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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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太阳从河面升起,阳光瀑布般无遮无挡地倾泻下来,村庄及村庄的人,大运河及河内外的生灵,全部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开始与阳光对话。阳光安静地照耀着,就在你的对面,伸手可及。
  在河畔,我无数次目睹并沉醉于太阳的升起。在遥远的地平线,在长河的尽头,一轮红日以一种难以名状的静默与庄严缓缓升起。那辉煌灿烂的景象笼罩着河流,笼罩着树木,籠罩着村庄,笼罩着旷野,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黄金。大河的日出透着天启的味道,雄浑,绮丽,犹如老庄所推崇的大音希声,惊心动魄。
  学校在村子东头,上学时,正对着灿灿烂烂的阳光。走向学校,像是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有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几个小伙伴,走着走着,突然开始跑起来,像兔子一样,撒开腿跑。第一节课,白发苍苍的张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天、地、人、日、月、山、川”,这是我入学学到的第一批字。从此,我沉浸于文字组成的河流里,也知道了那个用生命造字的仓颉。
  阳光是温暖的,也是酷热的。一年夏天,接替张老师的汪老师在讲台上挥汗如雨,台下竟响起了鼾声,引起一串嘻嘻窃笑。汪老师把讲义一扔,带着我们去跑操。在那个狗不拉屎、鸟不下蛋的炎炎夏日,在毒辣辣的太阳下,足足围着操场跑了四圈。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事后,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说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样的教训。


  有了光才有了生命。河滩上的生灵对阳光敏感,阳光是它们的衣食父母,是它们的恩赐。阳光的颜色时刻在变化,它把所爱的东西染上它的颜色,像秋天的树叶,成熟、饱满、热烈。向日葵最敏感,在明媚的阳光下,脸盆大小的花像一面面旗帜,迎着风、迎着阳光展开。向日葵对生存的条件要求不高,哪怕是盐碱地,也能生长、结籽。这一点像极了村子里的人,只要有一点光,哪怕是微光,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向日葵不多见,多见的是棉花。棉花是拥有阳光气质的花朵,绵白,柔软,洁净,温暖。从诞生之日起,棉花一直诉说、延续着温暖的含义,棉不断,温暖不止。春天,当布谷鸟开始歌唱,人也开始忙碌。母亲几乎天天泡在棉田里,打岔、掐头、打药、摘花,双手染满了棉叶的颜色,衣裤鞋子沾满了泥水,全身上下带着棉田特有的气息。
  在盛夏的阳光和热风中,棉花长成了茂密的灌木林。等到花开,美如蝶翅,红的,白的,黄的,娇艳柔嫩。每一朵花的底部包裹着一个棉桃,初如豌豆,逐日渐长,直至变成硕大的桃子形状,那花儿才黯然谢去。其实,这只是棉花的第一次绽放,是它青春的炫耀。等到秋天,棉桃绽开,白色桔瓣一样的果肉呈现在眼前,那才是它真正的花开,才是它一生丰厚的积蓄。
