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老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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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卓先生辞世时,我在日本讲学,回国后方从友人处得到消息,万千感慨顿然袭上心头。永别了,不倦不屈地追求理想的诗魂!
  自少时起,我便喜欢诗歌,李、杜、苏、辛时时咏唱,普希金、贝多菲、雪萊、惠特曼的名篇也偶尔吟哦,但对于中国的现代自由诗却提不起兴趣,以为是散文分行,情韵寡然,在我的记忆库里实在找不出几首新诗。这种对新诗的偏颇之见发生改变,因于结识曾卓。
  约在1978年初,我到武汉话剧院干过几个月“工作队”。由于厌倦“政治斗争”,我抛下工作队的任务于不顾,成天参与研戏、排戏,因此受到上级的严厉批评,但我仍乐此不疲。在自找的“研戏”过程中,结识了马奕、金奇、陈旷、胡庆树、晏修华、鄢继烈等一批演员、编导。大家熟悉以后,他们便向我透露:话剧院有一位靠边站的编剧,是“胡风分子”,很有才气,六十年代话剧院上演的《江姐》就出自他的手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是一个“鲁迅迷”,从鲁迅晚期杂文中略知胡风,并读到一些胡风的文论与诗作,感觉胡风的思路文脉颇与鲁迅相通,虽然那时胡风被视为“反革命”,还是“集团”之首,但私心对胡风却隐怀敬意。既然话剧院藏着一位“胡风分子”,便想一睹其人,于是找机会与之在院内一处偏僻小屋见面。记得来人瘦削,五十多岁(恰比我年长二十),脸上皱纹深刻,目光炯炯,气度于平和中蕴藏尊严。我们握手后,他用地道的武汉话自我介绍:“我叫曾卓,话剧院曾经的编剧。”我笑答:“你是话剧院最有才华的编剧,现在暂时闲置。”我们的交谈内容已然失忆,但彼此视为可交,却是无疑的。此后十多年,曾卓的境遇大有改善,我的工作单位也更换三次,但曾卓总能找到新通讯处,约我前往汉口聚会。在这些年月里,我了解到他的不凡身世,记住了他的卓异诗篇,而且两者完全融为一体,真正是“诗如其人”。自此,我对新诗有了新的认识。
  老水手坐在岩石上
  敞开衣襟,像敞开他的心
  面向大海
  ……
  他怀念大海,向往大海:
  风暴、巨浪、暗礁,漩涡
  和死亡搏斗而战胜死亡
  (《老水手的歌》)
  这是曾卓的诗,也是曾卓的人生。老水手就是曾卓,曾卓就是搏击于大海洪涛巨浪间的老水手。
  老水手告诉我们:“大海”是“梦想的象征,有时是生活的象征,有时是生命的象征”:
  我渴望去过一种不平凡的生活,去与恶人斗争,去经历风浪,去征服海洋……(《我为什么常常写海》)
  老水手还告诉我们:
  诗人必须在生活的洪流中去沐浴自己的灵魂。必须心中有光,才能在生活中看到诗,才能在诗中照亮他所歌唱的生活。
  曾卓的诗,是从心中喷涌出来的,这鲜血般的诗之所以炽烈,是因为他“心中有光”。从青少年时代,曾卓便向往光明,在那风雨如磐的岁月,他不惜一切地追求进步,投身于改变积弱积贫的旧中国的波澜壮阔的民主革命。这种向往与追求,当然包蕴着罗曼蒂克成份,但那种真诚却是坚贞不渝的。中年时代,他遭到重击,被打成“反革命”,似乎陷入万劫不复。然而,曾卓“心中有光”,理想的力量支撑着他走过艰辛的历程。“愤怒出诗人”,逆境中的曾卓,在理想之光烛照下,吟诵出他的最卓越的诗章。
  1970年,曾卓用诗歌描摹了一个坚毅的形象: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悬崖边的树》)
  这是曾卓的诗,也是曾卓的人生。
  悬崖边的树——正是身处万般艰困却坚执理想的诗人的写照,即使将“跌进深谷”,却仍然“要展翅飞翔”。
  二十世纪前半叶的中国处于革命时代,辛亥革命、国民革命、共产革命……后浪推前浪。革命时代留下的遗产斑驳陆离,辉煌与芜杂并存,将其神圣化或妖魔化都是反历史主义的。曾卓是革命时代的产儿,是革命理想精华部分的承袭者,他的坎坷经历和敏锐感受,促成他对革命及其理想作出诗性反思,这得益于他忠实生活,又不懈地追逐理想。曾卓说:
  诗人应该有两翼:一翼紧紧依傍着大地,一翼高高地伸向天空。(《诗人的两翼》)
  植根于民众社会生活的土壤,追求人类文明发展的宏远理想,是曾卓诗篇感人的源泉,“两翼说”也是曾卓留给我们的不朽遗嘱。
  在清理革命遗产的现时代,在普遍追求实利的现时代,坚执理想崇高性的曾卓尤其显得可贵。
  近二十年我游走世界各地,在巴黎、洛杉矶、东京、法兰克福、布鲁塞尔、上海、新加坡的街头,不时可以看见身着切·格瓦拉像T恤的人们在行走;在天涯海角也能发现献身真善美的新人,表明在理想主义较为稀缺的当代,人类仍然保留着对理想的渴望。而每当涌起关于理想崇高性、理想不可或缺性的遐思之际,必然回响起老水手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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