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都市探险,我们迷恋的可能是一种末日游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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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深秋,然潘驶下高速,进入这片荒原,在一片上下起伏的田野中蹚了半小时的泥水后,与43座巨大人像迎面相逢。大部分雕像由于日晒雨淋早已斑驳不堪,石像如皮肤一般层层剥落,留下每一任总统或是残缺的头发,或是泪痕一般的沟壑。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很难相信在美国这样一个用爆米花电影宣传爱国主义教育的国家,会有这样的景象存在。”在然潘记忆里,这是近几年“废墟探险” 经历让她印象最深的场景。
  像然潘这种都市探险家,国外有很多,他们活跃在各种论坛,在网上联络、组织,互相分享照片和行程感受。近些年,这种文化也在中国各大城市兴起,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跃跃欲试,想前往都市周边的各种废弃建筑、烂尾工地、战争工事等一探究竟。
  其实,“废墟探险”并非新事物,它的历史可追溯至18世纪,法国人菲力拜点着蜡烛进入巴黎14区的人骨洞穴的那一刻。但直到20世纪80年代,废墟探险才作为城市探险的一个子类别渐渐形成气候。

美丽的危险游戏


  2018年盛夏,然潘去探寻罗切斯特地下铁,全长11公里。当光线在身后彻底消失时,她感觉周围的黑暗似乎有了实体,浓稠、难以流动,这让她感到害怕,还总想去摸手机。当手机彻底失去信号时,然潘瞬间觉得自己是人类世界的孤儿,感受不到屏幕那头光亮处的朋友们了。
  超大型废墟里面往往特别安静,每次接触到这种安静,然潘的第一反应就是心跳加速,除了耳鸣,感觉大部分声音不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自身内部。不似以往黑暗中行走的经历,有月色,也有自然界的声音。
  然而在这场游戏中,黑暗、寂静、孤独等,只是一道开胃菜。在探险的两年多,探险者然潘去过各种类型的废墟,比如剧院、教堂、学校、工厂、医院、民宅、仓库、监狱、银行、精神病院、军事基地、战舰战机、核电站等等,遇到的危险数不胜数。
  一些危險来自建筑物本身,比如腐坏的地板,暴露在外的石棉保温层,还有随时可能落在头上的天花板碎片;除此之外,她也曾被钉子划破手,从废弃剧院的一楼摔进地下室,在一个太过庞大的废墟里迷过路;她还曾因天气忽变,被困在废弃的度假村里过了一夜;而最严重的一次受伤,一脚踏穿某个废弃的火车地板,地板割破了牛仔裤,在然潘腿上留下了数道血痕。
  另一些危险来自人为因素。很多废弃建筑所在的街区都不是那么安全的街区,底特律、克利夫兰、芝加哥、巴尔的摩市中心的黑人聚居区就不用提了,而在荒郊野外的工厂、教堂、度假村更可能是流浪汉的住处,甚至更危险的,是大麻或者毒品的交易点。在德州一个废弃的民营小机场,然潘的朋友Chris遭人袭击,左膝盖受损,拄拐了两个多月,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活动自如。同时,废弃建筑所在街区往往也不太安全,需要慎重选择停车位置以防止被打砸抢,也防止停在废墟正对面引起保安或者警察注意。
  如果你想进行危险的美丽游戏,一定要注意自我保护(可参考本组报道最后一篇文章)。也尽量友善对待流浪汉,他们可能就是好奇过来聊聊天,当然不妨随身携带小面额钞票,假如碰到对方要钱的情况也算有备无患。

从废弃商店拿走一支钢笔,算是盗窃吗?


