却想的是找个机会飞快跑出店门。
可是女孩子没动静。她只是愁容满面甚至有些可怜地望着那块三角形蛋糕,然后是自己。
“有……有什么问题?”知希开始担心了。不会嫌蛋糕不美味,想吃自己吧?
“我没法子吃,”还是那句话,指指桌上的蛋糕,“我想吃,可是吃不到。”
“为什么?”
“你看,”她一伸手又穿透了盘子里的蛋糕,“我的身体是透明的,我没法吃东西。”
“那……那你要怎样才能……”他犹豫着开口,心思却在飞快运转。她没法碰蛋糕,也就没法碰自己。她对自己不构成任何威胁,也就是说:他随时可以走了?
“除非有人心甘情愿让我附身。”她的神情霎时哀怨起来,似乎眼眶里还含了点晶莹的水滴,“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连音调都变委屈了。
“我不是不想,只是……”他顿一下,欲言又止,“只是我当学徒也没多久,做的蛋糕味道一般。等我进步了,能做出好吃的蛋糕,到时一定让你附我身上尝尝我的手艺!”话一出口,夏知希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算了!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同情心泛滥到居然可怜一只来历不明的幽灵?
但是,对方显然是当真了,作势要扯他衣角,自然是触碰不到:“知希你人真好!”第二次发好人卡给他。
“没关系,其实没什么。”夏知希装谦虚。
“那么,在这之前可以住你家吗?”
“当然可以。”他微笑着点头,随即嘴角一僵。心里顿生股咬断自己舌头的冲动。
3.
小夜不像幽灵。这是知希与她相处三天后得出的结论。她不怕白昼,更不怕阳光。头顶着幽幽白云,她还敢站在店门旁大张了嘴打呵欠,双臂展开伸懒腰。除了身体透明旁人瞧不见她,其余的一切倒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了。所以,知希不再怕她,甚至瞅着四处没人时,还会和她聊天。
内容多是与糕点有关。小夜很喜欢蛋糕,尤其喜爱巧克力草莓口味。夏知希撇嘴,说那是蛋糕里普通程度仅次于海绵的。小夜也撇嘴,还眯缝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就是巧克力草莓!甜而不腻,蛋糕松软可口,没到入口即化的程度,但只嚼一下就会化成渣!满嘴的酸甜味,”说着舌头伸出舔舔淡粉色的嘴唇,“非常好吃!”
“谁做的?真有那么好吃?”她一脸陶醉的样子看得知希也有些动心了。毕竟,他也是爱吃蛋糕的。可小夜不说话了,脸上沉醉的表情飞快转为遗憾,“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知希为此愈发的可怜她,对她的过往绝口不提。只是店内轻闲之时,目光不由自主就定格到她身上。心里暗自揣度小夜吃过的巧克力草莓蛋糕究竟有多可口。
蓝秋不只一回地问他:“夏知希,你在看什么?”这不是头一次了。只要店里没客人或是客人少得出奇时,他总是偏了脑袋,视线盯着同一个地方不移半毫,有时候,嘴角甚至不自觉流出了淡淡的微笑。
“没看什么,”通常,夏知希会立刻反问他,引回朋友的注意力,“你在看什么?”通常,蓝秋都是看报纸。这一次也不例外。
“没什么,”这一招对他永远管用,至少现在是,“就是社会版的无聊新闻。对了知希,听说了吗?”蓝秋将报纸叠成四折,搁在柜台下,“四街区有两家蛋糕店被délicate并购了。”
“哦?是那家装潢极其奢华品味奇差的蛋糕店?它同时并购了两家?”那家店小夜陪他去过。当时是白天。他点了店内的招牌点心:奶油花。没想端上来时,真的只是幼时吃过模样极其普通的两朵奶油花。一粉一紫,花瓣来回叠了好几层,安静的点缀在奶黄色的蛋糕上。
“拿奶油花当招牌点心的店,老板的水平肯定比店主还差!”知希带了点私心的评论。其实,他只是单纯不爽对方的嚣张,看不惯无情挤垮同行的冷酷。可是,蓝秋一怔,蓦地抬眼睛看他:“你说拿什么当招牌点心?”
“奶油花。就是小时候大家常吃的那种。”知希比划着,顺便拿店主开起了玩笑,“店主那么奇怪的人都没拿什么奶油花当招牌,好歹也是甜得腻死人的布朗尼……”店主就在这时推门走进,知希的话随风飘进耳朵里,霎时他冷了一张脸:“哦?最近对奶油花感兴趣了?”
“不、不是!”夏知希一个激灵,在身旁小夜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偷笑时,狠狠剜一眼她。
“还有你!蓝秋,有空看报纸不如多抽空帮帮夏知希!”店主片刻的体贴听得知希打从心底感觉舒服,为他的气度而感钦佩之际,却被下一句彻底打击到谷底,“他一个人做蛋糕搞不好会坏了‘王国与草莓’的声誉!”
小气!毒舌!知希在心里很不厚道地骂着,转过身打算清点货架上的糕点。身后“咣当”一下,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小夜惊呼一声,“你看谁来了?”
夏知希头转过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中年男子,一身笔挺的西服,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
“怎么?”他有些讶然,转脸发现店主的脸色已然严肃。蓝秋一手摸了下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是délicate 的老板!”
4.
“蓝秋,那天你都做了什么?”délicate 老板前脚刚挪,夏知希立刻八卦地凑上前来。
事实上,几天前对方已经派人来谈过收购“王国与草莓”的相关事宜。可是恰逢店主出门采购,自己拗不过小夜陪她出门逛公园。店里只剩了蓝秋一人。他说自己已经处理妥当,可是现在,人家大老板居然找上门了。
“我没做什么,就是请他吃了份每日特质糕点。亲手做的。”蓝秋漫不经心一捋额前刘海,笑笑,“放了点辣椒粉。”
“什么?你放了辣椒粉?”知希与店主异口同声。篮秋这回惨了——知希蹙起眉头猜测。结果店主促狭笑起来,一颗雪白的小虎牙暴露在暗黄光线下。他一拍桌子,情绪激动,“做得好!蓝秋,我涨你工资。”
知希悲摧了:为什么那天留守的不是我?
但更为悲摧的事发生在两天以后,店主又被délicate大老板约去。从四街区回来后的店主,一改往日的神出鬼没与常挂面上的阴鸷表情,颇大方招手示意两人到跟前:“我和对方定了赌约。双方各自派两名得意学徒进行糕点大赛,他要是赢了‘国王与草莓’就以低价售出。”
“两名……得意学徒?”知希的脸一瞬间出现返祖现象,那张酷似金刚在纽约大厦楼顶拍落飞机的面孔上,嘴巴张得老大。“国王与草莓”总共就两名学徒其实并不算太大的问题。但关键在于,蓝秋真的会做蛋糕?他斜了眼睛望过去。蓝秋终于将白皙的脸从报纸后移了出来,语气懒散:“糕点么?我倒是会做一道。”
4.
三月初的某个黄昏,窗户外残阳如血,几只倒霉的麻雀被楼上扔下的纸飞机惊得扑哧哧四处逃窜。正是那“狼与狗的时间”,夏知希依在饭桌边,一脸愤恨地朝小夜招手,“小夜,你过来。”
“怎么?”可爱的女幽灵三步并作两跳到他跟前。
“我的舌头没味觉了。”他哭丧一张脸。
那时离比赛仅剩三天。
连幽灵都犯愁了,“尝不出味道就没法练习了。”与泛了点微光的眼眸相接的一瞬,二人同时想到解决的方法。
“有了!”小夜高兴得大叫时,知希已经飞快跑进厨房,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地迅速取出制蛋糕的所有器具,又从冰箱里连取了鸡蛋和沙拉。他的方法是,蛋糕他来做,味道由她尝。
“那个……知希……”小夜站在厨房门口,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她想告诉他,即使做好了蛋糕自己也没法附身,却不想打消男孩的积极性。先前他一直没什么精神。好容易才说出实话,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想到办法了!”夏知希却以为小夜和他想到了一处,心内兴奋不已,“我来做蛋糕,然后你帮我试吃。我知道你很喜欢吃蛋糕,以前肯定吃过不少蛋糕,让你试吃,我相当放心!”
“可是……”她惦着脚尖在门口的地板上划来划去。时间就在她迟疑之中飞快流过,悄无声息。
一个小时后,知希抱了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欣喜之情端着蛋糕搁到客厅的饭桌上,怀揣了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对于小夜附身后不会离去的小小担忧,开口对她说:“你吃吃看。现在,我心甘情愿把身体借给你。”然后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吧!”
一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两分钟过去,甚至连客厅的客气都淡到仅够呼吸。
三分钟过去……夏知希忍不住了。他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她,“不是说好要附身?”
唉!她怎么就不明白?等待被幽灵附体的日子并不好挨呀!
“其实知希,”小夜明白,再不能隐瞒自己真实身份了。她使劲朝他鞠躬,眼里写满了歉意,“对不起!以前是我骗了你!”
“骗我?”怎么?不是想吃蛋糕,是想吃我?
“我不是幽灵。”她说。
“是鬼?”知希有点糊涂了。幽灵和鬼有多大的区别?
