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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爱好书画，没齿不衰。近二十年来，往往写些有关书画的文章。文章有个准则，即:力戒陈言滥调，人云亦云；务求匠心独运，语出新意。
写好文章，谈何容易。有个科举时代的笑话：妻子见丈夫写文章愁眉苦脸，问道：“难道男人写文章，比女人生孩子还难吗?”丈夫答道：“当然！生孩子是肚皮里有的；写文章是肚皮里没有的。”老戏文演小丑进考场，口念：“文章做勿来，画只蜡烛台；文章做勿起，画只八脚。”
《世说新语》《大唐新语》……两千年来能得几部新语？我自己给自己出了个《书画新语》的难题目，真是自讨苦吃。断断续续，写成八则，先抄出来就教于读者。能勿以“蜡烛台”、“八脚”为讥，即属万幸，夫复何求!
袁江得力于谁的画稿
古代的有些画家，乃至有些传世画作，个人风格与时代风格迥异，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例如，传为唐韩画的《五牛图》，迥异唐人风格，有一头有点像荷兰奶牛。又如，清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间的袁江（1662年前-1746年后）与侄子袁耀（康熙后期-1784年后），所画的山水楼阁（图1），也自成一派，与时代风格迥异。
袁江，字文涛，江都（扬州）人，擅画山水楼阁，初学明朝仇英。据张庚《国朝画征录》：袁江“中年得无名氏所临古人画稿遂大进，雍正时，召入宫庭为祗侯。”侄袁耀，继伯父画风，乾隆时召为养心殿供奉。
袁江、袁耀，重振界画。所谓“界画”的“画”字，音义同“”，现简化为“划”。画宫室、楼阁、屋宇时，用特别的界笔、直尺画线，故称“界划”。《红楼梦》第四十二回，叙惜春奉贾母之命要画大观园，宝钗道：“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界划的。一点儿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正由于界画难画，吃力不讨好，所以学习的人越来越少。特别是明清两代，文人画占统治地位，界画更为式微。袁江、袁耀迎难而上，独攻界画，显得横空出世。何况，二袁的界画，与前代有所不同，他们的特色是：
（一）岩石皴法。所画岩石多仿江南林园中的太湖石、人工堆叠的假山。皴法多用圈点、短斧劈，加以渲染，显得凹凸斑驳（图2）。
（二）杂树加彩。所画杂林，每以红绿色彩对比映衬，或以黑色打底。使人看起来显得锦绣幽深，引人入胜。
（三）楼阁瑰丽。古代传世楼阁图画，往往有似建筑图样，壮而不丽。而二袁的楼阁，与山水、人物融为一体，令人遐想联翩，美不胜收。
（四）人物细腻。一般山水点景人物，多草草不经意。而二袁所画，十分工整细腻。人物较大的如《春畴麦浪图》（图3），在连绵广阔的麦田阡陌上，画一抱小孩的归宁女子，快步而行，后面一老者挑行囊跟上。前面有只识路小狗，觉得自己跑快了，回头张望，似等女子赶上。人物与狗，关连呼应，淋漓尽致。人物较小的如《郭汾阳富贵寿考图》，重楼回廊，树木葱郁，主客婢仆，画了30多个人物。个个生动活透，恰如其分。
（五）云雾空灵。二袁画面，往往大块留白，显示云雾缭绕，远山幽深，层次分明。如《春色先归十二楼图》，近景画拱桥、庭院、重楼，远处云雾五叠，画面深远。二袁善画云雾，更善画水。如《观潮图》，左侧山石重叠，楼阁高耸；右侧全画潮水，汹涌澎湃，令人心惊目眩。
这些特色、长处，不是单独的、孤立的，而是有机地结合，和谐、融洽，以至于二袁的作品显得那么壮丽、娇艳。不但堪称“清朝界画第一”，即在历代的界画中，也有其独特的地位。
细看袁江传世作品，写意山水和花鸟，都比较一般，唯有中年后的界画山水，异峰突起。可见张庚所谓袁江“中年得无名氏所临古人画稿遂大进”是可信的，那么，这个“无名氏”是谁呢?
