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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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选一个时刻代表自己对北京的记忆,俞晴大概不会选择那些宏大的场面。人山人海的市民挥动着旗帜上街庆祝申奥成功,大典上首长们齐齐站在天安门上挥手和毛主席像一起注视阅兵仪仗队,故宫《石渠宝笈》大展午门一开,人们蜂拥而入跑得争先恐后。
  这时候的北京是一个政治中心,不是个人的城。在私人的记忆里,俞晴会想起90年代冬天放在楼道里的大白菜,领事馆区域都是被铁丝网拦起来的西式建筑,暑气来的时候什刹海游泳馆跟下饺子一样蔚为壮观,外地人会站在北京火车站前面拍照,仿佛获得了通过检疫的戳印,等待着未来的命运。
  但这些她都是从影视剧里面看来的,和那些宏观画面比起来,只是电视频道的区别。俞晴只觉得这些标记仿佛确实跟人发生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认真体会,就一下子消失进时代的洪流里面了。
  俞晴想,自己27岁的故事也会消失在洪流里,它在这个城市里快过保质期了。
  眼前的北京能有什么?东直门和四惠永远绕不出来的高架桥,共享单车五颜六色到处都是,soho和大悦城非要用这样的线条在古老的城市证明自己的现代。
  大家会被这个城市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击溃,狼狈地抱怨着交通,抱怨着城市排水系统,抱怨着彼此的生活如此不堪一击。俞晴想起以前还会在雨天里,看到街上的积水洼里漂浮着汽车漏的油,亮汪汪的七色油膜,椭圆形地放射着。
  她的27岁故事就像这个油膜一样。大雨滂沱,小心翼翼地折射着光,被车辆碾过。
  俞晴是早就知道杜若涵的。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俞晴公司的答谢宴上,外资支付系统行业的年度答谢宴邀请的大多是各级的银行行长,里面还会混着一些活跃气氛的女人。俞晴穿着一身象牙色缎面小礼服,拿着嘉宾名录替老板黎总接待这些显贵的客户以及招呼各位穿花蝴蝶的小姐太太们。
  来的女人们多半都是老板社会关系上认识的一些人,正经的原配太太往往不会陪男人出席这种场合。在座的有些是清清白白的二代姑娘,有着单纯而清亮的面孔。有些身份则不明不白,递上的名片上那些投资头衔和她们的年纪外表都不符合。但这种场合大家都是含笑热络着,彼此打着招呼嘴上说着幸会久仰,声声娇娇滴滴,谁也不讲心里的怀疑。
  杜若涵长着桃心的脸,梳着纽约二十年代的复古发型,烫的波浪如贴片一样顺着额头到耳际,横别着黑色蕾丝的绑带,上面缀着珍珠。她抹了孔雀蓝的眼影,歪着脑袋跟中年男人们笑语晏晏。两颗梨形水晶耳坠像巨型的泪珠晃动在脸侧。
  俞晴之前听黎总介绍,杜若涵是一个室内设计师,从美国学了一个本科回来自己开了个工作室。不知怎么攀上了黎总的老婆,黎总和黎太太刚刚被总部调到北京不久,人生地不熟,黎太太被杜若涵一口一个姐哄得心花怒放。她正在帮他们新购置的房产做装修,平日里还陪着黎太太逛街,省了黎总不少事。黎总大致跟俞晴讲了下这情形,最后又说了句,“你们呀,都是美国回来的,有共同话题,多亲近亲近。”
  黎总是东北人,四十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 俞晴惴惴不安地给黎总做牛做马当了两个月的助理后,总算能谈得上和黎总有些工作里的交情。不过她明白这些交情并不仅仅是靠订机票酒店、报销对账、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做琐事换来的。进这种公司里什么都需要关系,俞晴靠的是自己母亲。俞晴母亲没少对老同学花心思,又是送礼又是让俞晴拜干爹,押着她走了两个形式上的面试笔试,这才有人出面一手安排了这份工作。
  俞母早就做过黎总的背景调查,发现他一路官运亨通,从地方性的银行业务员四次跳槽调度,花了不到二十年就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他这个人啊,是外粗内细,心里一笔笔门儿清得很,你做事千万又要热情又要谨慎。” 远在上海的俞母总不放心地叮嘱俞晴。
  就像这场答谢宴一样,什么人什么关系,大家心里都掂量着。在公司里面谁走的什么后门,彼此也都洞如观火。
  俞晴拿着来宾目录还没顾上跟杜若涵套更多的话,那厢杜若涵已经撇下她去找魏总打招呼了。其实都是关系户,一个主一个宾,就这么个照面也是可以彼此看不起的。
  当晚有个中年男人刚发起私募基金,滔滔不绝地讲中央财经政策,也有个炒黄金的男人,穿着宽大的短袖衬衫, 脸上是酒色的横肉,一张嘴能看见四环素牙 。俞晴被点名陪在这桌说笑,她内心忍不住想,这些男人哪怕现在再意气风发,这一嘴牙也是藏不住的贫困记忆。
  “6124点时充满泡沫,当时购进股票就像买棉花,而1664点及2132点处泡沫被压缩了,此时购进优质股票就像买进了压缩饼干。”一个男人夹着块鲈鱼讲。
  “紧跟汇金走,吃喝啥都有!” 他旁边的男人带着山东口音。
  俞晴满场打转,看上去忙,但实际上酒并没有喝多少。这些男人都是酒场老手,变著花样行着酒令,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就能让女人和下属多喝。有个头顶上没多少头发的男人,带着银色眼镜,挥着手说,“我们这桌啊,没结
  婚的来一起喝一杯。”又没过多久,他又行了一圈,说,“我们这桌,三十岁以下的同志喝一杯。” 推杯换盏,他中指上带着的一颗大猫眼异常瞩目。
  俞晴瞥了瞥杜若涵,心里佩服她一连被这样灌了好几杯白酒还是面不改色,反应一点都不慢,照样该笑的时候笑,接话也特别及时。她正在犹豫是否过去替她挡一挡,但又看见杜若涵眼波流转,心想她到底是见惯场面陪客户拼杀出来的女人,这应该是职业技能。
  快散场的时候,俞晴把几个大人物送走了,领导特意关照一句,你去送送小杜。她找了一圈,才在卫生间里面看到了杜若涵。大理石台面上放着她的包,旁边滩着水,杜若涵坐在地上,挨着一盆假花,镜前灯明晃晃的,她半合着眼睛,两圈汪汪的孔雀蓝浮在脸上。
  俞晴去扶她,杜若涵踉踉跄跄倒是起来了,只是她的Jimmy Choo四寸高跟鞋只剩下一只,她晃着脑袋看了一圈,吐着酒气说,“我鞋子找不着了。” 然后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俞晴帮她把包拿起来,说要帮她叫车送她回家。结果杜若涵开始满口说英文,掏出了手机,即便是醉酒,她声音也柔了一圈降了个八度,“Honey,我喝醉了,在柏悦酒店。你能不能来接我呀,我鞋子也找不到了。”   杜若涵低垂着头,仿佛一个午夜丧失了魔法加持的灰姑娘。俞晴站在卫生间里觉得尴尬,也不能丢下她不管,于是只能陪着,盼望这男人能赶紧来接她回去。
  见到陆辰光的时候,他手上捧着一双毛茸茸的熊猫拖鞋,粉白粉白的,俞晴看见他的模样觉得好笑,几乎能想象出这个男人就这样拿着这熊猫拖鞋打了一辆车,穿过茫茫的北京夜色,来送给酒店里酩酊大醉的女友。
  陆辰光看到俞晴连忙道歉,“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他给杜若涵换上拖鞋,搀着她。俞晴去大堂让门童叫了一辆车,把他们送上车的时候,陆辰光有些不好意思,有点像喃喃自语地辩解:“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事。她,她,以前都没有过这样的。”
  “我知道。”俞晴跟护花使者摆了摆手。她也困顿不堪,最后一个人回家去。在凌晨的出租車上,她猜第二天杜若涵醒来第一件事势必是回到酒店来找她另一只高跟鞋。
  在这个年代男人愿意穿过城市送拖鞋已经是千里送鹅毛的情深义重,堪比百度送外卖的骑士。


