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故意考零分的高考生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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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孟南曾是安徽高考一名“零分”考生。2008年第一次参加高考时,他故意写下自己的名字、考号,在试卷上控诉当时的教育体制。他列举出“十大罪状”,希望以这种方式得到零分,表达对应试教育的不满。这一举动在当时引起舆论关注,一时争议不断。
  那一年,他一边消极抗争现行体制,一边积极地推广着自己的教育理念。他自制“杀死现行教育体制”的告示张贴,在网络上广发博文与网帖、建立网站、给教育部写信,以图推进教育改革。最激烈时,他在高考后制造假自杀现场,写下遗书,试图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反抗的路上,徐孟南并不孤獨。2006至2008年,全国各地出现数位“零分”考生,均尝试着类似的手段,向社会昭告抗争的姿态。来自河南南阳的考生蒋多多,率先在2006年高考试卷上写下不满,成了那一年的十大教育新闻人物。成绩出来后,蒋多多接受采访时称:“即使有大学录取我,我也绝对不会去。”
  2007年,湖南浏阳考生陈圣章以“会的题故意做错、不会的题目空着”的方式,拿到当年高考零分,并连续发文声讨高考制度。2008年,徐孟南以及云南昭通的考生吉剑也前赴后继。此后,被曝光的零分考生渐渐少了起来。
  高考扬名后,他们的命运各有分野:有人消失于大众视野;有人先打工后创业,实现阶层跨越;只有徐孟南一人在2018年再次参加高考,被省内一所大专院校录取。他选择了学新闻,学习写作、拍摄与剪辑,将这些往事发到抖音、微博等内容平台。

零分计划


  徐孟南1989年出生于安徽亳州蒙城市郊区的一个村子,距县城约4公里。这是一个典型中部农村,地势平坦,一望无垠。年轻人多数在外务工,剩下的老人们带着孩子,在6月末的农忙时节忙着收麦子。
  徐孟南家中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由爷爷奶奶带大。四个子女中,姐弟都早早辍学,唯独徐孟南成绩最好,从村小升至镇里初中,最后考入蒙城二中——全县第二好的中学。
  高中学习紧张且压抑。校内宿舍有限,十人一间,三张桌子,没有衣柜,非常拥挤。徐孟南和同学合租在校外一个平房院内,院子分租了多间,他和两个同学占据其中一间,一年租金200元。家里条件清贫,他每天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是绳子系的,脚踏板摇摇欲坠。他吃1.5元/份的炒面,3元/份的素饺子,经常饿着肚子。
  徐孟南腼腆内向,寡言少语。高一刚入学时,班主任叫他回答一个问题,他脸涨得通红,答不上话,自此老师再也没叫过他。进入高中后成绩也出现下滑,他憋了口气想要证明自己。
  那时候没有手机,学生最主要的信息获取渠道来自报纸,或是网吧。进入高二后,语文老师让班级集体订阅一份语文类报纸,徐孟南为了省钱没订,平时借着看。某一天,他在《语文学习报》的一处角落看到一则作文大赛有奖征文启事,一下子兴奋起来,跃跃欲试。由于文笔差,学校的作文竞赛他都没有参加资格。他幻想着悄悄地拿个奖,让老师和同学刮目相看。
  一连几夜,徐孟南写下好几篇小文章投了过去。几天后,他收到回信说稿子入围,但需缴纳参赛费。他留了个心眼,查询114号码,能与信封上的号码对上。于是,他从生活费中省下50块钱汇了过去。最后,这笔钱石沉大海,号码也停机了。他被骗了。
  为了这次作文大赛,徐孟南还去了一趟新华书店,想要找些书作参考。在书店里,他看到了韩寒的《通稿2003》。在书里,韩寒以激烈语态抨击当代教育制度,用“穿着棉袄洗澡”比喻学校所教无用。这让徐孟南极其震惊,“当时一下子就茅塞顿开的感觉,感觉这么多年被蒙在鼓里”。