  满田满野的棉桃吐“蕊”,似乎是天上的云一不小心走失了,呆头呆脑地掉进棉花地。那种白是阳光的白,那种亮是阳光的亮,纤尘不染,柔软、轻盈。等大多数棉朵白了,母亲带着我去摘棉花。母亲头裹方巾腰系棉兜,一会儿侧身,一会儿弯腰,五根手指同时伸向盛开的花瓣,一捏,一朵棉花被收进棉兜里。母亲神情专注,动作娴熟,腰间的布兜越来越鼓,看上去宛若幸福的孕妇。
  刚摘的棉花是潮湿的,要在晴天烈日下曝晒。在苇席上,薄薄地摊开,像天上的白云落到门前。棉花的清香混合着湿漉漉的水汽,时不时地撩着鼻翼。等忙完这一阵,母亲瞅个时间弹棉花,套棉被、缝棉衣、做棉鞋,柔韧的棉裹起秋阳甚至是冬阳的味道。母亲的手掖了又掖,拍了又拍,看着平坦温厚的棉被和胖嘟嘟的棉衣,她的心里好像有了着落,再大的雪,再寒的天,也不怕。
  母亲的棉衣、棉鞋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寒冷的侵袭。穿着它,走在零下十几度的隆冬腊月里,像五六岁、十七八岁走在父母和恋人的目光里,温暖,幸福。小时候,最喜欢在新絮的棉被上打滚,尽管时时有被针扎的心悸,可那份快乐不亚于当今的孩子跳蹦蹦床。有了女儿后,每到冬天,小女都裸穿着母亲做的小碎花棉裤棉袄,不罩外衣,中式的棉袄有些溜肩,让女儿看上去清秀娇好,一张小脸更加生动起来。
  日有出,也有落。到了傍晚,燃烧了一整天的火球,缓缓向西方天际沉落,紫色的光芒渲染着天空,将一道红光铺展在大地上。过了一会儿,在火球即将触到地平线的一瞬,夜幕由四周奔腾而至,一种奇特的声音隐隐约约由远处传来。在这欢腾的气氛中,火球迅速沉没于黑色的地平线。顷刻,夜幕四合,唯余残光一道,在沉落处闪动,醒目、苍凉。很多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想,太阳落到哪里去了?又如何从东方升起?
  阳光下的云是奇异之物。因气流、温度、湿度、风力、光线的不同,云便有了厚薄、高低、稀密,有了鱼鳞状或棉絮团,有了远远近近,有了高高低低。晴日的早晨,千里蓝天,一碧如洗,纤尘不染,高不可测。到了上午,高空泊着淡云,如羽、如纱、如鳞。火烧云最美,金色交织着橙色、红色、紫色,形成了种种光彩的云霞,油画般多姿多彩。遇上有风的日子,云便成了天幕上的过客,飞扬着、聚散着、拥挤着、追赶着,像赶赴一场盛会。这时的云状,瞬息万变,不可捉摸。
  长河落日圆!落日下的大运河也动人,落日像一枚钤印印在了河面上。站在岸上远眺,水天一色。在光与影的世界里,平静的水域像恬静可爱的少女,尽情表演妩媚动人的神韵。刹那间,忘记了一切,好像化身为河中的一棵草、一条鱼,安然自得,乐哉乐哉!
  秋天,夕阳下,一片片芦荻变成了火焰,每一次浮动,都像火苗的一次生长。它们汹涌着向周围蔓延,扑向四面八方,带着大自然所赋予的不可遏制的激情,撩动飞溅,仿佛可闻猎猎之声。火焰在空气中抖动,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火势在空中越圈越大,射向天边的荒原。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都是生命意识的图腾。它们于广阔的背景下,展示生命消亡的壮烈,又暗示生命诞生的绮丽。阳光永恒地铺展着,带着钻石般的光芒闪耀,照亮着每一株植物,也照亮着每一个人。久久地凝望着,我陷入了沉思之中,光荣与憧憬、今生与来世、此岸与彼岸,生生死死、来来往往、恩恩怨怨、爱爱恨恨,年轻的与年老的梦,都随着一轮太阳升起沉落。   2
