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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侣的日常
“心象”既是内心的镜子,照相的“相”是看到的复制,通过此相观看灵魂,这是杨延康十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西藏、青海、甘肃、四川、云南……凡是有藏民族生活的地方,杨延康都常驻过。在“西藏十年”之前,他曾经在西北地区拍过十年天主教,那些身处苦难却依然乐观的人们,给了他很多感悟。
1985年,他第一次去西藏,那时还没有成批的旅行团,只有零星的观光客。起初他也被藏地风光和民俗所吸引,去拍大佛、寺庙,每当内心出现困扰,他总是反复想起在西藏的日子。回到深圳冲洗照片时,杨延康揣摩这些图像,认为自己拍摄大过表象,没有触及那片高地最深处的灵魂。从2003年开始,他用镜头对准了这片神奇高地。
初到西藏,杨延康语言不通,他就用一个微笑,简单的把手和手放在一起,传达出对西藏的尊重和感情。杨延康去西藏都住在阿妈家里,每日和当地人混在一起,大家都对他非常熟悉。在西藏的时候,生活作息很规律:“每天六点起床,阿妈开始挤羊奶,放牛,我就起来拍摄了。十点钟吃几块糌粑,喝一碗酥油茶,早饭就有了。然后就是到处转悠,拿着我的35毫米相机边走边拍,很多人都能认出我来,说‘你是不是去年来过呀’。天黑了回家开始写日记,把自己的收获和不理解的问题写下来,晚上吃个面片汤就睡觉了”,言语中充满幸福。
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五体投地的朝拜?这是愚昧吗?这是浪费时间吗?起初,杨延康的日记中写满了疑问。当在西藏海拔这么高的地方住久了,他体会到自然的力量太强大了:这边下冰雹,那边就是大太阳;碰上大雪很多天都化不了,养的牛羊就会死亡;青稞也因为没有雪水融化而枯死。“所以他们时刻祈祷神灵保佑人民。我在拍摄的时候碰到很多四川等地来朝拜的人,他们一路叩头过来就是为了祈祷神灵能护佑自己的家人,到了拉萨之后,这些朝拜人非常喜悦,内心很满足。这种内心的满足会战胜艰难的现实”。
杨小彦在《杨延康的视觉信仰》中评论道:每天不知有多少人进藏拍照。西藏奇异的自然和族群,可能是全世界热爱摄影的人们的重要对象,这表明西藏已经成为世界上生产异国情调精神乐团的“幻觉图像”的原生地。结果是,真实的西藏消失了,真实的西藏人的普通生活,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欢乐,还有他们真正的尊严给改写了。西藏越是吸引人,真实的西藏就离开人们的视线越远。
嬉戏中的僧侣比试力量;雕刻嘛呢石的匠人亲吻孩子;倚墙瞌睡的喇嘛和狗……因为僧侣和藏民都把他看成自己的一员,他离真实的西藏也愈发近了。
在杨延康的镜头下,这些小僧侣会很开心地疯跑,互相聊天。桑科草原的香浪节,原本这个节日是为了捡柴火,但现在物质丰足之后,大家用牛粪羊粪就可以过冬。节日慢慢就变成与草原亲近的过程:有弹吉他的,小僧人给师父擦背,有踢足球的,“草原上出家的孩子比城市中的孩子快乐很多。他们中很多孩子几个月就被抱到寺庙中,名字也是活佛起的,阿妈每日背着他们去朝拜”。在杨延康眼中,西藏人比都市人快乐很多,他们的信仰就是生活。

现代文明浸入不了的地方
1987年,杨延康想要去阿里拍照,那里是“西藏的西藏”,可惜因为太偏远了,几乎没有正常途径可以到。他就到处找货车,一路上帮司机洗车、请司机吃饭,又殷勤又艰辛地才让货车司机把他带到阿里。现在西藏发展了,从拉萨做飞机一小时就能到阿里,有钱就可以去,杨延康很感慨“交通便捷后,人反而不那么珍惜了”。
2003年青藏铁路开通,广州-深圳这条线路杨延康坐过很多次。“过了西宁之后进入西藏,一路上都是皑皑雪山、藏羚羊在草原上奔跑,景色美到让人激动。所以每次我背上相机去西藏时,还非常期待”。
青藏铁路开通,政府为藏民修建了牧民新区。有些人痛心疾首地说“西藏变了,他们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连服饰都变了”,可杨延康却认为这些都是外在变化:不管环境怎么变化,西藏人的信仰不会变,因为那已经成为他们的生活。
杨延康曾经为一家杂志拍照片,镜头下的西藏孩子会去酒吧和朋友玩,去KTV唱歌。但回家之后第一件事是拜佛,依然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送到寺庙,这些都是内心根深蒂固的东西。杨延康在西藏的朋友平日也会发微信联系,但手机只是用来联系别人,玩一玩,不像都市人这么依赖现代文明。
现代文明并没能真正侵入西藏,但现代人侵入这片高地却是令人痛心的事实。杨延康在大昭寺门口看过不少摄影爱好者,拍摄朝圣的人,“你可以远远的拍,也可以侧面的拍,但是有些人很过分,拿着广角相机挡在朝拜者前面拍摄。人家是在拜佛,而不是拜摄影师,一张不够还一直拍,都非常不尊重当地人”。杨延康说反而是很多西方人在这点做得不错,他们会帮忙捡垃圾,进入寺庙之前会看注意事项,安静地观察而不是像很多内地游客一样,大喊大叫。他建议大家多去几次西藏,但与其打扰朝圣人,不如和当地人聊聊天,更能了解这片土地。

在深圳的失落,西藏都可以找到
杨延康在深圳生活了三十年,发现自己陷入物质的怪圈:对很多事情斤斤计较,在乎的东西很多。
都市里有攀比,是无穷无尽的,但是精神上有什么寄托呢?你到底要为自己做些什么呢?在深圳时,这些问题反复纠结着杨延康。到了西藏后,这些精神上的缺失得到了弥补。
有次他在寺庙门口看到一个盲女朝拜,杨延康很担心她未来的生活,但是盲女反而不在乎。“这种信仰的崇高是在很底层人民中看到的,社会是由个人单元组成的,当个人做到极致后,他相信社会会好起来。”《西藏十年》拍下来他自认为变化很大,“我懂得了放下、简单”。
前一阵研讨会中,一个诗人向杨延康发问:“在你的照片中,西藏的苦难在哪里?”杨延康却不认为苦难是西藏的全部,“西藏的物质是非常贫瘠的,但精神世界丰富,他们不会觉得非常苦”。
城市的人苦在心,西藏的生活虽然艰难,却被当地人视为外在。采访最后,杨延康希望大家都去感受这种纯粹的信仰力量,而不是为了到此一游,拍照片发到朋友圈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