  接触韩寒后,仿佛为他打开一扇新世界大门。他将作业本变成日记本,记录下自己的所行与所悟,三年里写下30万字;他开始频繁出入网吧,在烟雾缭绕、冲杀的音效与嘶吼中浏览博客和论坛,开通了博客,撰写自己的观点与理念,提出自己的“三人行”教育理念。如初中就培养学生兴趣爱好、高中根据兴趣选专业、学校按科目分走班制度、文化课分为学科考试与日常生活知识考试两种、高考录取根据高考成绩与平日总成绩之和决定等等。
  2006年的河南考生蒋多多算是一个先行者。蒋多多是女孩,同样出生于农村,“多多”这个名字意为多余。从小学起,她一直成绩不错,一度被家人认为有上重点大学的希望。上高中后,蒋多多迷恋上写作。她将所写的小说偷偷地投往四处,其中一篇被一家杂志社采用刊登,这给了她巨大的鼓励。从那之后,她沉迷写作,以“醉心飞魔”的笔名写下100多万字。2006年高考,她用蓝黑双色笔答题,在密封线外写下笔名。出分后,她某一科因违纪被记零分,从而引起关注。
  徐孟南在一本刊物上读到了这个故事,他决定效仿。从高二起,他谋划起零分计划。这个计划他深埋心底两年,只写在了作业本上和博客里,从未对他人讲起。直到高考前,一个同学过生日,他才在祝福语中称,自己要去干一件大事,但并未明说何事。
  “请相信我,我不是堕落了。到时候你会明白的。”徐孟南给同学写道。

“你这是在犯罪!”


  2008年,在距离安徽蒙城1200公里远的云南昭通,吉剑在高考数学试卷上质问阅卷老师。这是吉剑第二次参加高考。他数学成绩优异,英语却常考三四十分,严重偏科。从高二起,他写了很多数学论文,寄给各个大学,妄图通过论文直接被破格录取。失败后,他利用高考声讨高考。
  这些考生们在声讨高考时,内心仍是非常胆怯的,恐惧爬满了心头。徐孟南至今还记得那时的心虚:为防止监考老师察觉,他要在试卷上偷偷摸摸地写。三个监考老师、30人的教室里,老师一走到附近,他就得赶紧把内容蒙上,装模作样地做试题。   或许是因为这样,最后分数下来时,很多考生也并非如愿拿到了零分。徐孟南最后拿了143分,吉剑的语、数、英分别为23分、8分、5分,理综有132分。
  徐孟南很是失望。143分并不能获取关注,反而可能迎来耻笑和嘲讽。他的博客无人访问,点击率没有任何提升。家人对零分计划蒙在鼓里,只觉儿子发挥不好。曾经,有乡亲们问他大概能考多少分,父亲会说:“歪歪考(稍微考一下),不得考个四五百分?”如果正常考,徐孟南估计自己能上本科。
  徐孟南决定去“自杀”。他写了一封遗书,首次对家人挑明自己的理念,带着两件旧衣服就出门。在家乡的涡河岸边,他摆上旧衣,搬倒一块大石头扔到一边,制造“坠石落河”,最后买了车票去邻县。他没有多少钱,每天只吃一顿饭,睡大街、工地和河边。夜里,他幻想着“自杀”后引起关注成名,来熬过长夜。蚊虫不断骚扰,他就用废弃的宣传条幅遮住脸和手臂,一夜拍打。
  如此生活五六天后,媒体上还没有他的消息,徐孟南的内心矛盾起来。他担心家人,也纠结自己的行为是否太傻。落魄之下,“零分”与教育改革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算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他想着,种一辈子田,和家人平静地过一生也是一种幸福。他在日记里写:“心里矛盾,就想哭,可眼泪就是不往下掉。”最后,他在大雨里徒步了34公里回家。
  徐孟南现在相信,学习是改变命运的最佳方式。
  消失的几天里,徐家人心急如焚,把县城翻了个遍。得知了他的叛逆后,父亲被吓到了,在他朴素的经验中,挑战体制是一种类似犯法的行为。“你这是在犯罪!”父亲说。他把儿子的笔记与文章扔掉烧掉,销毁了“罪证”。
  徐孟南并不甘心。他从网络世界寻找慰藉,与陈圣章、吉剑等考生通过博客、QQ建立起联系,相互抱团取暖。在大家的建议下,他决定找到本省媒体曝光自己,不料在电话前守了几天,才接到媒体问询。报道刊登后,他翻着铺天盖地的消息,看着不断闪烁的QQ图标,觉得“上瘾”。