  大运河在月光下流淌,月光下的河水闪闪烁烁,一切似梦非梦,如庄周梦蝶,生命以最自由的形式倾诉衷肠,也在倾诉中获得自由,那才是真正生命的声音,“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月亮是童话的起点,童话隐藏在月亮里。在月光的映照下,事物有了含蓄的意义。我是伴着月光出生的,当时肯定不知月亮为何物。在它的照耀下,我啼哭起来。这啼哭是那么的无力,它無法阻止光亮进入我的生命。可能是因为出生在月光下,我对月亮有着莫名的亲近与熟悉。
  当太阳下山,当黑夜笼罩大地,人情不自主地仰视夜空,那里似乎隐藏着无法预知的秘密。在我的心中,月亮皎洁、清寥,独具莹澈之美。春月,馥郁朦胧,被蒙上了一层水汽;夏月,在青蛙的吟唱中升起;秋月,润泽纯净,似床头的梳妆镜;冬月,在浓墨般的天空中孤独发白。
  月出之夜,家人酣睡后,我被它诱出户外。走在如银的月色里,影子被拉长——缩短——拉长,如此反反复复,最后朦朦胧胧地投于地上,被枝枝蔓蔓切割成曲线,竟然有了水墨画的韵致。地形起起伏伏,步伐有快有慢,影子也或明或暗,或浓或淡。
  月光让乡村变成了田园诗,变成了山水画。因为有了月光,乡村不再寂寞,一草一木都含情。在白雪般纷扬、莹润的光辉里,我成了一名歌手,肆意地弹奏,月光是一本被打开的乐谱。环顾四野,望不了夜空的顶,看不到天空的底,我的身体,我的心都溶进盈盈润润的光辉之中。
  晚饭过后,父亲淋着月光去稻田堵水,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高高低低,长长短短,轻重缓急,错落有致。站在田坎上,四周的蛙声要将我整个人淹没,且直往身上贴,直往耳朵里钻,让我有一种被拥抬起来、飘飘欲仙的感觉。稍稍移动脚步,近处的蛙声戛然而止,远处依然蛙鸣鼓噪,静候片刻,近处的蛙声又断断续续鸣唱起来,和远处的蛙声连接成一片。夜凉如水,置身于蛙声的海洋里,身心一片清爽,里里外外都被过滤了。
  溽暑季节,屋子里笼罩着恼人的热。入夜后,即使把天窗拉得高高的,风一点儿也不肯进入。母亲卷一张草席,拖着我到外边纳凉。到了晒谷场,早已坐满了人。女人与女人诉说着当家的艰难,男人与男人闲聊、侃大山,小孩子不知疲倦地嬉戏,直听到大人的喝骂声,才无可奈何地停下来。玩倦了,觑准母亲和邻人絮絮叨叨的当儿,悄悄地躺下,在习习凉风中不知不觉地入睡。最后又被母亲拧耳朵揪鼻子唤醒,拖着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闭着眼睛走回家。
  回到家,冲个澡,关上灯,母亲一边用葵扇给我扇凉,一边给我涂痱子粉,痒痒的凉凉的,好生受用。她偶尔哼唱起不知名的歌谣,天籁般响彻在枕边,我竟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是如此美妙、动听。一边听着歌谣,一边找寻夜空中的星,绚烂的天狼,明艳的猎户,凄丽的织女,盈盈的牛郎。父亲宽大的手掌在我的头上摸来摸去,显出他少有的慈爱。
  母亲喜欢望月、望星空,在她的眼里,那些如宝石如珍珠散缀在浩茫幽远的广宇间的群星,都是活活泼泼的生命,都是闪着友善而顽皮的眼睛的精灵,都是颤动着银色翅膀的白色小鸟。在她看来,一颗星就是一个生命。她常挂在嘴边的是“地上的人活着,天上的星就亮着。”月亮星星就在窗前,给狭小的屋里洒下一地光华,照亮我的脸,也照亮我的心。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也不知数到多少,酣然入梦。
  中秋节是属于月亮的节日,家家户户要祭拜月亮,设大香案,摆上月饼、石榴、苹果等,不能供梨,否则那就真“离”了。月光下,香烛高燃,祖母依次拜祭月神、兔儿爷。月神是嫦娥仙子,兔儿爷是玉兔,它最喜欢吃毛豆,所以供品要有带枝带叶的毛豆棵。最后由祖母切月饼,切时,要先预算好有多少人,在家的,出门在外的,都要算在一起,不能切多也不能切少。仪式完了,一家人坐在清凉的小院里,边吃月饼边赏月。
