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先生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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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背着行李,走在方伯身后。
  我是一名失意的音乐家,生了肺病,医生给我开了一份处方,这份处方是国内知名疗养胜地的名录。他说:“药物没什么用处了,你应该到植被茂盛、空气清新的地方去休养。多呼吸新鲜空气,保持心情愉快,比什么都强。”
  很可惜,医生建议的地方没一个我能去得起。后来有位朋友热心地帮我介绍了这儿:他老家一处远离人迹的山谷。我收拾些东西就过来了。
  接待我的方伯是朋友的亲戚。
  山中植被非常茂盛,空气似乎都是绿的。浓稠的绿色里浮出一间小屋,被藤萝爬满了,看起来就像是童话剧里搭建的场景。
  “从前有猎人偶尔来住,后来猎人改行,屋子就荒废下来了。”方伯拔掉插在门上代替锁的一根树枝说,“你打扫收拾一下,可以住的。不远处有山泉,屋后菜地里大约还有一点蔬菜。”
  我打量小屋:原木结构,墙角有点腐朽,滋生出一丛丛肥大的蘑菇;藤蔓从屋檐垂下来,碧绿的叶间开着喇叭似的小紫花。
  “也不知打哪儿长过来的,我找把砍刀给你,砍掉就好了。”方伯动手撕扯藤萝。我忙说:“不用费事,让它们长吧,都是‘氧气制造机’呢!”
  门打开后,我看到“氧气制造机”们已侵略到了屋里:触须攀在墙角,花朵开到床上,只有桌子没有被占据,那上面有一簇干燥的苔藓,好像有小动物在那儿做了个窝。
  “很好,谢谢您,方伯!”走了那么远的山路,我累坏了,只想像一摊泥似的倒下睡个够。
  方伯走后,我一动不动躺了很久,直到天色黑透。
  “请问猫先生在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在屋子里。
  我睁开眼睛,四处张望。淡黑的光影里看不到一个人。
  “在就给我回个话。好久没听到您的声音了,有点想您啦。”
  声音好像是从藤萝花里传出来的。我试着把花拉近,问:“你是谁?”
  “啊!您不是猫先生!”对方似乎大惊失色。
  “我就是毛先生,一个音乐家,在这儿养病的。”我姓了几十年毛,怎么可能不是毛先生呢?
  花儿沉默着,没有说话。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藤萝花妖吧?”
  “不,不是,我是住在山顶的啄木鸟。藤萝的根长在山顶,蔓爬到了山下,它是我们的电话线。”
  我大吃一惊,啄木鸟?藤萝电话线?
  啄木鸟似乎也对我感兴趣了,问我生了什么病,我说是肺病。一只啄木鸟当然不知道什么是肺病,刨根问底起来。我啰啰唆唆地解释了一通,一大套医生的专业术语显然把啄木鸟吓坏了,它说:“真可怕!”
  “真可怕!”屋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好几个声音。
  “你们都是谁?”我大声问。
  “我是住在老橡树下的野猪!”
  “我是住在瀑布旁边的小熊猫!”
  “我是栎树洞里安家的黑熊!”
  “我们是居住在草地上的旱獭兄弟!”
  我忍不住笑了。漫山遍野的藤萝电话线把动物们联系在一起,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我和动物们攀谈起来,很快我就知道了它们为什么叫我猫先生了:小屋里原来住着一只山猫,邻居们常常和它煲电话粥。
  “真抱歉,我来这儿,害山猫先生无家可归了。”
  “没什么啦。它是个旅行家,在哪儿都住不久的!”动物们七嘴八舌。
  “不过很可惜,晚安故事听不到了——它每天晚上会给我们讲故事,讲它旅行时候的见闻。”喇叭花里有个声音喃喃道,听起来似乎是住在瀑布旁边的小熊猫。
  几个声音惋惜地附和着。
  “猫先生做的事我也会啊。我甚至比它还厉害,我会演奏音乐。”不知为什么,我忽然生出好胜心。我不愿意输给一只山猫。
  “音乐?”
  我跳下床,从行李中取出一管长笛,放到唇边吹起来。优美的旋律在夜色中漾开,喇叭花里鸦雀无声,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动物们好像都睡着了似的。
  吹完了一支小夜曲,我向喇叭花说:“这就是音乐。”
  尖叫声忽然响起,还有跺脚声,拍巴掌声。藤萝电话线终端的听众们,全疯狂了!
