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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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该春暖花开,洋溢着生气的四月,和往年有些不一样了。
  理应在三月就结束的寒冬,不知道为何延续到了四月,还一直未有散去的意思。不比北方的严寒,南方的冷带着湿气,更加令人不适。
  “嘶——真冷啊,这南方的冷简直是魔法伤害,要不是找人加上开车进不来,鬼才呆在外面受冻。”
  正如他自己所说,关策此行的目的是来找人。
  总之,因为某些原因,武汉这附近前段时间封城了,最近他才找到机会混进来,但因为不能太显眼的原因,关策只能选择在这里徒步寻找。
  毕竟,被检查到的话,他指不定就走不出这武汉了。
  “好像就是这了吧?”
  来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口后,关策停了下来。他将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从袖口里探了出来,拿着手机对比着眼前的地址。
  “嗡——”
  本准备敲门,但门在被他手触碰到后,缓缓被推开了一道缝。
  门没有锁。
  见门没锁,关策便顺势推开走了进去。虽然他有提前通知过自己要来,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干脆直接不锁门,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砰砰——”
  一边敲着已经打开的门,关策一边倚在了旁边的门框上。
  而院内,那位躺在躺椅上,正晒着不存在的太阳的男子也微笑着看着他,像是接受了关策这迟到的招呼。
  “病好了吗?躺院子里喝西北风,你不怕又要躺回去?”关策似笑非笑地说,调侃这位刚刚大病初愈的家伙似乎让他觉得有趣。
  “呼——”白色的雾气从男子嘴里涌了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散去。看着这些消散的空气,他慢慢站了起来。不知为何,明明看起来才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他站起来时,腿脚却显得有些不稳。
  “体温已经正常了,躺回去是没什么可能的了,最近恢复下估计就和之前一样了。”他将自己靠在椅子上的手拿开后稳了稳身形,随后慢慢走到了关策面前。
  而看着他闲庭信步的样子,关策皱了皱眉头,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的样子。
  “诺,里边请。”像是没有看到关策的表情,这位作家朋友很自然地邀请他进了自己的房屋。
  而关策虽然表现出疑惑地样子,但还是跟着往里走了。来都来了,就算心里存疑也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的。
  进到里边后发现,这座院子并不是很大,并且没有什么令人眼花的装饰,古朴的地砖路显得十分朴实。
  周围地上倒是有些用盆栽打点装饰的花草,不过大部分都像是焉了一样,枯黄地垂在那边,显得毫无生气。只有少数生命力顽强的植物还坚挺着,比如角落里那一盆仙人掌。
  见关策注意到这些摆放的植物,这位作家朋友领着他穿过了绿荫来到了那株仙人掌旁边。
  “看样子你回来不久,也没怎么打扫嘛,大作家。”关策半蹲下摸了摸一些已经枯黄的植物,但他手碰到后有些地方就直接碎裂开了。
  已经抢救不了了。
  “毕竟时间久了,没怎么管都枯了。况且我想管也管不了,这是不可抗力因素。”作家朋友苦涩地摇了摇头,言语表情中深深地透露出了一丝无奈。
  “这个‘都’可用得不对哦,大作家,這株不还好好地活着吗?用词准确些比较好。”
  听到关策的话后,他耸了耸肩,表情依旧平淡,看起来丝毫没有为他的话所动,手呢,则轻轻地触摸着那株仙人掌。
  “真是出乎意料,讲道理,职业的专业性被质疑了的话,怎么都会有些情绪变化吧?就算不生气,也会有不爽啊、难受啊这种感觉。你现在给人一种完全没感觉、无所谓的态度。”关策将自己的疑惑道了出来,眼前这位作家朋友和他已经有着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和他记忆中的某人也已经有些重合不上了。
  现在看来,除了名字和依稀有些印象的长相,他已经差不多算是个陌生人了。
  然而在这回想之际,一点猩红的色彩将关策拉回了现实。
  眼前正摸着仙人掌的作家朋友的手指被刺开了,一抹红色也从里面扩散出来,滴落在那有些干燥的绿上消失了。
  “小心点啊,弄伤手指头很难受的。”
  “皮外伤而已,造成不了什么影响,过一会儿就好了。而且被扎多了,也就没有感觉了。就像是第一次领稿费的时候,我很欢呼雀跃,但之后每个月都要领,也就没有感觉了。”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并叹了口气。
  现在仔细看看,他的身形也不如当初上学时那般笔直,已经显得有些驼了。
  “我明白你无所谓的态度原因了,但为什么要被刺到,小心点或者不去摸不就没事吗?”看着作家朋友的样子,关策继续追问着他。
  他将受伤的手抽了回来,随即另一只手又伸了过去。
  “这里刺很多,只要在这里,刺就会主动来找你。所以被刺伤再正常不过了,习惯了,自然就没什么,而承受不了的人,早早就不会再接近了。”话语间,又一抹鲜红从作家朋友的另一只手的手指上溢了出来,光是看看,就觉得指间传来一阵不快。
  “所以为什么要去摸呢?”
