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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在中国
云、贵、川交界一带是茶的发源地。根据传说正是在这里,倍受尊崇的学者与药草家神农氏,在一片茶叶掉入他杯中的沸水后发现了饮茶的乐趣。为此,我在初次抵达后,便直奔此地六大产茶名山之一的南糯山。南糯山以原生的野生茶树林闻名,我要找的是其中一株据说树龄超过1200年的茶树,但其实这棵被人称为“茶树之王”的树并不怎么起眼。它仅高9米,已过盛年,也不再为人采摘,看起来就像一棵老苹果树,只是由于被栅栏围住而显得地位崇高。失望之余,我却发现了另外一棵有意思的树。它稍微“年轻”些,树龄800年,也比较矮,仅有6米,碰巧有一群傣族妇女正站在高高的枝头间采摘早春的新茶。
采茶被视为一项适合女性的工作,因为她们体态轻盈,而且攀爬技巧也比男性好。穿着鲜艳服装的女性,手持装满茶叶的茶篓在古树上攀登,这与我们通常熟悉的情形不同:这里是看不到那种生长在梯形田地上的一排排修剪整齐的茶树丛的。
我寄居的傣族家主人岩依弟,与我一起坐在高脚屋的阳台上,啜饮着玻璃杯中的绿茶。这是用当年新采收的最好的一批茶制成的。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茶叶在热水中上下翻腾,慢慢地舒展,露出它们完整的形状。接着,岩依弟让我见识他用功夫茶的方式冲泡普洱。西方人通常将功夫与中国的武术联系在一起,其实,“功夫”这个词语指的是任何经过长时间训练与努力获得的技巧。看得出来,岩依弟是一位大师。
协庆寺是一个有750名僧人的大寺院。在他们最繁忙的季节,我想近距离观察它。
协庆寺的一天开始得很早。清晨4点,我们漫步约半公里来到寺庙的厨房,准备生活热酥油茶。土窑上两个大锅装满了水。(在海拔3800米的稀薄空气中,水沸腾的速度很快。)大团牦牛油,一整桶盐,还有一大捆茶叶连同细枝通通倒入沸水中,烟雾滚滚冒出,空气中充满了蒸汽。
穿着红袍的僧人站在锅旁边,用大大的木匙搅拌茶汤,他的身影在迷蒙的烟雾中时隐时现。我为这个恍如中世纪的场景深深着迷。6点半,山谷里天刚刚破晓,供应700多人喝的酥油茶已经准备好了。我唯一的光源是一扇打开的门,还有六个低功率的灯泡作为补光。寺庙大厅中,僧侣已经在没有暖气、接近零度的低温中祈祷参禅了一个时辰,最年轻的沙弥奔行于一排排口干舌燥的僧众间,在他们的碗中盛满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然后再跑回厨房去盛。
造访西藏的寺庙,你很难不被西藏僧众的精神与他们对藏传佛教的投入而感动。我收拾好相机跟着朋友回到他房舍的时候,外面正在下着雨。我们慢慢爬上山,其间他一直在接听手机,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弯下身捡拾因下雨而钻出地面的蚯蚓。他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用手挖一个小洞,轻轻地把蚯蚓放进去,再掬一把泥土盖上。他的宗教包括对轮回转世的信仰,主张所有的生命都珍贵而平等。
游牧人和冬虫夏草
青藏高原的生存环境可以说是地球上最为严酷的,但这片看似荒芜、没有树木生长的土地,其实是牦牛、绵羊与山羊最丰美的草原。一年之中,游牧家族要在茶马古道上最高的山口驻留八九个月,把牲口养肥以备出售,只在冬天最冷的两三个月返回镇上的住处。这些游牧家族很醒目,通常以5~15个家庭为单位,居住在一眼就能认出的黑色牦牛毡帐或白色或蓝色的帐篷内,但这样的生活方式正随着现代化定居方式的普及而消失。
5月底,一场猛烈的暴风雪突然袭来,我们顶着风雪来到四川与青海交界处石渠一带的牧区。这里海拔4500米,远在林线之上。我们向着附近一个帐篷群走去,几个烟囱正吐着浓浓的烟雾。迎接我们的是一句句“扎西德勒”(你好)和一碗碗酥油茶。主任土登告诉我们,现在正值冬虫夏草收获的季节,在这两个月期间,所有的游牧人都会前往草原,寻找这种长相怪异但价值极高的真菌。这种寄生真菌类植物只出现在青藏高原的高海拔地区,可以制成世界上最名贵的中药。在北京和上海,冬虫夏草每公斤可卖到50万元人民币——令黄金的价格望尘莫及。
冬虫夏草可以完整吃下,也可以制成胶囊或者像泡茶那样饮用。中国人相信它有超凡的功效,即使在海拔4500米的原产地,每只冬虫夏草也能卖到5~10美元,如果每个人每天采集50只虫,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土登邀请我们第二天一早和他一起去采集冬虫夏草,我们牧区之行的第一个夜晚就在由政府提供给他家的白色帐篷中度过。他说,与传统牦牛毡帐相比,他喜欢这种防水、敞亮帐篷。在牧区,帐篷里的人越多越好,有助于保持温暖。第二天,我们黎明即起。在青藏高原传统游牧习俗中,家中的女主人总是最早起床的一个。土登太太嘎曾先给牦牛粪火堆添加燃料,然后烧热水准备煮茶和糌粑。接着,她把帐篷周围的雪铲开,到草原上把12头母牦牛赶回来挤奶。过了一个小时,她又收集到更多牛粪用来当燃料,然后才把土登和其他人叫醒吃早餐。吃饱喝足的我们跟着土登家族的其他20名成员跳上土摩托,前往大约一个小时车程以外的一处海拔5000米的冬虫夏草采集地。