  第二天早晨,我推开小屋的门,看到门前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动物:野猪、小熊猫、黑熊、旱獭、松鼠、啄木鸟……
  “您是猫先生吧?”松鼠一脸羞涩地问。
  “是啊,我是猫先生。”我回答。和动物们解释“毛”和“猫”的不同比较费事,将错就错吧。
  黑熊往前跨出一步:“您的音乐太好听了!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那样美妙的声音。谢谢您!可是我们非常好奇,那么奇妙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发出来的呢?”
  “是乐器发出的。你们进来看看就明白了。”我把动物们让进屋子。它们挨挨挤挤地走进来,在墙边拘谨地站成一排。我打开行李包,拿出一样样乐器。
  “小提琴。”
  “圆号。”
  “单簧管。”
  “木吉他。”
  “响板。”
  我不断地介绍,并演示如何让它们发出声音。一时兴起,我又用
  小提琴演奏了自己创作的一支曲子,那是我年少时在流浪的路途中写的。
  一曲终了,动物们的眼睛里都饱含泪水。
  “我听到了云彩旅行的声音!”动物们一个接一个说出了内心的感受:云影,流浪……生涩的词句从毛茸茸的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我在曲子里描写的,正是陪伴我走过漫漫长途的浮云啊。这支曲子我很喜欢,却不招音乐经纪人待见,我的知音原来在这里!
  动物们要求我再拉一支曲子,我说:“不成啦,我饿坏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呢。”
  “您为什么不早说?我们马上就能填饱您的肚子!马上!”啄木鸟尖叫道。
  啄木鸟飞了出去,野猪、黑熊、小熊猫、旱獭、松鼠也箭一般射出房门。我在门后找到水桶,去山泉那儿打水。等回来时,我看到热情的听众们给我带来了很多东西:蕨菜、覆盆子、蓝莓、蘑菇、坚果……   我用山泉水把所有食材煮熟,盛在硕大的芭蕉叶上,招呼动物们和我一起吃起来。
  填饱肚子后,旱獭兄弟怯生生地问:“猫先生,以后我们每天都来帮您寻找食物,您演奏音乐给我们听,可以吗?”
  “可以!”我微笑着说。
  动物们每天都给我送来新鲜的食物,而我总是准备一场小型的音乐会招待它们。动物们很乐意得到这样的回报。它们狂热地跟随我,一刻都不肯离开。
  它们对我的乐器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有机会就试图探究:朝长笛的孔洞里张望,小心翼翼地敲击响板,把脸颊贴紧木吉他的共鸣箱。我觉得它们是一群真正的音乐发烧友。
  我忽然想到,既然动物们那么喜欢音乐,我何不教它们演奏乐器呢?动物演奏乐器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只要我因材施教。
  我把想法告诉动物们。它们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就狂喜地转着圈子尖叫个不停。
  我想好了,黑熊的手掌力气大,击鼓最适合它;啄木鸟坚硬的喙能啄响木琴;小熊猫有一对灵活的爪子,弹吉他应该没有问题;野猪大小提琴都能拉;旱獭兄弟和松鼠个子娇小,它们可以尝试响板、碰铃、短笛等比较小巧的乐器。
  定下主意我就开始干:制造乐器,指导学生。学生们热情高涨,急切地学习演奏技法。我看得出它们都很快乐,甚至幸福。
  “遇上猫先生,我们不仅听到了美妙的音乐,还能学习演奏乐器,真是太幸运了!”松鼠说。其他动物跟着点头。我想,我又何尝不是呢?跟它们相处多么轻松愉快,我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
  新鲜的食物和空气,愉悦的心情,使我的健康状况大为好转。我的肺就像空气压缩机一般好使。我相信,我迎来了一生中最好的状态——我不仅身体强健,还攀上了创作的高峰,我编写了好几首曲子,首首都是杰作。
  “喂,最近生意好吗?”半年后,我在小镇采买物品,给曾经合作过的剧院经理打了个电话。
  “你是谁?”他显然没有听出我的声音。
  “我是老毛啊,做音乐的。”
  “哪个老毛?我认识的人都是做音乐的,不管老猫还是老狗!”
  “我是生肺病的老毛,才几个月您就……”
  “你还没死啊?”剧院经理终于想起来,“听说你的病很严重,我还以为死了呢!”