  “我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能说当时选择要去摸,现在的我只是坚持了下来。”他说得很模糊,像是刻意在卖关子一样。
  “所以你也不知道坚持下去有什么用,然后一直坚持着摸仙人掌,期待着有结果的一天?”
  “说没有期待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不想放弃。”面对关策的疑问,作家朋友又摇了摇头。
  “那把这些刺拔掉不就好了?没有刺,自然也就不会受伤了。”这么说着,关策伸手准备去拔仙人掌上的刺,而作家朋友也没有制止。
  “没用的,拔掉刺也会长出来新的,仙人掌的生命力很顽强。而且拔的时候,你只会被伤得更加严重罢了。可能拔掉一两根,但是手上会多添几道伤口。”
  和作家朋友说的一样,关策在试着拔掉一两根刺后就停手了,与此同时他的手指上也多了几道伤痕。
  “那,那种没有刺的仙人掌呢?”关策提出了新的问题。   “没有刺的仙人掌还叫仙人掌吗?如果有这种地方,也确实可以沉浸在里面,不过那也是欺骗自己……真正的仙人掌就是这样,会有刺把你一直刺醒。”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这些刺也真够爽的,一边刺着别人,一边喝着他滴下的血。”听完作家朋友的话后,关策有些感慨地说,还露出一副很羡慕的神情。这种不负责的事谁不羡慕呢?
  “无所谓了,本人习惯就好。没有水的滋润,加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干,于是刺向你用你的血来当他的乐子,这些刺应该就是这样。当然,它刺你,你不能刺它,就像狗咬你、你不能咬狗一样,总之当作无事发生就好了,反正没什么影响。”
  作家朋友站起了身来,并拍了拍自己的手。这才刚过一会儿,他的手指便没有再流血了,就像根本没有被刺伤过一样。
  “这就是高等素养吗?不愧是大作家。”一边说着,关策一边鼓起了掌。
  “进去叙旧吧,在外面聊了挺久了,现在天气可不那么温和。”说着,作家朋友搓了搓自己有些发红的手,然后领着关策向房子里边走去。
  “也是,不过和你聊天挺有意思的,一没注意就过挺久的了。”
  “普通交流而已,没什么。”
  “说起来外边死了这么多植物,里边估计已经乱得不成人样了吧?”