“不是。”小夜脸上的表情一瞬扭曲,“你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
“那是……”夏知希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较为恰当的词,“天使?”但是小夜一头趴在饭桌上,眼看就要吐血身亡了,“也不是。”
“难道是……”夏知希脑袋里皮层下的脑细胞快禁不起折腾了。总不至于是上帝吧?噢不,她明明是女人。这么说来,她是……“是仙女?”知希感觉,仙女比魔女依然是高一个档次。尽管他认为对方是魔女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仙女。
“不是,”小夜表情无辜地摇头,“其实我是魔法界的公主。”
至此,谜底终于揭晓。夏知希两眼一翻,嘴角抽搐,很没形象地从椅子上滑到木质地板。上帝果然很眷顾他!原来不是幽灵是公主啊……
小夜抿了嘴唇乖乖蹲在知希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椅子的一角挡住了头顶射下的一束光。知希那张好看的面孔一大半都没入了阴影。她出神地望了一小会儿,闭着眼慢慢凑过去。眼看就要碰着他嘴唇了。夏知希呻吟着慢慢睁开了眼。
“你醒了?”小夜吓得一个后退,心里觉得紧张。知希看她一会儿,皱起眉毛,“你是魔法界的公主?”
她点头,简单“嗯”了声。
“明白了,”知希也点头,单手借饭桌一角站起身来,“那么,现在可以附身了?”公主?打死他也不信!
“附身?”小夜惊讶了,“难道你不明白?刚才我讲那么多,就是要告诉你,我不是一般人,当然更不是幽灵。所以我没法附身。”
“那你一开始就是耍着我玩?公——主——”要真是那样,她为什么非要跟着自己?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我,”小夜有些委屈,两手搅着上衣下摆,“我没有耍着你玩。从来就没有。”
又来了,那种两眼闪着泪花无辜少女特有的如溪水般清澈的眼神!知希实在没法招架,只得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来的?我是指,你怎么从……魔法界来到……城市?”原本想说地球,不过舌头打结得厉害,还是城市比较顺口。
“通往这个世界的入口,在魔法界有许多。我只是随意开了其中一扇,你知道,我父王,也就是魔法界的国王,他并不喜欢我来这里。所以我是偷偷来的。途中出了点差错,我就变成现在这样。”她摊开两手,“身体透明,别人都瞧不着,除了你。”
“其实你可以回去。”在小夜撇嘴的一瞬间,夏知希惊觉失言,慌忙改口,“我是指,你回去了身体就可以恢复正常。到时再回来不就行了?”
“可是我回不去了。身体是透明的,没法打开那扇回去的门。”小夜坐回椅子上,写了点遗憾的脸上目光黯淡,“我只能等。等着父王来接我,或者,等待奇迹发生。”
知希没说话,心里却是有些不是滋味。刚才她说要等国王来接她。那个时候,他想,真希望小夜的父王能晚一些来。至少,至少要等到他赢了比赛,噢不,应该是等到她试过了自己的糕点再来。
“可是刚才你不是说了?”知希伸手挠头,有意再次转移话题,“有练习的方法?”
他成功了。小夜脸上的表情顷刻活泛起来,“没错!可严格来说也不算练习的方法。我只是想告诉你,分辨美味蛋糕的办法,并不是只有嘴巴和鼻子。”
“那还有什么?”
“是眼睛,还有心。”
“你的意思是,蛋糕的造型也很重要?这个我一早就明白了。”至于心,知希有点想笑了。该不会是店主那句什么品尝幸福的老套说辞吧?
“不是!”小夜飞快摇头,“是指蛋糕精灵。”
“蛋糕精灵?”
“美味的蛋糕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精灵。你明白吗?”
“不明白,”真是一点都不明白,“蛋糕精灵?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所以现在我才要告诉你。糕点师傅每回倾尽心力制作了美味的蛋糕,精灵王国就会派合适的精灵前往品尝。合他们的心意,便会给蛋糕表层的水果或者奶油加上特殊的香料。”
“嗯?”知希突然明白一些,一拍脑门,“所以说,吃糕点上的水果总是感觉特别美味?”不只是小时候,就是现在,他仍然觉得蛋糕上摆置的什么草莓葡萄的,口感极佳。
“没错,”小夜点点头,挂唇边的笑绽出愉悦的幅度,“它们通常会选择夜晚到来。当然,有时是白天。但飞来之时嘴上都会哼着好听的旋律。”
“你刚才没说要用耳朵。”
“因为一般人没法听见,那种旋律只能用心才能倾听。”
知希有些沮丧了。他低下头来,“我已经很用心了。”当学徒的日子不算短,掐指一算也快一年了。他做的糕点也许称不上精致,但最是稀疏平常的海绵蛋糕味道却着实不错。可蛋糕精灵为何不来找他?是不够认真还是别的原因?知希自我感觉,他真的是很认真了。
“精灵是很挑剔的,除了味道还得有别的东西,一些特殊的香料。”
“特殊的香料?”想到行为古怪的店主,知希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总之,你再试一次。”小夜伸出手,似乎是想与他交握,“精灵一来,即使你尝不出味道,也能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唔……好的。”他点点头,一头栽进厨房重新制作海绵蛋糕。接着是起司蛋糕,最后是巧克力草莓。但不管是哪一个,却没有任何蛋糕精灵的影子可寻。那晚他们趴在饭桌前一直等到半夜。除了挂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知希再听不到半点多余的响动。
他等过了前半夜,后半夜却是辗转难眠。
5.
夏知希最终决定拿巧克力草莓蛋糕参赛。蓝秋则是选择了délicate 的招牌点心——双色奶油花。
“你这是打算鱼目混珠?”知希实在搞不懂,蓝秋是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招摇到拿对方的招牌点心和对手一决高下。店长竟然没去阻止!
“我想做这道点心,”蓝秋搁下报纸,态度还是以往的不温不淡,甚至带了点少见的痞,“我从小就喜欢吃。”
知希不说话了。涉及蓝秋过往之事时,他通常会保持沉默。因为蓝秋是店主多年前收养的孩子。这也是为何即使他偷懒摸鱼、上班时间看报纸仍不会被开除的原因之一。
那场比赛为了公平起见,裁判特意请来了城市蛋糕、面包联盟会会长与城市饭后点心协会副会长一起担任。据称,事先他们并不知晓参赛人员。而参赛作品,则是由裁判品尝并亲自向选手提问后综合评定。
知希丢了味觉,可是他不敢告诉店长。主要是怕店长失望,更怕影响蓝秋的心情。两个学徒一个几乎没了胜算已经很惨了。要是另一个再想放弃,这家店也甭想保住了。所幸,小夜讲的关于蛋糕精灵的传说的确是给了他一些动力。至少,他知道该怎样评价自己的蛋糕。
可倒霉的是,那场比赛幸运女神依旧没有光顾他。夏知希凭着上佳的记忆力与手感,卯足劲做好了巧克力草莓蛋糕。小夜说的什么美妙绝伦、动听无比哼自精灵嘴里的悠扬旋律,始终没能响在耳侧。再一看摆蓝秋跟前白色、黄色奶油花点缀的普通糕点。他的心里哀嚎连连:完了!“国王与草莓”要落入奸人手中了!
即使是脑髓低到地面,用脚趾也能猜出毫无特色可言的巧克力草莓和过时已久的双色奶油,与旁边俩碟子里摆放的奥地利皇室甜点沙架、法国名品撒哈比拼的结果。就像丑陋的老巫婆PK年轻貌美穿金戴银的小公主!
也许心灵美能起一定的作用——知希认为,蛋糕的制作固然重要,可隐藏背后的深意也不可小觑。所以,在饭后点心协会副会长晃着脑袋问身侧做沙架蛋糕的家伙:“你知道皇室为什么喜爱这道甜点?”而délicate的得意学徒吱吱呜呜半天也答不上来时,知希在心里很不厚道地笑了。首要原因自然是因为好吃!白痴连这都不懂?
而对方另一个得意学徒则是被秒杀在蛋糕面包联盟会会长的夺命连环提问中:“你为什么选择做蛋糕师?”
“因为小时候喜欢吃蛋糕,希望有一天可以尝到自己亲手做的蛋糕。”多淳朴的答案啊!连身为竞争敌手的知希都感动得眼泛泪光。
“撒哈蛋糕的特点有哪些?”
“食材丰富、组合一起甜而不腻,蛋糕外酥内嫩、入口即化。”
“那你做的撒哈蛋糕特点有哪些?”
“啊?”那可怜的孩子始料未及,声线第一回颤抖了,“我做的撒哈蛋糕……甜、甜……”总不能重复先前的答案吧?他还只是小小的学徒,并不算货真价实的糕点师傅呀!
“除了甜没别的味了?”
“有!”那孩子终于回过神,可惜嘴巴比脑袋快了一步,“甜……”
副会长半眯起眼,里面的表情高深莫测:“原来你做的撒哈蛋糕只是甜啊……”知希顿时觉得“国王与草莓”有了生还的机会。
轮到自己时,则是两个糕点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轮番轰炸。先是蛋糕面包联盟协会会长。他喝了温水,一秒后尝了自己的巧克力草莓,两边眉毛一瞬挑起:“为什么会选巧克力草莓?这种类型的糕点,比赛时很少有人会用,是有什么特别含义?”
知希在心里拍手欢呼。他果然问了这个问题!
“是,”答案自然已是默念于心里,“今天我想借做巧克力草莓的机会,告诉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我想对她说,我们的感情就像蛋糕上的草莓,混合了巧克力特有的甜味,”他的视线飘移,定格在站人群最前方的小夜。这样的说辞,是不是就叫告白?“也许我们会闹别扭、会吵架甚至有时不想见到对方,可是,”知希深吸口气,在小夜挂在唇边的微笑里,俊秀的面孔终于染红了些,“我希望她能明白。在我心里,她就和蛋糕上的草莓一样。那是我从童年一直到现在最最喜欢的地方。要知道好吃的东西通常要留到最后……”
“嗯?”人群里开始冒出不解的议论声。遭!知希在心里僵了嘴角:原本就是想编个借口打感情牌赢得比赛,怎么现在越说越紧张?