  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一轮满月萦绕着我的遐思,寄托着我的梦想,构筑着我的天堂。那时仰望星空,想从那上面找到一切:飘渺的云河,静若处子般的星子,遥远的闪光,神秘的启示。有时,望着望着,竟然有了眩晕的感觉。星空,博大、神秘、遥远、永恒,在凡俗的事物之外,散发着钻石般的光芒,向我敞开无限的可能性。在星空下,有多少次,它的光穿透我脆薄的心。
  祖母是做月饼的高手,她做的月饼甜透了整个童年。花生、瓜子仁、芝麻等炒熟碾碎,掺上红糖,撒上青红丝,浇上香油,和成馅,擀皮,做成一个个月饼,再用筷子、八角或酒瓶盖在上面印些花纹图案,最后上屉蒸,很快月饼的香甜味氤氲起来,弥漫了整个院子。祖母蒸出的月饼圆滚滚、白亮亮,犹如新月般诱人,一波一波地在心里荡漾。
  中秋夜,最期待的还是月亮,有了月亮,才可去户外玩耍。狼吞虎咽地吃完月饼,就呼朋唤友去晒谷场,边走边唱:“月姥娘,八丈高;骑白马,带洋刀;洋刀快,切白菜;白菜老,切红枣;红枣红,切紫菱……”稚嫩的声音在寂寥的乡间异常响亮,能传出很远很远。一颗小小的心常常惊异于天宇中的宁谧与温馨,忘了游戏。
  夏夜里,运河边、树林中、草垛旁、野地里,到处萤火闪烁,像灶膛里飘出的火星,似下凡的小星星,让乡村的黑夜变得神秘幽深。萤火虫飞得很轻很慢,飘忽不定,很容易捉到,随手一捞,便进入你的掌心。萤火虫微弱的光照亮,如细小的水流从指缝中一点一点滴出,或把萤火虫装在玻璃瓶中,挂在蚊帐里当灯笼,或是把自己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将装在玻璃瓶中的萤火虫翻出来,看着流萤闪闪欢舞。
  村子里有一首歌谣:“萤火虫,萤火虫,挂着灯笼在哪方?谁要念书没有火,请你过来闪闪光,闪闪光,闪闪光,伴我念书好用功。” 我记得是父亲教的一首歌谣:“萤火虫,找草丛,翻转屎窟点灯笼;自己点灯雪雪光,别人点灯烂裤裆。”意思是说自己点灯好走路,别人点灯会摔破裤裆,告诫我干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动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父亲谆谆教导我时的神情,那神情包含了期盼和梦想。
  中学后,中秋之夜比以往平添了几分野性的奔放,我们一改往日的做法,结伴踏月漫游,四野展喉高歌。后来,外出求学,才真真切切明白了月是故乡明的含义。大一那年中秋,初次离家的我和同学们围坐在校园的操场上,一边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一边吃着学校发的月饼,一边谈着各自在家过节的趣事,说着说着,便被那思乡的情感淹没了,许多同学更是情不自禁哽咽起来。   月明人尽望。念及那些时光,我的心如同一个蓄满了花蜜的瓷罐,释放出香醇的气息,一颗疲倦的心也如那枚清亮的月般宁静、明亮。
  3
  雨和雪都是天赐之物。
  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适当的雨水不可或缺,它代表的是五谷的丰稔,是收获的喜悦。农人对雨的感情是复杂的,总体来说是喜爱的,如果该下雨了,却长时间不见雨来,便会昂首望天,在心里默默嘀咕,“这该死的老天,怎么还不下雨?”这个时候,你便会明白,为什么古文中有那么多祈雨的记载,为什么雨水被称之为甘霖,为什么久旱的甘霖被称为人生四大喜事了。