  “哪里,我完全恢复健康了!我还写了几支曲子,都是很出色的曲子!如果您听一听,我敢肯定……”
  “我不需要听!”不等我把话说完,剧院经理就粗暴地打断了,“我忙着呢,正和朋友们吃饭。红烧果子狸,清炖穿山甲,再聊就给他们吃光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我苦笑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没注意到坐在肩头的松鼠那紧张的眼神——它因为外形乖巧被大家推选为我的跟班兼保镖,陪我出来采买物品的总是它。
  “果子狸?穿山甲?它们……”松鼠两眼含泪。
  “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脸很烫,第一次为自己是人类感到羞愧。
  松鼠不再问什么。它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滚下来,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
  可恶的剧院经理,可恶的人类,为什么要吃掉可爱的野生动物呢?跟它们相处之后,我才知道它们有多可爱,比所有的人类更接近天使!
  也许,我应该想想办法。
  “最近生意好吗?”一周后,我又来到镇上给剧院经理打电话。这回他一下子就听出是我了:“老毛啊,有什么事?我很忙……”
  “不是在吃果子狸和穿山甲吧?”
  “我吃果子狸和穿山甲关你什么事?没事不要乱打我的电话!你不知道我很忙吗?现在剧院生意不景气,我得去想办法!”
  经理又要挂电话,我连忙说:“等一下!我有办法让你的剧院起死回生!你数钱会数到手抽筋的……”
  “什么办法?”剧院经理感兴趣了。
  “我组建了一个乐团,嗯,名字就叫,就叫猫先生乐团。”
  两周后,我带着猫先生乐团的全体成员出现在剧院经理的会客室里。我红光满面,剧院经理显然没有认出我来,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说:“我们这儿不接待马戏团,也不接待叫花子!”
  “我是老毛,我带的不是马戏团,”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是——猫——先——生——乐——团!”
  剧院经理呆住了。他的目光扫向我的乐手们:脖子上挂着鼓的黑熊,扛提琴的野猪,挎吉他的小熊猫,拿碰铃和响板的旱獭兄弟……
  “猫、猫先生乐团?”剧院经理不相信似的问。
  “当然!”
  我一甩脑袋,像拉开魔盒似的,欢快的音乐流淌出来,灌满了小小的经理室。节奏强劲的是黑熊的鼓声,舒缓明亮的是野猪的提琴声,碰铃叮叮叮,响板嗒嗒嗒,小熊猫抱着吉他摇摆着身子,啄木鸟把木琴啄得山泉般叮咚作响。
  三分钟后,我做了个手势,乐声戛然而止。我问剧院经理:“怎么样?”
  剧院经理跳了起来。
  “来人!给我找美工找电视台找印刷厂!那笔出租的业务取消啦,我们马上要开音乐会,马上!”
  一周后,在各路媒体的推动下,猫先生乐团在剧院举行了盛大的首场演出。破旧的舞台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聚光灯亮如白昼,镁光灯噼啪闪耀,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在剧场里不停地奔跑。
  平生第一次,我站在舞台中间,对着无数疯狂的听众和摄像机发表讲话。
  “我,一个普通的音乐家,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我曾经生过的一场病。如果没有那场病,我不会去荒无人迹的山林,也就不会遇上我的朋友们。”
  爆满的剧场很安静,一根绣花针落下都听得见。
  我继续说:“请大家允许我介绍它们,我的朋友,猫先生乐团的骨干成员:野猪、小熊猫、黑熊、旱獭兄弟、松鼠和啄木鸟。它们是一群可爱的生灵。跟它们相处的几个月里,我变得开心、健康,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幸福……”
  我有点哽咽,说不下去了,抬起手:“下面请听演奏吧。我希望听完这场音乐会,大家去餐馆不要再点红烧果子狸或清炖穿山甲了。它们和我们人类一样,都是地球上的居民,大自然的孩子。”
  台下的观众表情肃穆,我把指挥棒一扬,音乐响起。
  猫先生乐团的全体成员严肃地演奏着。黑熊是出色的鼓手,小熊猫的吉他非常棒,啄木鸟的木琴表演惊得全场观众的眼球都要跳出眼眶,孩子们为松鼠欢呼,旱獭兄弟也同样获得了他们的敬意……
  我要带着猫先生乐团去全世界巡回演出,直到所有餐馆的菜单上,不再有野生动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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