  作为总助,俞晴少不得帮黎总处理点家里的杂事。换作常人也早就大包大揽生怕老总不交心不器重,俞晴这方面倒是显得不那么热情。但她还是帮黎总刚上高中就出国的儿子回复寄宿家庭的邮件,也为他的新家跑跑腿。黎太太把新家装修的事情落下,跟杜若涵跑出国旅游了,黎总知道自己老婆是惯儿子惯得厉害,忍不住要去看他。
  黎总家里装修的工头需要一张图纸,杜若涵人在美国,就跟黎总说让辰光取来送给你。黎总觉得让人来公司送自己家里装修的图纸不大妥当,于是让俞晴找陆辰光拿。俞晴趁机提早下班,避开高峰期去了陆辰光给的地址。在鸟巢的东边,沿路有一家日本寿司店她曾经去过。
  俞晴不大待见杜若涵,连着陆辰光都不待见了。杜若涵像一只缤纷的白腹锦鸡,喜欢穿色彩饱和度特别高的真丝和涤纶的衣服,见她几次要么是罩衫,要么是围巾和披肩,走起路来像高鸣着号角飘扬着烟灰的工业时代交通工具。
  而陆辰光个头不太高, 四川人,白净纤瘦,说话不多,声音低沉。
  听黎总太太说,陆辰光和杜若涵的母亲一起下乡插过队,虽然不是大西北,但在农村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培养了手帕交的感情,这么些年都是互相看着两家小孩长大的,觉得知根知底的放心。
  听到这种说法,俞晴更有些瞧不起陆辰光。
  陆辰光发了一条信息说,“临时有点事,要晚些才能到。”
  俞晴客气客气,“我已经到了。你不用急,慢慢来。”
  这是个六层的老式住宅楼,外面刷着橙红色的漆,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北京一座著名的外形奇特的大厦,上面有硕大的LED显示屏,
  正荧荧闪现着字。隔了好久,俞晴收到一条信息,“你要不然先进去,在503,门口地毯下面有钥匙。”
  俞晴本还在想关于这个大厦主人的都市传说,从乡土贫困少年一路发迹最后称霸一方,甚至用色情录像带把副市长都弄倒了。但她一路从东边跑到北边,憋着内急,外面又嘈杂肮脏,她看着车流尾气缓缓上升,一直飘到晚霞那,决定去陆辰光家里先解决一下。
  爬楼的时候,俞晴看着过道里面放着别人家的兰花,杂物,还有贴的春联,忍不住对陆辰光揣测起来,毕竟她要贸然地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家,而这个男人还不在家 。
  房间里面居然干净得出奇。门口的衣架上放着件雪青色的羊皮皮衣,墙被漆成了海棠色。书架上端都是CD,有一套卡拉斯和比利郝丽黛的黑胶碟,巨大的封面上是白人歌剧女王和黑人爵士名伶隔空对望。俞晴喜欢观察别人的书柜,这让她有一种窥视和占卜的快感,通过书架能够判断出这个人从事的职业,兴趣,受教育程度,甚至,浪漫主义还是实用主义。
  书架上有几本书让俞晴觉得很有趣,《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金枝》《阴翳礼赞》,还有《误读》,从社会学人类学的宏观性趣味到私人民族性审美。俞晴看到《误读》的时候会心一笑,这是艾柯充满恶意戏仿伟大文学作品和电影的小说集,第一篇就是颠覆《洛丽塔》里面老男人对少女的迷恋,转换成了一个年轻男人对老媪充满爱欲的赞歌。
  看来,陆辰光要比自己想象得聪明和恶趣味。
  沙发旁边有一盏彩色玻璃灯罩的小灯,下面放着八音盒。她走过去拧上发条,八音盒奏出献给爱丽丝,顶上的玻璃球开始下雪。这飘飘扬扬的献给少女的工业产品,俞晴心想,大概是杜若涵送给他的。
  俞晴对陆辰光更好奇了,并且理所当然地把对他不着边际的猜想当成了判断。她呼吸着这个屋子里面陌生男人的气味,那瞬间感觉自己像重庆森林里面的王菲走进了梁朝伟的房间。
  八音盒还没有奏完一首,大门就窸窸窣窣被打开了 。俞晴抬眼一看是陆辰光,一时间有些窘迫,手上拿着八音盒,觉得自己不大礼貌。陆辰光看到是俞晴,稍微瞪大眼睛,“嗬,是你啊。”
  俞晴举起双手说,“对啊,是我。我叫俞晴,可不是来偷你八音盒的小偷。”
  陆辰光笑笑,“我有你号码,还有你工作单位信息,让我想想啊,家里还没有那么值钱的东西值得让你偷走逃之夭夭。”
  俞晴撇撇嘴,“你知道国外有一句谚语么——每一家的衣柜里都藏着一只骷髅。就算没值钱的东西,那你屋子里也总是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你可得好好找找,我家里可不止一只骷髅。” 陆辰光换了鞋挂起外衣。
  俞晴才发现自己连鞋子都没换,有些不好意思,“我才知道,你跟你女朋友居然不住一块儿。要,要换鞋吗?”
  “没事,地也不干净。她是设计师,喜欢把家里弄得富丽堂皇,嫌我俗。”
  俞晴没继续说下去。心里却想,你书架上有《阴翳礼赞》,这比杜若涵那种欧洲宫廷风的审美高级多了。
  俞晴往玄关走了走,做出马上要走的架势,跟陆辰光要了图纸。
  “要不一起吃个饭?你爱吃什么?” 陆辰光看了看钟,问俞晴。
  “不了不了,我这还得当人肉快递给黎总送过去呢。“ 俞晴一面走,一面说,”你鞋子都换了,就别送我了。“ 俞晴装作受尽压迫的女工的样子。   “真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么一趟,上次的事情我也没谢过你。真的,要不我请你吃顿饭。” 陆辰光准备拿包。
  “你送拖鞋,我拿图纸,大家都是苦力,但我毕竟还有工资拿。你就别请我了。” 俞晴赶紧起身走。
  告别的时候,俞晴说,“我的人情连着上次的先欠着吧。” 出了门,俞晴才发现这句话像欲擒故纵的卖关子。


  俞晴很久都没有再见到陆辰光。直到中
  秋的時候,黎总老婆爱热闹,让黎总聚齐人一起吃饭再去唱歌。她做足了女主人的功课,提前好几天就约好了时间地点。打电话找了家时髦的南洋菜,又包了个包厢。这倒是省了俞晴往日里做的活。
  陆辰光吃饭的时候并没有来,杜若涵唱歌不好,原本是打算吃了饭就走的。黎总老婆一听双眉一竖,对杜若涵说,“今天中秋节,咱们都在北京漂着,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可不能作兴吃了斋就不要和尚。你不许溜,一直听说小陆唱歌特别好,你可不能藏私,赶紧也让他来。”
  “哎呀,他认生的。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如狼似虎,吃了我还不够,还要我拖家携口送过来任人宰割。”杜若涵讨着笑。
  黎总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这还没过到一起,你就这么帮人说话。你父母指不定在你十三四岁就说过女大不中留了。”
  杜若涵求救似的望着俞晴,嘴上说,“我再带一口子,你看人家俞晴就一个人,这不是欺负人吗。欺负我就算了,咱可不能欺负俞晴。”
  黎太太倒是被绕了过去,兴奋地仿佛找到了新大陆,她转过来对俞晴讲,“哎,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讲。我给你留意着。” 她又瞥了一眼黎总说,“你别给人家小姑娘布置那么多工作,耽误人家找对象。”
  这全场的戏都让这两个女人做足了。俞晴哭笑不得。
  唱歌的时候,陆辰光总算来了。一进来,黎总就让他喝了好几杯。他们已经唱了大半个小时,黎太太已经过足了瘾。她撺掇着杜若涵和陆辰光唱情侣合唱的歌,啪啪点了相思风雨中,广岛之恋,水晶。
  杜若涵一脸尴尬,她是真的五音不全,偶尔唱唱民谣倒也无所谓,唱这些情歌的时候,陆辰光唱得好更是能衬得自己荒腔走板。但实在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唱了。
  俞晴望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在这个房间里交叠着,一起唱着仿佛上个时代的歌曲,一个字正腔圆一个走调,屏幕上那些宋体字一个个开始变色,这时分竟有股奇异的温情。
  陆辰光后来点了一首 A whiter shade of pale,编曲里传统风琴一直贯穿,像巴赫的清唱剧。大家都看着陆辰光的脸,他看上去深情款款,喉结上下滚动着,俞晴想,这个男人看上去白净,没想到喉结这么大。
  她记得自己初中的时候就听过这首歌,当时学英文还特意查过这个含混不清的英文歌名,它描述的是《坎特伯雷故事集》里的一篇故事:一位年轻美丽的磨坊主人的妻子和他们的大学生房客进行的隐秘之恋。
  他唱完,黎太太最先鼓掌哄闹起来。接着又鼓动俞晴来唱一首歌。俞晴看了陆辰光一眼,唱了黄耀明的《越快乐越堕落》。
  KTV里面剪的是电影里面的片段,青蓝的背景,雾气沉沉,主角搭车上了青马大桥。桥的画面随着漫长的前奏不断往后退,天空被吊缆切割成几何的倾斜方块。
  俞晴开始唱:
  “就算天昏地暗落下一身冷汗,
  不一定就会落在我的身上。
  没有任何期望也就不会绝望,
  太完美的东西都与我无关。”
  间奏的时候,还有电影里的旁白,“1984年9月14号,你做过什么?”
  “1984年9月14号,暑假结束刚开学,我也不记得我做过什么。真奇怪,无缘无故多了一些东西,又无缘无故少了一些东西。就像一个小偷进你房间,偷了所有东西又留下一堆用不着的东西一样。”
  一曲唱毕,杜若涵嚷着要看这部电影。包厢里面灯影黯然,弥漫着酒精和人的气味,俞晴和陆辰光仿佛搭起了一个秘密的栈道,在这个房间里私窃地交换某种情感。
  陆辰光给俞晴倒了一杯啤酒,递给她的时候,用指尖搓了搓俞晴手腕上的动脉。等俞晴望向他的时候,恰巧捕捉了一道暧昧不明的眼风。都怪灯太暗,有些恍恍惚惚地不真切。


