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平“2.18”矿难真相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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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狂飙的煤改风在山西从年初刮到年底。山西矿井数由最初的2598处压缩到1053处,矿井生产规模基本实现年产90万吨以上,断然终结了“小煤矿”时代。
  有人用“化蛹为蝶”和“凤凰涅椠”形容山西煤改之前景。然而,在个别地方私挖滥采现象仍屡禁不止。2010年2月中旬,最终酿成了轰动全国的原平市(县级市)长梁沟镇党委书记李立军因查处“黑口子”被民工打断腿的“腿折”事件和“2·18”矿难。黑矿主的侥幸和贪欲,让5条鲜活的生命烟消云散,让5个家庭妻离子散。
  黑矿出事在原平已不算新闻,出事后当地总会亡“羊”补“牢”,但依然会接连不断地亡“羊”。谁是“2·18”矿难的真正元凶?谁为“2·18”矿难埋单?长梁沟镇主要领导“换血”后,能否确保长梁沟乃至原平明天的健康、安全?
  
  矿难
  
  在山西农村,正月初二是合家团聚的日子,人们在家里团圆、享乐,出门上班的几乎没有。
  但这一天,武新义和武金田父子,去距他们所在的小三沟村二三里路的大三沟黑煤矿干活。一天三四百元的诱人工资,让23岁想过上好日子的武金田很动心,他丢下新娘去干活。想不到的是2月18日正月初五这天竟成了他们的末日,当天大三沟矿发生了5死3伤的事故。武家的“天”塌下来了,刚结婚60多天的新娘顿时变成了小寡妇。和他父子一同遇难的还有:大三沟的王春来、王海原、宁武县的关明;伤者是开三轮车从矿井里往外拉煤的王新伟以及武金田的哥哥武树田和王贵原,都为一氧化碳中毒。其中,武树田、王贵原是去到黑矿井里救人所致,王贵原是窑主之一。
  3月4日,在小三沟村,记者看到十分狭窄的街道上和村民们的院落里停有10多辆三轮车、七八辆卡车,这些都是当地煤经济催生的产物。
  武新义之妻吴喜娥正在家做家务,眼睛红肿。姐姐吴引娥几天前特地从苛岚县赶来安慰和陪伴她。提到丈夫和23岁的二儿子武金田(小名二蛋)的名字,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武家种着30多亩田地。破旧却整洁的院落可以看出属勤劳之家。
  二蛋住在隔壁院子,院子里拴着两头毛子很顺的黑毛驴。五间正房,二蛋住了两间。在二蛋的房间里,摆着崭新的一台液晶电视、一台双桶洗衣机、一个“新飞”牌冰箱和一组白色的立柜;墙上挂着二蛋和新娘的结婚照。他们是在太原认识的,当时二蛋做保安,女朋友在饭店干服务员。去年农历十月廿六结婚,还没有过了百天,二蛋就走了,永远地走了。
  二蛋遇难后,新娘一看到二蛋的遗物就伤心,故哭着回了宁武的娘家了。
  采访期间,一名穿警服的人将二蛋和他父亲在矿上的记工本从二蛋家拿走了,他不让记者对记工本拍照。
  王新伟的父亲王二绪,满脸愁容。他担忧王新伟矿难后会留下中毒后遗症。
  小三沟村。远离原平市区,紧邻宁武县西,四面环山,土地贫瘠,400多亩土地,主要种植莜麦、黄麻、土豆、豌豆,山上野猪不少,土豆、豌豆是其最爱,经常下来糟蹋,只因其是保护动物,村民只好忍气吞声,奈何不得;该村煤炭资源丰富。80多口人,实际常住人口只有30多人,以老弱病残者居多。
  “2月18日上午11:00时。原平市长梁沟镇小三沟村一些不法分子顶风作案,挖开被炸毁封堵的黑采点盗采国家煤炭资源,下午4:00许,发生CO中毒,致5人窒息死亡(其中1人属盲目组织自救中死亡),3人(自救者)受伤送往医院医治,现病情稳定,无生命危险。……这是一起严重的非法盗采国家资源的刑事案件。”
  以上内容是原平官方给各媒体发的通稿。
  这次矿难让原平在网上的的点击率一路攀高。
  据知情人透露,这次矿难与两天前,即2月16日(正月初三),发生在当地的长梁沟镇党委书记李立军“折腿事件”有些关联。
  
