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为月亮提供永不枯竭的燃油(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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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眼井
  太阳落山了
  夜渐深,万家灯火熄灭
  又一次路过三眼井
  此刻,城池缩小为漆黑的大雄宝殿
  我是我自己看不见的佛
  只有这三盏供灯点着
  井水为月亮提供永不枯竭的燃油
  但我还是想念俗世生活
  早晨太阳升起
  从深巷那头照射进来
  照在一个人的后背上
  不要把他看成背井离乡的游子
  他挑着两只提满水的铁桶
  那桶上的反光将两旁的旧门窗
  一一擦亮
  甘蔗
  草木失去水分脱掉衣衫
  就像老去的恋人
  秋天枯萎到需要添加唾液来反刍
  才能嚼出一点儿味道
  只有甘蔗神气活现
  身躯娇嫩得一掐冒一股水
  寒凉中迎风开小四轮的人反套棉袄
  车厢里的根根甘蔗
  像媳妇的长腿伸到危险的车外
  中秋节返乡路过桥头集
  满街的柿子都是软的
  只有甘蔗披散着头发靠在电线杆上
  那么坚挺,毫不含糊
  唉,小时候我备有两副乳牙
  一副任它生虫、晃动、掉落
  另一副用来啃甘蔗
  井
  小时候,父亲沤麻、锤草、搓绳
  教我用竹篮打水
  顺带把卡在井里的大牯牛拽上来
  我那时候简单到一丝不挂
  像赤子一样坐在井栏
  人性都是善良的
  看到的人捂住眼睛,立即把我抱开
  一直都以为井里有蛙
  父亲却告诉我井里有一个神仙
  “冬暖夏凉”这个词用在我身上
  犹如醍醐灌顶
  会发生人情冷暖的化学反应
  父亲以桶撞水
  决心打开井盖把井神放出来
  在他烧香的时侯
  我膝盖一软,居然跪在地上
  冬瓜
  它睡得那么安稳、妥贴
  秋风掳去叶子
  如果不是一根细藤牵绊
  也要跟着飞走
  飞翔无关笨重
  总是发生在星月之夜
  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大雁南归,寒霜纷纷落下
  敞开肚皮里满是怀乡梦
  还掺合少许的不合时宜
  大梦太沉,后脑勺枕在地上
  压出的凹陷还没有回弹
  仿佛枕芯里塞的是祖父祖母的碎骨
  赞美诗
  街上杂乱的网线绞割入地后
  空中的十字架突然疏朗
  仿佛忍受了這多年
  终于挣脱身上的束缚
  春天的时候
  疫情来袭,我们回到古老的隔离
  夏天大水汹汹
  我们搬起石头把城门又堵封一次
  所有这些,福音堂里的上帝眷顾不到
  我们靠自己挺过来了
  天气渐渐寒冷
  清早,穿着厚实的老人们
  在门口艰难撸袖等待体温检测
  为了排练平安夜的节目
  他们捂着口罩
  一张张看不见的虔诚的脸庞
  在赞美诗里再次重逢
  回家
  在村口被一群鸟雀相认
  鸟鸣即乡音
  在我头顶上婉转,仿佛报信
  ”爸妈正在烧锅做饭”
  然后,它们又一起飞往场院
  金秋之季,故乡到处都在晒稻
  黄金的盛宴在平坦的土地上铺开
  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吃饱了在稻谷上追逐、嬉戏、打闹
  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我又回来了
  我不是那个进村掘根毁巢的树贩子
  也不是那个爬树捣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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