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恐怖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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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第二个星期,法国发生了历史上骇人听闻的恐怖袭击事件,成了最危险的战场。“这不只是一起周刊的血案,也不只是恐怖袭击个案,这是长久以来就存在的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欧洲移民融合困境、言论自由和公民安全关系等问题,在巴黎被再次引爆。”法国《世界报》时事分析员法比安·派特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巴黎枪击案凸显了欧洲社会长期存在的“伊斯兰纠结”。“案件击中了法国社会的心脏,每个人都感到恐惧。”法国总理曼努埃尔·瓦尔斯由衷感叹。恐惧在欧洲蔓延,1月9日,英国《每日邮报》头版文章称,“我们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文明社会的傲慢与偏见


  袭击案发生两天内,法国就出现了多起针对穆斯林的爆炸和枪击,这个国家族群之间的裂痕正在加大:在法国西部勒芒市,3枚手榴弹被投入勒芒市的一家清真寺内,但没有爆炸,子弹瞄准奥德省的穆斯林祈祷室,枪口指向沃克吕兹省的穆斯林家庭;在南部,有人向一个伊斯兰教礼拜厅开了数枪,“阿拉伯人去死”的标语出现在不少清真寺的外墙上;国东部城镇维勒风榭一座清真寺附近的餐厅发生爆炸……法国穆斯林各社团紧急呼吁:不要向真正的穆斯林开战。
  穆斯林协会联盟主席哈森·法萨都(Hassen Farsadou)已经接到上百通穆斯林民众的求助电话,他对《纽约时报》说:“我们非常害怕。”
  曾起诉《查理周刊》的巴黎大清真寺领袖达利·布巴克(Dalil Boubakeur)多次在媒体上谴责袭击者,并表示支持言论自由,希望人们能够划清穆斯林与恐怖主义的界线。
  “凶手说要为先知报仇,但他们完全是让先知受辱,也玷污了我们。”巴黎市民穆罕默德·阿齐兹11日参加了巴黎大游行,他举着铅笔,对着镜头说。巴黎袭击案把在法国深藏已久的穆斯林与社会的矛盾推向更复杂的境地。对许多欧洲人来说,将极端原教旨主义和伊斯兰教分开并非易事。更多的穆斯林平民,在为极端分子买单,忍受来自西方的敌意。
  德国《明镜》周刊评论不无忧患地指出,巴黎袭击案制造了整个欧洲悲伤的一天,很可能成为欧洲的转折点。
  “人们随意谈论‘欧洲穆斯林问题’的时候,通常想的是来自移民家庭的1500多万穆斯林。他们现在生活在欧洲西部、北部和南部欧盟成员国内,以及瑞士和挪威(在波兰等欧洲中部和东部欧盟新成员国内的数量很少)。法兰西共和国在理论上大概有500万穆斯林——超过总人口的8%。德国可能有400万人——主要是土耳其人,荷兰将近有100万人,超过总人口的5%。”牛津大学欧洲研究教授蒂莫西·加顿艾什说。
  法国是欧洲穆斯林最多的国家。而宗教矛盾和暴力对峙的种子已在法国社会植根。
  2012年10月,法国《费加罗报》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43%的受访者认为穆斯林社区的存在威胁到了法国人的身份认同,67%的受訪者认为穆斯林完全不能或者没能很好地融入法国社会。而当受访者被要求用三个词来描述伊斯兰教时,最常见的答案是:拒绝西方价值、狂热和暴力。
  对于穆斯林,法国人普遍的声音是:“你要我们尊重你的文化,你可有尊重我们的自由吗?”而将这句话反过来,也依然成立。“你要我们尊重你的自由,你可有尊重我们的文化吗?”这两个问题,让穆斯林社会与西方价值难以和解,这种冲突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
  “在我的镜头中,这里的人太泾渭分明了。欧洲人和欧洲人在一起,非洲人和非洲人在一起;穆斯林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圈子,好像他们是另外的法国人。”摄影师Tony Makin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长久以来,穆斯林团体在宗教和经济地位上受到无形打压,对社会和国家渐渐失望。法国警方表示,2013年夏天至今,挫败了至少5起恐怖袭击阴谋。过去数年,法国街头因宗教问题引起的冲突明显增多。而当局往往把大量事件定性为“精神失常者的疯狂举动”。
  