  折腿
  
  3月上旬,原平城里,寒意十足,被打折腿的长梁沟镇党委书记李立军成了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话题,这距离“折腿”已半月有余。
  “这在原平乃至山西也是第一个‘查黑矿’被对方打断腿的书记,能载入史册了。”原平市一位老干部说。
  在网上一搜寻“李立军”,马上后面跟着“长梁沟”“书记”“打断腿骨”……的字样。据查询,中国叫“李立军”的人至少有几万人以上,原平“折腿”书记李立军点击率最高。
  据报道,大年初三(2月16日)下午,原平市长梁沟镇韩家沟村的一处黑煤窑附近,一群矿工把长梁沟镇党委书记李立军的左腿、右脚踝打得骨折,其他3名工作人员也不同程度地受伤。
  李立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春节前,我们将所有的‘黑口子’全部炸封,没想到正月初二就发现又有七八个口子开始出煤了,我赶紧带着3个工作人员上去查处,刚到韩家沟,就从‘黑口字’里钻出不少民工把我们围起来,还拉出两三轮车的武器,劈头盖脸就打了过来。他们打烂我的眼镜,拽着我的头发让我下跪,拿铁棍猛打我的小腿和脚踝,后来我就晕过去了。”
  3月6日,“2·18”矿难幸存者王新伟告诉本刊记者,发生“2·18”矿难的大三沟黑矿井,他从2010年1月1日上班到出事,根本没有人来炸过。包括李书记腿被人打折后的两天也没有人来炸过。
  而当地民间的版本为——
  在过年期间,私采乱挖的黑煤窑又采出了上千吨优质侏罗纪煤,当地1吨价格在五六百元,李书记带人上去与民工发生了打斗,民工打断了李书记的腿,随行的铲车司机也受了重伤。
  3月3日晚上,原平市医院住院一部三层骨科,记者想采访李立军,被两个在门口“站岗”的人拦住,让记者去原平市新闻办了解。4日上午,也同样被门口“站岗”的一男子拒绝。李立军病房门的玻璃上贴着“医生提醒,谢绝探视”的字样。在医护室,有七八个护士,一名年长护士说:“李立军的腿是骨折了。”
  
  炸矿
  
  “2·18”矿难幸存者王新伟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去年腊月二十三,我们千活的大三沟黑矿没有被炸掉,外地人开的黑矿被炸掉了。正月初三书记腿折后,初五下午3时许,韩家沟外地人的窑被当地有关部门炸掉,但所炸之窑和我们大三沟黑矿是通的,那边窑里的气体能跑过来,我们出事与这有关。”
  据王新伟透露,小三沟村到韩家沟走小路只有2.5公里,他们出事的矿到韩家沟被炸的黑矿约1公里。
  王新伟描述了出事时的情景:“2月18日上午10时许,我去的大三沟煤矿。我是开三轮车的,我出了二十四五车煤后,我们都在200多米深的窑里坐下来休息,拉家常。23岁的平车工武金田刚坐下说会话,第一个晕过去,跌到了;接着平车工关明也出现了流口水、吐白沫的症状;第三个是炮工武新义。我大声都叫不醒他们,他们都一个 个耷拉下了头。我感到事情不妙,拔腿就往窑口外跑,跑了约一半路程腿脚不听使唤了,头晕了,倒地了。我手脚并用。爬出了巷道,来到矿外的工作面,晕倒了。约过了一个小时后,我被风吹醒了过来,发现他们一个人也没有出来,我就往小三沟村方向走,半路碰到窑主的轿车,我把情况告诉了他们,他们把我拉回村里。当时,另外两个窑主王贵原和王金原都在小三沟村里。我被送到了轩岗矿务局医院救治。后来,转到太原市中心医院治疗。”
  “这次事故的另两名遇难者是炮工王春来和另外一个窑主王海原,他俩都是大三沟村人,窑上使用的炸药都是他俩从大三沟村带进来的。我们出一三轮车煤(0.65吨),窑主给我们75元钱,我们干活的5个人平分,一天大约出煤在25车至28车,1吨好煤售价为500多元;年前产的煤基本销完,都销售到煤场了。长梁沟到处是煤场,销煤时,在煤车前面有三菱汽车护送;我从1月1日到矿难发生,共上了25个班,其中,年前23个班,年后2个班,分别在初四和初五,别人是初二上的班。”王新伟告诉本刊记者。
  武金田的哥哥武树田说:“2月19日,我从轩岗矿务局医院转到太原市中心医院神经三科治疗,当时原平方面给了我5000元的住院费,也给了王新伟5000元。我来到太原市中心医院花了近16000元钱了,吃饭也快没钱了。前几天我在太原市中心医院见过窑主王贵原,他也是本次事故的中毒者,被十来个警察分‘三班制’轮班看管,后来听说带回原平了。我的症状是头晕,每天医生给我和王新伟输液,此外就是吸氧。”
  在太原住院以来,“穿公安制服样的人来了至少五六次,他们大都在晚上十来点来,主要是调查事故,并不问病情。我们说的话他们有时记录,有时不记录,还让签字和按手印。”王、田二人说。
  3月6日,太原市中心医院,接受治疗的幸存者王新伟和救人者武树田这样分析道:“李书记腿折一炸窑-矿难”是环环紧扣,前因后果。“如果当时把我们的窑也炸了,就不会出事;如果炸窑者实地下窑看一下,了解了两窑已连通的情况,采取适当措施,也不会发生‘2·18’矿难。”对于他们这种说法,记者尚未得到有关方面更多的材料。
  现在,再多的假设也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用,因为5条鲜活的生命已经永远地消失了,5个家庭已经彻底破碎了。
  