  北京就像一个黑寡妇,慢慢蚕食所有被网罗的外地年轻人。因为处于中心,同事们又都是名校毕业的精英,无一不疯狂汲取着最前沿的信息。他们有风雨欲来的不堪感,又因为那
  么年轻和自信,这种不堪感在他们脸上体现的时候,让俞晴觉得格外惊险。
  中国经济不可能再结构性改革了。领导说,只有私有化和自由化叫改革。2015年,微信已经完成了从社交平台向服务平台的转变,就连一些公司技术人员,为了维护自己工作的神圣感,对外号称QR不够安全,但私底下也习惯用微信支付了。外资的支付系统在中国的份额在逐渐退缩,只能拼命去做好国有企业所做的事情——拉拢政府和经营好市场关系。
  黎总当初跟她讲,你刚回国先适应适应做下行政,过一年,什么都熟悉了,就让你做业务。这句话潜在意思是——只要熬过一年,业务人员年薪加上年终奖能有50万。俞晴心想,冲这个数字,也要咬牙忍下去。本身在这种行业里面,不存在大开大阖,千挑万选的人精进来,也都是慢慢熬的。自己是个关系户,走了条捷径,总得付出点代价。
  但没想到做牛做马刚满一年,总部看业绩萎缩,又调派了一个新加坡的赵总来接管业务方向,黎总被派去管收账这块。赵总是个五十岁的女人,颧骨高,干瘦,眼睛有些圆凸,脸颊有几粒雀斑。她来北京还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念高中一个念小学。
  公司的办公室斗争总是从下层开始见山见水,黎总去深圳开会要带俞晴去,结果赵总对行政主任说,以后出行的预算要压低。言下之意是不让俞晴去。俞晴看着苗头不对,也不敢抱怨和造次,只想夹紧尾巴做人。
  赵总看上去一派和颜悦色,但刚来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的档案都看了,账本这些倒不急翻,兴许是自己都有点数。不少同事都有些忐忑,但在外面聚餐时也都没怎么咬耳朵。他们心知黎总手下不严,完全的国企作风,这下换了个这般的女人来,事无巨细通通要管,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没想到刚过一周,赵总就已经按捺不住做了不少人事调整。她把行政处的另一个女孩开掉了,把俞晴调成自己和黎总共用的助理,两个人的所有私事和外部商务活动全由俞晴打点。俞晴在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求助地望向黎总,但黎总紧绷着脸,完全没接到她的目光。
  俞晴知道这是冲着她来的,黎总在这件事上并不提前知情。
  当天俞晴破天荒地加了好久的班,晚上九点才回家。她才知道赵总来北京,公司是报销她两个孩子上国际学校的费用的。这数字高得令人惊讶。
  她连着加班一个多星期,电脑屏幕上贴了好多便利贴,每天订数不完的酒店,机票。还要记着每个人喜欢乘坐的机型,在预算内能住的酒店,酒店在那么多城市里所在的区域,俞晴之前从没受过那么多委屈。她一下子觉得这样做下去比看人脸色的服务员好不了多少,她每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工作,一天下来忙不完地打电话发邮件,所做的事情完全不需要任何技术,只需要一点点消耗她所有的耐心。
  赵总说要重新分配下办公空间,最后实际上是把黎总的办公室换成自己的了。黎总的办公室原来最好,宽敞又朝南,屋內的家具都是设计师品牌,墙上挂着一副几十万买来的油画,画里是好几匹奔腾的马。
  黎总也没说什么,搬到了跟财务室挨着的一个独立办公室里,俞晴帮他收拾打包用品,几次对着黎总欲言又止。黎总全然当作没看见,只是怔怔看了一会那几匹奔腾的马,让俞晴叫上两个男同事取下来搬到新的办公室里 。临下班的时候,俞晴见黎总在新办公室里闲坐着,就走了进去,把积了许久的话跟他说了。
  俞晴不外乎就是想,这样人事一调动,自己转做业务是无望了,而眼下累死累活做的更是比之前都不如,明摆着就是赵总要排除异己。不知黎总还有没有后招,如果他都自身难保的话,俞晴也没必要继续做牛做马了。
  黎总一面看着俞晴,一面又有些不耐烦地瞥了瞥自己的手机,胳膊肘架在桌上,手指交叠着,身子往前倾了倾。他挤出个微笑语重心长地说:“小俞啊,公司人事调动都很正常,你刚进入公司要多学多看,年轻人不都应该适应能力很强吗?公司都是本着要培养人才的目的给你们安排工作……”
  俞晴顿时心凉了,往常这个喜欢开玩笑的东北汉子从来没说过这样的套话,她才一下子想起母亲叮嘱过的,黎总这个人外粗内细。
  俞晴垂着头想,自己真是幼稚。居然会指望黎总能告诉自己真话,做个保证。她恨自己怎么会这么天真,在这幢伫立在东三环的财富中心里,每个人都雄心壮志装扮得油头粉面,而她居然期盼不谙世事能换来安稳。
  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黎总官腔说完后,深深看了俞晴一眼,说,“以后你要记住,很多领导办公室门没关,但并不意味着他是欢迎员工进来的。他们需要展示出空间,可这个空间是用来独自思考和办公的。”
  俞晴只觉得脑门上青筋一抽一抽地跳,羞愤到了骨子里。她低头匆匆道谢后就走了。回家路上,她看见一群麻雀从金融区的高楼间飞过,嘈杂的人群淹没了它们的声音。她心想,还有两个月就能拿年终奖,就算要走也要等拿了奖金后。为了这笔钱,她总是要付出些自尊。这个念头忽然让她觉得自己像某个小说里面的女人,会为了蝇头小利和不甘心挨下去,可即便挨了也看不到云散和月明。
  她已经有些弄不清,究竟是跟黎总谈话暴露出自己的无知耻辱,还是自己瞬间变成了另一个她有些不认识的自己更耻辱。
  这场对话后,她再也没和黎总黎太太,更别说杜若涵陆辰光联系过。这圈人的存在是一个提醒,她在这个城市里进入职场,能够漂浮到表面的都是假的,那些自以为是都是自取其辱。她根本不属于都市人群,至少在这个都市。


  这是大隋陪俞晴的第二个周末,他们去了昌平的小汤山。大隋开着车带她泡温泉,他开车的时候一边放着摇滚音乐,一边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满口京腔介绍道,“这儿啊,是在故宫中轴线上,那儿,你往那儿看,就是长城。一会儿啊,你还能看到十三蟒山。”
  大隋车上有一股柠檬香精的味儿,车头前面有一个出入平安的转经筒。车子开的时候转经筒就不停转着。俞晴看得有点头晕。她想就差后视镜上挂两串珠子了。
  大隋看她有些蔫蔫的样子,拿出一瓶矿泉水塞给她。俞晴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好。她望着大隋的侧脸,玳瑁边的眼镜,单眼皮,有点水肿,脸上肉挺多,留着一圈胡子,稀稀拉拉的没怎么打理过。
  当初来北京的时候,俞晴母亲给她介绍了大隋。她跟推销一样跟俞晴讲,“我以前在北京出差开会,人家领导就一直安排这个小伙子给我当司机。你要是在北京租房啊,看病啊,包括搬家,有生活上的难处就找他。这个小伙子人好,挺踏实的。”
  最后俞晴母亲拉低声音使了个眼色讲,“听说他家里在通州有七套房子呢。”
  俞晴哭笑不得,这年纪的妇女看见跟自己子女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开个会都能把人家家里有几套房子问出来。
  大隋其实不是司机,他在苏格兰的格拉斯哥读了一年的研究生,回国后往英国路透社在中国的分部投了份简历,用北京人特有的健谈加上之前留学的见识打动了这里的英国主管,英国主管也觉得有个办事机灵的本地男孩也方便,于是就让他当了自己助理。
  俞晴母亲到北京开会的时候,大隋鞍前马后,很讨她喜欢。加上想着俞晴要来北京,怎么都用得上人家,俞晴母亲就留了个心眼。俞晴知道后,笑她,看我也是当助理,他也是当助理,还真是门当户对。
  当时俞晴租房子是托了大隋的福,她一个人懵懵懂懂跑了好多中介,看了不少房子,一看那些卫生间的破洗衣机,水垢严重的瓷砖地面,皱着眉便出来了。大隋后来专门开着车,操着北京话跟中介们一个个打电话,载着俞晴在另一个高档居民区兜了一圈,就把房子给定下来了。定下来的时候,大隋比中介还熟悉,说这个小区啊,那什么钢琴王子,还有某某社交app的创始人都住这儿。
  这个不到60米的开间委实不便宜,一个月一万二。俞晴是靠家里补贴的,想到每天走路上班十分钟,不用坐地铁,也不用打车忍受北京人山人海里的焦灼,这些挣回的时间和尊严都是值钱的,俞晴咬咬牙租了下来。   温泉度假山庄里面分了好多区域,像90年代的水上乐园似的,塑料高空滑梯,沙滩浴,石板浴,中央一块地方弄了个人造的假山和湖中岛,西北角做了一处飞瀑,晶粉四溅,靠近些的水流有隐隐雷鸣盈耳。一路上走过来,外面的
  植物都显得萎靡,寂寥的几根树枝挂着垂头丧脑的叶子,而室内的植物却葳蕤繁茂,在长方形的理疗池里面一路排开。两边的植物叶摆宽大,低坠摇曳,池子上面是蓝色的透光蓬,水波泛着浅蓝的清光,这时候人少,听着温热的水声,一时竟有些不似在人声鼎沸的北京。
  大隋似乎一刻都不厌倦,像个尽职的导游一样说,北京一共有多少个温泉山庄,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什么级别的领导人才能进去的。俞晴看着他浑然不觉地一直在讲解,连比带画的样子有一种讨嫌的天真。可这样的热络有的人是受用的,比方说自己的母亲。
  俞晴和大隋穿着泳装下去了。偌大的池子里面只有两个人,大隋朝着俞晴笑。俞晴看着他隆起的肚腩,觉得在这个空间里的脱衣相见是有些尴尬的旖旎。她扎了个猛子,游了一个来回。
  大隋游泳只会狗刨式,俞晴就过来教他蛙泳的腿应该怎么蹬。大隋望着被热氣蒸得粉白的俞晴,发鬓连着眉毛,眼睫毛上沾着水珠,一时心猿意马,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俞晴。
  俞晴任由他抱着。他的嘴唇蹭着自己耳朵,胡楂摩擦过脖子,俞晴激灵地微颤下。心里微叹,该来的总该会来。