1954年，我出差到绍兴，买了几幅古代书画。其中，有一幅王云的绢本《山水楼阁图》，画面较脏，我也未加重裱。画史上有好几个“王云”，画此图的王云（1652-1735年后），字汉藻、雯庵，号清痴、竹里，清早期江苏高邮人，擅画。画史称其楼台、人物似仇英，写意山水得沈周遗意。
1956年，我参加建设新安江水电站。新安江水电站是全国重点工程，有职工两万人，办有报社。我在报社里任编辑，主编政治、文化生活和副刊。有个19岁的金华籍工人陈启寿，喜欢画画，常给副刊投稿。我于1961年调离新安江，1988年离休后定居金华。我在金华重新遇到陈启寿，他的夫人擅长裱画，为我重裱了王云的《山水楼阁图》（图4）。经过清洗，画面清楚起来，色彩鲜艳起来，仔细一看，俨然是一幅袁江山水楼阁的祖本。试看：出没在蓬莱、员峤等仙山中的楼阁，重檐飞甍，四方出脊，朱柱黄瓦，回廊四绕；花果满树，红绿映衬，云雾缭绕，虚无缥缈（图5）……凡此，均为袁江图中所常见。王云图中山岩皴法为小斧劈，袁江也常应用。唯至后期，袁江发展至石上多用圈点，使之更像水成岩的太湖石，更有富贵气象。
可以想见，袁江中年所得“无名氏所临古人画稿”，正是王云临古人的画稿。古代印刷术不发达，只能见到木版黑白的画稿。一旦能见到墨分五色、彩色灿烂的画稿，得以临摹钻研，对习画者来说，是何等幸福呀！
王云成名早，“康熙时驰名江淮间”。现藏故宫博物院及各大博物馆的王云作品有《仿刘松年碧峰仙馆图》《寒林鸦阵图》《秋山楼阁图》《西园雅集图》《雪溪行舟图》等。南京博物院藏有一幅《岁寒图》（图6），系王云与王、杨晋、徐玫、顾等人合作。王画长春、杨晋画梅、徐玫画山茶、王云画天竹，时在康熙癸酉（康熙三十二年，公元1693年），王云四十二岁。
袁江中年偶得王云的一束画稿是完全可能的。由于画稿不同于成品画，不署作者名款，遂使王云成了“无名氏”。
陈洪绶《水浒叶子》是赌具？是酒筹?
陈洪绶（1598-1652年），字章侯，号老莲、悔迟，明末诸暨人。少时即能于粉墙上画大幅关公像。及长，法李公麟、赵孟，而又突破陈规，画人物有太古深穆气象。
陈洪绶的传世作品，除卷轴书画外，还为《九歌》《西厢》等书作过版画插图，又曾画过《水浒叶子》《博古叶子》，雕版印行。
所谓“叶子”，是一种赌博用具。现在流行我国城乡的“麻将（麻雀）”，是全世界最为复杂的赌博用具。如果找一找它的发展源头，实起于骰子。北宋时，由骰子进而为三十二张的骨牌，即至今还流行的“牌九”。分天、地、人、和等牌，以三六为“至尊”。明代中叶，流行一种纸牌，四十张，分“十字”、“万字”、“索子”、“文钱”四门。四人同玩，每人八张，余置中央，出牌以大打小。手执如叶子，称“叶子戏”，也称“马吊”。清初，变“叶子”为“默和”，六十张，分“万”、“索”、“钱”三门。“默和”再变为“碰和”，一百二十张（图7）；三变而为“麻将”，改“钱”为“筒”，一百三十六张，加花牌为一百四十四张。
据明末张岱《陶庵梦忆》所记，陈洪绶的《水浒叶子》，是张岱请陈洪绶为周孔嘉画的。周孔嘉一家八口，生活困难，有了陈洪绶画的《水浒叶子》，雕版印行，发售所得，就能解决全家的生活问题。
陈洪绶画《水浒叶子》，历时四个月，张岱观后，称赞道：“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铠胄、古器械，章侯自写其所学所问已耳。而辄呼之曰宋江、曰吴用；而宋江、吴用亦无不应者（人物酷肖，呼之欲出）。以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芊芊，积于笔墨间也。”陈洪绶是明末人，去画北宋的“水浒”人物，能够在服装、甲胄、武器上符合史实，显然要有丰富的文史知识。《水浒》一书以写人物突出个性著称。陈洪绶的《水浒叶子》，画了四十个《水浒》人物，能够一个个呼之欲出，显然是吃透了不同的人物个性，“胸有成竹”，而后解衣磅礴，画出形神兼备、活龙活现的《水浒》人物。
