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史专家徐焰:与日相处必须强大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cz741335565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日本对中国的态度主要经历了三个阶段,从唐代到宋代是仰视,学习中国;从元朝打败忽必烈的入侵大军之后一直到甲午战争之前是平视;甲午战争以后是俯視。
  日本民族有一种传统:尊强凌弱。谁打败它,它就服谁,向谁学习。
  值得人们注意的是,中日两国最早的密切交往,是靠中国对日军事胜利得以建立的。公元633年,日本出动舟师数百,进攻朝鲜半岛白江口,唐朝军队与之交锋大败之。这一仗使日本看清了自己经济、文化和社会制度的落后。日本从此心悦诚服地向唐朝全面学习。7世纪至8世纪,日本大量派出遣唐使、留学生和留学僧赴大陆,学习制造工艺、建筑美术、典章制度等等。
  日本在唐代对中国的尊重,反映出这个民族善于学习的优长,同时也显露了其崇拜强权的特性。
  宋朝被元朝灭亡后,日本一批人便认为中华文明被蛮夷给灭了,中国的文化精粹只保留在自己国内,在文化上有了优越感。明末的中国虽已衰败,在1592年至1599年还能派出10万大军跨过鸭绿江,联合朝鲜取得抗倭援朝的胜利。这一胜利遏制了日本的侵华野心,赢得中国东邻半岛近300年的稳定。这个时候,算是平视。
  但是甲午战争彻底改变了中日之间的关系,日本轻易打败了中国,从此对中国是俯视了。居高临下。
  这个俯视一直持续了五十多年,也是中国备受凌辱的五十多年。

战后中日关系易位


  清末时日本对华称“清国”,甲午战后东洋三岛上却以“猪尾巴”作为称呼中国人的绰号。华侨男子或中国留学生上街,日本小孩往往放肆地在后面用手扯辫子,口中还喊:“清国奴!豚尾奴!”
  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中国男人都剪去辫子,日本人不再称“清国”,却不呼正式国号而只用“支那”一词。曾留学日本的著名作家郁达夫曾记述说:“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贱贼’还难听。”
  我小时候曾听郭沫若的日本夫人郭安娜讲述她的经历:这位原名佐滕富子的女护士爱上中国留学生郭沫若时,素称开明的父亲却马上发怒——“你怎么能和一个支那猪结婚?”
  日本社会上以贬斥“支那人”为重要标志的辱华、蔑华风潮,在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开始后发展到顶点。
  世界上的事物也不能都从一方面看。甲午战争中国失败了,但对中国也是个大好事。梁启超当年曾评论:“吾国四千余年大梦之唤醒,实自甲午战败割台湾、偿二百兆以后始也。”
  甲午战争失败使清朝腐朽、昏庸的面目完全暴露出来,中国从此开始变法、革命,中国人民从此开始追求救国救民的新路。所以甲午战争也是中国走向近代化的一个重要的承上启下的转折点。

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两次鸦片战争对中国促动也很大,战败后清朝开始搞洋务运动,买洋枪洋炮,建新型兵工厂,但并没有对政治体制进行改革。当时,很多人还认为败于西方列强,情有可原。但甲午战争败于被“天朝”视为“蕞尔小邦”的日本,一些进步的中国人开始在政治上看清了封建专制的腐朽,意识到必须进行政治体制变革,中国才有出路。
  有人说甲午战争打断了中国近代化进程。这是没有根据的。甲午战争前,中国哪里有近现代化?全国民营资本不过区区2000万两银子,少得可怜。甲午战争后为了便于调兵才开始修建铁路。所以说,中国是在甲午战争后才真正开启近代化进程的。
  论起近代中国人的对日观,一直充满了复杂矛盾——既憎恶,又羡慕;既排斥,又最接近。日本对中国造成了最大的伤害,也带来了最大的觉醒。看到原来自己文化的学习者通过学西方而迅速强盛,过去轻视日本的国人马上转而向日本学习。
  甲午战败后,欲变法图强的中国人大都认为“远效西人,不若近法日本”。败于日本的第二年,中国便向日本派出第一批13名留学人员,随后留学东洋热潮席卷中国,至1905年突破万名,规模为当时世界仅见。至中日全面战争爆发,留学过日本的中国知识分子不下10万,若加上短期考察参观者人数更要翻番。
  打开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名人录,可看到国民党前期的主要干部多是留日学生,包括蒋介石、黄兴、宋教仁、廖仲恺、汪精卫、胡汉民等等。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南陈北李”即陈独秀、李大钊,以及早期党员董必武、李达、周恩来和最早的农运领导人彭湃等同样也曾留日,并从日本早期社会主义运动创始人河上肇等人那里了解到共产主义原理。