  
《查理周刊》遭武装分子袭击后,一些国家和地区的民众举行不同形式的活动,哀悼遇难者,谴责恐怖袭击。

  “我们的文明至今没有很好地接纳穆斯林,造成了偏见和不平等,这是严重的问题。我们应该互相理解,而不是充满偏见和傲慢。”Hans-Peter Burghof担心的是,巴黎接连发袭击事件会给欧洲极右翼势力煽动民族主义提供机会,引发新的文明冲突。
  加顿艾什指出,“那些自身出生在欧洲的年轻男女——尤其是移民家庭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人——是当今欧洲面临的最令人烦恼的问题之一。”

“世俗主义”遭遇极端暴力思想


  枪击事件发生后,结合此前一系列与穆斯林世界之间的冲突,许多人认为《查理周刊》是专门针对穆斯林民众的,对冒犯该族群有着格外的狂热。
  但美国爱荷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林伯·艾科(Lyombe Eko)不认同这个说法。他曾对法国的讽刺媒体进行过系统的研究,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查理周刊》是反宗教的。它嘲讽所有宗教,尤其是天主教。”
  艾科指出,法国作为一个以“世俗主义”为意识形态的国家,主张宗教权力和国家、政府的统治权力分割。在这样的情况下,批判甚至是亵渎宗教都是完全可以的。《查理周刊》奉行的也是这样的意识形态,因此他们会大胆地嘲讽所有人、所有宗教。而这也是法国讽刺媒体的传统,这一传统要追溯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期对基督教、天主教教会权威的讽刺与挑战。   “在法国,渎神被认为是一项神圣的权利!这甚至是很多法国人的爱好。《查理周刊》不过是做了讽刺媒体该做的事情。而他们其实一直都在很强硬地反天主教。” 艾科说。
  事实上,曾在《查理周刊》工作的康斯坦蒂也向《中国新闻周刊》坦言,“作为女人,作为一个天主教徒,有时候我也会被一些漫画的内容所震惊,但我尊重同事们的作品。作为法国人,接纳各种不同的声音是很重要的。我们的国家就是建立在这种自由、平等、博爱的基础之上的。”
  然而,对于长期与西方社会存在隔阂的穆斯林族群来说,一切可能并没那么简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枪击案已经超越了“文明的冲突”。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美国智库威尔逊中心(Wilson Center)中东问题专家艾伦·米勒(Aaron Miller)分析说:“政治压力、西方社会对穆斯林的文化改造都是矛盾的根源。不过,这并不仅仅是西方与穆斯林的矛盾,而是极端分子的恐怖主义。”
  有更多人认为,这不是一幅漫画引发的血案,而是极端暴力思想引发的血案。
  法国《世界报》时事分析员法比安·派特也参加了巴黎大游行,“大家都在互相鼓励,但不安情绪弥漫在我们周围,无论是阿尔及利亚裔,还是黎巴嫩裔,我们都是受害者。”派特说,“这场法国的9·11改变了我们。反思才刚刚开始,这不只是法国的问题,也是欧洲的问题,世界的问题。”

恐怖主义“个人化”