传世的陈洪绶《水浒叶子》，每张纵18厘米，横9.4厘米。所画宋江（图8），戴折上幞头，着长袍，有绣花护肩与抱肚，双眉微蹙，双眼深沉，左手捋髯，右手上扬，似在指挥。宋江虽出身刀笔小吏，但坐上梁山第一把交椅，统率一百零八将及众多喽罗，外御强敌，内筹粮草，也算得上运筹帷幄、日理万机的人物了。画面显得善于筹划，指挥若定。又如所画朱仝（图9），戴折后幞头，长袍，长方脸，五官清秀，长髯拂胸，背负一小孩。小孩左手摸朱仝长髯，右手玩小鼓。《水浒》中说：朱仝“一表非俗，面似重枣，美髯过腹”，因私放雷横，被刺配沧州，沧州知府留于府中使唤，知府四岁的小儿子，“只要这胡子抱”。后来，为了逼朱仝上梁山入伙，李逵用大斧劈死小孩。每阅《水浒》至此，总觉李逵多事，不近人情。陈洪绶笔下的朱仝与小孩，眉目传情，感情很深。很可能他也认为这段感情可圈可点，劈死是多余的。
有人认为陈洪绶的《水浒叶子》是一种酒席行令用的酒牌。因为在宋江图左下方，写有“饮首席”三字；朱仝图右下，写有“无须者饮”四字。
自古饮酒助兴，多行酒令。晋朝嵇含《南方草木状》有云：“越王竹……南人爱其青色，用为酒筹。”“酒筹”就是饮酒行令的签筒。《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写到：“晴雯拿出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宝钗抓到画着牡丹的签子，上写“在座共贺一杯”；探春抓到画着杏花的签子，上写“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再同饮一杯”；黛玉抓到画有芙蓉的签子，上写“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酒筹除了竹制，还有玉、石、骨、牙的制品。1982年，江苏丹徒出土了一件唐窖藏的鎏金银酒筹，当是皇家贵族的用品。在民间，有一种厚纸版印的酒筹，或称“酒牌”。
陈洪绶所画既称《水浒叶子》，当是赌具。“饮首席”、“无须者饮”等字，当是添刻，并非陈洪绶的字体。添刻的目的很明显，是使这种纸牌能供赌具、酒筹两用，更具销路。陈洪绶二十八岁画《水浒叶子》，至五十四岁又画了一套《博古叶子》，上面所有酒令文字，则是陈洪绶笔迹。目的显然是赌具、酒筹两用的了。（未完待续）
（责编：唐陌楚）
写好文章，谈何容易。有个科举时代的笑话：妻子见丈夫写文章愁眉苦脸，问道：“难道男人写文章，比女人生孩子还难吗?”丈夫答道：“当然！生孩子是肚皮里有的；写文章是肚皮里没有的。”老戏文演小丑进考场，口念：“文章做勿来，画只蜡烛台；文章做勿起，画只八脚。”
《世说新语》《大唐新语》……两千年来能得几部新语？我自己给自己出了个《书画新语》的难题目，真是自讨苦吃。断断续续，写成八则，先抄出来就教于读者。能勿以“蜡烛台”、“八脚”为讥，即属万幸，夫复何求!
袁江得力于谁的画稿
古代的有些画家，乃至有些传世画作，个人风格与时代风格迥异，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例如，传为唐韩画的《五牛图》，迥异唐人风格，有一头有点像荷兰奶牛。又如，清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间的袁江（1662年前-1746年后）与侄子袁耀（康熙后期-1784年后），所画的山水楼阁（图1），也自成一派，与时代风格迥异。
袁江，字文涛，江都（扬州）人，擅画山水楼阁，初学明朝仇英。据张庚《国朝画征录》：袁江“中年得无名氏所临古人画稿遂大进，雍正时，召入宫庭为祗侯。”侄袁耀，继伯父画风，乾隆时召为养心殿供奉。
