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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金圣叹予以评点的《贯华堂水浒传》是《水浒传》极为优秀的评点本之一，其中的金圣叹的双行夹批更是他本人思想倾向的集中体现和完美表露，从金圣叹对当时污浊社会的咒骂以及对凡俗人间的嘲讽等方面看，作者当时借助文字表达内心隐曲政治意志和匡扶世道的宏大心愿。
[关键词]金圣叹；《水浒传》评点；贯华堂水浒传
[中图分类号]I207.4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2234(2008)01-0128-02
明清小说是我国古代文学的奇葩，《水浒传》则是其中尤为出色的一枝。金圣叹是清初著名文学批评家。佳作名家，两相遇合，自然生出一番新天地，于是《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乃横空出世。《贯华堂水浒传》一问世，就以所向披靡的气势战胜了明代关于《水浒传》的一切本子，流行于清一代，在近三百年的时间里独占鳌头，成为广大读者必备的案头奇书之一。
《贯华堂水浒传》的各篇序文及回首总评已结集出版，较好搜集，且其中作者思想的展示也较为完整。相较之下，每回的双行夹评中的“闪光点”就因零散而较难捕捉了。同时前人的研究一般是将各种评点混而为一进行论述分析的，未免有界限不清之嫌。因此本文只就《贯华堂水浒传》每回双行夹评中作者思想的吉光片羽而论，不涉其他。
金圣叹是一个睥睨世俗，高蹈性灵名士。在他的极为罕见的生平资料中，寥燕的《金圣叹先生传》称：“为人倜傥高奇，俯视一切。好饮酒，善衡文评书，议论皆前人所未发。”他纵情纵性，白眼看人间，同时他也将这种狂傲的心态带入他的几种“才子书”的评点赏析中。《水浒传》则是集中体现：其中有金圣叹对污浊社会的咒骂，对凡俗人间的嘲讽。
一、对污浊社会的咒骂
金圣叹是一个不肯随世俯仰的清高文人，他犀利的目光洞穿了清初社会表面的歌舞升平，也毫不留情地用他的笔揭开了这些“疮疤”。
金圣叹一生游戏科场，绝意仕进，痛恨赃官酷吏，因此金圣叹首先将他的嬉笑怒骂指向了贪官污吏和险恶官场。
第二回在叙述高俅将“毛傍”去掉，添做“立人”，改名高俅时，金评道：“毛傍者何物也?而居然自以为立人，人亦从而立人之。该当时诸公衮衮者，皆是也。”〔1〕(p13)这一骂狠狠戳着官场的痛处，衮衮华服之下掩盖的不过是一群宵小之徒的丑恶嘴脸，险恶用心，他们于国家社稷鲜有益处，徒令有识之士浩叹，由此也可见出金圣叹忧国忧民的拳拳爱国之心。
第十四回，阮小二对吴用说强人占着梁山泊，但“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金评曰：“十五字，抵一篇《捕蛇者说》。”〔1〕(p162)舍身捕毒蛇得免苛捐，舍命与强盗为邻亦得免科差，其间沉痛，何可胜道也哉?诸如此类揭露官场黑暗的评论，小说中比比皆是。
金圣叹痛骂当时的官场，可谓淋漓尽致，于中他的桀骜不驯可见一斑。官场之外，能给人民以光明与信赖的也只有军队了。金圣叹的评点也多次提到军队。他的直入骨髓的批点同样将军队神圣的外衣剥落，还原了这个群体的真实面貌。
第十八回，何涛去石碣村搜捕黄泥岗诸人时，官兵但见河埠有船，便尽数夺了，缉捕大败后，夜晚来临，众官军便都在船上歇凉。此处金评云：“日里夺船，夜里歇凉，千载官兵，于今为烈。”〔1〕(p207)他以一种平静甚而至于不带感情的陈述语气言说吃百姓粮却不为百姓办事的官兵，于是看似无情的评点便负荷了金圣叹精神上和百姓物质上不可承受之重，而且他的笔头分明指向“于今为烈”的清廷官兵，在集体失语的清初文人群体中，金圣叹这种力透纸背的评点无疑成为百姓心声的传声筒。这与他对官吏“官是贼，贼是老爷。然则官也，贼也；贼也，老爷也。一而二，二而一也。”〔1〕(p206)的评价同样有笔头千钧之力。
第五十三回，公孙胜斗法破高廉后，高廉退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此处金评云：“吾闻设兵将以保障城池，以奠安百姓也，未闻兵亡将折，而反驱百姓以守其城池也。千古通弊，为之浩叹。”〔1〕(p625)正史上，这样的兵败百姓守城的事例很多见，施耐庵将其移置入小说之中，是一种变相的对军队，对肉食者之失的“隐语”式的批评，而金圣叹则将其隐含意义明白挑出，于是，即令贩夫走卒也能读出其中的长吁浩叹。
以上是金圣叹对官吏和军队的投枪匕首式的痛责，作为一个有着朴素的民本主义思想的文人，金圣叹没有把目光只囿于社会的上层阶级，而也将笔触深入到他所亲在的市井社会中，用他的犀利的笔调直戳中国人人性的狠毒之处。
金圣叹将评点指向了难养的小人。
首先，金圣叹将小人道貌岸然的面具撕下，让读者看到他们真实的虚伪甚至酷毒。这样对小人的评点主要集中在第二十九回“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和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第二十九回中，金圣叹用一连串的的评点勾画出小人的可笑可恨的伎俩，直令人恨不食其肉寝其皮：快活林事件后，派去请武松的军汉说道：“奉都监相公钧旨，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金评云：“武松平生一片心事，只是要人叫声‘好男子’，乃小人之图害之者，早已一片声叫他做‘好男子’矣。千古多有此事，君子可不慎哉?”