  血案发生两天后, “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分支一名成员在发给美联社的声明中宣称,该组织策划了整个袭击,精心选择目标,实施打击;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在第一时间宣布“认领”。该分支2009年由“基地”组织位于沙特和也门的分支合并组成,盘踞也门南部,多次策划对美国发动袭击,但均告失败。
  警方发动强攻前,谢里夫·库阿希接受巴黎一家电视台采访时也声称,“基地”组织也门分支资助了资金。“我,谢里夫·库阿希,由‘基地’也门分支派遣,资助我的人是安瓦尔·奥拉基。”
  奧拉基曾是“基地”武装人员招募者,2011年9月遭无人机空袭身亡。也门情报部门高级官员此前告诉路透社记者,赛义德·库阿希曾在也门见过奥拉基。
  “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分支多次威胁《查理周刊》和漫画家,指责其刊登或创作涉及先知穆罕默德的漫画。2010年,该组织推出英语版杂志《激励》,将宣传和招募对象扩展到在西方国家的支持者。在2013年出版的一期《激励》杂志上,《查理周刊》主编沙博尼耶被列入暗杀名单。
  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教授柯思腾认为,现在还不能确定是某个组织策划了袭击,“有时恐怖组织其实与袭击事件没有关系,但仍然宣称负责,就此扬名,以扩大政治影响。比如这次袭击,但现有证据还难以充分证明这是某个组织作为。安全机构核查也很困难。”
  但柯思腾提醒,要是能确定袭击者是恐怖组织链条中建立的单兵作战点,就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了,这对今后评估欧洲国家面临的恐怖危险等级很有帮助。
  恐怖组织与大批个人恐怖主义者建立联系的可能性,让柯思腾最为担忧。“没有任何国家能派出足够警力对每个具体的恐怖主义者进行全方位监控防范,未来恐怖袭击的威胁将空前加大。”他分析说,英国军情五处日前警告称,安全部门无法阻止每一次袭击,就是担心恐怖主义网络在世界范围建立起来。
  1月10日,德国《图片报》披露,根据美国截获的“伊斯兰国”头目之间的通话,法国恐怖袭击事件可能只是前奏,极端人员还计划在包括罗马在内的欧洲其他城市发动袭击。报道称,库阿希兄弟在荷兰拥有联络人。
  弟弟谢里夫,2003年伊战爆发后,加入法国的极端伊斯兰帮派,帮助极端分子去伊拉克对抗美军。2005年他也计划前往伊拉克,但在去机场的路上,被捕入狱。在狱中,结识了曾策划袭击美国驻法使馆的基地组织成员贾迈利·比哈勒,成为他的信徒。2008年,谢里夫又因在巴黎招募所谓圣战者被判3年监禁。
  哥哥赛义德2011年前往也门接受过“基地”组织也门分支的军事训练。据媒体报道,库阿希兄弟早就作为疑似恐怖分子上了美国和欧盟的禁飞名单。但2014年夏天,兄弟俩还是顺利地从叙利亚回到法国。
  据路透社11日援引两名也门高级官员的话报道,库阿希兄弟2011年都曾到过也门,在沙漠接受过两周的武器训练。
  另一名被击毙的黑人男子库利巴利,32岁,曾因抢劫入狱,与谢里夫在狱中相识,有共同的导师贾迈利·比哈勒。在11日流传的视频中,库利巴利承认自己与库阿希兄弟联系密切,共同得到伊斯兰极端组织指示和资助,为报复法国在中东行动而策划袭击。
  “我们的情报工作当然有疏漏,”法国总理瓦尔斯接受法国BFM电视台采访时坦承,“我们必须要分析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
  “受‘基地’组织等伊斯兰极端组织蛊惑,一些极端分子在本土发动恐怖袭击的现象,正像瘟疫一样在全球蔓延。”美国CNN这样预测。
  “什么原因把我们的孩子推向恐怖主义?”有媒体提出反思,目前西班牙失业率有23%,希腊是25%,在法国和意大利一些地区,这一数字高达40%……对现实感到悲观的年轻人容易受到极端组织蛊惑。而极端组织也擅长利用互联网,尤其是社交网络,通过招募视频、宣传广告等,将极端思想传播到西方社会,试图改变年轻人的价值观,培养“圣战士”。
  联合国估计,目前在伊斯兰极端组织中有大约15000人来自叙利亚和伊拉克以外的80多个国家,包括英国、美国和澳大利亚等。法新社援引美国官员的话报道,赴叙参战的美国人大约有100人,但欧洲人却超过1000人。而依据西班牙掌握的情报,这一数字高达近3000人。他们中许多人在那里接受极端思想、学习使用武器,回国内后成为潜在的袭击者,或者一些没有前往叙伊的极端分子,一旦在繁华都市被唤醒,可能发动“独狼”式袭击。
  2014年12月20日,一名20岁的非洲裔法国人在网上张贴出一面极端组织旗帜后,闯入吐尔市郊区的一家警局,高喊“真主至大”,持刀刺伤数名警员后被击毙;21日,法国第龙市,一名40岁的非洲裔法国人也高喊“真主伟大”口号,驾车撞伤12人后被逮捕……
  “这样令人悲伤恐惧的例子越来越多。比如,圣诞节前夕发生在悉尼的咖啡馆人质劫持事件,还有一年多前发生在美国波士顿的马拉松爆炸案等等,都是一两个或几个极端分子所为,他们仇恨社会,思想极端。”德国霍恩海姆大学政治学教授汉斯-皮特·伯格霍夫(Hans-Peter Burghof)感叹说,这种个人化的恐怖主义行为令国际社会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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