  等着盼着,一场雨来了。兴奋的人儿赶紧披上雨具,拿起铁锹,去田里扒沟、攒水。说是雨具,无非是在身上系一块塑料布,或是在头上戴顶斗笠。斗笠又称席夹子,随处可见,像一朵朵花开在四季的原野上。斗笠挡风遮雨,驱寒避暑。戴久了,变成古铜色,散发着时间的光泽。
  久违的雨让村内村外的生灵感到兴奋,燕子在雨中展翅穿梭,不时地发出“啁啾啁啾”的叫声,最高兴的是鸭子、鹅,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地扑棱着翅膀,引吭高歌,引得狗儿也汪汪大叫。雨落有声,人听着雨声,想山的葱茂,想溪的窈窕,想笋的破土拔节,想成熟的豆棵开始“叭叭”炸荚,想扬起的谷粒“沙沙”落地。
  村子里的雨很多,有点点滴滴的雨,有淅淅沥沥的雨,有飒飒潇潇的雨,有宛若瓢泼的雨。每一种雨我都喜欢,喜欢对着垂天雨幕,侧耳聆听。从雨声的大小判定雨的疏密,从雨声的轻重料想雨的缓急。时间久了,能分辨出芭蕉上的雨声,残荷上的雨声,竹叶上的雨声,也知道了,雨打在泥土上是怎样的,打在空阶上是怎样的,打在水面上是怎样的,打在瓦上又是怎样的。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像一群突然过境的蝗虫。一场雨过后,村内村外大大小小的池塘都满了,成了青蛙的天堂。青蛙是乡村用雨水和虫儿喂养出来的,当天空的黑纱渐渐合拢后,蛙声四起,如潮水般,一浪盖过一浪,挤进屋子,漫过廊檐,擂响了夏季的鼓角和金钹。青蛙一直“呱呱”地叫个不停,执着地向树林、向凉风、向明月、向繁星、向世间的一切,演奏它的音乐。蛙鼓之趣,在于夜雨初过,新月窥人,凉意催梦,暑气乍解,一觉黑甜。
  有一次,乘鱼老大的渔船打鱼,突然落起了雨。雨落入河面,声音时有时无,那微响、那低语,从深沉的河面上荡漾开来,从空寂的河面上围拢着我,触摸着我。风把一些雨丝吹到了我的脸上,好凉,好爽。远远望去,只见河上浮现出一重重银灰色的村庄的影子,随着雨的大小,时隐时现,或有或无,空濛得像梦境。那印象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既不加深,也不淡得不见,永远保持着那种浑然的画面。
  雨少了烦,雨多了也烦,最怕连雨天,多日见不到阳光,河水变成了黄色的泥汤。屋子内外,床上床下,都湿漉漉的,人的心情也湿漉漉的。身上似乎都发了霉,嘴里在不时地念叨着,“这鬼天气,没完没了了,啥时候是个头啊?”其实,嘴里在念叨鬼天气的时候,心里像是也有了鬼气。
  “大雪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人们对雪充满了憧憬。相比起来,雪比雨更有气势,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气魄。起初,雪如初春的杨花柳絮,飘扬飞舞,天空被翻滚的银色所霸占。随后,雪变成漫空飞降的鹅毛,不多久,天地洁白澄澈,银装素裹。大地、村庄在雪花的覆盖下,静静地冬眠。没有噪音,没有尘埃,没有喧嚣,没有纷争,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神光的洗礼,一种高洁而深厚的宏大乐章的浸泡。
  儿时,雪总是没完没了地下,一场接着一场,每一场雪都飘得尽兴,好像雪对大地的思念,从未停止。雪下得肥而大,经常是大雪封门。雪如月光,映照得屋内一片光明,天尚未明,人就从睡梦中醒来了。推开门,公鸡母鸡“喔喔”“咕咕”地叫着,雪地上印下了竹叶样的爪印,麻雀兴奋地扑棱棱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驮着雪花钻到屋檐下的窝里,伸出脑袋,对着飞舞的雪花“叽叽喳喳”。
