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卿:《舌尖》以后,理想更近了吗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iujj0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陈晓卿有才,他也漂亮地证明了这一点。以多数人都艳羡的路径。
  在央视待了二十多年,他出了名也升了官,40多岁的时候,他当上了央视纪录片频道项目运营部主任。
  陈晓卿觉得自己不擅长当官,可旁人眼里,他干得不错,甚至纪录片这一行里,在体制内,没有人比他更成功了——体制内生存,还有口碑、有作品,需要时可以拿出情怀来,专业又是真的好。
  “没有一个行政岗位,你连尊严都保不住。”陈晓卿早知道这一点。可要与众不同,还得弄点东西出来。
  《舌尖上的中国》就是他职业生涯最响亮的标签。

“别用情怀这个词儿”


  《舌尖上的中国2》刚播出第三天,陈晓卿已觉得疲惫,到处都在找他。“主任”,办公室里他们这样叫他,他要在各种提议之间做出选择,并决定一些事务性的东西。
  他语速很快,声音低而果断,情绪随时起来,又随时收回去。控制得很好,但显然并不享受。
  一个电话里,他需要给电台录段片花儿,对方要求提到《舌尖》,并念一段抒情的对白。他念了一遍,有点儿瑕疵,那大概是念错了一个字,但他马上毛躁起来:“我×,又他××念错了。”
  但另一个电话进来了,之间只隔了一分钟左右,他接通电话,口气亲密而应承:“可以可以,只要是你的关系都没问题。”
  电话挂断,回到采访状态,马上又找回刚刚讲话的节奏,滴水不漏,快而周密。
  作为主任的陈晓卿是得体而事务化的。
  《舌尖2》第二集还在剪辑中,周播就有这好处,一集播完,根据观众反馈马上调整,观众说“忍住口水,流下泪水”;还说加了人物,“有情怀”。
  新的《舌尖》,一集50分钟,容纳了6~8个人物故事,比上一季明显加大的密度,“这么做有点儿冒险”,中国传媒大学中国纪录片研究中心主任何苏六说。他担心节奏太快,美食没讲清,人物也没说透,匆匆忙忙,两边都不能顾全,“思维还是中国式的,”他评价《舌尖2》,“总想见微知著。”
  可国外的纪录片并不如此,或自然,或风光,或动物,并不加入太多升华,“这一点上中国导演不太自信。”何苏六认为。作为一个受观众追捧的好项目,加入一点儿伦理、教化,甜蜜又心酸的小故事,升华一下,对社会有好处。
  在他看来,陈晓卿这样的安排,多少也有一点身不由己。只能找一个合适的分寸和密度,把故事放进去。
  而陈晓卿的导师、老师朱羽君却认为,人物一直是陈晓卿的一种关怀,他早年拍《远在北京的家》,关注的是一些打工族、小保姆,他一定不甘心只拍一些好吃好玩儿的事,想说点儿更深的东西。
  可提起这个看似有野心的安排,陈晓卿却不肯说出原委,是他的意思还是央视的意思,他避而不谈,给了一个谨慎、科学、不推诿不埋怨的答案:“国际上都这样,观众的注意力只能维持8分钟,这是经过调研的。想看又看不够是最好的效果。”
  可看着宣传也朝着美食减少、人物增多的方向去了,陈晓卿有点儿焦虑,照这样下去,观众怕要流失掉一部分了。
  作为一部被市场首肯了的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讨巧在题材;作为一部真正赚钱、第一部市场大火的纪录片,它对整个央视纪录频道都太重要,流失观众是不可以的,那涉及到广告、营销、整个儿的联动效应。观众爱看的就是美食,美食少了,意义多了,但意义留不住观众,何况这意义表达得有点儿急切,不那么从容。
  陈晓卿试着在一些采访中扳回这个说法,“别用情怀这个词儿,这词儿太恶心了,”他说,“现在的宣传都歪了,我们还是以美食为主。”
  这个早年把很多情怀放进自己作品里的人,如今提起“情怀”,露出躲闪。