  大隋和俞晴的关系也就是近期升温的。他平日里闲着,趁工作之便结交了好些文艺圈的人,知道俞晴工作不顺,就组点局带俞晴去散散心。
  他第一次带俞晴去了个私人会所,外头的门面不起眼得小。吧台是一整张老榆木做的,上面悬着宣纸灯罩的莲花灯和一面铜镜,四射出的光照在墙上的唐卡上,是青金石磨碎画的绿度母,手持乌巴拉花。吧台边上是通道走廊,黑黢黢的,烛灯两面排开,一条石板道通向内部包间,门口站着仿制兵马俑,兵马俑的胸口有LED显示屏,要服务生带着刷卡才能进去。
  俞晴没想到在这个茶会上会看到著名的学者曾近,他成名很早,风流韵事不断。在美国当访问学者的时候,纽约很多女生都被他单独约过。就在上周媒体上还有关于他的报道,曾近去了一个年度颁奖礼,却在领奖的时候说,这是肤浅的大众狂欢。大众被改变,是旧的愚蠢,也有新的愚蠢。
  在座的还有其他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穿着方格短裙的女人。大隋悄悄跟俞晴说,其中一个男人是某个二代,而方格短裙的女人是另一个娱乐大鳄在北美时候的私人助理。
  俞晴心下了然,这个娱乐大鳄早在北美的时候就名声扫地,有两次婚姻,都是靠女方发家,在美国犯过保险诈骗实在混不下去了,跑到国内,靠着名声和公关能力再次发家。即便到处都是丑闻,比如欠某个高档会所三十万,被列入黑名单,但他依旧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他们刚吃过铜锅涮肉,于是就上了一壶普洱,在茶席上方格短裙的女人殷勤张罗着给大家布茶。年轻的男人们和曾近开始热烈地谈论起来。
  曾近似乎非常享受被年轻的男女围绕请教的状态,他喝茶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押着胡子,泯完一口,随即开始高谈阔论,“这个时代得了疯牛病。真正的个人理性从未觉醒!”“我们永远不能正视自己的懦弱,而思想永远比不上年轻的勇气……”
  俞晴听着这些大词感觉进了一个营销大会。她置身其中,有种不真切的荒诞。
  曾近看她不理不睬,便有意想让她建立起对自己的智识崇拜。他问俞晴,“你平时都读什么书呢?”
  俞晴对这种老男人的套路心知肚明,笑道,“比不得你们,现在工作忙,都不大读书,以前上学的时候稍微读点诗歌。”
  曾近追问,“你都读什么诗歌呢?”
  俞晴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发光,像一个猎户正要捕捉到自己的猎物。她有点好笑,不过决定继续配合地演下去。
  “读一点伊丽莎白·毕晓普,艾米莉·狄金森,还有普拉斯的,都是美国女诗人,上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台面。” 俞晴故意挑了一些专门写自省精神的诗人,避开他的领域。
  曾近锲而不舍地问,“那你为什么喜欢读她们的诗呢?”
  “有精巧的氛围和散发的想象力。语言像神话或者预言般的体验。”
  看着曾近咧嘴一笑,俞晴知道自己终于躲不过,被他的咄咄逼人吊上钩了。
  “这种说法其实和诗歌没什么大关系啊,你知道近代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欧洲诗歌,都是在困难时期写下来的。俄罗斯的白银时代,还有保罗策兰,人权才是我们思想的基础。诗歌是超脱一切的强有力的表达,因而它具备至高无上的颠覆性。”
  俞晴有些不耐烦了,她瞥了瞥大隋,发现他居然和这些年轻人听得津津有味。他们讨论了半天关于流亡诗人的伟大,在体制内的发声,以及流亡和母文化之间的关联。俞晴上了一个厕所,发现这话题居然还没有终止。而方格短裙女人用手托腮,上半身倾斜低伏,不断附和着,拿迷醉的眼神注视着曾近。
  年轻的男人问曾近,“你觉得你在国外当访问学者的时候,体会最深的是什么?”
  曾近说,“在国外你仿佛能格外看清楚中国人,他们总是举着照相机,似乎不通过照相机的屏幕就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个世界了,不把自己装在相框里,就什么也没体验过。”
  俞晴忍不住插嘴,“现在其实网络把世界所有都大同化,你看社交网络上,instagram都是外国人拍的旅游照食物照。”
  说完之后,五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注视着她。俞晴看着他们的模样,仿佛自己不礼貌的插嘴终止了一场庄严的布道。俞晴觉得荒诞,这个场景近乎回到了封建时期的中国,她是牡丹亭里面的春香,而曾近就是夫子,她说这句话就像丫鬟闹学一样破坏了规矩。
  方格裙子的女人出来说,“哎,小俞,我也喜欢拍这些照片,哈哈,我们女生就喜欢谈谈星座拍拍美景美食的。”
  俞晴看她谄笑的模样,莫名有一股气,她巡视了一圈男人面孔,想到他们刚吃完铜锅涮肉,身上还带着羊膻味儿,喝了几杯普洱也没洗漱净嘴里的蒜味儿。俞晴微微冷笑,便敞开了说,“为什么很多男性认为自己凭爱好学的野史,政府报告,地理知识,3c产品和汽车信息就比女人研究美白瘦身,翻阅时尚杂志,读彩妆测评,查阅星座更高级呢?为什么你们需要让女人崇拜你们的知识,而你们对女性的生活技能却一概轻蔑?”   俞晴知道在座的人大概从来没把俞晴当成一个能够探讨问题的对象,他们职业的文化性让他们觉得俞晴和他們是不对等的。她之所以在这里,全然是因为大隋把她带来了。她有些生气,也顾不得场合上初次见面的礼貌,说完便抓着包告辞了,大隋跟了出来。
  晚上有雾霾,远处稀稀拉拉的车开来,两点猩红的光一晃而过,看得有些不真切。俞晴知道自己对大隋连一点点的亲密感都建立不起来了。刚才的场景,他跟着曾近侃侃而谈,那份热情显得他面目愚蠢。她如一个局外人一样,选择在旁边隔岸观火的时候,就对他丧失了最起码的智识上的尊重。
  说起智识,她莫名想起了陆辰光。