  “哇,好大的雪!”发完感叹,着急忙慌地胡乱吃几口早饭,挎上书包去学校,一拉门,雪已积到半膝,遂想起在学校里念过的一句诗“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在冷风中打个寒颤,困意立刻如雪片飞串入林,再无影踪。走出家门,和几个要好的伙伴一同疯闹至学校。打雪仗、堆雪人、滑雪、溜冰,每个人都忘记了寒冷,肆无忌惮地奔跑、欢笑,那笑声似乎能将树上的雪震落下来。
  闲下来的大人也不会猫在家里,拿着弹弓,或气枪,去林子里、去河滩上,捕捉野味,如一只只猫或豹子。树林,河流,原野全都被大雪覆盖,好像藏着另外一个神秘的世界。世间的物事像在母亲怀中哭泣着睡去的孩子,安静沉醉。河滩上的树几乎落尽了叶子,梧桐,槐树,椿树,楝树,柳树,都光秃秃的,让人觉得冬天是瘦瘦的。
  走在林子里,风儿吹过,一大截树枝上的积雪“啪”地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自身也雪花四溅,与四周的雪融为一体。空气是清冽的,阳光照射着寒冷的河面。沿着河滩,一边走,一边蹦哒,像一只快乐的松鼠。此时,松鼠、田鼠、刺猬、蛇等常见的动物早已冬眠或躲藏起来,昆虫全部蛰伏在泥土之下,只有不知寒冷为何物的鸟儿,时不时飞来飞去,或静静地站在落满雪的树上,一双眼清澈温顺地看着我。一只又一只鸟儿站在那里,如一个又一个士兵。
  雪后的原野,洁白平整,被覆上了一层童话般的梦幻。若是偶然发现兔子的足迹,大人小孩都高兴不已。那足迹如美丽的符号,点染着氛围,叙述着一个生命的流浪。于是,人们便循着那跳跃的足迹去追野兔。结果可想而知,往往追了两里地,足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野兔难捕,麻雀却容易捉到。一根尺把长的木棍儿将网筛支在雪地上,木棍儿的底端系一根麻繩,一头拉到屋子里。网筛里的地上,撒些小麦或谷子,只一会儿,麻雀就三三两两飞跳进去,争吃起来。躲在屋内的人,手里牵着那细麻绳,等麻雀进得多了,猛一拉绳,棍倒筛落,网筛里顿时响起急雨似的“叽喳”声。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雪中行路艰难,匆匆往家赶的人在村头人家的屋檐下歇歇脚喘口气,抬目四顾,漫天皆白,漫地皆白,前路一片茫茫,天也不是原来的天,地也不是原来的地,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在不远的前方,有一家老小在等着他,于是,掸一掸头上、身上的雪,继续前行。   大雪封门的日子里,宜炉火,宜酒,下酒菜当然要有几个,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萝卜丝,一碟咸鸭蛋,葱姜蒜和香菜辣椒拌在一起,是下酒的良肴。当然猪头肉是少不了的,肥而不腻,拌以香菜、蒜苗或青椒。最佳的是汤锅,炉子上坐一口锅,用猪骨煮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锅边是自家的笋干、大白菜、土豆片,想吃什么直接投入锅中。调料是母亲自配的,辣油是朝天椒榨成的,香且辣,红红地搅在小料中,三两分钟,便吃得满头是汗。
  对我来说,大雪天最美的事是蜷缩在灶间,劈柴,生火。柴火塞进火红的灶膛,烈火熊熊,“噼里啪啦”地响,半干的柴禾被火吞噬发出“哗哗剥剥”的声音。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焰,脸是红扑扑的,心是热乎乎的,再闻着锅里溢散出来的香味,觉得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没有什么不是一顿饭不能解决的。