不买观众的账是不行的


  上世纪80年代初在广播学院(现称中国传媒大学)读书时,他看过广院的一年一度的学校活动《广院之春》,这是个类似唱歌选秀的节目,哄台很严重,一个小伙子吹笛子,支撑腿是右腿,下面喊“左腿!”小伙子就换成左腿,下面又喊“右腿!”小伙子便再换成右腿。
  “吹的曲子我已经忘了,就记得这小伙子真不容易”,多年过去,他仍然记得这一幕,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吹笛子的小伙子。“我现在在一个媒体工作,尤其是这么强势的一个媒体,不买观众的账是不行的。”
  更何况在主任这个位置上,要买的不单单只是观众的账了。
  作为一个频道的部门主任,陈晓卿说自己现在大概做一些采购、筛选片子的工作,“每周光是播出前审片子就要28个小时”,早已没有时间自己拍点儿什么。
  虽然是《舌尖上的中国》的总导演,他也只能在分集导演、执行导演的工作之上,做一点儿节目风格、样态、叙述方式的协调工作,既不去拍摄地点,也不操心每一个小人物的故事该如何找到。至于具体到镜头怎么拍的,更毋庸顾及,问多了他会摇摇头:“你去问分集导演。”
  专业上有能力,一些重要任务一定会落到他头上,比如拍一些“重大历史题材”的文献纪录片,像《朱德》《刘少奇》 。这类片子多数时候是任务,但“他会从这样的片子里吸收一些东西”,何苏六说。
  朱羽君看着陈晓卿成长,觉得他20年来最大的变化是“成熟了”“折中了”,说话很谨慎,片子也一路从开始时的《龙脊》《远在北京的家》,到《刘少奇》《朱德》,再到《森林之歌》和《舌尖》,从社会类到献礼片,再到自然风光片,美食片。这个中国纪录片界的大腕在30年间调整着自己的纪录片题材,也完成了菜鸟到主任的漂亮履历。
  在很多同行看来,陈晓卿从没像现在这样成功。“他现在话语权很大”,何苏六说,无论资源、渠道、还是团队,远非当年拍《远在北京的家》时那个孤军奋战的小导演了。   朱羽君至今对学生最称赏的仍然是20年前的《远在北京的家》,她已近很久没见到陈晓卿,知道他团队大了,人也忙起来。《舌尖上的中国1》播出后,有一次陈晓卿来到老师家,说自己累,累心,想找个地方不说话,不想事,就这么呆上一个月。
  他愿意跟师长强调自己的不善交际和孤僻的一面,一定程度上,他仍愿意把自己说成一个手艺人,一个不谙世故,又因为不可抗的力量而俗务缠身的小人物。
  1992年拍的《远在北京的家》,讲一群安徽来北京打工的小保姆的故事,那时陈晓卿来北京已经12年,研究生毕业6年了,住集体宿舍,跟现在的央视体育频道总监江和平一个屋。“每次他老婆来了,我就上外边玩儿去,我老婆来了,他上外边玩儿去。看着晚上的北京,心想,×,这他××肯定不是我的城市。”

  《远在北京的家》充满情感和关怀,一个导演的感性随处可见。陈晓卿表示,他拍片子是随着自己的状态而变化的,自己早过了那个住集体宿舍的漂泊状态,现在,他更想拍拍美食。
  至于具体拍片子,那不再是自己的重心了。“我这个年龄已经不需要证明什么了,没什么焦虑,也没什么追求,纪录片是年轻人的事儿了。”
  他们二十岁出头,很有梦想,说要一个人骑着摩托车,找世界上跟自己同名同姓的人,讲讲“世界上的另个一个我”。这类片子不敏感,有新意,从一个主任的角度,陈晓卿愿意拍板通过。
  有了话语权和自由,他更多要做的是一个主任的工作,比如用祈使句说话,也习惯了周围人的服从,偶尔话锋一转,在谈话中插入一句:“我感谢央视纪录片频道,感谢国家的纪录片政策。”说的时候露出真诚。

老男人的惬意生活


  主任的事说得多了,他也开始不耐烦。现在的陈晓卿更愿意把自己当做一个老男人。
  他一张黑脸,圆脸,五官端正,个子高,步子大,一件休闲西装、牛仔裤,给人很果断的感觉,加上声音低、不耐烦,一副做电视的人常见的派头。但不常笑,需要时笑一下,不是真的开怀。
  老男人不需要较真、拧巴,已经会享受,看得开,懂得把机会留给下一代,这才是好的。
  他确实松弛了下来,手机里最多时存着5600个饭馆的名字和路线,包括哪一家哪一个服务员态度最好,哪一家的哪样食材最好多煮或少煮几分钟。
  闲的时候,他跟京城几个有名的文化人会一会局,聊聊天,大家都很风趣,有时谈一个蚊子咬的包就可以谈半天,各自写一些小文章提到彼此,带有旧式文人派头。
  他们用俏皮得体的方式称赞彼此,又在公开场合拒绝谈论对方,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分寸,把“挤兑”维持在一个私密风雅的范围内。
  他喜欢自己被叫做“扫街嘴”,有空就一家一家地毯式地搜馆子,见到好吃的就记下来。吃货这个形象很讨喜,吃点儿苍蝇馆子又吃得头头是道,很有生活。
  他有这资格,也有这时间。单说《舌尖2》的效益,“硬广告8900万(元),其实我也没有概念这是多少钱,但绝对是频道最高的。”他说。

