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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林尽染红叶沟
当西伯利亚的冷风掠过阿尔泰山脉,冷湿的气流吹向河谷、山峦,阿勒泰的绚丽秋天开始了。
层林尽染的北疆秋色,犹如造物主的杰作,丰富的色彩和饱满的视觉着实难以用语言描述。为此,每年国庆期间,我都会约上三五个摄影圈的好友前往拍摄秋景。
有一年的10月,借着摄影的机会我顺便拜访在富蕴县武警边防大队的几个战友。餐桌上,大家拿着我的相机轮番欣赏。突然,战友老牟摇了摇头,说到:“你这秋景太普通了,我见过一处地方,那才叫真正的‘秋’,那美景前后就几天,错过了就得等到明年。”真正的“秋”?被老牟这么一说,我的心痒痒的,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口中所谓的“秋”究竟怎么美,而且究竟在哪里。
老牟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离县城70公里外的山区,那里有一片树林,叶子到了秋天会变红。那红得呀,就跟着了火似地,美极了。不过……”老牟停顿了一会,又继续说:“为什么说它是真的‘秋’,因为它就跟人们想要获得的丰收一样,难得。听说那片红色前后也就持续几天,能不能见到还得凭运气。”

不就是红叶吗?就连被评为“中国十大秋色”之一的蛟河红叶谷我也是去过好几次的,但是既然老牟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我还是忍不住要去碰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朋友们按着老牟说的路线出发。一路上人迹稀少,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体,走了一个多小时,别说是红叶了,就连树都没见到。一路上赤裸的岩石山体,让我们不禁调侃起来,这一整片灰黑色的土地,若是真有红得似火的红叶,那便是如同商人在沙漠遇见绿洲,感觉好像恩赐一般。
我们又翻过了几座小山,突然发现地面出现了变化,开始见到零星几片泛红的叶子。我们加快脚步,循着落叶的方向走去。一阵凉风吹来,沙沙的声响传入耳际。放眼望去,一道绵延几公里的火红的沟壑跃入眼帘。这种红,与我在北京香山和长白山看到的都不一样。它们既不娇羞,也不柔弱,反而有一种坚毅的美。

大家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枪短炮”,从各个角度开始取景。四下里杳无人烟,寂静得说话似乎都能听到回响。因为未被开发,山路难行,只有放牧人和牛羊踩出的若隐若现的羊肠小道。这片山林如同一位养在深闺的小姐,轻易不得见,但是若瞥见一眼,便惊艳难忘。
朋友跑上最高的山头,突然转身向我们吼道:“快,我看到一片红得很艳丽。”虽然形容得并不文雅,但是却觉得挺合适。在这里,方圆30公里,四处无人,植被稀少,竟然生长着一片茂盛的树林,片片叶子生长在笔直的树干之上,而且还展现着浓烈的火红色彩,把深褐色的山峦点缀得如诗如画。从高处看,在寸草难长的光秃秃的岩石山体间,冒出一丛丛红色,它们簇拥着在风中飞舞,奏出沙沙的乐章。它们“燃烧”得热烈、激情,如此具有生命力。这是西北大地独有的气质,苍凉中蕴含绚丽,就如同刚中带柔一样。
美景让人流连忘返,我们正拍得兴致高昂的时候,天公却开了一场玩笑,下起了倾盆大雨。冰凉的水滴打在如火焰般的红叶上,不仅没有把山林的热情浇灭,反而让一簇簇的红越发艳丽,带来阵阵清新的气息。
只能欣赏一次的美
晚上,大家互相分享着相机里的照片,总觉得拍得不过瘾,第二天决定再进山里继续拍。但是没想到的是,满满的红叶全都落到了地上,前一天的美景如同梦境一般,消失得找不着痕迹。“太美的风光只能欣赏一次。”踏着满地软绵绵的落叶,我不禁在心里感叹。原来这就是老牟口中“真正的秋”,我们跋涉攀山,一路寻找才找来这份美丽,一夜过后全部归于平静,若想多看一眼,只能静待明年之秋。收获的喜悦和结束的无奈,不正是跟辛勤劳作了一年的人们兴高采烈地采摘丰收的硕果,结束之后又开始面对新一轮劳作时的心情一样吗?
2011年9月底,因为想念那一抹红火,我又重游了这个被后来的摄影师们称作“红叶沟”的地方,但是运气却没有之前这么好了,漫山的树木都还没来得及变红,等再去的时候却又错过了最美的时刻。秋的收获是难得而且珍贵的,秋的美景一年也仅此一次。
林中的游牧民族
对那片红得似火而又坚毅的山林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回来之后查阅众多资料,终于得知是一种名叫欧洲山杨的杨树,一般分布于欧洲、高加索和西伯利亚,而在我国,仅在新疆的阿勒泰、塔城、天山东部北坡至西部伊犁山区生长。
其实,我国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有关于杨树栽培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至公元前7世纪。《诗经》中有“东门之杨,其叶肺肺”之句,战国时期《惠子》一书中也有杨树繁殖的记载,1 300多年前《晋书》中《关陇之歌》更是有“长安大街,夹树杨槐”的描述。虽然这些史料与西域的欧洲山杨无关,然而踏着丝绸之路东来西往的商人驼队,秋天的时候或许曾经无意地携带过那火红的叶子踏入中原,谁又能说这不可能呢?