  这些当时的年轻人对高考的反抗,更像是一个青春期少年向外界寻求认同的故事。蒋多多在“零分”后面对当地干部送来的400元钱时,抹泪大喊:“我要的是精神,不是金钱!”陈圣章策划过各种活动,他想挑战清华“精英”,他拍了视频,建了网站,将自己的照片与当时的“考霸”张非和蒋方舟放在一起,以清华校门为背景,这张照片与挑战信一起被放在他博客首页,还寄给了当事人与清华校长。
  可想而知,这些行为都没有得到回应,媒体也逐渐失去兴趣。高考的喧嚣归于平静之后,他们要面对的是现实的生活,后者远比乌托邦式的空想要残酷。
  来自贵州的“零分”考生张强,因高考时写下《作文与嫖妓》一文,被人称为“零分状元”。这位“状元”在高考后的首次旅途中就遭遇不顺。在登上远行列车时,他被拥挤的人群挤下了火车,摔在了一旁的铁轨上。而不远处,一辆火车正在驶来,朝着铁轨上的张强不停鸣笛。人群停止了拥挤,围观着他的命运。
  生死之间,张强拼命地往轨道外爬行,最终躲过一劫。他后来对人回忆,往外爬的那一瞬间,他思考了很多,想着高考,想着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感到自己错了。想要上大学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明朗。

“最重要的是保持终生学习的习惯”


  高考后,徐孟南听从爸妈安排,去投奔在上海打工的姐姐。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走出蒙城,而他记忆中的上海,与蒙城没有太大区别。姐姐一家在上海郊区的城乡接合部卖小吃,“也就是农村的模样”。
  第一份工作是在广告灯箱组装厂,产品出口海外。工厂很小,一共四人,一位20多岁的工友跟徐孟南聊得最多。这位工友初中辍学后在社会上混,为兄弟坐牢,妻子选择离婚。他反复对徐孟南说,最想做的事就是回校读书,来此打工就是为了攒钱读书,念书才是出路。“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很后悔没有好好念书。”徐孟南听了很纠结。他开始承认自己做错了,但又说自己不后悔。
  那时已是暑假,与张强交流后,两人决定再去找记者报道自己想上大学的事情。“我想我们俩在一起的影响力很大,应该有大学录取我们。”徐孟南说。他瞒着姐姐一家回了合肥,找了当地媒体,憧憬着走在大街上能被人认出,其间还被人骗了700元钱。然而报道出来后,影响力大不如前。徐孟南看着报纸上那个困苦少年,觉得就像“一个乡巴佬”。
  回到上海后,徐孟南进入一个包装厂打工,包吃包住,每天工作12小时,工资800元/月,无劳动合同。他知道这低于上海最低工资标准960元/月,不签劳动合同更是违法的。他咨询了律师,找到劳动局投诉,要求双倍工资赔偿。投诉的结果还没下来,两位老板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到底图什么。徐孟南说,一为工资,二为法律。
  “别人都不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做?”老板说,上海不正规的厂很多,但提供了很多就业岗位。徐孟南说出了自己高考故意考零分的故事,说:“我要的就是改变这种现状。”
  老板笑了,说:“如果你还要这样下去,我可以多花几万块钱,换个地方开厂。但你也不好过,包括你的家人。”徐孟南被这句话吓住了,他接受了老板提出的条件,不让其他同事知道,拿了双倍工资走人。
  最早拿“零分”的蒋多多,在2010年前后主动联系上徐孟南,两人通过QQ交流。当时的蒋多多在杭州一所技校就读,徐孟南一次聊天时提到了高考“零分”的往事,蒋多多很抗拒,表示不愿再提。她说:“说真的我也有点后悔,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生活还可以,就是有点累。”此后,徐孟南和她联系渐少,只能通过QQ动态了解彼此。他看到,蒋多多后来结婚生子,时不时抱怨老公。她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2013年,此后QQ号被废弃,蒋多多与众人断了联系。徐孟南说,他感觉蒋多多过得不如意,向生活低头屈服了。