  “8900万”到底是多少钱?2011年,央视纪录频道成立第一年,全年频道广告收益3600万,而借2012年《舌尖1》的效应,到2013年这一数字已经突破5亿。
  在央视,陈晓卿有他的位置,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总监刘文都说,无论央视开什么选题会,只要陈晓卿在,一来二去话题总会回到《舌尖3》的拍摄进度上,这是央视几年来最赚钱的纪录片。
  现在他不愤世,不嫉俗了,从一个管理者的角度筛选着选题,而情怀、真诚,这一类东西,需要的时候他也从不缺乏,靠着业务上的能力,和一点人际交往上的天分,陈晓卿已经到了他最好的阶段。
  那种拍片子的冲动也不一样了,“我看到年轻人做,有人问我你自己不想上手吗?不难过吗?我真的一点儿那种感觉都没有。”
  现在他愿意适应市场,对于电视观众的品位需求,他足够了解,“我就是让观众开心,我不觉得观众需要培养,再说观众也不是你用片子去培养的,他们更多读书的机会,更优越的生活,这跟培养观众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培养观众啊,观众招谁了?他过得苦哈哈的,加班跟孙子似的,回去还是看《快乐大本营》比较开心。”

那时的我不会满意现在的自己


  老师朱羽君说,她一路看过来,觉得陈晓卿整个人最好的状态还是拍《龙脊》《远在北京的家》那时。当时他一张黑脸,爱吃大排档,喝冰啤酒,爱说爱笑,大大咧咧,不像现在已谨慎多了。
  《龙脊》拍于30年前。1994年,陈晓卿跑到广西山区一个叫龙脊的地方,那里自然环境恶劣,资源短缺,300多年里,山隔断了村民与外界的联系,也隔断了文明。不到30岁的年轻纪录片导演到这里记录孩子们的读书、生活和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1995年,《龙脊》在四川国际电视节上获得了大奖。
  那时他拍了片子,动不动就拿给老师看。他刚进中央台,朱羽君就住在电视台附近,有时都去老师家蹭饭吃,也不见外,吃完自己洗碗,跟老师“很皮”,但老师记得,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掏心的小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直有分寸。
  当时他年轻,跟人打交道从来不怵,更没什么等级概念,世俗那一套他还没学会,也没必要学,“那年代纪录片也没什么大牌,他进了央视,不久自己就成了大牌了。”朱羽君说。
  他那时的抱怨都是业务上的,“台里的机子借出之后不让过夜”“丢了素材,错过了一些故事”,再就是“哪里没拍好,哪里能拍更好”这些。对这些他很较真儿,但又不愿公然露出来,一个人把很多郁结收到心里。不介意表现自己的优秀,也从不说贬低自己的话。
  当时的陈晓卿意气风发,奖杯奖状从来不存,总觉得得到了也就过去了,记者问他喜欢哪一部片子,他说都喜欢。
  那时,他和很多八九十年代的年轻人一样,有点儿矫情,有点儿感性,有点理想主义。
  采访中,问他,如果那个年轻的陈晓卿见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会满意吗?
  “不满意,太不满意了”。
  哪里不满意?
  “方方面面都不满意。”
  这个逻辑清晰的人陷入沉默。从导演到管理者,自由度大了,离理想更近了吗?他思索了一会儿,那样子有点儿哀愁,但很快他振作起来。
其他文献
你们就好比烧开了一壶水,这壶水早晚是要喝的。但究竟什么时候用来沏茶,要等合适的时机  1995年3月6日,纽约。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科技参赞孔德涌和往常一样,翻看着当天的中国报纸。  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一条不足400字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篇题为《大陆将逐步实现每周五天工作制》的报道提到,中国劳动部的官员透露,目前大陆将继续缩短工时至五天,但具体实施日期未定。  数日后的3月25日,他从《
他的名字,就是个很好的自我介绍。  几段工作经历,都对“善学”这个名字做了很好的诠释,这不仅表现在他颇有见地的文章中,也表现在他对政策的精准把握,以及累积政绩的路径选择上。他以“聪明”在官场闻名。  他所做的事,往往在获得官方认可的同时,在民间激起巨大争议。多位与他打过交道的受访官员说,此人做事有时候过于“眼睛向上,导致上下失衡”。  他是杜善学,58岁,山西省省委常委、副省长。在8位落马的山西省