一行人把挖虫用的自制铁锹扎在皮带里,每当有人找到一只虫,大家伙就从各自的地点跑过来,对虫子的大小和质量评论一番,之后又四散开来各自寻宝。每个人都是相同的姿势,头低到几乎贴近地面,离地只有几厘米。我也跟他们一起俯身在地,相机贴近地面,试着在这些游牧人前往下一个采集地寻找更多财富之前,拍下一张照片。到了午餐时间,我羡慕地看着这些新朋友奔跑上山,跟在后头的我速度只有他们的四分之一。
飘渺的香格里拉
我在香格里拉进行拍摄,试图通过这里最著名的景观——松赞林寺、澜沧江河谷和卡瓦格博雪山,捕捉某种人间仙境的印象,之后便热切地把注意力转向拉萨。我以为拉萨会是我所追寻的极致——它是近乎神话的城市,拥有举世闻名的布达拉宫、神圣的大昭寺,还有既是市场也是朝圣者绕行祈祷的圣地——八廓街。
我的旅游黄金指导原则之一,就是不要期待太高,以免失望过大,但当我终于抵达拉萨的时候,我始终摆脱不掉自己晚来了20年的感觉。直到20世纪,拉萨仍是位于茶马贸易交汇点的繁忙集市,也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佛教徒。现代文明的涌入使得它的许多独特之处都处在消逝之中。我必须捕捉一个画面,那是古时沿茶马古道而来的商人可能曾看到的拉萨,没有观光团和繁忙的交通,也没有21世纪现代城市建筑。
我绕过布达拉宫的北面,朝1.5公里外与一大片沼泽相望的一圈山脉驶去。从这里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栋房子。沼泽中间有一个湖,我在湖中央看到我要的景象——群山环绕,宛如漂浮在空中的布达拉宫,在水面上形成完美的倒影。即使是在300年前,从北方而来的旅人抵达拉萨时,也会看到相同的景象。它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心中的天堂:香格里拉。
关于茶马古道
尽管西藏地处偏远,却并非与世隔绝。早在公元7 世纪,甚至更久远以前,西藏与邻近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就已展开。西藏与外界接触的通道之一,就是“茶马互市”;这种传说中的商品贸易形式经过后世的发展演变,不但利润可观,而且形成了各方互惠的商业与文化交流。
中原地区拥有西藏想要的茶,西藏也有中原地区想要的东西──马。在宋代(公元960—1279 年),中原地区可供放牧马匹的环境有限,往北、往东又受限于外敌来犯的威胁,因此人们把目光转向西藏强壮稳健、能耐受高原风土的良种马,寄望它们帮助中原王朝的军队防卫边疆。
贩茶换马的交易逐渐壮大,发展成为茶马古道,这片路网总计3000 公里,马队与成群结队的挑夫、赶骡人便沿着其中的道路与山口往返于中原地区和西藏之间。始于宋朝的茶马互市一直持续到20 世纪。经常被称为“南方丝路”的茶马古道,对商业和文化交流的贡献绝不亚于丝绸之路。
到了宋朝中期,每年已有多达25000 匹藏马翻山越岭进入中原。11 世纪后半叶,几乎每年都有将近300 万公斤茶叶从四川运到西藏。时至1074 年,四川设置了茶马司,主管茶马贸易的推广、监管与税务。
茶马古道分南北两路,但所有的道路最后都通往西藏的心灵与精神之都—— 拉萨,商人、朝圣者和喇嘛在此交融杂处,祈祷、饮茶、言商。 尽管有藏马相助,宋人终究为蒙元征服,但茶马贸易一直持续到明(公元1368—1644年)、清(公元1644—1911年)两朝。清朝时,每年约有700 万公斤茶叶销往西藏,占四川总产量的90%。
随着对茶叶与马匹的需求越来越大,作为西藏精神与文化心脏的寺庙也成为重要的贸易中心。许多寺庙资助大型商队,僧人在旅途中的安全也受到保障。宗教与商业的融合让许多寺庙积累了大笔财富。世世代代以来,对西藏人而言唯一比茶叶还重要的,就是佛教信仰,而寺庙便主要通过茶叶贸易及相伴而生的许多旁支产业掌控权力与财富。商业与信仰的交融,今天仍可以从茶马古道上络绎于途、绕行圣山与寺庙的朝圣者身上看到踪影。
尽管后来对马匹的需求减少了,但西藏与中原地区之间的贸易始终没有中断,直到20 世纪中期,砖茶仍可作为货币使用。公路取代了过去马帮所使用的复杂道路网络,与此同时,另一种来自青藏高原、让内地人趋之若鹜的商品—— 冬虫夏草,取代了马匹的地位。
这种奇异的寄生真菌以昆虫的幼虫为宿主,吸取它们体内的养分生长,自从其神奇的疗效被发现以后,以放牧为生的牧民就开始发财了。但茶仍是重要的商品,藏族是全世界最爱喝茶的民族之一,并且茶对他们来说不仅是饮品,还是社会的黏合剂,连结起家庭、族群与陌生人,也是藏传佛教仪典与传统中不可或缺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