  “放心,外边枯烂了,里面还和当初一样的。”作家微笑着说,看起来精神似乎比刚才好了很多。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和你聊天有意思。”
  听到关策的话后,作家朋友笑而不语,继续
  走着。
  不一会儿,在作家朋友的带领下,他们进入房间内。
  和作家朋友说的一样,房间内还算是井井有条,虽然说不上华丽,却干净整洁。除了一些必要的桌椅之类的物品,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坐吧。”
  关策坐在椅子上后,作家朋友从冰箱里拿了两罐罐装茶放在桌上,然后也坐了下来。
  “我不喝酒,只有茶将就一下。”
  “没关系,说起来这挺空旷的。”
  “空旷显大,而且多余的东西装在里面,没有意义。”
  说着,两人将罐装茶打开后默契地碰了碰杯,然后都灌了一口下去。
  “这么多年没见,你变了很多呢。还记得当初咱们上学的时候吗?”一口将茶喝完后,关策将空罐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记得,你也变了不少,不过这头显眼的白发还是和当初一样。”作家朋友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罐子,然后又抿了一口茶。
  随着他的提醒,关策也才想起自己在房间里依旧戴着兜帽,于是,他将帽子掀了下来,一头雪白的头发露了出来。
  “还记得当初你顶撞老师的样子吗?当初你可是全班焦点。老师们也是相当的头痛,但你当时卡着教育法边缘,学校不能开除你,加上因为你帮过教导处防止了一起恶性暴力是件发生,上面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而一直卡在学校,成为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讲真,你也确实起到一些带头作用,这点我还要谢谢你。”一边说着,关策一边盯着这位作家朋友,但他依旧像没有听到一样细细品着茶,好像关策说的这个人和他无关一样。
  “记得啊,当时出风头可快活了,受人瞩目的感觉很能满足那个年龄段的少年的虚荣心。现在想想,当时熬夜写小说的时候还挺快乐的。”讨论着当年的事情,他不禁笑了笑。笑当年的锋芒毕露,也笑现在的处事圆润。
  “虽然不清楚这些时间经历了什么,但你这房子打磨得还算精致,那个仙人掌最终应该也没能活下来要死了。”
  “物竞天择,它可以适应环境,将自己身上的刺褪去。不然一直扎人,迟早会有被挖掉的一天。”
  “看来这仙人掌选择把刺褪掉了呢。”关策耸了耸肩,而对面的作家朋友则是摸了摸鼻子。
  双方都很感慨,给人种唏嘘不已的感觉。
  “唉,说到底一样。它和别的那些花草一样,总会死掉的。这些刺到最后,也不会刺人了,既然到头来大家都一样,都不会刺别人,我又为什么要为难它呢?”这么说着,作家朋友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可能是躺病床上太久了吧,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展过了。
  “时间会磨平一切,是吗?”
  作家朋友听到后点了点头。
  “之前在外面不是还说仙人掌生命力顽强,无法拔掉刺吗?现在怎么就时间磨平一切,會适应环境了?”疏离了一下聊天内容后,关策找出了一些不能自洽的地方。比起他来的目的,显然现在的聊天更加有趣,而且他觉得对方会这么给出答案的。
  “一个是外力直接干涉,一个是随时间推移自身变化,仙人掌也还是仙人掌,外边枯烂了,里面还和当初一样。说多了,打个比方,揠苗助长会把苗拔死,但给它时间,它会自然长成。”
  就在关策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作家朋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很主动地继续说。
  “说起来我想让你帮个忙。如你所见,我身体现在不太好,再加上现在疫情原因请不到人帮忙,我想让你帮忙搬运下门口那些植物。之前你也看到了,死了很多植物、所以要处理一下,重新摆放。”
  作家朋友将空茶罐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缓缓站起身。
  “之前进来的时候怎么不直接让我帮忙呢?”
  “可能是因为见到你太高兴,所以忘了吧。”他用着认真的语气说着玩笑似的理由,其槽点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但实际上的问题则是,这位老朋友让你帮忙,你帮不帮呢?
  “哈哈,行吧,走。”
  答案是肯定的,这种情况下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关策也想看看这位作家朋友有什么打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领着关策向外面走去。
  又回到了院子里,这里还和之前一样,有着许多已经枯了的盆栽以及那株仙人掌。
  关策到了后,马上开始清理那些枯萎的盆栽,将其聚集起来。
  而作家朋友差不多走到那株仙人掌面前后,把它拿了起来。   “拿仙人掌的时候,要小心被刺到吗?”