“我的意思是指、是指……”他望着小夜,想象着她每天托腮趴在玻璃房外看他忙碌做蛋糕的情景,鼻子没来由酸了下,“我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和我一道做巧克力草莓。”这句真是发自肺腑。
看台四周静默几秒。不知是哪个多事的吊起嘴角吹了声亮哨。周遭的人群就在那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很有胆量,”饭后点心协会副会长显然是有些不甘寂寞,摆手沉稳地压制身后雷动的掌声,“不过,我想听听你关于蛋糕部分的解释。”
“蛋糕?”他能怎么解释?舌头没了知觉,根本掂不出食材准确的数量,“那是……嗯,象征我和她误会解除后恋情的甜蜜。”这个答案,不知能不能应付?
“的确很甜蜜,”另一旁的会长又发话了,摊开手脸上显出夸张的表情,“肯定是在热恋中!”
“我看更像糖罐子打翻了。”副会长的话让知希惶恐不已,难道是巧克力酱放太多?他还想解释两句,又怕越描越黑,踌躇之中对面俩裁判一挥手,示意等在最末的蓝秋端上自己的作品。
5.
双色奶油花不可能取胜。知希有些沮丧地垂立一侧,心里为自己不得不离开待了一年多的糕点店感到伤心不已。对面的裁判问蓝秋,语气相当惊讶:“难道你不知道这是délicate的招牌点心?”
“我只是想做自己最愿意做的甜点。如果和别的店招牌点心撞车,我很抱歉。”他的表情还是那万年不变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相当镇定。
“哦?”会长来了点兴趣,“那它有什么特殊的涵义?或者你为什么选择制作这样的点心?”
“颜色,”蓝秋眼里染上了笑意,“纯白的奶油花代表父亲,对面的乳黄色奶油花代表儿子。这道点心的含义是:父子相认。”
“父子相认?”这倒是闻所未闻。对面的俩大人物转脸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有点意思。”
那回比赛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蓝秋获胜。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谁叫délicate的两个白痴光会做不会说,夏知希却是能说但失了味觉没法子做。
“蓝秋,那道点心你什么时候学的?”还有那套说辞,什么父子相认,听上去比他的草莓关系还夸张!
蓝秋嘘一口气,淡淡开口:“几年前就会了。”
“几年前?”知希还来不及感叹蓝秋的持之以恒,不知哪个地方冒出的茶色奔驰将蓝秋接走了。
“奇怪,这到底是……”他伸手挠挠头。小夜表情羞赧地靠到他身边,“知希,刚才你讲的那些,都是真的?”
“嗯?”夏知希有点犯难了。到底是哪个混蛋说的爱情里先告白的人一定会倒霉,对此他居然深信不疑!所以,他犹豫了,眼神飘忽不定,“大概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此时他并不大想明说,“你觉得,刚才接走蓝秋的人都是谁?”
“我怎么知道?!”小夜失望了。或者这也是转移话题的方法之一。虽然不算成功。
隔天上午,夏知希仍为自己只恢复一点的味觉伤春悲秋之际,蓝秋回来了。是一辆黑色铮亮闪光的宾士送他到了店门口。知希站在路边好奇地瞧,听见殷情替他打开车门的西装男人恭敬地称呼:“少爷。”
“他们叫你少爷?”等来人一走,知希揣了一脸八卦的表情立刻往蓝秋那边蹭。
“好吧,我必须得承认,”蓝秋微眯起眼,摊开两手,还是那副慵懒样儿,“délicate的老板是我失散多年的老爸。现在明白了?”
“什么?”知希愣了会儿,在小夜提醒前猛地回过神来,“délicate的大老板?”凭两朵奶油花相认的父子,也是够奇怪了。
从那时起,那辆让知希即是羡慕又是感慨的黑色宾士时不时便会开来接蓝秋回家里的别墅用餐。搞得夏知希一见着门口开来价值不菲的名车时,便会以秒速十厘米飞奔回店内,一把扯下蓝秋举手里的报纸。
然后这一次,在他转身要跑时,身后一只脚刚从加长型林肯车里踏出的中年男人清了嗓子,叫出他:“你是夏知希?”
“是。”他转头过去看,惊奇地半张了嘴巴。却在听清身旁的小夜扭扭捏捏地叫“爸爸”时,眼皮一翻,很没骨气地第三次晕倒在地板上。
魔法界的国王来找他了!——神啊,请允许这可怜的孩子先好好睡一觉吧!
6.
威廉•詹姆斯说过,疯子恐怖的幻觉全都取材于人们日常生活。然而,夏知希明白:第一,他不是疯子;第二,他的日常生活一直都很正常,普通,甚至是无比的平庸没有丝毫特色可言啊!
可是,有谁能告诉他,这一路延伸向前,一眼看不到尽头,被头顶月饼形状的骄阳抛洒的金杏色光芒照得潋滟流转的水晶铺成的小径究竟是什么啊?!
夏知希面色仓惶,忍不住第二次瞠大眼偷偷伸手掐一把被银色王子装束紧紧裹住的左腿,那肉痛的感觉实实在在地告诉了他:这不是梦,你看见的都是真实,存在即是合理——由此他得出了结论。并在感慨小夜没有撒谎,她真是魔法界的公主时,不得不单膝跪在了她父亲面前。
“尊敬的国王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在COSPLAY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前那辆坐了足足半个钟头,造型类似南瓜的橘黄色马车,做工倒是相当精致。还有,小夜……难道你的真实身份不是公主是灰姑娘?那身与童话书如出一辙的奶黄裙边打了微卷并泛起细小光点的束腰长裙,以及乖巧立在你脚边的三只毛绒老鼠……你确定你有告诉我真相?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夏知希打从心眼里赞同:她很漂亮。
“……夏知希!”国王的随从显然是发火了。这人类世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居然对陛下神圣的问话置若罔闻!还有,他贼眉鼠眼死死盯着公主殿下的那两颗溜圆眼珠——侍从真想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过去。
“啊?”知希回过神来,惊得满头是汗,“是、是,陛下。”到底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小夜却是提了裙角,踩着水晶鞋哒哒几下跑到夏知希身旁,开始撒娇:“父王,我要和他一起回去!”她歪着脑袋,眉毛微微上挑,粉色的小嘴朝着国王上翘。而知希唯一来得及感叹的便是:原来小夜已经不再是身体透明了。
先前在南瓜马车里受刺激太大,加上对面的侍女瞪杀父仇人似的看他,这使得知希一直没有碰触小夜的机会。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国王蹙起眉头,知希慌忙表明决心,“陛下,我对公主是认真的!我会好好照顾她……”
“你凭什么照顾她?”
“我会做美味的蛋糕!”其实知希的想法相当简单。他能做好吃的蛋糕,一方面可以逗小夜开心,当然更能满足未来老婆的胃;另一方面,自然是蛋糕可以卖钱了。可惜国王陛下的头脑比夏知希更加简单:“哦?你做的蛋糕有多美味?可以换我的女儿?”
“我不拿小夜和任何东西交换。”知希的表情史无前例的严肃。他自我感觉,和小夜的父王交流似乎是有些障碍。
“那好,”陛下微扬下巴,摆出一副睥睨众生的高姿态,“本王给你次机会。如果能做出让我难忘的蛋糕,小夜可以跟你走。若是不能,以后你再不能来找她。”
当然,夏知希对此的第一反应是,魔法世界真是相当民主的国家呢!公主爱上异世界的庶民,国王居然不暴怒还主动给了在一起的机会。
第二反应自然是脸红。——爱……那是个多么引人遐想甚至有些罪恶而本身却又美好无比的词啊!
第三反应才是犯愁。做蛋糕是容易。可是做出让他终身难忘的蛋糕。知希很是怀疑,那有可能吗?至少这一年多来,他可从未见过什么长了透明翅膀的蛋糕精灵。而更为痛苦的是,夏知希的味觉直到现在,仍未完全恢复。因此,在他愣神了半天终于吭声答“是”时,陛下早已一挥手将他一人薄纸片似的遣回了人间。
7.
“蓝秋……”这是夏知希第三次扭扭捏捏找到délicate老板的儿子,旁敲侧击打听他做奶油花的诀窍,“上次比赛你做的双色奶油花,到底是……”
“你不是说已经过时了?”生父身家过亿的男孩,目前的爱好仍是坐在“国王与草莓”的柜台里,趁没人的时候偷懒看报纸。
“过时的是人们的观念,不是蛋糕。”知希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有当哲学家的潜质,“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做的?赢比赛可不是光靠一张嘴皮子。难不成……”他猛地捂住嘴,想到一种可能,“是有黑幕?”他是大老板的儿子……这一点绝对可以用来……
“黑幕你个头!”蓝秋啪地将报纸放在台上,想了想,挑眉转而促狭笑笑,“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
“是什么?”知希立刻竖起耳朵。
“是店主给我的特殊香料。”蓝秋眉眼一挑,上扬的嘴角绽出愉悦的幅度,“那玩意非常有效。我只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他两根手指捏在一块儿,“比赛就完全拿下了。”
知希“哇”地一声很夸张地叫起来,一溜烟跑到店长跟前。他厚着脸皮向椅子上的男人讨香料:“店长,以前买回来的那些食材,能不能借我一些?不然……卖给我也行!”
