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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我会成为“套中人”。套,牙套的套。
如果我抿着嘴笑,有人就夸了:真是个温婉恬静的美人儿。只是当我在家对我妈“不淑女”时,她总会给我泼盆凉水:闭嘴,闭嘴,看你这一口烂牙,真是煞风景……
是啊,对于那些痴迷于我笑不露齿的“静态美”的朋友来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好像有点儿对不起他们。闺中密友不止一次提醒我:“牙齿是你惟一的缺憾,干吗不去矫正呢?”这时,我会更加肆无忌惮地龇着牙对她们说:“人无完人嘛……”
但是,在我25岁这一年,我一贯崇尚的“天然去雕饰”的理念被一场变革摧毁。看着电视访谈上带着牙套侃侃而谈的体操美女刘璇,妈妈的神经又被触动了,她几乎是像下军令状一样,命令我去整牙,否则……
我知道这次是躲不过了,我是我妈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就像画家希望自己的每幅画都完美无缺一样,父母也希望自己的人生大作优秀无憾啊……妈妈愿意让兜中的银子倾巢出动,只为让我更漂亮,我没有理由剥夺她的愿望。所以,尽管爸爸担心我会疼,尽管男友说他不在乎我的缺憾,但是,为了妈妈的心愿,尤其在听取了牙医关于我的“宝牙”将在古稀之年为我带来骨骼变形、压迫神经等可怕后果之后,我只好走上整牙这条不归路。
整牙之前,医生要给病人进行全方位拍片,以确定治疗方案。我正犹豫的时候,妈妈已经乐颠颠地去收费处交了千把块钱,那种喜悦之情就像是见到亲人解放军。在她把钱递进窗口的那一刻,我知道反悔也来不及了。好吧,不成功,便成仁,为了我的美丽和健康,更为了妈妈的心愿……不就是遭两年罪嘛。
拍片的程序如下:首先是正面和侧面照。我站在一面白墙前,按照医生的指示向左转,向右转……我心里那个别扭,感觉自己就是个挂着牌子即将入狱的罪犯。
“出来躺下。”医生站在一张治疗椅前,招呼我过去。我乖乖地躺下,不明白旁边为何那么多护士围观。我刚躺好,医生竟然将椅子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我立刻成头冲下的倒立状,瞬间,全身的血液向头部涌来。接下来,几个护士分别用塑料钩子将我的嘴向四面八方狠扯,将我的牙齿全部暴露在白炽灯下。我的泪顷刻间涌了出来,不仅仅是因为疼,而是一种失去尊严的无助与委屈。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解剖的青蛙,意识清醒,却对残忍的荼毒无力反抗……唉,真不知我妈看到我这副惨状还能否笑得出来,但我已经下决心不告诉她了。
医生说我的牙齿长得太挤,他的任务就是解放我的牙齿,让它们从错落有致变为列队整齐。当他将那些托槽、钢丝之类的东西粘、绑、套、拴在我的牙齿上时,像是一个得胜将军看着手到擒来的俘虏……
当我跌跌撞撞地从治疗室出来时,妈妈迫不及待地要我给她展示被钢丝缠绕的牙齿。我扯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唇,露出一嘴恐怖的“钢牙”。妈妈满含期待的眼神顿时陷落。看到她这样心痛的表情,我决心好好配合,以求我和她都早日解脱。
接下来的几周,我那本来紧密团结在一起的牙齿,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外拉,我从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牙齿和嘴巴的存在,因为太疼了。满嘴的牙齿忽然间软弱无力,上牙下牙不经意间轻轻的接触,就会让我捂着嘴呻吟半天。除了流质食物,我与其他食物一概绝缘。看到鱼虾美味,我已经没有粉碎它们的冲动了,只能真切地想像它们触碰我牙齿而带来的艰难和酸痛。