  听到关策的疑问后,作家朋友摇了摇头,有些语重心长地说:“仙人掌不管怎么小心,只要和它接触到一定会被刺到。但是,拿着盆栽一定不会被刺到。时间的冲刷让盆栽就算粗糙也不会划伤人,但是……”
  “但是什么?”听到作家朋友没继续说,关策停下了脚步,拿着一株枯萎的盆栽看着作家朋友。
  “随意地去摆动盆栽的话,万一裂开,里面的泥土可是会让人一身脏臭,洗都洗不干净,或者砸落下来,将脚砸得骨折。这可不像被刺到一样,能够一下就自然恢复。”
  “虽然过程有出入,但结果还是一样。我……”
  然而,关策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作家朋友应声倒地。
  “喂?你怎么了?”关策上前试图要搀扶他,却被他用手挡住了。
  “没什么……胃病犯了而已。”
  “想不到你还有胃病,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胃病会这样吗?”看着作家朋友咳出的血,关策意识到了问题不对。
  “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可以的话帮我去我房间拿药吧。白色瓶子,放在电脑边,咳咳——”
  “行,等着。”关策有些匆忙地朝房间里跑去。
  “嗡——”缓缓推开卧室门,关策来到了作家朋友的卧室里。
  比起客厅,卧室显得更加空旷,除了电脑设备旁的白色小瓶子、床以及一个小垃圾桶,几乎看不到什么别的东西。
  拿上了第一眼就看到的白色小瓶子,关策往回一阵小跑跑去。
  在返回的路上,他大概看了看这个药瓶,这个白色的小瓶子和正常的药瓶有些不一样,上面没有一个字,就是那种纯白的小瓶子,看不出里边装的是什么药。虽然很神秘,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多谢了。”
  “这种东西你应该带在身上才对。”
  接过了关策扔过来的药瓶,作家朋友耸了耸肩,然后打开了它,从中倒出几粒药丸吞下后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相当听劝呢。
  “对了,之前你说……”
  “没什么,我差不多已经学会搬盆栽了。”听到关策的话后,作家朋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关策看着笑着的作家朋友也跟着微笑,两人对视着。
  “哈哈,确定说的是一件事就好了,你确实会搬盆栽了。”作家朋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了,甚至笑出了泪水。
  “外面挺冷的,要把盆栽搬进去吗?”
  “没问题,走吧。”
  说着,关策和作家朋友互相轻轻锤了一下对方的胸口。已经好几年没这么干过了吧。
  两人又回到了屋里,只不过谁也没有去动谈及那些盆栽。
  “说起来我们关系真不错呢,现在这疫情下你还特地跑我这重灾城市找我叙旧。”说着,作家朋友将桌上之前的空罐子收了起来,扔在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哦,说起来我也忘了,来找你是有事。”
  “你怎么也忘了?”
  “见到你太高兴了。”
  听到这如出一辙的回答,两人不禁笑了笑。
  “那么,什么事呢?”
  “关心你的身体啊,一直摸仙人掌受伤这种行为很奇怪,不是吗?”
  “确实。异类嘛,不过硬要说大家都是。”
  说到异类后,关策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就像之前说的,你起到带头作用,我要谢谢你,Creator。”
  “叫我名字吧,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称号。”作家朋友摇着头,关策来的目的,他差不多清楚了解了。
  不,应该说他一直都很清楚,只是没确定。
  “那么,云晓。你要放弃继续摸仙人掌,干点别的事情吗?”
  听到关策称呼他的名字后,云晓的眼皮跳了
  一下。
  很久没有人直接叫他名字了,上次认识的朋友在现实中接触都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这个,我恐怕不行。当时决定这么做了,我就会做完做到底的。”云晓摇了摇头。
  “也就是拒绝了,是吗?”
  “对,没什么事的话其实我建议你早点回去。毕竟现在还处于封城阶段,你要是在这儿染了病,死在這儿,你那边的人可是会找我麻烦的。不像我孤家寡人在这儿,死了也没人发觉,毕竟我已经准备一辈子躺在电脑房的椅子上了,到时候要死了还得你们老同学提携一下。”这么说着,云晓站了起来,瘦弱地抱了抱拳,而他那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知道是之前余留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样……很可惜,我觉得这样有些糟蹋你了。之后有机会,我还会再问你的,你想的话也可以主动和我聊。”
  “那,到此为止聊完了吧。”
  看到关策点了点头,云晓再次站了起来,向房间走去。
  “喂,你不送送客吗?”关策也站起来,玩笑似的向着云晓的背影问道。
  “我刚痊愈不久,已经几个月没有更新过小说了,再不去写稿估计看的人都以为我死了。”说完,云晓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关策叹了口气,看着云晓的背影摇了摇头。
  “喂,我看过了。里面全都是利刺、针尖。你真的要去吗?”
  听到了关策的问题后,云晓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决意。
  “早说了吧,我遵守当时的决定。慢走,不送了。”说完,云晓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门后。
  接下来,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对方已经拒绝了,该离开这里了。
  (湘电重型装备有限公司研究所)
  作者简介:杨杰萍(1970-),笔名言出五味,男,湖南长沙人,本科,副主任设计师,研究方向:机车转向架、液压油缸及深孔加工、汉语言学及地方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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