欧洲山杨一般生长在海拔1200米至2500米。新疆独特的地形和气候,使得喜光和喜爱涼爽气候,同时又具有抗寒特点的欧洲山杨得以落地生根。它的树形笔直优美,尤其是心形的叶子,秋天的时候由黄色变橙色,最后呈现出火红色。富蕴县林业局田副局长说:“这是一种在秋天叶子会变得红红的树,极具观赏价值,但是由于存活率非常低,难以繁殖,所以分布面积小,而在富蕴县的红叶沟,欧洲山杨的分布面积已经算是比较大的了。” 美国俄勒冈州立大学的植物学教授William·Ripple曾说过他非常喜欢欧洲山杨,对它们甚是着迷,因为“这些树是西部多种生物的热点区域,是多种鸣禽的家园”。而在新疆,生长着欧洲山杨的红叶沟对生活于附近的哈萨克族牧民来说,也是他们的精神家园。
每年夏末秋至,牲畜们开始大规模转场,牛羊踏着随意而又有规律的脚步走过胡杨林,然后走进红叶沟。蹄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走起路来软绵绵的。从金子般的黄色过渡到如火的红色,让坐在马儿背上的哈萨克族大叔心情极好,悠闲地拨动冬不拉,清脆空灵的天籁随即在林间响起。
作为游牧民族的哈萨克族人对自然有着本能的亲近性,草原河流、高山树林,对他们来说都是美丽的风景。对绚丽色彩的追求和喜爱,非常直白地反映在他们的服装配饰上面。因此,红叶沟如火般浓烈的色彩,能够带给牧民们发自内心的喜悦。

红叶似火,牛羊穿行,牧人起歌,宁静平和得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动。高尔基的小说《在人间》对森林有一段美妙的描述:“森林像一队黑幢幢的军队,向着我们迎面开来。枞树撑开翅膀,像大鸟,白桦树像小姑娘,沼地的酸气从田野上吹来。狗吐着红舌头挨着我走,它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莫名其妙地摇晃着狐狸似的脑袋。”
茂密幽静的森林似乎能给人一种安心亲切之感。据说,俄国人进行地理扩张的时候,经过混合生长着欧洲山杨、白杨、榆树等植物的森林带时,军队士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适。《全球通史》中说:“他们甚至能在始终不失去这种熟悉的保护性覆盖物的情况下穿越整个欧亚大陆。”
红叶沟只有在秋天才能迎来一年中最美的时刻,不仅有自然赋予的美景,还有由哈萨克族牧民增添的朴实原始气息。离红叶沟十多公里处的唐巴勒塔斯村内,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個天然的巨大岩洞,里面密密麻麻地绘满了赫红色的彩绘图案。经专家学者考证,这是新石器时期或者青铜时期生活于此处的人们所留下的岩画。“唐巴勒”在哈萨克语中是“有印记的石头”的意思。岩画中一幅幅《放牧图》《狩猎图》《舞鹿图》等神秘而玄奥地向人们展示着远古游牧民的生活痕迹。
阿尔泰山自古以来就是北方诸多民族的游牧之地。看着岩洞中一幅幅历经了数千年阳光雨雪,却依旧清晰可见的岩画,让我不禁感叹,游牧民族在历史的推进过程中,与自然、动物、植物之间究竟有过多少或忧伤或美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