  长大后,大雪倒不容易遇到了。前人讲究雪夜读禁书,禁书没读到,读到了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那真是一个未经污染的清凉世界,也是后人无限神往的境界。等到蓦然抬首时,雪已堆至窗台,遂展开双臂,打个哈欠,伴着书香与雪悠然入梦。
  红日出,冬雪停。太阳出来,雪又成了阳光与大地亲吻的媒介。雪花“咯吱咯吱”融化的声音,也是雪滋润大地、阳光的声音。雪给我带来的是感动与温馨,是一份无以伦比的祥和与安宁。“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雪来了,一个纯洁静好的世界就来了。
  4
  草在乡村无处不在,屋前屋后,地头田埂,沟渠河畔,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草。
  早春,草斜长开来的细茎柔嫩得像婴儿的小手,清晰可见叶脉和掌纹交错的神秘,更别说清晨破蕾的小花,繁富,新奇。到了夏天,草枝繁叶茂、青翠欲滴,深夜时分能听得见细虫的呢喃,有时一声出格的脆鸣,带着青青绿绿的碧色,让人疑心草丛里隐藏着一个与乡村有关的秘密。等到天冷雨密的季节,自然是风逐草地黄了。
  草是有生命的活物,与人生死相依,与乡村紧密相连。草可养猪、喂羊,间接地为延续人的生命服务;草可直接变成人的食物或药物,如荠菜、灰灰菜、车前子;草晒干了,可裹在身上取暖或烧火做饭;甚至连它被焚烧后的灰,还可拿去肥田。对于草,村里人从来都不敢怠慢。乡村长大的孩子都从事过与草有关的劳作,如割草、放羊等等。
  放羊说是劳作,倒不如说是游乐。孩子们找一块草儿茂盛的地方,即可放任自流,不用管它们。一只只羊儿徐徐散开,三三两两撒在草丛之间,若满天的星斗,闪射出动人的光彩。它们勾头摇尾,专注、贪婪地寻觅、啃青,一切皆置之度外,万般悠然。小孩子则抓紧时间玩耍,宽阔的草地一时变了游乐场。等到玩累了,羊儿们也吃饱了,该打道回府了。
  离家不远处有一个铁路部门的货场,由于少有人去,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拥拥挤挤地向四周绵延、散漫,星星点点的野花开放其中,日夜逸香。那些花草高不盈尺,香气也不醉人,却柔韧旺盛、烂漫清新。风一吹过,万千草梢一齐俯身摇头,如水里的波浪荡向远方。一边嗅着青草的气息,一边望着如洗的天空,年轻的思绪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春去秋来的风吹绿了一茬又一茬草,阳光温暖了草地和草地上所有灵。草就这样任风雨磨炼,任牛羊牲灵啃踏,任人割砍,也经久不衰、岁岁葳蕤。阳光照洒、雨水冲洗的草喂肥了一只只羊,一头头猪,也喂肥了许许多多生灵,如蚯蚓、蚂蚱、蟋蟀、蛐蛐、蝈蝈、蝉、螳螂、土鳖、七星瓢虫、天牛等,当然也有蛇、蝎子、蜈蚣等。
  蟋蟀,村里人称蛐蛐,喜欢昼伏夜鸣,要捕捉,须等它振翅发声时。晚上,我和小伙伴拿着手电筒去草丛里、去瓦砾中寻。乡间的晚上是阒寂的,走夜路不免有几分心悸,自己也听得出脚步急迫,手电筒光柱摇动,像水晕在黑暗里浮荡,一转出村子,蛐蛐的鸣声就多了起来,闭上双眼,便有被虫声包围、湮没的感觉,恍若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
  捉蛐蛐有讲究,需侧耳倾听。如果叫声清脆响亮、悦耳高亢,准是体壮油亮的一只。然后,小心翼翼地循声而去,以期逮个正着。蛐蛐个头不大,其生性勇猛好斗,败的退却,胜的张翅长鸣。斗蛐蛐是儿时乐此不疲的一种游戏,最能振奋人的情绪,几乎每个男孩子都喜欢,不过要想得到一只称王称霸的蛐蛐却不易,好多时候要看运气。