袁江、袁耀，重振界画。所谓“界画”的“画”字，音义同“”，现简化为“划”。画宫室、楼阁、屋宇时，用特别的界笔、直尺画线，故称“界划”。《红楼梦》第四十二回，叙惜春奉贾母之命要画大观园，宝钗道：“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界划的。一点儿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正由于界画难画，吃力不讨好，所以学习的人越来越少。特别是明清两代，文人画占统治地位，界画更为式微。袁江、袁耀迎难而上，独攻界画，显得横空出世。何况，二袁的界画，与前代有所不同，他们的特色是：
（一）岩石皴法。所画岩石多仿江南林园中的太湖石、人工堆叠的假山。皴法多用圈点、短斧劈，加以渲染，显得凹凸斑驳（图2）。
（二）杂树加彩。所画杂林，每以红绿色彩对比映衬，或以黑色打底。使人看起来显得锦绣幽深，引人入胜。
（三）楼阁瑰丽。古代传世楼阁图画，往往有似建筑图样，壮而不丽。而二袁的楼阁，与山水、人物融为一体，令人遐想联翩，美不胜收。
（四）人物细腻。一般山水点景人物，多草草不经意。而二袁所画，十分工整细腻。人物较大的如《春畴麦浪图》（图3），在连绵广阔的麦田阡陌上，画一抱小孩的归宁女子，快步而行，后面一老者挑行囊跟上。前面有只识路小狗，觉得自己跑快了，回头张望，似等女子赶上。人物与狗，关连呼应，淋漓尽致。人物较小的如《郭汾阳富贵寿考图》，重楼回廊，树木葱郁，主客婢仆，画了30多个人物。个个生动活透，恰如其分。
（五）云雾空灵。二袁画面，往往大块留白，显示云雾缭绕，远山幽深，层次分明。如《春色先归十二楼图》，近景画拱桥、庭院、重楼，远处云雾五叠，画面深远。二袁善画云雾，更善画水。如《观潮图》，左侧山石重叠，楼阁高耸；右侧全画潮水，汹涌澎湃，令人心惊目眩。
这些特色、长处，不是单独的、孤立的，而是有机地结合，和谐、融洽，以至于二袁的作品显得那么壮丽、娇艳。不但堪称“清朝界画第一”，即在历代的界画中，也有其独特的地位。
细看袁江传世作品，写意山水和花鸟，都比较一般，唯有中年后的界画山水，异峰突起。可见张庚所谓袁江“中年得无名氏所临古人画稿遂大进”是可信的，那么，这个“无名氏”是谁呢?
1954年，我出差到绍兴，买了几幅古代书画。其中，有一幅王云的绢本《山水楼阁图》，画面较脏，我也未加重裱。画史上有好几个“王云”，画此图的王云（1652-1735年后），字汉藻、雯庵，号清痴、竹里，清早期江苏高邮人，擅画。画史称其楼台、人物似仇英，写意山水得沈周遗意。
1956年，我参加建设新安江水电站。新安江水电站是全国重点工程，有职工两万人，办有报社。我在报社里任编辑，主编政治、文化生活和副刊。有个19岁的金华籍工人陈启寿，喜欢画画，常给副刊投稿。我于1961年调离新安江，1988年离休后定居金华。我在金华重新遇到陈启寿，他的夫人擅长裱画，为我重裱了王云的《山水楼阁图》（图4）。经过清洗，画面清楚起来，色彩鲜艳起来，仔细一看，俨然是一幅袁江山水楼阁的祖本。试看：出没在蓬莱、员峤等仙山中的楼阁，重檐飞甍，四方出脊，朱柱黄瓦，回廊四绕；花果满树，红绿映衬，云雾缭绕，虚无缥缈（图5）……凡此，均为袁江图中所常见。王云图中山岩皴法为小斧劈，袁江也常应用。唯至后期，袁江发展至石上多用圈点，使之更像水成岩的太湖石，更有富贵气象。
可以想见，袁江中年所得“无名氏所临古人画稿”，正是王云临古人的画稿。古代印刷术不发达，只能见到木版黑白的画稿。一旦能见到墨分五色、彩色灿烂的画稿，得以临摹钻研，对习画者来说，是何等幸福呀！
王云成名早，“康熙时驰名江淮间”。现藏故宫博物院及各大博物馆的王云作品有《仿刘松年碧峰仙馆图》《寒林鸦阵图》《秋山楼阁图》《西园雅集图》《雪溪行舟图》等。南京博物院藏有一幅《岁寒图》（图6），系王云与王、杨晋、徐玫、顾等人合作。王画长春、杨晋画梅、徐玫画山茶、王云画天竹，时在康熙癸酉（康熙三十二年，公元1693年），王云四十二岁。
袁江中年偶得王云的一束画稿是完全可能的。由于画稿不同于成品画，不署作者名款，遂使王云成了“无名氏”。
陈洪绶《水浒叶子》是赌具？是酒筹?