  麻木
  
  长期以来,私采滥挖现象在原平未能得到有效地遏制,由此引发的事故时有发生。
  2006年4月10日2时许,同煤集团轩岗煤电公司一两层车库发生爆炸,最终导致35人死亡,车库楼及邻近的3栋楼被炸毁,25栋楼房和611户私房不同程度受损,经济损失达4000多万元。
  据中国煤炭新闻网消息,2005年10月3 1日下午4时40分左右,山西省原平市长梁沟镇韩家沟村坟合峁煤矿发生一起矿难,15名矿工遇难。
  但这一次次爆炸的警钟似乎没有敲醒有些人麻木的“神经”……
  据《三晋都市报》消息,2007年11月13日,原平市长梁沟镇北峪村村民李素文和葛卯成在长梁沟镇西沟煤矿干活,死在煤矿的巷道里,认定是窒息死亡。长梁沟镇领导为了逃避责任,给可怜的死者背上了“黑锅”——西沟煤矿这两个人是偷盗窒息死亡。
  尽管原平多次打击私挖滥采,但私挖滥采一直就没能停止过。知情人讲,当地个别人只是在玩“猫不捉鼠”的游戏,续写一句假设且荒唐的对话:“鼠曰:如果你吃掉我,我便不能生小鼠,你便要断粮。猫答曰:从长计,善哉!”
  愿一条又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能警醒“猫鼠同眠”。
  
  污染
  
  2001年以来,尤其是这几年,随着中国经济对于能源需求的快速增长,煤炭一路飘红,无数合法和非法的煤矿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黑色掘金潮。
  两天的采访,发现长梁沟煤场多,原因是这里的黑矿多。在长梁沟,煤场和黑矿是一对“难兄难弟”,谁也离不开谁,黑矿靠煤场销售,煤场靠黑矿供货,各自从中牟利。与其紧邻的段家堡乡和轩岗镇也是原平的煤炭主产乡镇,其实,长梁沟镇就是其他两个乡镇的缩影。
  长梁沟镇派出所的裴虎生指导员告诉本刊记者,长梁沟镇位于原平市西南方,距原平53公里,人口22086人,行政村36个,此外,还有“两街”,分别是石矿街和长石街,其中涉煤村22个。
  据了解,在长梁沟镇的化坡村、南蚕食村、羊圈沟村、长梁沟村、黄草坡村以及龙眼村等都是私采滥挖的“主战场”。这些地方,植被破坏严重。煤层不深,有的地方揭去山皮就见煤,易于露天开采,因此,挖机、铲车随处可见,这里自然成了很多非法采矿者的“乐园”“天堂”。
  原平迅猛的工业化浪潮,主要是煤炭经济在发挥主导作用,至少同时创造了两项历史奇迹:推动着原平经济的快速增长——2008年财政收入12亿元,2009年9.3亿元;第二,它给当地带来了严重的生态破坏和环境污染。
  夏天,当你走进原平西山村庄的商店买了一支雪糕,走出来,站在街边,不消几分钟,裸露的雪糕上就会落满黑色的粉末。街上看不到煤层倒不像原平西山的村庄。在原平西山的大部分地方,早上出门到中午回家时,整个鼻孔全是黑的,连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这就是长梁沟人,和原平西山人的一种生存状态。有人说:“跟谁有仇就送到原平西山去生活”,可见,其污染程度之严重。
  私挖滥采让长梁沟及原平西山的“山河破碎灰飘絮”,环境战争所创造的“利润”更多地流向了精英阶层,而它的累积性灾难却更多地叠加到许多农民身上,从而使后者成为名副其实的“生态环境难民”。这种状况与乌尔里希·贝克所说的利益向上层聚集、而风险向下层汇聚的“风险社会”的逻辑完全相同。这种伴随着呼救的挣扎与精英们的四散,共同构成了原平西山环境战争中最引人瞩目的“景观”。
  