中日不能是猫鼠关系


  现在甲午战争研究(在中国)成了一种热潮,很多人都觉得“甲午耻,犹未雪,屠城恨何时灭”。不过一个社会的现代化又表现为理性化水平,而不是情绪化的简单激愤,对历史上的败绩灾祸进行深刻的反思并得到启迪,才能使坏事变成好事。现在,愤青们简单地泄愤,或者祥林嫂似的整天唠唠叨叨怎么打了我、侵略了我,毫无益处。对日本侵华要深刻反思,研究历史要掌握两分法。
  社会上现在有两种思潮,一种是民族虚无主义,崇洋媚外,完全按照西方的态度看待我们的历史;另一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典型的例子就是愤青,不是理性地看待我们民族的历史,而是偏激泄愤。这种主义发展下去也很可怕,跟法西斯主义一样。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理论的缺失,完全跟着感觉走。
  以敌为师,以强手为师,恰恰是一个能崛起的民族应具备的精神。多少年来,国人不断申诉日本侵略的暴行,这对教育后人自然必要,却不应只陷入简单的悲情意识,而需要从中日两国社会进程方面深入研究,即达到真正的“知彼知己”。回顾甲午战争,应力戒狭隘单向的思维方式和简单的悲情意识,而应将其放在中国和日本近现代历史的进程中来审视。
徐焰
  国防大学专业二级教授、少将、军事史专家。著有《中国抗日战争史录》《金门之战》等。摄影/ 本刊记者 董洁旭