  徐孟南想回学校,但生活驱赶着他往另外的方向走。2010年,他在家人的安排下,与一个患有言语障碍的姑娘结了婚,在岳父的养猪场里干活,一个月3000元,两人生下一儿一女。几年后,双方和平离婚,徐孟南又辗转江浙沪打工,做起电商,写起文章。在他长达150页的博客目录中,有关电商的内容代替了教育与高考,成了主流。靠着做电商和写自媒体文章,他一个月也能挣上一万元,直到重新参加高考。“人終究还是要会一点技能的。”   徐孟南說,他之所以选择重来,也是因为想学一点技能,给自己一个新开始。吉剑秉持着类似的观点。即使是在昆明落魄的日子里,他说自己也有一股劲,会看数学和物理书籍。高中时,他的物理选择题经常全对,他由此坚信自己不笨。2010年,他来到浙江永康打工,做流水线的工人。第一份工作是车间的装配工,每天工作12-13个小时,工资1300元,他不满意。2011年,他到一家门锁厂做销售,售卖门锁,每月1500元。在此过程中,他开始思考管理流程上的优化:车间冷气机浪费电、物料浪费、工人积极性不高。他不善言辞,就把问题和建议打印成整整4页A4纸,交给老板。老板看了后很高兴,觉得他在为企业着想。
  也是在这家门锁厂,吉剑开始逆袭。他通过自学,掌握了一些网络营销技巧,能通过文案策划等手段,提高企业在搜索引擎中的关键词排名。他写了无数篇软文,免费提高了公司的曝光率与搜索排名,受到诸多老板赏识。老板让他负责策展门博会的展位,吉剑看了不少书,摸索着完成了任务。那一年,他的月薪就从1500元上涨达到了过万。
  2013年前后,一家跑步机工厂开出高薪挖吉剑过去,老板百般挽留。吉剑问老板:“你以后有上市的计划吗?如果你打算上市,我能分点股票。”老板说没这个想法,吉剑选择了离开。2015年,吉剑创建一家电子商务公司,售卖电子产品。几年下来,靠着淘宝店他入账百万,在杭州等地购置多处房产,还投资了多只股票与基金,跻身中产。如今,他的目标是在35岁之前实现财务自由。
  吉剑喜欢走遍大江南北,这些年去了西藏、新疆、青海等地旅行。这种旺盛的求知欲或许来自童年。吉剑的父母是淳朴的农民,母亲是高中毕业,有一定文化,从小就给吉剑讲牛顿、爱因斯坦等科学家的故事。三岁那年,母亲带着他远行几百里去了昆明。吉剑第一次走出山区,来到省城,在新华书店里翻阅着家乡没有的书籍。
  十几年来,每年都有很多年轻人给吉剑留言,尤其在高考前后。这些年轻人质问高考的意义,征求他求学和就业的建议,甚至还有人问询他曾提过建议的那家工厂的联系方式——对方也想进这工厂,以复制吉剑逆袭的路径。
  徐孟南也会接到很多人的求助。他与吉剑、陈圣章等考生仍保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平日能看到对方动态,但几乎不再联系。他不羡慕吉剑这些发家致富的“零分考生”,称他并不看重钱财,而是“想要做一点对社会有意义的事”。高考“零分”后,徐孟南曾与当时的班主任发生过争执。班主任说,社会即使有不足,也是一个人改变不了的,“你应该去适应社会,而不是叫社会来适应你”。徐孟南反驳,“人类不只在适应,也在改变”。
  2017年,徐孟南重新报名参加高考。他拿着九年前的高中毕业证去县城招生办报名时,用手机搜索了高考相关的新闻。一则2014年浙江、上海等地高中教育改革的新闻映入眼帘,里面推行的走班制、选科制替代文理分科、一年多考、综合评价等政策让他觉得熟悉。他瞬间感到,这些改革内容,与他当年提出的教育理念“相差不大”,自己当年的坚持终于获得了认可,是值得的。
  “特别的激动。”徐孟南回忆自己当时内心一阵狂喜,“我比韩寒更进一步了,韩寒只是反叛,我还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教育理念呢!”
  (摘自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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