“你是指鸡蛋还是面粉?”店主也装糊涂了。
“不是,是那些……嗯,就是您每个月定期出去采购的香料。”他吞吞吐吐,隔壁蓝秋投来好整以暇甚至审视的眼光,看得知希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很需要!拜托了!”他有些着急,声音放大了好几倍。
“可以告诉我,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就是……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制成让人难忘的蛋糕。”知希没说真话。那是自然。难道要告诉店主,自己是打算用特殊香料来征服魔法界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
“我借给你了,”店主伸手一摸下巴,瞥一眼蓝秋,微微笑着从上衣口袋摸出一袋东西递给他,“放心。用了它,做出的蛋糕肯定令人难忘。”夏知希感动得热泪横流,怀揣了那袋看似普通的香料,欢天喜地蹿回了公寓。
事实上,那个小袋子里就装了一粒药丸。而店主嘱咐过,因为食材有限,只能用一回。调蛋时将药丸放入其中,便万事OK。虽然知希很是怀疑店长的东西究竟能不能信,万一有什么怪味道产生……但连蓝秋都相信了!再说,不用药丸,他实在无法放心。谁叫自己味觉只恢复了七成。或许就算全部恢复,他也做不出可以带走小夜的蛋糕。
所以,在第三天的夜晚,国王带着小夜如期来到公寓前,知希飞快将药丸藏于了装柠檬粉末的袋子里。他挽起袖子来到厨房,摆好架势随时准备做出世上独一无二的美味蛋糕。可王国见了他,却是首先埋怨知希公寓的摆设太过普通。
他叫侍从重新布置。对方稍一挥手,原本客厅的沙发如今变为了国王金光耀眼的雕花宝座,沙发前的茶几自然是消失得不见踪迹;头顶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日光灯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镶满菱形水晶、颗粒饱满的豪华吊灯。更别提脚下的奶黄色地板早就被换成了猩红色的细绒高档地毯。
“本王希望你不会介意。”王国还是那副大爷的姿态悠闲地端在宝座上。
知希就是那被资产阶级无情剥削的城市小市民。心里默默淌下一行泪,面色镇静,“不会。”的确不会。这些家具若拿去变卖,少说也得赚上十来万。
“开始吧。”宝座上的男人一点头,小夜便嘟起嘴,蹭过去非要和知希一块做。气得国王吹胡子瞪眼,却拗不过女儿,只得同意。
那个夜晚,是夏知希第一次真正和小夜一同做糕点。糕点的类型,他选了她最爱吃的巧克力草莓。小夜慢悠悠地从冰箱里取出鸡蛋,有意提醒:“知希,还记得上次参加的糕点大赛?”
“那个啊……”夏知希拿着定型器具的手,突然有些发抖。要说了吗?上次那些话的初衷实则只是拿她当幌子。可是,他该不该坦白呢?
小夜将手里的鸡蛋在容器旁轻微一碰:“只是想赢比赛才那样说的?”
“嗯?”男孩子抿抿嘴唇,手拿了沙拉酱望鸡蛋里倒了点,“也许吧。”
“那前几天在父王面前说对我是真心的……”小夜转过身,拉开冰箱却什么也没取,“那也是假的?”
“小夜,”知希尚不打算正面回答,想起件事,就只是微笑,“下次想吻的话,动作要快点。”
“什么?”她叫起来,脸上画满了惊讶。
“你告诉我实话的那一晚,”知希转过身,笑里藏了点平日不轻易流出的坏,“在你靠近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你……你醒了……”女孩子愣几秒,嘴角一撇,泄气地一笑,“你果然不是喜欢我,只是害怕父王怪罪。”
“什么?”这次轮到知希惊讶了。
“要是你对我有意思,你不会故意睁眼不让我亲。”说着她接过知希手里的搅拌器,“我来吧。说不定是最后一回了。”
“不是的,你搞错了。”他觉得若是此刻再不说实话,恐怕小夜真要走了,“我是喜欢你,可是我天生就胆子小,是个普通人。幽灵也好,魔法界的公主也好,我都会有些害怕。可是,如果和见不到你相比,那些恐惧我全都可以抛弃。”
“你真的喜欢我?”
“喜欢。”是很喜欢。
“有多喜欢?”女孩子始终爱纠结这个问题。
知希嘘一口气:“喜欢到只想和你一起做蛋糕。”还有吃。
看来,店主的那句“品尝幸福”并不是假的!
“这样啊……”小夜低下头,在心里偷笑一会儿,“放心吧,知希,就算父王不允许,我也会和你在一起的。”夏知希有些感动,想起那颗准备作弊用的药丸,隐隐下决心不去用它。要靠自己的实力做出让陛下称赞的糕点。他转脸过去,正要笑。这才发现已经晚了……
小夜正将装柠檬粉末的袋子抖一抖,里面的那颗药丸“咚”地一下和进面粉里,“嗯?现在柠檬粉都变药丸状了?”她嘟嘴“咦”了一声,拿过旁边的搅拌器飞快搅动合了鸡蛋的面粉。
“小夜……”夏知希脸色陡变,肠子都悔青了。可是却不敢重头来过,万一妄图作弊惹怒了国王,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小夜了。
一个小时后,战战兢兢地将烤好的蛋糕恭敬地端到国王面前。知希垂手安分地立在本该是自家沙发,如今却变为了国王宝座的右侧,屏气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国王紧蹙眉头尝了一口。很意外地,他笑了,并且是眉目舒展:“这是本王尝过最有意思的蛋糕!”
那句话飘进知希脑袋里,两秒过后,翻译过来直接成为:我愿意把女儿交给你。
于是,知希也笑。发自内心、庆幸甚至是感激的笑。他抬起头来,却惊异地看见,在国王的面前,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透明、翅膀红色的小精灵正挥着双翼,绕着蛋糕顶端来回舞蹈。
店主的香料起作用了!知希感激涕零的伸手搂住小夜的肩膀。
可惜他不知道,让他生出那感激一笑的无良店主,此时正优哉游哉地坐在自家半圆形的露台上,手握咖啡想象自己那的可怜学徒被呛得眼泪横流的悲摧模样。
因为,那小袋子里装的所谓特殊的香料,其实质不过就是颗由芥末辣椒混合而成的,超级浓缩特制辣椒丸!
夏知希锁掉蛋糕店茶色的玻璃门——哦不!应该是从里面反锁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为其平庸的一生成功画上了休止符。
那是情人节过后的第十天。早在一个周末前,店主便标新立异地在原本“王国与草莓”五个大字招牌下新加了一行名为“品尝幸福”的小标语。此后蛋糕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身为优秀学徒的他,心里自然升起了无穷的压力。因为负责看店的另一人店主的养子——蓝秋,整日不是忙着翻看报纸,就是闲坐一旁兀自欣赏店内乳白色架上形状不一颜色各异的可口糕点。他不光不管店里的生意,晚上还一到七点就准时离开,只留知希一人看店。
通常,夏知希会开店到十点一刻,将剩余的糕点搬回小店一角的仓库,然后锁门离开。可是今天,他没有。
前面已经提过,夏知希是“国王与草莓”的优秀学徒。所谓优秀二字,自然是承载了不少东西。比如责任,再比如做蛋糕的精湛技巧。而此时此刻,他将店门反锁,折身回到制作糕点的内室挽起袖子,洗手取鸡蛋,摆出做蛋糕的一系列器具,正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手艺。
他低埋着头,手拿搅拌器将鸡蛋调得相当专心,接着是定型、烘焙。等四十分钟过去,夏知希端着新鲜出炉的海绵蛋糕满脸喜气地走回前厅时,这才发现油画旁北欧式的伪古董桌旁,坐了一素未谋面的可爱女孩。
“小姐,不好意思,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知希的第一反应是遗憾,她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好香啊!”椅子上的女孩没理他,却是站起身凑过去,贪婪地吸允蛋糕溢出的甜美香气。
夏知希心里泛起得意,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温柔几分:“烘焙了三十分钟,新鲜出炉的海绵蛋糕。”
女孩指着蛋糕问:“是你做的?”
“嗯。”知希点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门边飘移。惊诧!继而是丝丝恐惧泛上心头,“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明明记得是反锁了门!噢不对,就是刚才一眼望过去,玻璃门栓依然是从里面锁住的。
对面女孩子眨眨眼睛:“我一直就在里面。”
“什么?”脸上一瞬间露出扭曲的表情。大意,真是太大意了!居然将客人反锁在了店里!
“实在很抱歉!非常抱歉!”他端着蛋糕不停鞠躬,生怕眼前的女生跑去投诉害自己被炒鱿鱼。然后,她只是微微一笑,注意力全放在了自己手上的蛋糕:“真想尝尝啊!”女孩子再次俯身。粉色卷曲的发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仿似一阵凉风吹过,只留冷意在他手上。
知希趁机将蛋糕推到她眼前:“那你吃吧。”
“好是好,不过,”女孩子回头,带了点遗憾的微笑自唇边绽放开来,“我吃不到啊!这个身体,”她指指自己身体,“没法子吃蛋糕。”
知希简单地“哦”了一声:“你不能吃甜食。”他觉得有些遗憾。好不容易有人对他的作品感兴趣,可惜没法吃甜食。
“不是,”黄色灯光下,她嘴角挂的微笑渐渐收敛,“任何东西我都没法吃。”
“为什么?”知希蹙起眉毛,怀疑自己是否遇到了精神病。
“因为,”顽皮的小女孩恶作剧般的表情浮现脸庞,她笑起来,“我是幽灵。”
“幽灵?”夏知希愣几秒,旋即转过身去,微闭了眼手法熟练地开始打包蛋糕,“小姐,我们营业时间已经结束。明天请早。”
幽灵?当他幼稚园骑木马的无知小男孩吗?可是,当他提好蛋糕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顷刻湮灭。那个自称幽灵的女孩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桌子中央,摊开手神色无奈地冲他一笑,“现在你信了?”