  中国向来注重民族传统,轻视对外学习。相反,日本尽管也有弱点,比如日本民族有岛民心态,狭隘扩张,但他们努力学习他人。所以我们经常讲“日本鬼子真可恨”“日本产品真可爱”。
  中国抗日胜利,这里面其实也包含着向敌国日本学习的成果。觉醒起来的中国人学习世界各民族的一切长处,包括自己对手的长处,才能走向强国之路。所以,要努力实现我们中华民族的改造、社会的改造,深化我们现在各领域的改革,这才是我们研究甲午战争所应该具有的现实意义。
  中国有日本这个邻居,没法选择,既是我们的不幸,也是我们的幸运。
  日本这个民族一直是一个等级制的社会,尊强凌弱,上级打下级,下级只能是“是”,老老实实,但他再去欺负他的下级,他崇拜强者,欺凌弱者。所以中国要同日本搞好关系,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自己强大!就像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讲的,中国要同日本建立正常的关系,就不能是猫鼠关系,这个猫和老鼠是不可能当朋友的,它只能是一方吃掉一方。只有猫和猫才能做朋友。
  回顾甲午战争以来120年的中日关系,可以说经历了漫长的“日强中弱”局面,后来又有了在亚洲“双强并立”的状态。2010年以后,中日之间经济力量对比发生了一个根本变化,中国超过日本了。日本右翼现在为什么制造这么多反华的声音?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不适应中国崛起,觉得那种居高临下的心态被打破了。
  所以,当前中国只有越发展,越强大,才越能使日本回归正常心态,中日关系才越能走向正轨。这也是我们回顾甲午战争历史应该得出的结论。
其他文献
自2013年9月,国家发改委、交通部召开《依托长江建设中国经济新支撑带指导意见》起草工作动员会以来,沿江各省市都在积极争取,将本地区的发展纳入到这一新的国家战略之中。  尽管长江横贯东西,将沿岸的十余个省市联系在一起,但由于历史和地理原因,其中很多省市的经济往来并不密切。相反,由于产业类同,这些城市表现出很强的竞争关系。  “现在的长江经济带是分段的,不是连续的。要把整体潜力发挥出来,就必须把它的
北京。首都机场。深夜22:30。  天空被一层薄薄的雾霾笼罩着,空气中的尘埃在停机坪灯光的映射下,给大地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灰纱。为了不让玻璃窗上的灯光投影影响目视,机场塔台顶层指挥室的灯从天黑后就关掉了,50平方米的空中楼阁里,12个人借着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弱亮光,各自对着耳麦传递着细碎的口令,仿佛一个神秘的地下组织。  塔台管制员李柏森回头看看南部的天空,依稀还有十几架飞机的航行灯在闪动。 此时正
“公共”的概念是什么?此词来自英语的PUBLIC,指向社会全体,以公共为基础,又发展出公共场所、公共性甚至还有公务员、公民、公仆、公器、公共汽车等词语,与私下、私密相对应,公益与公共行为是这些词语的共性。  为什么要提到这些比较生硬的单词?因为我发现日中两国的民众对于“公共”两个字的认识完全不同。20 年前,我曾接待过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机械代表团,我们一起乘坐电车前往某地。途中代表团的某一位突然卷
李洙墉担任外相后,积极地展开了多边外交。图/IC  多边外交舞台上的“首秀”,并没有揭去覆盖在朝鲜新任外相李洙墉身上厚重的神秘色彩。  8月2日开始,李洙墉率朝鲜代表团对老挝、越南、缅甸、印度尼西亚和新加坡进行一系列访问,并于10日出席在缅甸首都内比都的东亚合作系列外长会。这轮长达半个月的行程是李洙墉以朝鲜外相身份进行的第二次对外出访,而他在重大国际会议上的首次亮相,是在东亚合作系列外长会上。  
在美国制造业衰落的问题上,多数主流评论家的观点基本一致:他们将这一现象归咎于自动化生产、技术工人短缺以及离岸外包等因素。而美国公众也逐渐将罪魁祸首指向中国。去年,美国对华制造业贸易逆差达到了3180亿美元,这一数字似乎印证了人们的观点。  然而,传统观点是建立在传统的贸易数据之上的,它并不能真实反映美国在市场竞争中的地位。事实上,越来越多的评论家在分析了新的贸易数据后指出,中国也许并非美国最大的竞
不动产登记并全国联网,将可能实现对个人名下房屋等不动产物权及其变动事项的统计和查询。摄影/曾健  “不动产登记”这只靴子终于要落地了。  近日,来自多个方面的消息源称,拖延了近半年的《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已经在国务院层面获批,将于本月内公布。多位参与条例起草和论证的专家对《中国新闻周刊》确认了这一消息,都表示“很快了”。  严格来说,此次《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要解决的并非“登记”问题,而是“统一登
苏菲·玛索被誉为“法兰西玫瑰”,13岁时初涉银幕便一举成名,时至今日仍是法国影坛的常青树。长期以来,她都深受中国影迷喜爱,成为法国电影中的一个经典符号。2014年初,为纪念中法建交50周年,她登上中国央视春晚舞台,跨界演绎经典香颂《玫瑰人生》;同年5月,在戛纳电影节纪念中法建交的官方环节中,她为张艺谋的新作《归来》踏上红毯;10月底,她入选中法建交“50年50人”。  时近岁末,巴黎寒意渐浓。苏菲
从上世纪70年代末期到80年后出生的独生子女一代,已相继进入而立之年,他们正式从孩子变成父母,从“小皇帝”成长为“监护人”。  未来十年,随着越来越多第二代独生子女的出生,由第一代独生父母养育第二代独生子女的家庭将超过1000万个。  有人担心,80后独生父母自己还是垮掉的、自私的、没有责任的一代,如何教育他们的下一代;也有人充满期待,因为他们是更重教育、更重自我、更具公民精神的一代。  《中国新
克里斯·安德森。图/CFP  克里斯·安德森不仅是互联网世界的先知,同时也是个中国通。1997年到2000年,作为《经济学人》杂志的雇员,他在北京工作三年,他的孩子也出生在中国。他甚至在深圳还有一家工厂,从那时开始,他对中国的看法一直在变化。  中国新闻周刊:从1997年你来中国工作到现在,你觉得这块土地上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安德森: 1997年到2000年我住在北京,当时我在这边《经济学人
9月13日,洛阳城南20公里外的伊川县鸦岭乡连续多日的雨仍未停歇。晚饭时分,村民李季北听到了急切的敲门声。  “惊慌,惊慌得很。”端着饭碗的李季北没多想就开了门,3名陌生男子站在门口。事后,他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当时的情景让人不寒而栗。  幸亏,有名村干部领着。李季北的家是幢临街的二层小楼,二楼吃住,一楼卖些农资。来者之中的一人掏出手机让李季北辨认里面的照片,村干部则领着另外两人直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