  补“牢”
  
  亡“羊”补“牢”是原平有关方面频繁使用的补救措施。长梁沟镇党委书记李立军“腿折事件”和“2·18”矿难发生后,面对亡“羊”,再次补“牢”。
  李立军书记腿折后,原平市公安局迅速成立了专案组,全力侦破此案件。
  2010年3月1日出版的原平市委机关报《今日原平》(内部刊物),是一期典型的“战果报”。2月23日下午5时,原平选拔了28名大学生村官,13名乡镇干部进驻长梁沟镇的涉煤村,以杜绝私挖滥采现象发生。
  截至2月25日,长梁沟镇已炸毁非法采煤“黑点”20个,扣押非法存煤近1000吨,遣散大型挖机29台,出动警力590人次,每日派驻各村对“黑采点”私采滥挖点死看硬守人员近100人;每日参与清理扣押非法存煤的人员近40人;出动大型机械近300多台(次);每日参与炸毁“黑采点”的工作人员近40人。
  到2月底段家堡乡清理撤走外来大型机械90多台,就地毁坏14台,封存本地大型机械80余台,没收非法煤800余吨,炸毁封堵“黑采点”10个,铲断道路107条,查获4辆无煤炭准销票拉运车,查处地衡2台。清理外来务工人员169人。
  轩岗镇有“黑采点”的地方每个“黑采点”下派1名干部2名村官,到2月底,半个月时间,炸毁“黑采点”51个;没收非法煤30余吨,由国土部门测量“黑采点”30余处,铲断道路7条。
  “长梁沟镇比较乱,主要是利益驱使,过去关闭的矿重新开了。原来长梁沟国土所有十来个工作人员,分两个组,但一个车,还是‘面的’车,管的二三十个村,不现实。”3月4日上午,原平市国土局监督科科长刘拴贵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采访期间,记者看到一份原平汇报山西省国土厅的材料(原平百姓反映原平私挖滥采),大意是原平百姓反映问题子虚乌有。
  
  “换血”
  
  据原平市安检局透露,原平市现有井田面积60.61平方公里,储量5.9亿吨,煤炭年产能960万吨。煤炭资源整合前全市34个煤矿,整合后12个,还有一个正在办理中。其中长梁沟镇有4个、石豹沟2个(县营矿)。据长梁沟镇派出所的裴虎生指导员介绍,现在长梁沟镇手续齐全允许生产的只有石豹沟煤矿一家。
  长梁沟镇党委书记李立军“腿折事件”和“2·18”矿难可以说是原平的丑闻,但也给长梁沟镇“换血”带来了契机。
  3月2日原平市委组织部正式下文:免去李立军长梁沟镇党委书记职务,新任长梁沟镇党委书记由原轩岗镇长王彤担任;免去侯佩生长梁沟镇党委副书记职务,提名免去其长梁沟镇镇长职务,由原平市秘书处副秘书长王晟接替候的职务。长梁沟镇自称主管该镇食堂的王某说,侯佩生正在接受调查。
  据原平市国土局监督科的刘科长说,长梁沟镇国土所长也由原来的邢玉慧换成了张志达;此外,长梁沟镇派出所也换了所长。
  这次,长梁沟镇主要职能部门“一把手”“一锅端”在原平还是头一次,但愿这次“换血”能彻底净化长梁沟“空气”,给长梁沟,乃至原平明天的发展带来新的生机和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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