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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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在艾略特的《荒原》里我有一座宫殿。
  那里面空如月亮,只有一个半聋半哑的女仆。
  有时,是掌灯时分吧,
  当折叠的楼梯从天上铺陈下来,
  扶着倾斜的夕光,我一步步走上空中花园。
  对面的海景房半隐在云层里;如果俯身望去,
  它的根基就会像海水一样浮动。
  一座斜拉索桥,几乎跨越了半个世纪,
  把宫殿和云朵连在一起。
  (有时,错觉身怀绝技,构成了
  现实最尖锐的部分。)
  女仆磕碰银餐具的响声从底楼厨房传来,
  好几个不同时区的钟同时响起……
  ———甜蜜的晚风中,我也被分解成
  好几个我,一个去到天上,(哦星辰!)
  一个在花园继续徜徉,
  一个回到餐桌边,与刚刚到访的
  弗兰兹·卡夫卡先生共进晚餐。
  然而我们不曾交谈。作为一个分身之人,
  我们吃饭只是一种物质所需。———
  “昏暗的楼梯。”餐后,看着卡夫卡躬身朝
  地下室走去,我内心嘀咕道。———但我只是
  向女仆努了努嘴,示意她撤走灯光;
  宫殿再次沉寂下来,像一座废弃的城堡。
  我起身回望,楼梯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夜空的罅隙,极像时间的裂口;
  我大骇,四周环顾,宫殿、女仆、
  卡夫卡、古钟,瞬间全都消失,
  唯余我,一人站在一个巨大的荒原中心,
  月光咆哮着,像一群白狼。
  二
  于是我回望幽深的山谷。那儿,一度也是
  宫殿出没之地。———雾清澈得很,
  行人和树木就像画在空气中;
  而古代和现代,毋需借助任何工具,
  就可直接来回穿越。
  后来,梭罗也曾来此小住一阵———当我骑驴
  外出,前去拜望辋川王维的时候。
  也就是在那时,宫殿被改建成小木屋,
  自产自给替代了购物和旅行。随后,
  瓦尔登湖也迁移到这里,
  鳕鱼啮咬冰块的声音从很远的早晨传来,
  像风舔着木屋的窗牖。
  而在蓝田,当我在《辋川集》里与
  王维饮酒弈棋,一度,辋川别业也成了
  我们寄啸山水的宫殿。那时,裴迪已去往
  蜀州,李白还在洛阳云游;
  当我们一夜把“战乱”从长安取回,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在一阵
  秋风的搬运中,宫殿已飘拂为杜甫的草堂。
  “十室九墟。”我在梭罗走后的木屋上,模糊
  看到他馈赠给我的题字。而那些云杉和
  白桦林,高过了我的认知,
  在云层中盖建起另外一座华美的宫殿。———
  “时间总是会改头换面,以另外一种
  形式生长。”唯有我们这些
  建造宫殿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各不相同的
  建筑材料,或增删,或修改,或捣毁,
  给密织进一座从未存在的宫殿里。
  *王维:《竹里馆》。
  三
  青铜不是先知就是那些就要梦见蝴蝶的人。因为从宫殿毁损的角度看去,太阳总是摇摇欲坠。有时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发现跟出去前一样,我依然坐在荆棘前排的第五个位置上。而我的爱人,她在钟表外行走,她的手臂充当着所有不在之物的晾衣竿———“我围绕那存在的一切/走一个圆圈/而这个圆圈之内/是你的世界。”(斯泰因·斯泰纳尔:《圆圈之外》)
  好在我总是适时把纸上的暝色拧成四周干燥的墙壁,这使光线的虚无随时拥有了比文字更为珍贵而实在的韵脚。
