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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当时我二十来岁,以水果贩子的身份在广东沿海的某个城市混饭吃。
有天晚上,我驾着我那长大后也成不了奔驰的专车——一辆据说年龄已有十好几岁的“财源”牌边三轮,回到我住处。我住的那地方,据说曾经有英勇的国人用血肉之躯抗击过英国佬,距今也不过一百多年。仿佛为了纪念那段历史,那像个村庄一样的地方仍保留着枪弹和炮火的痕迹,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偶尔还会在瓦砾中发现几根十分可疑的骨头。而且一到了晚上就停电,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城市中,只有这个伟大的遗址一片漆黑,仿佛细菌在肺部啃出来的空洞。而我也实在只住得起这样的地方。
在1997年深冬的那个晚上,不只没有灯光,连月光星光都无迹可寻,我只是凭借感觉蹬车来到住所门前,心疼着途中颠掉的几个苹果。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呼。就在我踩刹车的一刹那,车子似乎撞上了一个浑身是肉的女人。我感觉到车轮碰触的物体软绵绵的,像一个热水袋,那声音也是那般柔软,似乎疲惫,似乎惊喜——仿佛她等这一撞已等了好多年。
“他妈的,找死啊!堵在我门口干什么?”我大声喝骂。说真的,在这坟场似的地方碰见个只是一团影子的大活人,可把我吓得不轻。
“这是你的门口吗?我……实在对唔住……我来找一个朋友……”女人的广式普通话听起来有点费劲,幸亏我对广东话还略知一二,基本上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里也没剩几家人了,”我缓和了语气说,“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说说看,兴许我认识呢。”
“佢都搬走左,我……好多年没来了。”
“那你就回家去嘛,回到你们广东人的小别墅里去。待会儿遇上坏人,你铁定死翘翘。”
我没有听见她移动脚步。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小声说:“我想进去坐一下,可唔可以?呢度好吓人的……”
“你还是快回家吧,”我从车上下来,准备开门。
女人小声说,带着哭腔:“我家离这好远的……”
听她这么说,我心中一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但是会发生什么呢?我打开门,让女人进去。一个影子在门洞中飘然而逝。在我眼前,恍惚有道闪电照亮了门框上斗大的匾额:兰若寺!
在房间里我想点亮蜡烛,然而女人受惊似地夺下了我的打火机,火光只是晃花了我的眼睛,让我更看不清楚。女人说:“让我在这儿睡一晚吧,我没地方可去了。”我犹疑不定,只怕是什么团伙设下的一个局,等到我衣不蔽体进退两难之时,一伙彪形大汉破门而入,先揍人,再要钱。但随即我又想到,我所值得他们图谋的,无非几箱水果而已,于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不那么勇敢地答应了她。所以我得出结论:如果宁采臣是位成功人士,一定不会授受聂小倩的殷勤。
我只有一张床——但即便有很多张床,结果也是一样:我和女人睡在一起。女人毫不掩饰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个陌生的健壮的男人,而那时的我,未经人事,除了兴奋和止不住的慌乱,便是赞叹与惊讶。我赞叹造物之奇,让男女之事如此美妙销魂,让我经历如此神秘的夜晚。我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如何能这样饥渴,这样迫切地索要一个男人。她仿佛使出了几百个人的力气来搂抱我,黑暗中,我甚至听到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有一阵子我恐慌不已,真怕被她夹断了,真的,那样的紧,是我生平唯一的一次。可能是受这恐慌的影响,我忽略了身体其他部位的感觉,竟一直没射,让她自由自在地达到了几次高潮。而我也在她最后一次高潮到来时一泄如注了。
终于平静了一会儿,女人心满意足地和我聊起天来。她说她老公还算有钱,可惜已经病死了,给她留下两个儿子。她继承了老公的遗产。只不过那个精明的男人留下遗嘱:如果她改嫁,便由男人的兄弟接收财产。所以六年来她一直过着富足但是寂寞的生活。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跑到这样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来。她还问起我的情况,我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我相信她说的话,其实就算她说假话也没有什么。我抚摸着她。女人手指长而多肉、绵软如荑,脸蛋上抹了什么化妆品,香喷喷的且十分光滑,肌肤细腻不失弹性,就我的喜好来说,乳房小了点,腹部微隆,柔软而多皱褶。耳环、项链、手镯、戒指,那真是些会发光的东西。
然后她睡着了,而我则在迷迷糊糊中捱了许久。
天快亮时她把我弄醒,又来了一回。这回她更加疯狂,仿佛即将远赴一个没有男人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我的表现则差强人意。
她走时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晨光微熹中我看见她从门里走出去,体态丰腴,中等个头。
至此我相信这是一场纯纯粹粹的艳遇。这个真实的影子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她让我初尝了人世的奥妙和两性的愉悦,她让我单调的梦幻演变为真实的狂欢和留存于手指尖经久不散的记忆,她是我人生道路上的里程碑。这个女人几近绝望的饥渴深深震撼着我。而像她那样懂得如何无休无尽地从男人身上得到欢乐,同时又给予男人无休无尽欢乐的女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因为毕竟有钱、死了老公又不能改嫁的女人,这世上真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