当然,她没能立刻听到答案。因为夏知希两眼一翻,砰地一声直接栽倒在地板上。
2.
“你不要过来!”一分钟后,夏知希就着冰凉的地板慢慢坐起身,一睁眼就看见面前摆了张女性特有放大的面孔。她还伸出一根手指打算戳戳他的脸侧。男孩子吓得转身要跑,手脚并用。“咣”地一下,额头撞到背后柜台的一角。
“你没问题吧?”女幽灵蹲在他身后,说话的口吻温温柔柔,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知希想哭了。自己只是留守店里晚了点,做蛋糕专心了点,偷偷在心里腹诽了店主的智商,但老天也不至于惩罚他让他遇上幽灵吧?
是梦!一定是梦!夏知希扭曲了嘴角,偷偷伸手使劲掐自己大腿。除了痛,还有身旁女孩子托着腮表情不解地看他:“你干吗捏自己大腿?”
“不用你管!”知希滚动喉结,咽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重复,“你、你……真的是幽灵?”
“你很怕幽灵?”
知希咬紧牙没说话,心里却是有些火了。一看就知道的事她还要问?
女孩子的右手在他眼前晃晃,点头:“那我就是幽灵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吃蛋糕。”
“蛋糕?”知希回过头,心里感叹这究竟是什么日子啊?遇上幽灵就算了,居然还是想吃蛋糕的幽灵。
要蛋糕是吧?
男孩子兀自点头,忙不迭将摔在地板上的蛋糕盒子推到她眼前:“你吃吧。随便吃,不用客气。”
“嗯?”她头低一点,眼皮一抬,两边眉毛微微耸立:“能吃吗?”
夏知希幡然醒悟,连忙将推过去的盒子拉回自己跟前,诺诺地解释道:“你想吃,我可以重新做给你。”
上帝啊!请原谅不谙世事的他一时疏忽大意:居然将摔个稀巴烂的蛋糕推给了对面随时可能扑过来一口咬死他的女幽灵!
“你要特地给我做?”那幽灵显然是感动了,两眼竟然冒星星,“你人真好!知希!”
“没什么,”夏知希挥一挥手,假装大方,倏地抬眼睛看她,“你知道我名字?”
“我来店里已经两天了。可是没人发现,你放心。”她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十指交握,“你可以叫我小夜,夜晚的夜。”
她盯上我已经两天了。夏知希面色复杂地转身,心里一阵哀嚎: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折磨我?
飘忽不定的光线下,搅拌,定型,烘培。一个小时后,热烘烘的海绵蛋糕新鲜出炉。知希颤抖着手切下一小块蛋糕,在盘子里小心地摆好,壮着胆子招呼对面的幽灵,“小夜,蛋糕做好了。你可以尝尝。”他装着熟络叫她的名字,心里却想的是找个机会飞快跑出店门。
可是女孩子没动静。她只是愁容满面甚至有些可怜地望着那块三角形蛋糕,然后是自己。
“有……有什么问题?”知希开始担心了。不会嫌蛋糕不美味,想吃自己吧?
“我没法子吃,”还是那句话,指指桌上的蛋糕,“我想吃,可是吃不到。”
“为什么?”
“你看,”她一伸手又穿透了盘子里的蛋糕,“我的身体是透明的,我没法吃东西。”
“那……那你要怎样才能……”他犹豫着开口,心思却在飞快运转。她没法碰蛋糕,也就没法碰自己。她对自己不构成任何威胁,也就是说:他随时可以走了?
“除非有人心甘情愿让我附身。”她的神情霎时哀怨起来,似乎眼眶里还含了点晶莹的水滴,“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连音调都变委屈了。
“我不是不想,只是……”他顿一下,欲言又止,“只是我当学徒也没多久,做的蛋糕味道一般。等我进步了,能做出好吃的蛋糕,到时一定让你附我身上尝尝我的手艺!”话一出口,夏知希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算了!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同情心泛滥到居然可怜一只来历不明的幽灵?
但是,对方显然是当真了,作势要扯他衣角,自然是触碰不到:“知希你人真好!”第二次发好人卡给他。
“没关系,其实没什么。”夏知希装谦虚。
“那么,在这之前可以住你家吗?”
“当然可以。”他微笑着点头,随即嘴角一僵。心里顿生股咬断自己舌头的冲动。
3.
小夜不像幽灵。这是知希与她相处三天后得出的结论。她不怕白昼,更不怕阳光。头顶着幽幽白云,她还敢站在店门旁大张了嘴打呵欠,双臂展开伸懒腰。除了身体透明旁人瞧不见她,其余的一切倒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了。所以,知希不再怕她,甚至瞅着四处没人时,还会和她聊天。
内容多是与糕点有关。小夜很喜欢蛋糕,尤其喜爱巧克力草莓口味。夏知希撇嘴,说那是蛋糕里普通程度仅次于海绵的。小夜也撇嘴,还眯缝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就是巧克力草莓!甜而不腻,蛋糕松软可口,没到入口即化的程度,但只嚼一下就会化成渣!满嘴的酸甜味,”说着舌头伸出舔舔淡粉色的嘴唇,“非常好吃!”
“谁做的?真有那么好吃?”她一脸陶醉的样子看得知希也有些动心了。毕竟,他也是爱吃蛋糕的。可小夜不说话了,脸上沉醉的表情飞快转为遗憾,“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知希为此愈发的可怜她,对她的过往绝口不提。只是店内轻闲之时,目光不由自主就定格到她身上。心里暗自揣度小夜吃过的巧克力草莓蛋糕究竟有多可口。
蓝秋不只一回地问他:“夏知希,你在看什么?”这不是头一次了。只要店里没客人或是客人少得出奇时,他总是偏了脑袋,视线盯着同一个地方不移半毫,有时候,嘴角甚至不自觉流出了淡淡的微笑。
“没看什么,”通常,夏知希会立刻反问他,引回朋友的注意力,“你在看什么?”通常,蓝秋都是看报纸。这一次也不例外。
“没什么,”这一招对他永远管用,至少现在是,“就是社会版的无聊新闻。对了知希,听说了吗?”蓝秋将报纸叠成四折,搁在柜台下,“四街区有两家蛋糕店被délicate并购了。”
“哦?是那家装潢极其奢华品味奇差的蛋糕店?它同时并购了两家?”那家店小夜陪他去过。当时是白天。他点了店内的招牌点心:奶油花。没想端上来时,真的只是幼时吃过模样极其普通的两朵奶油花。一粉一紫,花瓣来回叠了好几层,安静的点缀在奶黄色的蛋糕上。
“拿奶油花当招牌点心的店,老板的水平肯定比店主还差!”知希带了点私心的评论。其实,他只是单纯不爽对方的嚣张,看不惯无情挤垮同行的冷酷。可是,蓝秋一怔,蓦地抬眼睛看他:“你说拿什么当招牌点心?”
“奶油花。就是小时候大家常吃的那种。”知希比划着,顺便拿店主开起了玩笑,“店主那么奇怪的人都没拿什么奶油花当招牌,好歹也是甜得腻死人的布朗尼……”店主就在这时推门走进,知希的话随风飘进耳朵里,霎时他冷了一张脸:“哦?最近对奶油花感兴趣了?”
“不、不是!”夏知希一个激灵,在身旁小夜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偷笑时,狠狠剜一眼她。
“还有你!蓝秋,有空看报纸不如多抽空帮帮夏知希!”店主片刻的体贴听得知希打从心底感觉舒服,为他的气度而感钦佩之际,却被下一句彻底打击到谷底,“他一个人做蛋糕搞不好会坏了‘王国与草莓’的声誉!”
小气!毒舌!知希在心里很不厚道地骂着,转过身打算清点货架上的糕点。身后“咣当”一下,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小夜惊呼一声,“你看谁来了?”
夏知希头转过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中年男子,一身笔挺的西服,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
“怎么?”他有些讶然,转脸发现店主的脸色已然严肃。蓝秋一手摸了下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是délicate 的老板!”
4.
“蓝秋,那天你都做了什么?”délicate 老板前脚刚挪,夏知希立刻八卦地凑上前来。
事实上,几天前对方已经派人来谈过收购“王国与草莓”的相关事宜。可是恰逢店主出门采购,自己拗不过小夜陪她出门逛公园。店里只剩了蓝秋一人。他说自己已经处理妥当,可是现在,人家大老板居然找上门了。
“我没做什么,就是请他吃了份每日特质糕点。亲手做的。”蓝秋漫不经心一捋额前刘海,笑笑,“放了点辣椒粉。”
“什么?你放了辣椒粉?”知希与店主异口同声。篮秋这回惨了——知希蹙起眉头猜测。结果店主促狭笑起来,一颗雪白的小虎牙暴露在暗黄光线下。他一拍桌子,情绪激动,“做得好!蓝秋,我涨你工资。”
知希悲摧了:为什么那天留守的不是我?