  然而,我依然隐姓埋名———在纸上,在火中,在一切我走過或将要走过的地方,在我的呼吸中、爱人的唇上,在死亡的墓碑上。宫殿从来都是消逝的产物。我将在人们的寻找中持续存在———直到纸,成为死后唯一蒙在我脸上的青铜。
  四
  再一次走进消逝的宫殿,已是十年之后。
  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如变形的建筑风格,
  混合着怪异的风景,拍打着感官。
  我看见壁画和拱顶雕像被撤换,一律刮上了
  白色的混纺涂料。靠南的窗户被一束黑色的
  光线堵死;楼梯间空挂在那儿,
  像一个曝光(冲洗照片)的暗室。
  在巨大的游廊行走,我寻找曾经生活的
  踪迹和影像。———锈蚀的喷泉给了我全部的
  答案。新的环境呼唤着它新的主人,
  就像老派的时光被时尚挨个取代。
  可是,当我借助一架悬浮的梯子,
  攀爬到空中花园,那儿的美原封不动地
  生长着,仿佛至高的美德和律法。
  我回想这十年来的生活,无处不惹尘烟。
  构建宫殿的地基被月光掏空,变得摇摇欲坠;
  而大理石柱子,几次被建筑师挪作
  他用,只剩下它们的影子在宫殿游荡,
  勉为其难地支撑着往昔的宴乐。
  我前往几个暗遭废黜的侧宫,那儿宫娥老迈,
  除了几架织布机在墙角纺织着绵长的叹息,
  连编钟,也被过早地束之高阁,
  裹着音律,有预谋地伪装成多年后的“文物”。
  “也许有新的人类走进来,用他们携带的
  海浪,重新规划宫殿的布局。”我在
  另外一首与之平行的诗中写道(仿佛是   这一首诗歌的回声)。逼仄的空间压迫着我的
  构思———我推开头顶的橡木星空,
  在一面古铜镜正中坐下;
  那里面的一切都散发出一股熏香的
  仿古气息,仿佛只要我脱下我的面孔,
  就会与竹林七贤劈面相遇,挥霍一次魏晋。
  五
  备忘录[之一]
  秦末,咸阳宫为项羽屠城纵火而毁。
  公元二十三年,更始军火烧未央宫;
  公元一九二年,未央宫因董卓
  被诛引发的战争,再度被毁;
  唐末,战乱频仍,未央宫彻底沦为废墟。
  公元八九六年,大明宫毁于兵乱。
  唐末,太极宫毁于战火。
  公元一八六〇年,圆明园为八国联军纵火烧毁。
  六
  然而,在所有被毁掉的建筑里,
  我曾居住的宫殿总能逃脱时间或火焰的
  追捕,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突然出现。
  它有时会建在一朵大丽花里,
  像一颗露珠;有时又会以盘旋的方式,
  出没于山顶之上的
  云雾之中———远远看去,
  犹似一座天使的歌乐会所。
  由于摈弃了商业用途,它的存在根深蒂固。
  瓦釜雷鸣不过是它精心组织的一场
  假面舞会;它的消逝里永远
  藏掖着不死的复活,就像耶稣。
  但丁曾为它选址、勾勒蓝图,
  并为了将之建到天上去,
  与维吉尔一道,经受了炼狱的炙烤;他的
  描述精准像榫头,宏大又仿佛
  演奏着一场人性的交响乐。后来,歌德、
  博尔赫斯、曹雪芹也都为之添砖加瓦……
  一座为后世建造的宫殿,在百废待兴中,
  就这样,成为世界和世人共有的
  寄托和庇护所。
  而那些曾幻想摧毁这宫殿的撒旦、亚伯罕、
  番尼、梼杌、阎罗王……们,随着
  魔咒被装进文明之瓶中,
  光天化日之下已没有他们的遁身之处。
  ———尽管海水素如往常,扑卷着从远古涌来,
  充满了恐惧的力量,但海市蜃楼依然
  会奇迹般地出现在天边,
  就像那不灭的宫殿。
  七
  它在万类的消失里,又在所有事物的生长中,
  空如一座月光的山谷,真实又像
  我们的呼吸。———只要愿意,
  你随时可以走上一条通向它的路。
  沿途风景殊丽,不仅有凤凰、赑屃、龙、
  世外桃源、花果山,还会遇见伊甸园、
  金字塔、尤利西斯、庞贝城、苏格拉底……
  雾是背景,也是世界最后的谜底。
  你记起一只鸟朝着太阳飞去,永没有回来。
  宫殿门前,你曾骑过的那两只麒麟,