家庭戏是美国主流电影中的重要类型之一,这类影片没有任何用特效和剪辑炫技的可能,实实在在地考验着编剧功力、导演的把控能力和演员的演技。它几乎就是在演绎每个人的生活,把你可能遇到的和经历过的一切囧事都糅杂在一起,让你可以笑中带泪地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态度。  这类家庭戏有不少经典之作,例如去年那部由朱莉娅·罗伯茨、梅丽尔·斯特里普等大牌影星主演的《八月:奥色治郡》就是一部巅峰佳作。从故事结构上讲,这部《
何华章。  若不是何华章曾经创造难以复制的报业奇迹,在如今省部级官员落马几成常态下,一个地级市市长被双规或许不会有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  3月24日,四川省纪委向媒体通报,四川省遂宁市委副书记、市长何华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与大多数落马官员的升迁轨迹不同,何华章的仕途起点是一张自创的报纸。从一名出版社青年编辑,到地方报业的掌舵者,何华章用了9年;从东拼西凑来30万元启动费,
如果你不熟悉韦斯·安德森,那么《布达佩斯大饭店》无疑是最适合的一部电影,藉此你可以充分了解他的作品风格。影片大牌璀璨,故事行云流水,美术过目难忘,音乐灵动悦耳。而如果你熟悉韦斯·安德森,那么,《布达佩斯大饭店》简直是一次无以伦比的豪华盛筵,一场停不下来的华丽舞会——就像意大利导演维斯康蒂的鸿篇巨制《豹》。  如果你刚好了解奥地利作家茨威格,这部《布达佩斯大饭店》的灵感来源,那么,电影在最后流露出来
“民国其实没那么了不起”  中国新闻周刊:你的电影为什么总是描写乱世?  姜文:什么时候不乱呢?都差不多吧。其实从戏剧构成上来说,乱世容易出故事,乱世也容易出英雄。生活一旦极端化,故事就容易出看点,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其实不单是我一个人这样,莎士比亚写的也都是乱世啊,生活太好了,就只能写太空了嘛。  中国新闻周刊:如果自由选择的话,你是愿意生活在和平时期还是乱世?  姜文:我觉得还是和平点儿好,过
网文《中国最大威胁:美国文化战略及其“第五纵队”》称,“就在外部战鼓擂响的同时,中国互联网上也连续发生反对政府决策、质疑法律判决,甚至围攻军人和爱国人士,歪曲解读国家政策、误导公众的事件。由于国内大型门户网站几乎全被外资及接受西方价值理念的人所控制,其网络动员能力巨大,差不多到了任意制造舆论和绑架民意的程度。”  这样的指控听起来非常可怕,“国内大型门户网站几乎全被外资及接受西方价值理念的人所控制
中国新一届领导人上任一年后,为重塑治理体系制定了一个明确而远大的计划,如今的经济、社会与外交政策十分明确而果断。去年11月,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公布的《决定》明确指出了全面改革治理体系的目标。其目的在于通过改善行政体制,明确市场与国家职能,赋予民间非政府组织更多职能,同时强化中央的领导。  在近日闭幕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中国政府宣布了更为详细的经济计划,这被认为是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最为全面的结
法学科班出身的王学成曾长期在检察系统工作,2012年从广东省副检察长位置调任广东省政府法制办主任。上任后不久,王学成就开始推动对政府进行法治量化考评,以考促建、以评促建。  9月22日,王学成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专访。他说,“政府的行政权力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和个人的行为选择,如果政府的行政权力被执行越位、错位,那么对个体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因此政府必须在程序上要符合规范,在实体上符合权限,不能肆
对李克强来说,这是他作为总理发布的第一份政府工作报告。而对于参与过几次政府工作报告起草的国务院研究室社会发展司司长邓文奎来说,2014年政府工作报告是修改次数比较多的一次……  报告改动大、修改次数多的原因,一个是起草过程历时较长,这期间国内外形势、经济情况会不断发生变化,需要及时做出调整。而另一个更主要的因素是,李克强把起草政府工作报告的过程,当作是如何开展工作的讨论、思考过程。  用邓文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