初始的疼痛过后,医生又把一个血淋淋的命令摆在我的面前—拔牙。看着透视片上那个埋在牙肉之下沉睡的大牙,我真是又爱又恨。虽然它不曾为我25年的咀嚼贡献绵力,但毕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况且我把它养得比其他牙齿要壮得多。唉,不出力也就罢了,现在竟成了绊脚石,还要我为之忍受开刀的痛苦把它请出来,真希望它自动消失。医生并不把它放在眼里,轻描淡写地说,只需把那层薄薄的肉轻轻割开,就能把它取出来了。等待着麻药渐渐起效,我终于等到体验的时刻了。我能听到刀锋与牙齿摩擦的声响,想像着血红雪白的强烈对比。医生惊叹这颗“睡美人”的硕大,让护士扶着我的头,他拿起锤子、钳子等工具奋力凿动。我就像能工巧匠手下的巨石,等待着阵阵切肤的雕刻之后成为一件惊世之作。他敲击一次,我的头跟着震动一次。医生的钳子像一个霸道的屠夫,一把就将牙齿连根拔出。接下来,医生开始在我的牙肉上飞针走线,看得我眼花缭乱……
咬着棉花走出拔牙室时,我像刚从前线归来的战士般自豪,门外的人们却是满眼恐惧。妈妈说,她听着那阵阵敲打声,钻心的疼呀。我很英雄地告诉她,其实并不怎么疼。可当我看到490元的手术费单据时,差点儿就冲回去把那颗昂贵的牙齿索回来珍藏。现在想起来还后悔当时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让医生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我甚至没有看看它长什么样子。
相比那些称我为阿姨的小病友们,我真羡慕他们能在不谙世事的年纪经历这个过程。在他们的世界里,可能不会面对多少疑惑的目光吧,生活也不会因此受到太大干扰,即使有些疼痛,相信也会在摘掉牙套,露出一口整齐牙齿的那一刻,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可成人的世界里总是遍布着麻烦,它简直成了如来佛加在我牙上的紧箍咒,让我欲罢不能。尽管我像过去掩盖牙齿那样极力用嘴唇包围着我的牙套,可它总能跳出来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在朋友同事们眼中,我成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我心中暗叫“你们看走了眼”,却也无力辩驳。为了整牙,我执意把婚期延后了,很难想像戴着牙套的婚礼是多么尴尬和滑稽。我的一位病友竟然因为怀孕而整牙,说是要丑一起丑。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深刻体会到“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这话的含义。但是,当我想像着她生产时露出满嘴亮晃晃的牙套痛苦呻吟时,不寒而栗。男友总是愤愤不平地怪我整牙,让他不能早日与我双宿双栖。领导虽然也对我整牙表示理解,但很明显,已将一些原本属于我的工作交与其他同事了,比如谈判、开会、应酬等,派一个“钢牙妹”去,或许是对商业伙伴的不敬,或许有损公司的形象。唉,我竟然因为整牙而在公司得以悠闲度日。
1年后,终于盼到摆脱桎梏的这一天了。我兴奋得彻夜难眠,早上第一个冲进诊室。摘掉牙套,我体会到了久违的轻松。看着我那被解放出来的、等待检阅的、列队整齐的、白亮的牙齿们,妈妈满意地笑了。我迫不及待地寻找镜中的自己,竟感到些许陌生。原本笑不露齿的我,由于牙齿的解放而成了豪放的“大笑姑婆”。我想,我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接受自己,并且重新学习如何微笑:我的嘴到底需要张多大?
我终于从整牙的梦魇中醒来,依旧是那个自己,并没有因为整牙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完美是枷锁,它会内化为人们心中的魔鬼,让人无法忍受自己的缺陷而试图去改变它。因此,我们不时可以看到由于隆胸、增高、整容等受到痛苦折磨的人们。其实,世界本来就由于有了形形色色的人而多姿多彩。郑秀文的平胸,孙燕姿的板儿牙,沈殿霞的桶腰,这些常人眼中的缺陷恰恰成为她们鲜明的个性标志……
牙套之痛结束了。现在,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的我还在思量:笑的时候,嘴巴到底该张多大?
终于,我知道了,我们总在追求完美,但我们从不曾拥有完美。完美就是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