  俞晴并没有表现出疏远大隋,他是一个不错的玩伴,会陪着俞晴去亮马桥花卉市场买绿植,还会接俞晴晚上下班去吃居酒屋。
  大隋在上半年用信用卡积分以及各种航空公司的里程,加上自己的一些钱,去了南美一个月。他时常会跟俞晴提起这段时光,比如他去过海明威在哈瓦那的故居,是一个叫维西亚的小庄园,游泳池旁边是海明威四只宠物猫的墓。又比如,他住在巴拉德罗青年旅社的时候,有一个古巴的处女非常火辣想跟他做爱,然而他却拒绝了,带着这个处女抽了一晚上雪茄。
  俞晴总是微笑着听他说完这些故事。她明白,大隋这种北京男孩衣食无忧,是个一辈子不用愁的房二代,唯一欠缺的是活出一个他自以为的人生,而这个人生就是带着嬉皮精神在远方游玩。
  他可以不用考虑很多现实的东西,努力,勤奋,自尊,他大可去追逐他的精神远方,活得自私快乐,然后把这份快乐当成谈资和那些野史知识一样去跟周围人传播。与此同时,他的爱情却无比现实,需要年轻漂亮、接受过西方教育、懂玩乐、不贪图他钱财的女孩,当然,这个女孩还要具备忠贞的美德。
  大隋约俞晴晚上陪他看一场话剧,萨特的《死无葬身之地》。是别人赠送给曾近的票。俞晴并没有去,她很早就听说过这出戏,有人
  艺的几个好看的小生演,她其实是喜欢的。但一想到要跑去南城的天桥剧场,还要看到曾近,便心中不大情愿了。于是她回大隋说,晚上公司有晚宴,走不开。
  俞晴并没有骗他,赵总临时要请来北京出差的某银行行长,就喊了俞晴定饭馆并且作陪。席间,俞晴又接到大隋的微信,他问,如果饭局结束得早能不能去找他。
  没过一会,她又收到了曾近的微信,上面写着,“如果我第一次见你就吻你,是不是这次你就会过来?”
  俞晴脑中能想到他们在看戏时候的场景,曾近照例有着年轻男女崇拜者,而大隋需要自己携带一个女伴,大家都如同道具一样出现,奉承着曾近就这出戏大谈存在主义。
  年轻的男人可以有姑娘,年纪大的男人仗着自己的阅历和社会身份可以强占姑娘。姑娘是局上的流通货币。俞晴忽然有点觉得恶心。
  赵总对场面上的东西都过问得特别细,之前俞晴给领导订餐的时候往往注重一下地段、价位、环境就够了。赵总都需要俞晴填一张表格,里面包括是否有包厢,包厢是否加服务费,有没有印度分公司来的领导不吃牛肉,穆斯林的领导不吃猪肉,敏感体质的领导不能吃海鲜。
  点菜的时候,俞晴小心翼翼,脑子里飞转着,冷菜和热菜的数量需要双数,颜色需要搭配,热菜的肉类不能重复,一个汤两道点心,一个干点心一个带汤的点心,最好一甜一咸搭配。完了还要考虑价格的高低配置,才能控制好一桌菜的成本。
  “来来,秦行长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我们敬你一杯。” 赵总一边叫俞晴斟酒,一边举起酒杯,“小俞,你应该年纪最小吧,你来敬一圈,你们随意啊。” 赵总面不改色地在桌上张罗着。
  这次喝的是53度的茅台,俞晴喝了两杯后劲上来,嗓子辣辣地疼。秦行长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属下,一个司机,俞晴轮番敬过去的时候,心里一阵酸楚。
  她的工作除了每日给人订机票酒店,收发票,便是陪人喝酒。外面说得好听,见的都是各种大人物,可自己拿的这份工钱,怕是连真正的陪酒小姐都比不上。以往黎总在的时候,毕竟是照顾她的,不会让她吃明里暗里的亏。
  俞晴憋着一口邪火,拿起手机截了一张和曾近的聊天记录发给大隋,告诉他,“希望你们这些知识精英在发情的时候同样保持对社会的愤怒。”
  大隋一条条微信不停地发来。赵总看见俞晴拿着手机,撂下自己一个人交际,特别不满。她话题一转就开始痛诉自己和秦行长职场不易的历史,她说,想想自己在这个职场里面十几年,一开始都是做基层,后来还要趁周末去考CFP国际金融理财师资格证,这形势也不停地在变,我们都是要先做人再做事。
  她还没说过瘾,秦行长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指挥着年轻人一起端酒杯敬赵总。
  俞晴跟赵总碰杯的时候,有一种相觑的尴尬。她还没来得及吃点菜垫垫胃,就又被灌了好几杯,每次还都是一口干。酒局结束,赵总送走秦行长之后,跟俞晴招呼也没打,拎着她大象灰的爱马仕包,面无表情自己就回家了。
  俞晴跑去卫生间的时候,酒劲上涌昏头涨脑,偏偏她把刚才的情形记得一清二楚,赵总的脸色和不满,全部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停重放,仿佛回音般提醒着俞晴——你不懂伏低,不懂做人,很多根本不用教训的规矩上,你居然需要高位的人耳提面命。俞晴越想越羞愧,她只觉得身体里的乙醇扩张到每一处血管,脸上毛细血管里面的血液加速流动,眼睛角膜供氧不足,她面红耳赤,十分悲愤。
  她干呕了几下。上一次这样还是在杜若涵喝醉的卫生间,只不过这次,镜前灯明晃晃地照着的只有独自烂醉的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张年轻的脸,粉底已经遮不住冒出来的红晕,额头鼻尖都泛出油光。她拿出一块散粉面扑,对着脸拍了拍,拍完后捋了捋头发。她看到自己眼睛是充血的,像疲惫还要强颜欢笑的雏妓。
  她突然抽泣起来,接着号啕大哭,那些职场上的教训回音似的响在自己耳边,大隋和曾近都是自己选择的错误。这些能够压垮自己骄傲的污点串联在一起如洪水一样淹没了她。   第二天,俞晴递交了辞呈。
  临走的时候,她编造了一个理由,一个不
  能让别人轻视又能拿出来说的理由。
  她是这样讲的——俞晴在美国的表姐怀了孩子,过几天就带子结婚,家里在加州月亮谷的小酒庄正值葡萄转色,眼看是丰收的忙季,她身子重不方便,于是邀自己去帮忙。
  这个说出来谁都不会信,可是这并不要紧。
  为了这个谎言,她用公司的航空公司折扣做了最后一件事,给自己订了张去美国的往返机票。


  当俞晴再次踏上美国的土地,开始努力一天更新一次朋友圈的照片。她还煞费苦心找来《托斯卡纳的艳阳下》以及《杯酒人生》里面的字句来当配文。
  “为了自己想过的生活,勇于放弃一些东西。这个世界没有公正之处,你也永远得不到两全之计。若要自由,就得牺牲安全。若要闲散,就不能获得别人评价中的成就。若要愉悦,就无须计较身边人给予的态度。若要前行,就得离开你现在停留的地方。”
  “他们旅游不是为了感受目的地的人文景致,而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行动能力,或者逃到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忘却一切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负担。好像一只蜥蜴,尾巴被巨石压住了,却仍幻想着自由的天地。”
  这时候俞晴才明白,要扮演幸福人生的工程真是耗时巨大。但是她颇为擅长。
  隔了两周,她并没有等来大隋任何的信息,却等来了陆辰光的招呼。
  陆辰光在她拍摄的一张巨大的杉树下面留言,引用了书里面的一首诗,“坐在一起,辨别着花瓣,一身轻松。”
  她客气地问陆辰光,要不要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一两瓶红酒。陆辰光说,红酒不必了,方便的话,能不能在美国找一个黑胶机的唱针。他的黑胶机唱针坏了,国内没得卖,看了一下美国倒是有的卖。
  俞晴答应了。她在Ebay上买了两个替换的跳针,连同一张莫扎特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的黑胶碟寄了过去。
  一周后他说,安装上跳针之后,那台有点廉价的黑胶机放莫扎特,电流声滋滋剌剌地穿过功放,像小时候外公给他听的音乐。那瞬间,他产生了一种严肃的温柔。不是对俞晴,也不是对他的童年,而是打量一个似曾相识的新世界。
  为了表达感谢,陆辰光执意等俞晴回来请她到他家去听当年他外公给他听的音乐。
  加州的秋天一点明显的特征都没有,照样是白天艳阳高照,穿着短袖就能出门,阳光刺眼,从遥远的地平线上照射过来,一条大街都是亮堂堂的。只是天黑得早了一些,夏天的时候晚上8点还能看见悬着一颗明晃晃的太阳,另一边稍微多云的时候月亮还能同时出现。
  俞晴重新打开了OkCupid、Tinder 这些社交账号。她喜欢当自己不用母语的时候和陌生男性可以适当地放荡,这是符合另一种文化的适当的礼仪。她见了不少男人,有长相俊美的印度裔外科医生,他没有回过印度,却爱看奇坦·巴哈特的小说。有投资了酒庄和度假村的大亨,出手大方,请她吃了威尼斯菜晚餐。还有在硅谷上班的中国工程师,穿着破牛仔裤手上戴着前女朋友还给他的Cartier手镯,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回国创业计划。
  这些男人都很好,可这就像去搜索引擎上搜索一个你想要的结果,他们都是排在第二页的数据。没有被广告推广,也不那么精准。有意外之喜的同时,心下明白这都不是你所要的。
  俞晴一度想,世界耗光了那么多人的热情,彼此当云备胎,也未尝不是感人的相遇。
  飞机降落到北京的时候,晚上燈光点点,她俯视着这个城市,舷窗的玻璃冰冷,反射出俞晴的脸。她脑子里浮现出陆辰光唱歌时候的模样,这个男人是属于别的女人的,但他其实不属于任何人。落地的颠簸让她忽上忽下,但她的心定了定,想冒一冒险。