但更为悲摧的事发生在两天以后,店主又被délicate大老板约去。从四街区回来后的店主,一改往日的神出鬼没与常挂面上的阴鸷表情,颇大方招手示意两人到跟前:“我和对方定了赌约。双方各自派两名得意学徒进行糕点大赛,他要是赢了‘国王与草莓’就以低价售出。”
“两名……得意学徒?”知希的脸一瞬间出现返祖现象,那张酷似金刚在纽约大厦楼顶拍落飞机的面孔上,嘴巴张得老大。“国王与草莓”总共就两名学徒其实并不算太大的问题。但关键在于,蓝秋真的会做蛋糕?他斜了眼睛望过去。蓝秋终于将白皙的脸从报纸后移了出来,语气懒散:“糕点么?我倒是会做一道。”
4.
三月初的某个黄昏,窗户外残阳如血,几只倒霉的麻雀被楼上扔下的纸飞机惊得扑哧哧四处逃窜。正是那“狼与狗的时间”,夏知希依在饭桌边,一脸愤恨地朝小夜招手,“小夜,你过来。”
“怎么?”可爱的女幽灵三步并作两跳到他跟前。
“我的舌头没味觉了。”他哭丧一张脸。
那时离比赛仅剩三天。
连幽灵都犯愁了,“尝不出味道就没法练习了。”与泛了点微光的眼眸相接的一瞬,二人同时想到解决的方法。
“有了!”小夜高兴得大叫时,知希已经飞快跑进厨房,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地迅速取出制蛋糕的所有器具,又从冰箱里连取了鸡蛋和沙拉。他的方法是,蛋糕他来做,味道由她尝。
“那个……知希……”小夜站在厨房门口,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她想告诉他,即使做好了蛋糕自己也没法附身,却不想打消男孩的积极性。先前他一直没什么精神。好容易才说出实话,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想到办法了!”夏知希却以为小夜和他想到了一处,心内兴奋不已,“我来做蛋糕,然后你帮我试吃。我知道你很喜欢吃蛋糕,以前肯定吃过不少蛋糕,让你试吃,我相当放心!”
“可是……”她惦着脚尖在门口的地板上划来划去。时间就在她迟疑之中飞快流过,悄无声息。
一个小时后,知希抱了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欣喜之情端着蛋糕搁到客厅的饭桌上,怀揣了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对于小夜附身后不会离去的小小担忧,开口对她说:“你吃吃看。现在,我心甘情愿把身体借给你。”然后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吧!”
一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两分钟过去,甚至连客厅的客气都淡到仅够呼吸。
三分钟过去……夏知希忍不住了。他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她,“不是说好要附身?”
唉!她怎么就不明白?等待被幽灵附体的日子并不好挨呀!
“其实知希,”小夜明白,再不能隐瞒自己真实身份了。她使劲朝他鞠躬,眼里写满了歉意,“对不起!以前是我骗了你!”
“骗我?”怎么?不是想吃蛋糕,是想吃我?
“我不是幽灵。”她说。
“是鬼?”知希有点糊涂了。幽灵和鬼有多大的区别?
“不是。”小夜脸上的表情一瞬扭曲,“你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
“那是……”夏知希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较为恰当的词,“天使?”但是小夜一头趴在饭桌上,眼看就要吐血身亡了,“也不是。”
“难道是……”夏知希脑袋里皮层下的脑细胞快禁不起折腾了。总不至于是上帝吧?噢不,她明明是女人。这么说来,她是……“是仙女?”知希感觉,仙女比魔女依然是高一个档次。尽管他认为对方是魔女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仙女。
“不是,”小夜表情无辜地摇头,“其实我是魔法界的公主。”
至此,谜底终于揭晓。夏知希两眼一翻,嘴角抽搐,很没形象地从椅子上滑到木质地板。上帝果然很眷顾他!原来不是幽灵是公主啊……
小夜抿了嘴唇乖乖蹲在知希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椅子的一角挡住了头顶射下的一束光。知希那张好看的面孔一大半都没入了阴影。她出神地望了一小会儿,闭着眼慢慢凑过去。眼看就要碰着他嘴唇了。夏知希呻吟着慢慢睁开了眼。
“你醒了?”小夜吓得一个后退,心里觉得紧张。知希看她一会儿,皱起眉毛,“你是魔法界的公主?”
她点头,简单“嗯”了声。
“明白了,”知希也点头,单手借饭桌一角站起身来,“那么,现在可以附身了?”公主?打死他也不信!
“附身?”小夜惊讶了,“难道你不明白?刚才我讲那么多,就是要告诉你,我不是一般人,当然更不是幽灵。所以我没法附身。”
“那你一开始就是耍着我玩?公——主——”要真是那样,她为什么非要跟着自己?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我,”小夜有些委屈,两手搅着上衣下摆,“我没有耍着你玩。从来就没有。”
又来了,那种两眼闪着泪花无辜少女特有的如溪水般清澈的眼神!知希实在没法招架,只得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来的?我是指,你怎么从……魔法界来到……城市?”原本想说地球,不过舌头打结得厉害,还是城市比较顺口。
“通往这个世界的入口,在魔法界有许多。我只是随意开了其中一扇,你知道,我父王,也就是魔法界的国王,他并不喜欢我来这里。所以我是偷偷来的。途中出了点差错,我就变成现在这样。”她摊开两手,“身体透明,别人都瞧不着,除了你。”
“其实你可以回去。”在小夜撇嘴的一瞬间,夏知希惊觉失言,慌忙改口,“我是指,你回去了身体就可以恢复正常。到时再回来不就行了?”
“可是我回不去了。身体是透明的,没法打开那扇回去的门。”小夜坐回椅子上,写了点遗憾的脸上目光黯淡,“我只能等。等着父王来接我,或者,等待奇迹发生。”
知希没说话,心里却是有些不是滋味。刚才她说要等国王来接她。那个时候,他想,真希望小夜的父王能晚一些来。至少,至少要等到他赢了比赛,噢不,应该是等到她试过了自己的糕点再来。
“可是刚才你不是说了?”知希伸手挠头,有意再次转移话题,“有练习的方法?”
他成功了。小夜脸上的表情顷刻活泛起来,“没错!可严格来说也不算练习的方法。我只是想告诉你,分辨美味蛋糕的办法,并不是只有嘴巴和鼻子。”
“那还有什么?”
“是眼睛,还有心。”
“你的意思是,蛋糕的造型也很重要?这个我一早就明白了。”至于心,知希有点想笑了。该不会是店主那句什么品尝幸福的老套说辞吧?
“不是!”小夜飞快摇头,“是指蛋糕精灵。”
“蛋糕精灵?”
“美味的蛋糕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精灵。你明白吗?”
“不明白,”真是一点都不明白,“蛋糕精灵?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所以现在我才要告诉你。糕点师傅每回倾尽心力制作了美味的蛋糕,精灵王国就会派合适的精灵前往品尝。合他们的心意,便会给蛋糕表层的水果或者奶油加上特殊的香料。”
“嗯?”知希突然明白一些,一拍脑门,“所以说,吃糕点上的水果总是感觉特别美味?”不只是小时候,就是现在,他仍然觉得蛋糕上摆置的什么草莓葡萄的,口感极佳。
“没错,”小夜点点头,挂唇边的笑绽出愉悦的幅度,“它们通常会选择夜晚到来。当然,有时是白天。但飞来之时嘴上都会哼着好听的旋律。”
“你刚才没说要用耳朵。”
“因为一般人没法听见,那种旋律只能用心才能倾听。”
知希有些沮丧了。他低下头来,“我已经很用心了。”当学徒的日子不算短,掐指一算也快一年了。他做的糕点也许称不上精致,但最是稀疏平常的海绵蛋糕味道却着实不错。可蛋糕精灵为何不来找他?是不够认真还是别的原因?知希自我感觉,他真的是很认真了。
“精灵是很挑剔的,除了味道还得有别的东西,一些特殊的香料。”
“特殊的香料?”想到行为古怪的店主,知希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总之,你再试一次。”小夜伸出手,似乎是想与他交握,“精灵一来,即使你尝不出味道,也能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唔……好的。”他点点头,一头栽进厨房重新制作海绵蛋糕。接着是起司蛋糕,最后是巧克力草莓。但不管是哪一个,却没有任何蛋糕精灵的影子可寻。那晚他们趴在饭桌前一直等到半夜。除了挂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知希再听不到半点多余的响动。
他等过了前半夜,后半夜却是辗转难眠。
5.
夏知希最终决定拿巧克力草莓蛋糕参赛。蓝秋则是选择了délicate 的招牌点心——双色奶油花。
“你这是打算鱼目混珠?”知希实在搞不懂,蓝秋是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招摇到拿对方的招牌点心和对手一决高下。店长竟然没去阻止!
“我想做这道点心,”蓝秋搁下报纸,态度还是以往的不温不淡,甚至带了点少见的痞,“我从小就喜欢吃。”
知希不说话了。涉及蓝秋过往之事时,他通常会保持沉默。因为蓝秋是店主多年前收养的孩子。这也是为何即使他偷懒摸鱼、上班时间看报纸仍不会被开除的原因之一。
那场比赛为了公平起见,裁判特意请来了城市蛋糕、面包联盟会会长与城市饭后点心协会副会长一起担任。据称,事先他们并不知晓参赛人员。而参赛作品,则是由裁判品尝并亲自向选手提问后综合评定。
知希丢了味觉,可是他不敢告诉店长。主要是怕店长失望,更怕影响蓝秋的心情。两个学徒一个几乎没了胜算已经很惨了。要是另一个再想放弃,这家店也甭想保住了。所幸,小夜讲的关于蛋糕精灵的传说的确是给了他一些动力。至少,他知道该怎样评价自己的蛋糕。
可倒霉的是,那场比赛幸运女神依旧没有光顾他。夏知希凭着上佳的记忆力与手感,卯足劲做好了巧克力草莓蛋糕。小夜说的什么美妙绝伦、动听无比哼自精灵嘴里的悠扬旋律,始终没能响在耳侧。再一看摆蓝秋跟前白色、黄色奶油花点缀的普通糕点。他的心里哀嚎连连:完了!“国王与草莓”要落入奸人手中了!