  其中一只不翼而飞。而勾描在殿脊的
  螭吻,你多次触抚过它有如晨曦的叫声,
  现在也不知所踪。———然而,在大殿正中,
  你看见一幅凡·高的《向日葵》替代
  神位,像火焰挂在那儿,将整个
  宫殿照得通亮;而廻廊上的
  春宫图,也被马蒂斯的肖像画和霍贝玛的
  风景画所取代———窗外,群山正在晚祷。
  钟声割裂的暮色缓缓合拢。你也把
  投放在尘世的影子,慢慢收回身体中。
  朦胧的树林里———小矮人簇拥着公主,在
  杂沓的歌吹中,朝宫殿走去;
  你退到一旁,(也许是退到好几个世纪后)
  感受着宫门正向无数的时空敞开,
  星辰辉耀着山顶的积雪,
  玻璃草坪中,点燃了无数萤火虫的灯盏。
  八
  “个人感”有时不过是一种没有气味的气味,在历史的墟烟里不值一提。
  薄暮时分,鸟鸣填满了河谷。———那在树叶上走动的风,很有可能是几个逝去的哲学家或诗人在散步、沉思、交谈。有时,他们从高处走下,会给周遭的世界带来一阵轻微的振动。
  纸上挖掘也是考古,至少是考古的一部分。当我在残句断篇中分辨、披阅、鉴定,一座轮廓尚不分明的宫殿就会慢慢出现在我的脑袋中———仿佛正是我们的认知,重建了所有业已消逝的物事。
  那么,我就很有可能刚从阿房宫出来,转身去临潼见证了兵马俑的塑制;也可能正赶往巴比伦古城的途中,那儿的“神之门”推开了幼发拉底河,以其亚述废墟的阴影,一直将西亚的繁华推至波斯湾之外……
  九
  备忘录[之二]
  布达拉宫【中国】:始建于公元七世纪,
  坐落在西藏拉萨西北的玛布日山。
  克里姆林宫【俄罗斯】:始建于公元十二世纪初:
  公元十八世纪以前为沙皇皇宫。
  现作为俄罗斯政府的代称。
  卢浮宫【法国】:始建于公元十二世纪末;
  现成为世界三大博物馆之一。
  凡尔赛宫【法国】:始建于公元十六世纪。
  公元一九一九年,在此簽订著名的《凡尔赛和约》。
  白金汉宫【英国】:始建于公元十八世纪初。
  维多利亚女王继位后,成为王宫。
  爱丽舍宫【法国】:建于公元十八世纪初。
  拿破仑和查理十世都曾居住此宫。
  白宫【美国】:始建于公元十八世纪末。
  公元十九世纪后成为总统官邸。
  美国政府的代称。
  十
  有些宫殿建在纸上、传说里、人的记忆中、
  所有形而下的残垣断壁里。因此,
  要复原它们,有时几乎需要举
  几代人之力。———一个朝代的方向感,
  往往像殿角移动的阴影一样,不可确定。
  趴在巨大屋檐下的蜥蜴———翻读《史记》的
  时候,我见到过———它就是一个随
  泥土转世的先知。穿越毁损的大理石柱子,
  它向我们缓缓爬来,带来了“秦时明月
  汉时关”,以及“南朝四百八十寺”……
  还有蓍草、乌蔹莓、葛藟、麦性、
  卷耳、芄兰……这些《诗经》里的植物,
  几千年前,它们曾在所有的宫殿四围生长,
  仿佛如云的侍卫,守护着不老的江山,
  而今,宫殿不知所踪,
  唯有它们,穿过时间的瓦砾,生生不息,
  给当代生活注入了一种古老的品质。
  我抓起黄河的一指泥沙,或者掬起长江的
  一滴水,抑或在古琴上,按下一个音符,
  都能在太阳上,找到它们最初的回音。
  事物不仅向前运行,有时也会
  反方向生长。正是在毁损不存的宫殿里,
  我们找到了文明之血的源头。
  因此,我们并非凭空而来。世界大如混沌,
  但也可能小于一颗刚刚出土的佛珠。
  敲响一尊唐朝的夔龙纹铜鼎,
  我有幸听到一千多年前的声音———清澈、
  空蒙、悠扬,余音绕梁。它是我的
  前世?不,它与我此刻的听觉搅和在一起,
  正将我送入一座梵阿岭上的宫殿中;
  仿佛那宫殿,正是我得其所哉的未来。
  (责任编辑:哨兵王倩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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