〔1〕(p341)张都监与武松见面后道：“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敢与人同死同生。”金评云：“甚亦，小人之巧也。凡君子意之所在，彼色色能知之，又色色能言之，而其心殊不然也。独世之君子，既已心知其人，而又不免心感其言，于是忽然中其所图，遂至猝不可救，则独何哉?”〔1〕(p342)张都监假意看重武松，于是摆家宴，亲自赐酒，叫武松吃得大醉。金评云：“投之以所好。小人之巧，真有如此，写得活化。”〔1〕(p342)张都监陷害武松时，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贼眉贼眼贼心贼肝的人!”金评云：“小人面皮风云转换，其疾如此。前文一连叫出许多‘义士’，此处一连说出许多‘贼’来，小人口何足为据也!”〔1〕(p344)这样连珠炮式的对小人的狂轰滥炸从多方面多角度为小人造像，读罢，不由恨自心生。
金圣叹对污浊人间的咒骂遍及上层特权社会和底层阴险小人，整个封建中国的积弊被他的慧眼妙笔一点点揭开。这种直入病灶的语言冲击会让当权者闻之汗下，如芒在背，会让群小之辈钻营苟且时心怀惶惶。在清初沉默是金的文坛上，能这样担道义、著文章的“巨眼英雄”恐不多见。
二、对凡俗人间的嘲讽
金圣叹的评点不仅指向社会的阴暗面，他也注意到了中国人在长期封建社会中世代积累逐步形成的虽无伤根本但也颇显国人“德行”的“俗事”。他把《水浒传》中关涉世人的虚伪做作、无智无识、贪财俗气的地方采摘出来，佐以他点睛式的评点，使文本获得了揭示国民性的效果。
第一回中，史进将少华山三位头领送出庄门，便自回庄上，此处金评云“真是成礼而别，笑世上鞠躬之伪也。”〔1〕(p26)英雄的交往是落落大方的，省却了世人之间无数看似殷勤周至实则虚伪可笑的俗套，分别时“送出庄门”即止，没有凡夫俗子的作揖打躬，直有唐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干云豪气扑面而来。于是在赞美英雄的同时，金圣叹也将对俗人的揶揄和警醒传达了出来。
第三十五回，宋江安抚因杀惜来捕他的赵氏兄弟，将二十两花银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此处金评云：“只三个字，便胜过一篇钱神论。人之所以必要钱者，以钱能使人好看也。人以钱为命，而亦有时以钱与人者，既要好看，便不复顾钱耳。乃世又有守钱成窖，而不要好看者，斯又一类也矣。”〔1〕(p407)简短的文字将俗人对“钱”与“好看”的态度分为两类：要好看而不要钱的和要钱而不要好看的。其实两种人都可笑，因为从人类深层心理来发掘，人是钱和好看都要的动物，而身处社会中，两者必然不会得兼，势必要舍弃其中之一，贪财者失了好看，也即失了面子栽了身份；图名者失了钱财，为了浮名只好打肿脸充胖子，这个悖论让世人想不清摸不透，金的评点将世人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轻轻揭出，百年来的读者在笑世人为了钱财或虚名而狼奔豕突的同时，同时也就笑了身处世上也为世人的自己，这种冷嘲热讽给人的回味是难忍的酸楚和西绪福斯式的无奈。
金圣叹在不遗余力的嘲讽俗世凡人的同时，也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了自己所在的群体——文人阶级。因胸中略有识见而往往自命清高的文人被金圣叹解构还原为另外一个同样可笑的群体，于是读书人的神圣感顿减。
第十四回，晁盖劫生辰纲需要帮手，吴用举荐阮氏兄弟，说他们虽是不通之人，却也要晁盖亲自去请而不可怠慢。此处金批云：“又道是不通之人，却又如许自爱其鼎。嗟乎!今世之通文墨者，又何其营营于人之门户，眠之而犹不欲去也!”〔1〕(p160)不通之人而甚高自己身份，通文墨者反是蝇营狗苟之辈，人格之高下岂可以胸中识见多少计哉!金圣叹的评点消解了文人头上的光环，而现出其汲汲于功名，拜倒在孔方高爵之下的一面。用此等笔墨摄出文人“拜路尘”的可笑状貌，实乃神来之笔。
金圣叹不但嘲讽文人并不高尚的人格，也借用施耐庵的才子之文来讥笑文人并不高明的写作技巧，从各个角度剥开文人口吐莲花的假相。
第十四回，阮小七说“这个梁山泊去处，难说难言!”金评云“四字不通文墨之极，盖难说即难言也，而必重之，不通极矣。然吾每见今之以文名世者，亦只用叠床架屋一法，则何也?”〔1〕(p156)第二十五回，写武松与哥哥久别，“去时残冬天气，回来三月初头，于路上只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金评云：“并不用‘友于恭敬’等字，却写得兄弟恩情，筋缠血渗，视今之采集经语，涂泽成篇者，真有金屎之别。”〔1〕(p297)同回写武大显灵诉冤，武松听不仔细，武大便随阴风一起不见了，金评云：“只如此妙，若出俗笔，便从头告诉一遍，非惟无理，兼令文章扫地矣。”〔1〕(p300)
以上这些金圣叹对施耐庵妙文的评点，不仅提出《水浒传》文本高于众作之处及其原因，同时也毫不客气地指出时人作文或“叠床架屋”、或“印板相似”、或“采经涂泽”的诸种弊病，不惟令有此病的读书人汗颜，同时也是极好的教“子弟”读书学文的实践方法。
金圣叹将他强烈的感情以咒骂和嘲讽的形式倾泻于《水浒传》的字里行间，但在这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言语背后，金圣叹点渡世人的佛心禅意分明隐然而出。
[参考文献]
〔1〕施耐庵，金圣叹.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上、下)〔M〕.长沙：岳麓出版社，2006.