即使是脑髓低到地面,用脚趾也能猜出毫无特色可言的巧克力草莓和过时已久的双色奶油,与旁边俩碟子里摆放的奥地利皇室甜点沙架、法国名品撒哈比拼的结果。就像丑陋的老巫婆PK年轻貌美穿金戴银的小公主!
也许心灵美能起一定的作用——知希认为,蛋糕的制作固然重要,可隐藏背后的深意也不可小觑。所以,在饭后点心协会副会长晃着脑袋问身侧做沙架蛋糕的家伙:“你知道皇室为什么喜爱这道甜点?”而délicate的得意学徒吱吱呜呜半天也答不上来时,知希在心里很不厚道地笑了。首要原因自然是因为好吃!白痴连这都不懂?
而对方另一个得意学徒则是被秒杀在蛋糕面包联盟会会长的夺命连环提问中:“你为什么选择做蛋糕师?”
“因为小时候喜欢吃蛋糕,希望有一天可以尝到自己亲手做的蛋糕。”多淳朴的答案啊!连身为竞争敌手的知希都感动得眼泛泪光。
“撒哈蛋糕的特点有哪些?”
“食材丰富、组合一起甜而不腻,蛋糕外酥内嫩、入口即化。”
“那你做的撒哈蛋糕特点有哪些?”
“啊?”那可怜的孩子始料未及,声线第一回颤抖了,“我做的撒哈蛋糕……甜、甜……”总不能重复先前的答案吧?他还只是小小的学徒,并不算货真价实的糕点师傅呀!
“除了甜没别的味了?”
“有!”那孩子终于回过神,可惜嘴巴比脑袋快了一步,“甜……”
副会长半眯起眼,里面的表情高深莫测:“原来你做的撒哈蛋糕只是甜啊……”知希顿时觉得“国王与草莓”有了生还的机会。
轮到自己时,则是两个糕点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轮番轰炸。先是蛋糕面包联盟协会会长。他喝了温水,一秒后尝了自己的巧克力草莓,两边眉毛一瞬挑起:“为什么会选巧克力草莓?这种类型的糕点,比赛时很少有人会用,是有什么特别含义?”
知希在心里拍手欢呼。他果然问了这个问题!
“是,”答案自然已是默念于心里,“今天我想借做巧克力草莓的机会,告诉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我想对她说,我们的感情就像蛋糕上的草莓,混合了巧克力特有的甜味,”他的视线飘移,定格在站人群最前方的小夜。这样的说辞,是不是就叫告白?“也许我们会闹别扭、会吵架甚至有时不想见到对方,可是,”知希深吸口气,在小夜挂在唇边的微笑里,俊秀的面孔终于染红了些,“我希望她能明白。在我心里,她就和蛋糕上的草莓一样。那是我从童年一直到现在最最喜欢的地方。要知道好吃的东西通常要留到最后……”
“嗯?”人群里开始冒出不解的议论声。遭!知希在心里僵了嘴角:原本就是想编个借口打感情牌赢得比赛,怎么现在越说越紧张?
“我的意思是指、是指……”他望着小夜,想象着她每天托腮趴在玻璃房外看他忙碌做蛋糕的情景,鼻子没来由酸了下,“我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和我一道做巧克力草莓。”这句真是发自肺腑。
看台四周静默几秒。不知是哪个多事的吊起嘴角吹了声亮哨。周遭的人群就在那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很有胆量,”饭后点心协会副会长显然是有些不甘寂寞,摆手沉稳地压制身后雷动的掌声,“不过,我想听听你关于蛋糕部分的解释。”
“蛋糕?”他能怎么解释?舌头没了知觉,根本掂不出食材准确的数量,“那是……嗯,象征我和她误会解除后恋情的甜蜜。”这个答案,不知能不能应付?
“的确很甜蜜,”另一旁的会长又发话了,摊开手脸上显出夸张的表情,“肯定是在热恋中!”
“我看更像糖罐子打翻了。”副会长的话让知希惶恐不已,难道是巧克力酱放太多?他还想解释两句,又怕越描越黑,踌躇之中对面俩裁判一挥手,示意等在最末的蓝秋端上自己的作品。
5.
双色奶油花不可能取胜。知希有些沮丧地垂立一侧,心里为自己不得不离开待了一年多的糕点店感到伤心不已。对面的裁判问蓝秋,语气相当惊讶:“难道你不知道这是délicate的招牌点心?”
“我只是想做自己最愿意做的甜点。如果和别的店招牌点心撞车,我很抱歉。”他的表情还是那万年不变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相当镇定。
“哦?”会长来了点兴趣,“那它有什么特殊的涵义?或者你为什么选择制作这样的点心?”
“颜色,”蓝秋眼里染上了笑意,“纯白的奶油花代表父亲,对面的乳黄色奶油花代表儿子。这道点心的含义是:父子相认。”
“父子相认?”这倒是闻所未闻。对面的俩大人物转脸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有点意思。”
那回比赛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蓝秋获胜。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谁叫délicate的两个白痴光会做不会说,夏知希却是能说但失了味觉没法子做。
“蓝秋,那道点心你什么时候学的?”还有那套说辞,什么父子相认,听上去比他的草莓关系还夸张!
蓝秋嘘一口气,淡淡开口:“几年前就会了。”
“几年前?”知希还来不及感叹蓝秋的持之以恒,不知哪个地方冒出的茶色奔驰将蓝秋接走了。
“奇怪,这到底是……”他伸手挠挠头。小夜表情羞赧地靠到他身边,“知希,刚才你讲的那些,都是真的?”
“嗯?”夏知希有点犯难了。到底是哪个混蛋说的爱情里先告白的人一定会倒霉,对此他居然深信不疑!所以,他犹豫了,眼神飘忽不定,“大概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此时他并不大想明说,“你觉得,刚才接走蓝秋的人都是谁?”
“我怎么知道?!”小夜失望了。或者这也是转移话题的方法之一。虽然不算成功。
隔天上午,夏知希仍为自己只恢复一点的味觉伤春悲秋之际,蓝秋回来了。是一辆黑色铮亮闪光的宾士送他到了店门口。知希站在路边好奇地瞧,听见殷情替他打开车门的西装男人恭敬地称呼:“少爷。”
“他们叫你少爷?”等来人一走,知希揣了一脸八卦的表情立刻往蓝秋那边蹭。
“好吧,我必须得承认,”蓝秋微眯起眼,摊开两手,还是那副慵懒样儿,“délicate的老板是我失散多年的老爸。现在明白了?”
“什么?”知希愣了会儿,在小夜提醒前猛地回过神来,“délicate的大老板?”凭两朵奶油花相认的父子,也是够奇怪了。
从那时起,那辆让知希即是羡慕又是感慨的黑色宾士时不时便会开来接蓝秋回家里的别墅用餐。搞得夏知希一见着门口开来价值不菲的名车时,便会以秒速十厘米飞奔回店内,一把扯下蓝秋举手里的报纸。
然后这一次,在他转身要跑时,身后一只脚刚从加长型林肯车里踏出的中年男人清了嗓子,叫出他:“你是夏知希?”
“是。”他转头过去看,惊奇地半张了嘴巴。却在听清身旁的小夜扭扭捏捏地叫“爸爸”时,眼皮一翻,很没骨气地第三次晕倒在地板上。
魔法界的国王来找他了!——神啊,请允许这可怜的孩子先好好睡一觉吧!
6.
威廉•詹姆斯说过,疯子恐怖的幻觉全都取材于人们日常生活。然而,夏知希明白:第一,他不是疯子;第二,他的日常生活一直都很正常,普通,甚至是无比的平庸没有丝毫特色可言啊!
可是,有谁能告诉他,这一路延伸向前,一眼看不到尽头,被头顶月饼形状的骄阳抛洒的金杏色光芒照得潋滟流转的水晶铺成的小径究竟是什么啊?!
夏知希面色仓惶,忍不住第二次瞠大眼偷偷伸手掐一把被银色王子装束紧紧裹住的左腿,那肉痛的感觉实实在在地告诉了他:这不是梦,你看见的都是真实,存在即是合理——由此他得出了结论。并在感慨小夜没有撒谎,她真是魔法界的公主时,不得不单膝跪在了她父亲面前。
“尊敬的国王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在COSPLAY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前那辆坐了足足半个钟头,造型类似南瓜的橘黄色马车,做工倒是相当精致。还有,小夜……难道你的真实身份不是公主是灰姑娘?那身与童话书如出一辙的奶黄裙边打了微卷并泛起细小光点的束腰长裙,以及乖巧立在你脚边的三只毛绒老鼠……你确定你有告诉我真相?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夏知希打从心眼里赞同:她很漂亮。
“……夏知希!”国王的随从显然是发火了。这人类世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居然对陛下神圣的问话置若罔闻!还有,他贼眉鼠眼死死盯着公主殿下的那两颗溜圆眼珠——侍从真想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过去。
“啊?”知希回过神来,惊得满头是汗,“是、是,陛下。”到底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小夜却是提了裙角,踩着水晶鞋哒哒几下跑到夏知希身旁,开始撒娇:“父王,我要和他一起回去!”她歪着脑袋,眉毛微微上挑,粉色的小嘴朝着国王上翘。而知希唯一来得及感叹的便是:原来小夜已经不再是身体透明了。
先前在南瓜马车里受刺激太大,加上对面的侍女瞪杀父仇人似的看他,这使得知希一直没有碰触小夜的机会。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国王蹙起眉头,知希慌忙表明决心,“陛下,我对公主是认真的!我会好好照顾她……”
“你凭什么照顾她?”