  来接俞晴的是邵紫紫。邵紫紫是俞晴当年在纽约的室友,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当时邵紫紫在一家媒体当监制,有时装周的时候跑时装周,有音乐节的时候去采访乐队,俞晴跟着受了一些艺术的熏陶。邵紫紫人脉广
  泛,仗着年轻貌美口舌伶俐,结识了寡头艺术家的策展人,后来她写稿子写出了点名气,随便贩卖点见识就已经让国人惊讶,她索性回国当了作家。
  俞晴知道邵紫紫光顾着在老男人圈中找关系,同性缘异常差,平日来往的只有她还有几个像男生的女同性恋。但邵紫紫是个仗义的人,之前把烂醉如泥的她从酒吧里面拖回家,还阻止过她被哥大校友会上的男人带回家。
  后来邵紫紫搬到长岛,临走的时候抱着纸箱子跟俞晴说,你知道吗,我们能相处得好,不是脾气相投,而是因为我们平日里见不到面,那些大大小小便宜碍不着边。
  俞晴这次回来,行李中有一个包都是给邵紫紫代购的,Hourglass的底妆,Laura Mercier的散粉,Philip B的洗发水。很多都是洛杉矶品牌,她抱怨在中国都买不到。
  邵紫紫看着满满一包喜形于色,她一高兴就跟俞晴说,“哎,你知道吗,曾近要结婚了。”
  俞晴诧异问,“他?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他这半年一直都在健身,跑步,人整个瘦了不少。其实这都是中年危机闹的,他要结婚是真的发现,尽管花了半年时间运动,他其实还是不行。”
  邵紫紫神态诡异,努努嘴对俞晴一笑。
  俞晴心里明白了。但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他不行啊?”
  邵紫紫恨恨道,“他这个老狐狸,之前来纽约的时候,约我喝下午茶让我到他住的酒店找他,到了大堂之后,他就说要送我一本自己之前写的书,结果书没有带,要一起上楼回房间去拿。那次他便宜没占到,我倒给他当了回老中医。”
  俞晴哈哈大笑,想到那些之前被他骗的女青年们,真是辛酸。不过,这些姑娘再辛酸也抵不上马上要跟他结婚的这个姑娘。
  过了两周就是俞晴生日,邵紫紫说要带一个拍卖会上认识的大姐一起来找她,俞晴只能说来我家吃饭好了。邵紫紫先前跟俞晴当室友那么愉快,其实还是因为占了俞晴小便宜的,她根本不会做饭,俞晴见她要到处社交还要赶稿只能啃吐司,就多做一份晚餐放厨房里。   这次过生日俞晴暗暗叫苦,得自己忙活一顿。邵紫紫说要带两瓶雷司令过来,于是俞晴列了菜单,用番茄罗勒和mozzarella芝士、Caprese沙拉,配伊比利亚、帕尔玛火腿冷切拼盘,法式油桃酸杏烤鸭腿,奶油青贝,芝麻叶沙拉,又做了墨鱼汁海鲜面,配上洋葱汤。
  当天大隋来找俞晴,他本想带俞晴出去过生日,见到俞晴正在厨房忙碌,面色一颓以为俞晴已经有其他男人了。大隋胡子长了一些,穿了一身西装,俞晴见他打扮好过来,显得异常郑重其事,于心不忍,就喊他一起吃饭。
  邵紫紫带来的是一个干瘦的五十岁女人,叫秦大姐,她嗓子沙哑带着西南的口音,为人倒是热情,进门就抱了抱俞晴。据邵紫紫说她家是正宗的名门望族,祖父曾是响当当的历史教科书里面的人物。她现在在国贸运营一家律所,这次来带了一条爱马仕丝巾给俞晴。
  俞晴手端着橘色的盒子,盛情难却,不好退回去。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止不住多张罗她们吃饭。大隋知道秦大姐的家世后,就止不住地回忆起自己脑中所有关于秦大姐祖父的正史、野史资料,然后一一拿出来要让秦大姐比对。
  俞晴暗暗在桌下拧了大隋两下。秦大姐一味装不知所以然,接着就吹捧大隋读书多,怂恿大隋说自己的事情。大隋愣头青,就又开始说自己之前的南美之旅。他说道,自己在这趟旅行中做过最牛的事情就是去了切格瓦拉的墓地,在圣克拉拉,他看到当时切格瓦拉在玻利维亚被枪决的照片,他在众人的包围中睁目张须地死去。他赤裸上身,像极了被审判时候的耶稣。
  邵紫紫故意埋汰道,“这也不够牛逼呀。”
  大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慢慢撩起了自己的衬衣,大家都瞠目结舌的时候,大隋缓缓露出自己长着毛的肚腩,再接着看见他左侧酱紫色的乳头,然后大家看见他肺部的位置有一个雪茄的文身。
  大隋得意地说,“这是切格瓦拉最爱抽的蒙特克里斯托雪茄。”
  空气凝固了。俞晴那时候真希望切格瓦拉是耶稣,那样她可以忏悔她这么多年来最难忘的错误决定——让大隋参加她的生日。大隋急不可耐地在女性面前展现自己的模样,在
  穿上西服之后,有慎重包装过的滑稽。她其实应该感激这种费力。
  在她的生日这天,俞晴发现她比同龄的男人们老。他们都还没有长大,而自己已经等不及了。


  北京的晚秋时节常常有雾霾,空气里没有异味,却让人无端地想起硝粉秸秆燃烧的味道。所有的建筑都被隐去了尖锐的角度,只看到模糊的主体,一切似乎都很新,又似乎旧得已被废弃。
  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戴了口罩,有穿着臃肿棉袄的妇女,也有穿着上身窄瘦裤子却肥大的西装的年轻男人,脸上都带着惧怕和警戒。高架桥上的车灯都已经打开了,车流冲往遥远的看不见的浓雾里,这样的天空中没有鸟群的痕迹。
  俞晴发了一首Lana Del Rey的歌,她慵懒地唱着Born To Die。陆辰光在朝东三环开车的路上,他点开了这首歌,从建国门外大街到国贸桥,他望见周围的大厦和中国大饭店,都特别不真实。仿佛北京变成了寂静的坟墓,而他是游走的孤魂野鬼。
  他给俞晴发了一条,爱在瘟疫蔓延时。
  马尔克斯笔下那穷尽各种爱情可能性的书。似乎这个天气下,顺理成章地可以发生野蛮的、隐蔽的、私密的爱情,连雾霾都是爱情的一种。
  以前听说北京来暖气的时候,污染更加厉害,有时候下午朝窗外看去,外面是砖红色的天,茫茫一片不知东西,但异常地壮观好看。俞晴再次望着盘古大厦那个还在闪亮着的LED屏幕的时候,觉得这像极了银翼杀手里面末日繁荣的景象。陆辰光约她在这个沮丧的天来听一听他修好的唱片机。
  这次的登堂入室终于有了一种迥别于上一次做贼心虚的感受。在辰光的黑胶机旁边,放着两瓶眼药水,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里面辰光头发还很多,穿着一身礼服低头在拉大提琴。面目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有黑衣瘦弱的男人和巨大的提琴对峙着。
  “只有喝了我调的酒之后才能返回到我的童年。” 陆辰光拿了一个调酒杯说。
  俞晴坐在地上的靠垫上,他家里弄了一个日式榻榻米的方桌放在灰色的地毯上,四周是靠垫,在离书架的地方搁置了一个小小的非洲鼓。
  “看来你的童年能让人晕迷以及呕吐。”
  “不是,我的童年叫bittersweet。”说着,陆辰光手指上下翻飞调好了一杯。
  “我只知道有一首英摇乐队的单曲叫Bitter Sweet Symphony。”俞晴接过来,是一杯淡琥珀色的酒。
  陆辰光也给自己调了一杯。他穿的是居家服,藏蓝色枪驳领睡衣,赤着脚。他这样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小不少,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
  他开始摆弄黑胶机,俞晴看着那个黑胶机,突然噗嗤一笑。
  辰光问她,“你笑什么?”
  “大家印象里面的黑胶机都是特别复古的,带着夸张的铜管。你这个这么极简,黑白两色,像出租屋里面提供的电磁炉。”
  “你喝了我的酒,还来焚琴煮鹤。” 辰光抱怨道。
  在他们喝酒的时候,辰光和她的手机不是没响过。他们有默契地都选择用余光看了一眼,并没有回。俞晴等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挤出一丝笑,问道,“是不是晚上查岗准点播报了?”
  陆辰光略带点窘迫地承认,“是啊。哎,你以前谈恋爱也会查岗么?”
  “对啊。而且特别厉害,还怕自己受骗。总觉得对方会拿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照片来忽悠我。所以比如说,对方讲自己在加班,我就会让他立刻搜一张还珠格格的照片,要最早第一季的海报,然后自己跟电脑屏幕合影。這样想造假都不行。”
  陆辰光咋舌,“真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俞晴回他,“嗯。我也看不出来。我是骗你的。” 陆辰光并不知道她绷着脸编完这长长的谎话后,自己和一个有女友的男人偷欢的怪异情绪才过去。
  音响里开始先有轻微的电流的声音,然后流淌出一个男高音的声音,伴随着紧张的弦   乐,彼此缠绕着。而后在一段陈述里,忽然开始哀婉地唱出了咏叹调。是比才的歌剧《采珠人》里《我仿佛在花丛中》的选段,清亮而回旋袅袅。
  房间里面的灯光调暗了,陆辰光赤着脚,拿酒杯跟俞晴轻碰了一下。
  “用suntory角瓶威士忌兑意大利比特酒fernet branca 1:1,加大冰球。是我发明的。”
  音乐结束了,房间里面忽然少了一些什么。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俞晴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发动的声音。
  “我还发明了全球最舒服的做爱姿势。“陆辰光忽然特别认真地说道。
  俞晴看着他,这个男人干净瘦弱,嘴角噙着笑,却眉目正直。在这个暧昧的房间里,显得适合亲近。他靠了过来,俞晴往后挪了一下,“我觉得,你最大的天赋不是发明创造,是特别认真地说笑话。”
  这个人总是有办法把各种扭曲的事情变成怪诞的道理,还若无其事又信誓旦旦地说出来。可俞晴心里是喜欢的,在贴满各种标签的爱好里面,小众和小众彼此相亲相爱,他们的亲热是用来屏蔽其他人群的方式。
  当时她猜想,这种亲热或许比别人的恩爱要长久些。
  俞晴没有再抗拒靠过来的陆辰光。