陈洪绶（1598-1652年），字章侯，号老莲、悔迟，明末诸暨人。少时即能于粉墙上画大幅关公像。及长，法李公麟、赵孟，而又突破陈规，画人物有太古深穆气象。
陈洪绶的传世作品，除卷轴书画外，还为《九歌》《西厢》等书作过版画插图，又曾画过《水浒叶子》《博古叶子》，雕版印行。
所谓“叶子”，是一种赌博用具。现在流行我国城乡的“麻将（麻雀）”，是全世界最为复杂的赌博用具。如果找一找它的发展源头，实起于骰子。北宋时，由骰子进而为三十二张的骨牌，即至今还流行的“牌九”。分天、地、人、和等牌，以三六为“至尊”。明代中叶，流行一种纸牌，四十张，分“十字”、“万字”、“索子”、“文钱”四门。四人同玩，每人八张，余置中央，出牌以大打小。手执如叶子，称“叶子戏”，也称“马吊”。清初，变“叶子”为“默和”，六十张，分“万”、“索”、“钱”三门。“默和”再变为“碰和”，一百二十张（图7）；三变而为“麻将”，改“钱”为“筒”，一百三十六张，加花牌为一百四十四张。
据明末张岱《陶庵梦忆》所记，陈洪绶的《水浒叶子》，是张岱请陈洪绶为周孔嘉画的。周孔嘉一家八口，生活困难，有了陈洪绶画的《水浒叶子》，雕版印行，发售所得，就能解决全家的生活问题。
陈洪绶画《水浒叶子》，历时四个月，张岱观后，称赞道：“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铠胄、古器械，章侯自写其所学所问已耳。而辄呼之曰宋江、曰吴用；而宋江、吴用亦无不应者（人物酷肖，呼之欲出）。以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芊芊，积于笔墨间也。”陈洪绶是明末人，去画北宋的“水浒”人物，能够在服装、甲胄、武器上符合史实，显然要有丰富的文史知识。《水浒》一书以写人物突出个性著称。陈洪绶的《水浒叶子》，画了四十个《水浒》人物，能够一个个呼之欲出，显然是吃透了不同的人物个性，“胸有成竹”，而后解衣磅礴，画出形神兼备、活龙活现的《水浒》人物。
传世的陈洪绶《水浒叶子》，每张纵18厘米，横9.4厘米。所画宋江（图8），戴折上幞头，着长袍，有绣花护肩与抱肚，双眉微蹙，双眼深沉，左手捋髯，右手上扬，似在指挥。宋江虽出身刀笔小吏，但坐上梁山第一把交椅，统率一百零八将及众多喽罗，外御强敌，内筹粮草，也算得上运筹帷幄、日理万机的人物了。画面显得善于筹划，指挥若定。又如所画朱仝（图9），戴折后幞头，长袍，长方脸，五官清秀，长髯拂胸，背负一小孩。小孩左手摸朱仝长髯，右手玩小鼓。《水浒》中说：朱仝“一表非俗，面似重枣，美髯过腹”，因私放雷横，被刺配沧州，沧州知府留于府中使唤，知府四岁的小儿子，“只要这胡子抱”。后来，为了逼朱仝上梁山入伙，李逵用大斧劈死小孩。每阅《水浒》至此，总觉李逵多事，不近人情。陈洪绶笔下的朱仝与小孩，眉目传情，感情很深。很可能他也认为这段感情可圈可点，劈死是多余的。
有人认为陈洪绶的《水浒叶子》是一种酒席行令用的酒牌。因为在宋江图左下方，写有“饮首席”三字；朱仝图右下，写有“无须者饮”四字。
自古饮酒助兴，多行酒令。晋朝嵇含《南方草木状》有云：“越王竹……南人爱其青色，用为酒筹。”“酒筹”就是饮酒行令的签筒。《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写到：“晴雯拿出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宝钗抓到画着牡丹的签子，上写“在座共贺一杯”；探春抓到画着杏花的签子，上写“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再同饮一杯”；黛玉抓到画有芙蓉的签子，上写“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酒筹除了竹制，还有玉、石、骨、牙的制品。1982年，江苏丹徒出土了一件唐窖藏的鎏金银酒筹，当是皇家贵族的用品。在民间，有一种厚纸版印的酒筹，或称“酒牌”。
陈洪绶所画既称《水浒叶子》，当是赌具。“饮首席”、“无须者饮”等字，当是添刻，并非陈洪绶的字体。添刻的目的很明显，是使这种纸牌能供赌具、酒筹两用，更具销路。陈洪绶二十八岁画《水浒叶子》，至五十四岁又画了一套《博古叶子》，上面所有酒令文字，则是陈洪绶笔迹。目的显然是赌具、酒筹两用的了。（未完待续）
（责编：唐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