“我会做美味的蛋糕!”其实知希的想法相当简单。他能做好吃的蛋糕,一方面可以逗小夜开心,当然更能满足未来老婆的胃;另一方面,自然是蛋糕可以卖钱了。可惜国王陛下的头脑比夏知希更加简单:“哦?你做的蛋糕有多美味?可以换我的女儿?”
“我不拿小夜和任何东西交换。”知希的表情史无前例的严肃。他自我感觉,和小夜的父王交流似乎是有些障碍。
“那好,”陛下微扬下巴,摆出一副睥睨众生的高姿态,“本王给你次机会。如果能做出让我难忘的蛋糕,小夜可以跟你走。若是不能,以后你再不能来找她。”
当然,夏知希对此的第一反应是,魔法世界真是相当民主的国家呢!公主爱上异世界的庶民,国王居然不暴怒还主动给了在一起的机会。
第二反应自然是脸红。——爱……那是个多么引人遐想甚至有些罪恶而本身却又美好无比的词啊!
第三反应才是犯愁。做蛋糕是容易。可是做出让他终身难忘的蛋糕。知希很是怀疑,那有可能吗?至少这一年多来,他可从未见过什么长了透明翅膀的蛋糕精灵。而更为痛苦的是,夏知希的味觉直到现在,仍未完全恢复。因此,在他愣神了半天终于吭声答“是”时,陛下早已一挥手将他一人薄纸片似的遣回了人间。
7.
“蓝秋……”这是夏知希第三次扭扭捏捏找到délicate老板的儿子,旁敲侧击打听他做奶油花的诀窍,“上次比赛你做的双色奶油花,到底是……”
“你不是说已经过时了?”生父身家过亿的男孩,目前的爱好仍是坐在“国王与草莓”的柜台里,趁没人的时候偷懒看报纸。
“过时的是人们的观念,不是蛋糕。”知希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有当哲学家的潜质,“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做的?赢比赛可不是光靠一张嘴皮子。难不成……”他猛地捂住嘴,想到一种可能,“是有黑幕?”他是大老板的儿子……这一点绝对可以用来……
“黑幕你个头!”蓝秋啪地将报纸放在台上,想了想,挑眉转而促狭笑笑,“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
“是什么?”知希立刻竖起耳朵。
“是店主给我的特殊香料。”蓝秋眉眼一挑,上扬的嘴角绽出愉悦的幅度,“那玩意非常有效。我只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他两根手指捏在一块儿,“比赛就完全拿下了。”
知希“哇”地一声很夸张地叫起来,一溜烟跑到店长跟前。他厚着脸皮向椅子上的男人讨香料:“店长,以前买回来的那些食材,能不能借我一些?不然……卖给我也行!”
“你是指鸡蛋还是面粉?”店主也装糊涂了。
“不是,是那些……嗯,就是您每个月定期出去采购的香料。”他吞吞吐吐,隔壁蓝秋投来好整以暇甚至审视的眼光,看得知希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很需要!拜托了!”他有些着急,声音放大了好几倍。
“可以告诉我,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就是……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制成让人难忘的蛋糕。”知希没说真话。那是自然。难道要告诉店主,自己是打算用特殊香料来征服魔法界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
“我借给你了,”店主伸手一摸下巴,瞥一眼蓝秋,微微笑着从上衣口袋摸出一袋东西递给他,“放心。用了它,做出的蛋糕肯定令人难忘。”夏知希感动得热泪横流,怀揣了那袋看似普通的香料,欢天喜地蹿回了公寓。
事实上,那个小袋子里就装了一粒药丸。而店主嘱咐过,因为食材有限,只能用一回。调蛋时将药丸放入其中,便万事OK。虽然知希很是怀疑店长的东西究竟能不能信,万一有什么怪味道产生……但连蓝秋都相信了!再说,不用药丸,他实在无法放心。谁叫自己味觉只恢复了七成。或许就算全部恢复,他也做不出可以带走小夜的蛋糕。
所以,在第三天的夜晚,国王带着小夜如期来到公寓前,知希飞快将药丸藏于了装柠檬粉末的袋子里。他挽起袖子来到厨房,摆好架势随时准备做出世上独一无二的美味蛋糕。可王国见了他,却是首先埋怨知希公寓的摆设太过普通。
他叫侍从重新布置。对方稍一挥手,原本客厅的沙发如今变为了国王金光耀眼的雕花宝座,沙发前的茶几自然是消失得不见踪迹;头顶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日光灯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镶满菱形水晶、颗粒饱满的豪华吊灯。更别提脚下的奶黄色地板早就被换成了猩红色的细绒高档地毯。
“本王希望你不会介意。”王国还是那副大爷的姿态悠闲地端在宝座上。
知希就是那被资产阶级无情剥削的城市小市民。心里默默淌下一行泪,面色镇静,“不会。”的确不会。这些家具若拿去变卖,少说也得赚上十来万。
“开始吧。”宝座上的男人一点头,小夜便嘟起嘴,蹭过去非要和知希一块做。气得国王吹胡子瞪眼,却拗不过女儿,只得同意。
那个夜晚,是夏知希第一次真正和小夜一同做糕点。糕点的类型,他选了她最爱吃的巧克力草莓。小夜慢悠悠地从冰箱里取出鸡蛋,有意提醒:“知希,还记得上次参加的糕点大赛?”
“那个啊……”夏知希拿着定型器具的手,突然有些发抖。要说了吗?上次那些话的初衷实则只是拿她当幌子。可是,他该不该坦白呢?
小夜将手里的鸡蛋在容器旁轻微一碰:“只是想赢比赛才那样说的?”
“嗯?”男孩子抿抿嘴唇,手拿了沙拉酱望鸡蛋里倒了点,“也许吧。”
“那前几天在父王面前说对我是真心的……”小夜转过身,拉开冰箱却什么也没取,“那也是假的?”
“小夜,”知希尚不打算正面回答,想起件事,就只是微笑,“下次想吻的话,动作要快点。”
“什么?”她叫起来,脸上画满了惊讶。
“你告诉我实话的那一晚,”知希转过身,笑里藏了点平日不轻易流出的坏,“在你靠近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你……你醒了……”女孩子愣几秒,嘴角一撇,泄气地一笑,“你果然不是喜欢我,只是害怕父王怪罪。”
“什么?”这次轮到知希惊讶了。
“要是你对我有意思,你不会故意睁眼不让我亲。”说着她接过知希手里的搅拌器,“我来吧。说不定是最后一回了。”
“不是的,你搞错了。”他觉得若是此刻再不说实话,恐怕小夜真要走了,“我是喜欢你,可是我天生就胆子小,是个普通人。幽灵也好,魔法界的公主也好,我都会有些害怕。可是,如果和见不到你相比,那些恐惧我全都可以抛弃。”
“你真的喜欢我?”
“喜欢。”是很喜欢。
“有多喜欢?”女孩子始终爱纠结这个问题。
知希嘘一口气:“喜欢到只想和你一起做蛋糕。”还有吃。
看来,店主的那句“品尝幸福”并不是假的!
“这样啊……”小夜低下头,在心里偷笑一会儿,“放心吧,知希,就算父王不允许,我也会和你在一起的。”夏知希有些感动,想起那颗准备作弊用的药丸,隐隐下决心不去用它。要靠自己的实力做出让陛下称赞的糕点。他转脸过去,正要笑。这才发现已经晚了……
小夜正将装柠檬粉末的袋子抖一抖,里面的那颗药丸“咚”地一下和进面粉里,“嗯?现在柠檬粉都变药丸状了?”她嘟嘴“咦”了一声,拿过旁边的搅拌器飞快搅动合了鸡蛋的面粉。
“小夜……”夏知希脸色陡变,肠子都悔青了。可是却不敢重头来过,万一妄图作弊惹怒了国王,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小夜了。
一个小时后,战战兢兢地将烤好的蛋糕恭敬地端到国王面前。知希垂手安分地立在本该是自家沙发,如今却变为了国王宝座的右侧,屏气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国王紧蹙眉头尝了一口。很意外地,他笑了,并且是眉目舒展:“这是本王尝过最有意思的蛋糕!”
那句话飘进知希脑袋里,两秒过后,翻译过来直接成为:我愿意把女儿交给你。
于是,知希也笑。发自内心、庆幸甚至是感激的笑。他抬起头来,却惊异地看见,在国王的面前,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透明、翅膀红色的小精灵正挥着双翼,绕着蛋糕顶端来回舞蹈。
店主的香料起作用了!知希感激涕零的伸手搂住小夜的肩膀。
可惜他不知道,让他生出那感激一笑的无良店主,此时正优哉游哉地坐在自家半圆形的露台上,手握咖啡想象自己那的可怜学徒被呛得眼泪横流的悲摧模样。
因为,那小袋子里装的所谓特殊的香料,其实质不过就是颗由芥末辣椒混合而成的,超级浓缩特制辣椒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