十一


  他们这个不够光彩的开始,似乎昭示了一个不太光彩的结局。
  俞晴忍不住问过陆辰光,为什么你会和杜若涵在一起?陆辰光回答她,省心。
  早前俞晴对这个答案有过很多揣测,但完全想不到居然是省心两个字。在她看来,杜若涵是最不省心的,无处不刻都要无事生非的女人,习惯把自己变得夺目,分寸不好就容易让人厌恶。但这种性格在男人眼里看来,却恰恰是省心。因为她所有想要的都放在脸上,太容易满足,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告诉她,你拥有我的注意力,其他任何大事她都是不计较的。
  这种女人追求的东西,男人可以轻易给得起,或者说,哄得容易。她看上去占足了边边角角的便宜,但最核心的部分,男人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为了证明杜若涵的确是省心的女子,俞晴说,“我等着你和杜若涵分手。”
  在约会一个月之后,俞晴才知道陆辰光的职业,她第一次知道在广告公司有策略师这样的职称,陆辰光的名片上写的是strategist,起着品牌对市场宣传的军师的作用。
  他试图讲清楚自己的工作性质,“比如,一件商品出来,但它的购买人群和它最初的目标人群有差别,我的工作就是要解释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并且给出解决方法。”
  陆辰光看俞晴并没有给出一个直接的反应,他似乎有些为自己没有得到该有的仰慕而不满。他继续说,“这就像曾近身边有太多崇拜仰慕他的女孩,在他的语境里面他战无不胜,但他看到你根本不屑一顾,并且还对他的权威进行挑战,于是他兴趣就来了,你变成了他新的目标。我的工作就是把为什么他对你感兴趣来解释出来。”
  俞晴沒好气地问他,“那你讲讲你为什么舍弃杜若涵找了我呢?”
  “可能审美疲劳吧。”
  眼见俞晴张牙舞爪地要过来吃掉他,陆辰光赶紧补着说实话,“因为你有趣。”
  “我从来只想为自己有趣,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有趣,供他人娱乐。” 俞晴非要斤斤计较。
  “你的有趣是因为你紧张的模样,你一旦紧张就会情不自禁说谎。而你的谎言看上去特别煞有其事,为了逻辑圆满,你会特别耐心地编造。”
  俞晴下意识地想反驳回嘴,但不知道从何讲起,她一股气在嗓子里,微微张嘴,又咽了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哑口无言的时候是真的爱眼前这个男人的。她内心希望这种细微的观察和评论也源自于陆辰光对她的爱,如此她才能保证自己回馈的情感,是正当的,没有一丝羞愧和过分。
  这种理解对于她而言是那么至关重要,以至于她变得柔软和多情,接着她又被扩散的焦虑所占据——人们在互相伤害中获得的理解,总是比相亲相爱时获得的多得多。
  俞晴说,“说谎就像吃一块巧克力的感
  觉。我喜欢德芙巧克力,给自己最深的关爱。”
  辰光盯住她说,“那是金帝,金帝是我客户。”
  陆辰光有非常繁忙的时候,有时候在公司忙起来上厕所都要一路小跑着去。加班到半夜则是家常便饭。
  他忙的时候,只有凌晨才发信息说上一两句话。俞晴问他,“到底是什么能让你维系长久的工作热情,你说不是升职加薪,你跟我解释过你要做的东西。但这个更多的是满足客户的市场定义和投放。纯粹的乙方。”
  “改变人们的认知。幼稚点来说,把梦和爱带给人们。”
  俞晴知道辰光是认真的。但止不住腹诽,这也是谎言。
  他们本质上都是说谎的人,只不过她会根据现实编一个看上去尽可能可信的故事,而他会说一个过于真实的故事让人深信不疑,但这个故事本身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实的,她能抓得住摸得到,毕竟她也需要梦和爱。
  何况辰光好色,是孩子般的撒娇和纠缠,每次上床前都对她有足够的耐心。尤其是在双方在智识上互相认可,这种肉体关系让她有格外被需要的依恋。辰光习惯裸睡,喜欢在枕套上洒香水。他说能够促进自己深层睡眠。香水是广藿香和雪松的味道,他每次抱着俞晴求欢的时候,俞晴总觉得他们仅仅是寻找刺激的情人。
  辰光常调戏俞晴说,“我们应该要轮流欺负对方。”
  “比如呢?”
  “随便怎么我。”
  俞晴说,“好,那公式如下:你XX我,XX=开放式答案。”
  辰光一边把手从她耳朵滑到脖子再到胸前,一边说,“亲你脸,XX你,X你脸,亲你X。”
  辰光应该有过很多女人,俞晴心想。
  而未来,他也应该会这样。