  捉蛐蛐有门道,养蛐蛐也有门道,仅从颜色上来分,就有“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之说。蛐蛐叫得最欢的是秋高气爽、繁星似锦的夜晚。劳作了一天的村民开始烧火做饭,灶房内灯光昏暗,灶内燃烧的柴草“噼啪”作响,锅中蒸腾的热气溢满整间屋子,原本就不明亮的灶房越发朦胧。屋角的草堆里、石缝中,不时有蛐蛐叫,在夜幕下响成一片,充斥在天地间。
  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平常深居浅出的蜗牛也爬了出来,它们背着带有螺旋花纹的壳,伸着两个小小的角缓慢地移动着。如果用草根戳它的触角,它会立即将细腻的头角缩进圆圆的壳里,一动不动。好大一会儿,它才从壳里试探性的伸出肉角,挤出浅黄色的软体,继续往前爬行。在它身后,留下一道明显的汗痕,粘乎乎的,刺激着孩子们的情绪,一遍又一遍,玩得忘我而着迷。
  村里人和草里的其他生灵一样,深刻地体悟着草给予的温暖和关怀。在草慷慨的养育中,生息于其间的生灵都被大地丰富的食物喂养得剽悍强壮。草作为一种生命的形态,给人的启示也多。它顽强,即使头顶一块石,也要想办法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它坚韧,即使头被割去了,身子也要挺立在那儿;它勇敢,哪怕是暴风骤雨冰雹袭来,它能毫无怯意地去面对;它甘于平凡,生长在再偏僻的地方也毫无怨言。看着它,我感觉自己也成了一株正在成长的青草,体内奔涌着青草生长的声音。
  草在村子外茂盛,花在村子里开放,说是花,其实也是草,无非是人为地把它们区别开来。村里的花和村子外的草一样多,月季,牵牛花、虞美人、马齿苋、晚饭花等,最常见的是凤仙花。凤仙花,茎枝肥厚,光滑油亮,嫩嫩的能掐出水来。每年七月,锯齿形的绿叶中间,开满红的、紫的、粉的、白的花,随风浮动着点点清香。
  凤仙花可用来染指甲。傍晚,花摘下来,切碎,加盐或矾,放在碗里捣成泥浆,敷在指甲上,裹上向日葵叶子,美美地睡上一觉,指甲就在梦里浸润了它的红。母亲在院子内外种满了凤仙花,东家挖一棵嫣红的,西家移一株淡紫的。待到花季,一朵朵,一簇簇,葳蕤、香醉了时光。
  凤仙花还可用来治疗灰指甲、甲沟炎,是一种天然的药物。小时候,我得了灰指甲,母亲要用凤仙花给我包脚趾甲。我作为一堂堂男儿,怎么也不愿意。有一天,母亲趁我睡熟了,用凤仙花给我包了脚趾甲。第二天醒来,我看着红红的趾甲,哭笑不得,像做了一件不能见人的事情,袜子也不敢脱,连最喜欢的下河摸鱼也弃之不顾了。
  “白昼绿成芳草梦”,那些盛开或衰败的花、那些苍绿或枯萎的草,或摇曳,或凝定,或芬芳,或苦澀,无不成为撼动心魄的一种力量。面对草儿,仿佛面对历史深处的一簇风景。一处草地就是一座深深的庭院,从这里走出的人,即使走成了贫穷,精神也富有,即使走成了清瘦,灵魂也健壮。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不衰野草的可爱。无论什么时候,宁静、真实、牢靠的草地,都是我的精神家园,我在它的语言里净化、神悟。
  【作者简介】吕峰,1979年生。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发表出版作品200余万字,见于《人民日报》《雪莲》《大地文学》《散文百家》《当代人》等报刊,著有《屋头青瓦是谁家》《梦里天堂:一城一景一味》《一器一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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