  采访一些玩家后,我们很快意识到,这个圈子是不太欢迎“小菜鸡”的,他们往往被视为规则的破坏者。“在废墟留下痕迹、带走东西做纪念品,这两种是典型的‘小菜鸡’行径。”废墟探索豆瓣小组玩家小西解释,“圈里老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做。”
  老玩家然潘也常被问到:从数千本废弃的图书中捡两本回家,算是盗窃吗?从废弃民宅里拿走一只最普通的杯子,算吗?从废弃的商店里拿走一支钢笔呢? “事实是,所有不经过申请而从废弃建筑物中拿走不属于自己的物品的行为,全部属于盗窃。”
  国内的都市废墟探险是近年来才兴起的,所以很多规矩都照搬其他地方,比如“除了照片什么都不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不留下”。一方面是为了后来的人有得看,另一方面是从废墟里拿纪念品可以算是盗窃,如果一旦被抓,罪名就会升级,也算是保护自己。
  然潘告诉我们,在北美及欧洲,如果看到“No Trespassing”的牌子还进入,轻则罚款(每个州每个国家不同),重则被起诉。如发现涂鸦等工具,可以破坏公众设施等罪名起诉;如发现所谓的“纪念品”,可以盗窃罪名起诉。
  而小西所在的网络小组里,还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比如“不透露废墟的具体位置”。在然潘看来,“主要原因是:当你把废墟地址放在网上,你永远不知道看到这个信息的是和自己一样单纯去拍照的探险者,还是打算去变卖金属的盗窃者,还是精力无处发泄想去砸玻璃的青少年,还是热爱纵火的纵火人。”
  小西本人也承认,由于废墟年久失修,有着各种包括坍塌、堕落、坠物、粉尘、毒气、狗蛇、蚊虫在内的安全隐患。且有些地点仍有安保人员值守,贸然进入存在着一定的法律风险,他本人便曾因城市探索被多次带进派出所。
  其实,不论国内国外,都有尊重废墟的玩家,也都有喜欢破坏、喜欢拿“纪念品”的人。行走在城市探险这个本就处于法律模糊边缘的领域,有许许多多看上去定义不那么清晰的行为,比如拿“纪念品”,在废墟中饮酒,在墙上留名等,乍一看仿佛无伤大雅,其实早已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地带中,越过了那条界线。

站在现世,却看到一个人类消失后的未来


  人类为何始终迷恋都市废墟?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理由,踏足禁区的刺激、记录曾经的生活、理解城市变迁、与自己和解、自然崇拜、末世游戏等等。
  豆瓣组里的小西最喜欢工厂废墟,锈迹斑斑的庞大的工业怪兽身躯,盘根错节的锅炉管道,刷着鲜红标语的空旷车间,泛黄的绩效表,印着红色“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所有带着往日生活的痕迹让他着迷。在某个瞬间,他回到了儿时,妈妈在摆弄缝纫机,轻声哼着歌。

  数千本废弃的图书中捡两本回家,算是盗窃吗?从废弃民宅里拿走一只最普通的杯子,算吗?从废弃的商店里拿走一支钢笔呢?

  组内的老成员乌陵更喜欢探索由于某些原因突然中断成为废墟的地方。如日本福岛,由于核灾难爆发,人们在短时间迅速撤离,除贴身物件外均遗留在原地,保存着前人的生活状态。她认为,这种是最有探索价值、本身信息量最大的“切断式废墟”。
  透过这些废弃的建筑,可以对未被书写的城市历史、众人早已忘记的过去投去的一瞥,这是让不少爱好者欲罢不能的原因。废墟是一种对城市历史的记录,是一个感受历史变迁的好去处。在废墟面前,人们可以切切实实地看到时间的流逝。
  高中时,然潘有时会从学校体育馆溜到圆明园里面,坐在这座百年废墟的残垣断壁上,她感觉时间又慢又快。“游人们来了又走,砖瓦和溪水却始终不变。”废墟是无限时间的代表一样,与无限的时间相比,我们虚弱的、短暂的生命与飞蛾或蜘蛛的生命一样微不足道。
  当废墟摄影师杨潇目睹巨大的Buzludazha,这座庞大、神秘且极端的建筑时,置身在画面里的自己,渺小而孤独。她形容废墟探索就是她一直寻找的生命中“硬核”一样的东西,而摄影则是“面对永恒而感叹自身微小时,所能抓住的我们彼此拥有过的证明。”
  关于废墟的魅力,然潘用了《搏击俱乐部 》里的一段话来描述:“在我想象中的未来里,你在洛克菲勒废墟构成的峡谷中猎麋;你沿着Sears大厦外面的爬藤向上攀岩;你向下望,在地面舂米的人非常非常渺小;还有人在废弃的高速路上晒着鹿肉条。”
  废墟打碎了时空──过去、现在、未来的征兆同时存在,那感觉,就像站在现世,却看到一个人类消失后的未来。
  (南力瑛对此文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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