十二


  之前在俞晴辞职逃去美国的时候,俞晴的母亲非常懊恼,气的是自己之前的人情白花了,费力讨好但自己和女儿根本没落着好处,还浪费了俞晴一年。   她是一个比俞晴还要面子,输不得的人。这次俞晴的工作本来也不能赖她头上,但她还是愤愤的,仿佛她一腔热忱忠心,都被辜负了。俞晴父亲说,要不然就让俞晴回上海算了,自己还在任上,各个山头还是能有几分关系,弄个又清闲又收入不菲的金融行当的工作。
  俞晴母亲觉得俞晴父亲这么说,是自己失责,顿时心有不甘,要极力再表现一下自己社会上的门路。俞晴当时说要去美国散心,她也只能答应,还出了路费作为弥补。俞晴回来的时候,俞晴母亲积攒了一堆跑关系得来的工作让俞晴去试,她自己不在北京,只当是别人热情买自己面子,介绍的都是好差事。俞晴跑了一两个工作下来,发现尽是不靠谱的。
  渐渐地,俞晴母亲更觉得自己一番苦心被抹杀。她反而听信俞晴父亲的话,劝俞晴回上海跟他们一起过算了。
  俞晴好不容易自由了,当然不肯放弃远离父母的机会。现在唯一的条件是,家里不再多给她贴钱。俞晴赌气,心想自己好歹也是一路读到纽约名校毕业,在中国怎么也是能体面地活下去的。
  她在失业这个阶段有足够的时间来全心全意经营一份爱情,和陆辰光的恋情如烈火烹油。他们的爱情正巧发生在一个沮丧的女人和一个感情正在消殆的男人身上,在城市的催化下,这一切发生得刚刚好。
  陆辰光问她,“你究竟喜欢做什么?我们可以列表。” 他摆出一副求职的导师姿态。
  俞晴说,“前阵子我去我妈介绍的那些单位面试,每去一个地方,我都是在说自己的条件:月薪不低于2万,不加班,尽量不出差。而实际上,我还没说我不想打卡,绕开北京上下班高峰。只要在办公室里面做任何工种能满足这些条件,我觉得我基本都会接受。”
  陆辰光被气笑了。最后甩出一句,“那我不管你了,我可以管你吃住。”
  俞晴瞪大了眼睛说,“我虽然现在付不起房租了,但还没有想跟你住一起。你可以等我
  再穷途末路一点。”
  這一年的北京二手房交易达到一个顶峰,网签量就达到13.32万套。半年就达到了限购六年来的最高水平,二手房住宅的平均成交价为41530元/平方米,相比于去年同期增长了近17%。
  俞晴听着新闻,一边忽然想到父亲之前有个朋友在北京做房屋买卖生意,而自己还有个认识的叔叔恰巧是做欧洲进口古董家具生意的。快毕业的时候,老师问起学生毕业之后的规划,她坦白地说了,自己怕吃苦耐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资源背靠背,自己提供一些加工服务来赚钱。简而言之,就是空手套白狼。惊得这些美国人这才发现,这个平日里不大说话的中国女生原来是这么直接而诚实。可俞晴心下想的是,你们不知道有更多说得好听的中国女生,毕业后就想嫁个有钱男人。
  俞晴去找了父亲的朋友王总,他有一个手下在望京做高档住宅的房屋中介公司,主要服务对象都是涉外人员。之前王总跟俞晴父亲客气打过招呼说,以后你家闺女在北京有困难尽管找我。俞晴母亲尽管有些势利眼,但后来不屑地撇撇嘴跟俞晴讲,这王总是香港人,老婆在香港,自己在北京找了个小姑娘,就比你大两岁。
  俞晴从没麻烦过王总,直到这回。
  她跟王总说,“王叔叔,我想跟你合作一个业务,你们每接一个二手房的房源,给我十天时间布置,我相当于一个购物中心的橱窗陈列设计师,把商品卖得好看一些,刺激购物欲。你们按市场价多出5%挂牌,如果一周内卖得掉,我们对半分这个5%的利润。” 她心中算了一笔账,王总这个中介公司基本上代理的都是千万级的二手房,一单的2.5% 就是25万。
  二手房手续麻烦过程慢,哪怕两个月只要卖出一套,除去买保险,工人,租赁古董家具的成本,赚得也比上班多。
  她跟陆辰光商量的时候,陆辰光觉得可行但并没有多发表意见,末了,她才明白,做这个行当,让他想起了杜若涵。
  俞晴特别想跟他讲,这恰恰才是自己和杜若涵的区别。杜若涵要面临的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她要满足一大部分别人对生活的期望。而自己所做的仅仅是加工,做出一个漂亮的界面——去销售生活的期望。
  这份工作要比她想象得难得多,需要联系各方面的人进行统筹调配。她去库房挑选古董家具,因为是无本生意,还要兼顾叔叔那里的销售可能性。每件古董家具的进出库日期也都要统计好。
  在前两个月,她卖出了第一套。但全部过户完成需要三十天的时间。那时候她已经山穷水尽,她和陆辰光说,“我读过一首韩国的诗歌——‘因为他们是穷人,所以没有恐惧。他们选择在一起,像树叶的两面。’ 我当时挺感动的,就像看电影一样感动,因为我觉得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陆辰光直接跟她说,“你想搬就搬过来吧。你和穷人不同,你还能以色侍人。”
  俞晴知道,他是怕自己心气矮那么一截,故意这么说的。不过这种贴心她是受用的。
  她和邵紫紫谈起陆辰光让她搬过去的时候,邵紫紫吃惊地问她,“你回答我,你到底有哪一段感情超过了三个月?”
  俞晴答不上来。她对陆辰光也不抱那么大的希望,但她还是说服自己,要尝试。
  她和邵紫紫讲,“我以前是有亲密关系障碍,我无法容忍自己对别人产生依赖之心。同时我会产生很多负面情绪,一点点的小事,因为别人的缘故我就会失望,厌恶,这些会让我不再感受到依恋的快乐。但我现在觉得和辰光在一起,是一种决定。”
  邵紫紫冷笑一声说,“你这不是决定,是穷得无奈。同居是两个人选择了共同承担生活的风险,似乎这样就会比独自面对好一些。但你减少的生活风险,是用牺牲自己的独立性换来的。”
  俞晴说,“如果穷得无奈就可以认命,那我现在可能是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了。”
  邵紫紫出了一本新书,专门写家庭关系,她吹嘘一个女人是维系家庭的关键,而把自己培养成一名优秀女性,就是让民族有了曙光。
  但恰恰邵紫紫根本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缺乏女性温柔和母性的人。她对同性的敌意比海深。俞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邵紫紫讲,“因为在纽约,我见证了你所有最见不得人的时候?你图中国城的菜场便宜,6点跑去法拉盛挑最后打折蔫了吧唧的蔬菜,最后觉得自己省钱了,于是又能心安理得买两根鸭脖啃?”
  俞晴打断她,“错了,我特别爱你的口是心非,永远能摆出一副亲民的样子不要脸地去成名和挣钱。”
  在邵紫紫的新书签售会上,俞晴看见了出版社给她安排对谈的嘉宾——曾近。曾近在台上也看到俞晴了,俞晴扭头就走。
  曾近事后还多情地发信息给俞晴,我知道你今天来看我了。俞晴回他,你认错人了。
  俞晴的房子期满前一个月,房东要涨价,足足涨了3000块,一万五一个月的开间。俞晴跟邵紫紫抱怨,这世道简直疯了。邵紫紫安慰她,先这样吧,你要是不跟陆辰光同居就先搬到我那儿去过渡一下,我那儿有一个客房。每月收你5000块,当济贫。
  俞晴的确觉得现在跟陆辰光同居是最坏的时刻。他以英雄的姿态在她困难的时候收留她。而自己家具厨具衣服太多,即便是扔掉些,放过去也是不合适的。目前只有邵紫紫的房子大,容得下自己和这些家当。
  在搬家的那天,大隋来帮忙了。俞晴从没有告诉大隋自己当了小三,随后把别人的男朋友变成了自己的男朋友。大隋的自尊心会受不了的。
  大隋之前特别喜欢俞晴这个小区,说里面外国人多,绿地社区里面有那么多外国进口食品超市、花店、烘焙蛋糕店,像个欧洲小镇。俞晴住在这里时,家里点着香薰,用烤箱做西餐的画面像勃艮第主妇。只是可惜俞晴并没有把这样的幻想继续留给大隋。
  大隋帮俞晴把最后一箱家当放到车上的时候,跟俞晴说,现在又恢复了我当初带你看这套房子的景象。空荡荡的,好像已经准备好承载着某种未来的生活。
  俞晴没有言语。
  大隋掏出了手机,对着已经清空的房间拍了一张照片。他说要留作纪念。俞晴有些嫌他矫情。
  俞晴出去按电梯,等她回头看到他专心地拍完照,反手啪一聲关上门的瞬间,一时又有些百感交集。她好像和之前所有混乱的年轻告别了,而这个北京男孩也最终被她关在了门外面。
  北京真是一个让人活得那么粗糙,却又有些仪式感的城市。

十三


  陆辰光和杜若涵一直没有真正断了联系。一旦过节,陆辰光回家的时候,他母亲都要带着杜若涵一起吃饭。
  俞晴没有催过这件事,她觉得这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她怕麻烦,陆辰光更怕麻烦。她从不相信男人的忠诚和专一,但她知道陆辰光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是费劲的,需要时间,需要谎言,更需要敷衍。于是她只能相信一个男人在女人身上的惰性。可关于这点她自己一点底气都没有。
  俞晴知道她和杜若涵彼此就像卡在喉咙里面的一根鱼刺,谁都很难拔除掉谁。
  陆辰光和杜若涵谈过分手的事情,杜若涵神色如常,她把手搭在陆辰光的手上,轻轻抚摸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和我分手不要紧,两边的父母你来解释。”
  马上就是跨年和春节,杜若涵没事人一样照常和陆辰光的母亲嘘寒问暖,天冷的时候还送去一条Loro Piana 的骆马绒披肩。
  陆辰光母亲打电话催自己儿子回礼,俞晴就在身边,听了觉得不是滋味,但一边想杜若涵真是下了血本,换作自己做不到那么大方。和西方比起来,中国的恋爱还是那么封建,仿佛子女都是一根放长了线的风筝,家里面一拉,你总要掉一个头。可是她又怎么能争吵呢?在他们积攒了十几年的时光面前,她才像是鸠占鹊巢的婊子。
  杜若涵可能别的本事没有,和其他女人搞定老男人的本事比起来,她和中老年女人搞好关系的能力的确是更厉害。真正决定婚娶,买房装修的全部是这些女人,这是她们一生中能够行使的最大权力。
  陆辰光告诉俞晴,他不是没和两边的家长交代过,但他们总觉得这是陆辰光一时鬼迷心窍,总会迷途知返。两家人还是客客气气,当
  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俞晴问他,“你觉得这样相安无事好吗?”
  “我想不到比目前更好的情况。”
  俞晴声音尖厉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早早结婚算了?这样可以跟你们父母过上一模一样的生活。”
  陆辰光眉头皱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伤害陆辰光。在所有人都假装日光下并无新事的时候,她想把所有阴暗的东西都拿出来晒一晒。这是最古老最难堪的阴暗。
  陆辰光知道俞晴在逼自己,可他是对不起杜若涵的。当拷问一个男人什么是爱情的时候,他可以回答出很多的答案——性欲,占有,同情,习惯,愧疚等等。在俞晴和杜若涵面前,他只能说这个阶段他更希望俞晴在身边。她赋予了自己一种超越了原本生活的激情。
  再次面对杜若涵的时候,他希望自己的态度明白又温和。杜若涵对他收回了那种恋恋不忘的眼神,反而自在坦然。她说,“我早接受我们分手这个事实了,我会多跟两边的家人做做工作。” 随即又告诉他,自己要去丹麦的设计周,家里养的猫需要寄养在他家代为关照。
  陆辰光答应了下来。
  俞晴第一眼就不喜欢这只暹罗猫。她和辰光到他家的时候,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开灯,这只猫一对闪烁的蓝色瞳孔在幽暗里注视着她。随后它在灯亮之后低低地叫了一声,矮了身子窜过来在陆辰光的裤脚蹭来蹭去。
  这只猫叫卡夫卡,长得其实很好看。头细长呈楔形,鼻梁高而直,从鼻端到耳尖恰为等边三角形。两颊瘦削,短灰毛,耳朵四掌还有尾巴都是黑色的,清冷的蓝色眼睛,是只孤傲的冷美人。从内眼角至眼梢的延长线,与耳尖构成V字形。眼微凸,像极了杜若涵的眼妆。
  卡夫卡除了黏人之外,还喜欢啃啮。俞晴的手机数据线、眼镜的羊皮包边都被它啃坏了。俞晴自然是不能和一只猫怄气的,但看着它上翘着尾巴轻盈而优雅地走过的时候,就想到这是杜若涵的示威。
  周末的时候俞晴会在辰光家留宿,两个人一边喝红酒一边看电影到半夜,第二天俞晴醒来觉得自己酒气熏天,就急忙忙地跑去洗澡。陆辰光笑她,你又不是仙女,我不嫌你早上有口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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