〔责任编辑：金风平〕
[关键词]金圣叹；《水浒传》评点；贯华堂水浒传
[中图分类号]I207.4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2234(2008)01-0128-02
明清小说是我国古代文学的奇葩，《水浒传》则是其中尤为出色的一枝。金圣叹是清初著名文学批评家。佳作名家，两相遇合，自然生出一番新天地，于是《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乃横空出世。《贯华堂水浒传》一问世，就以所向披靡的气势战胜了明代关于《水浒传》的一切本子，流行于清一代，在近三百年的时间里独占鳌头，成为广大读者必备的案头奇书之一。
《贯华堂水浒传》的各篇序文及回首总评已结集出版，较好搜集，且其中作者思想的展示也较为完整。相较之下，每回的双行夹评中的“闪光点”就因零散而较难捕捉了。同时前人的研究一般是将各种评点混而为一进行论述分析的，未免有界限不清之嫌。因此本文只就《贯华堂水浒传》每回双行夹评中作者思想的吉光片羽而论，不涉其他。
金圣叹是一个睥睨世俗，高蹈性灵名士。在他的极为罕见的生平资料中，寥燕的《金圣叹先生传》称：“为人倜傥高奇，俯视一切。好饮酒，善衡文评书，议论皆前人所未发。”他纵情纵性，白眼看人间，同时他也将这种狂傲的心态带入他的几种“才子书”的评点赏析中。《水浒传》则是集中体现：其中有金圣叹对污浊社会的咒骂，对凡俗人间的嘲讽。
一、对污浊社会的咒骂
金圣叹是一个不肯随世俯仰的清高文人，他犀利的目光洞穿了清初社会表面的歌舞升平，也毫不留情地用他的笔揭开了这些“疮疤”。
金圣叹一生游戏科场，绝意仕进，痛恨赃官酷吏，因此金圣叹首先将他的嬉笑怒骂指向了贪官污吏和险恶官场。
第二回在叙述高俅将“毛傍”去掉，添做“立人”，改名高俅时，金评道：“毛傍者何物也?而居然自以为立人，人亦从而立人之。该当时诸公衮衮者，皆是也。”〔1〕(p13)这一骂狠狠戳着官场的痛处，衮衮华服之下掩盖的不过是一群宵小之徒的丑恶嘴脸，险恶用心，他们于国家社稷鲜有益处，徒令有识之士浩叹，由此也可见出金圣叹忧国忧民的拳拳爱国之心。
第十四回，阮小二对吴用说强人占着梁山泊，但“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金评曰：“十五字，抵一篇《捕蛇者说》。”〔1〕(p162)舍身捕毒蛇得免苛捐，舍命与强盗为邻亦得免科差，其间沉痛，何可胜道也哉?诸如此类揭露官场黑暗的评论，小说中比比皆是。
金圣叹痛骂当时的官场，可谓淋漓尽致，于中他的桀骜不驯可见一斑。官场之外，能给人民以光明与信赖的也只有军队了。金圣叹的评点也多次提到军队。他的直入骨髓的批点同样将军队神圣的外衣剥落，还原了这个群体的真实面貌。
第十八回，何涛去石碣村搜捕黄泥岗诸人时，官兵但见河埠有船，便尽数夺了，缉捕大败后，夜晚来临，众官军便都在船上歇凉。此处金评云：“日里夺船，夜里歇凉，千载官兵，于今为烈。”〔1〕(p207)他以一种平静甚而至于不带感情的陈述语气言说吃百姓粮却不为百姓办事的官兵，于是看似无情的评点便负荷了金圣叹精神上和百姓物质上不可承受之重，而且他的笔头分明指向“于今为烈”的清廷官兵，在集体失语的清初文人群体中，金圣叹这种力透纸背的评点无疑成为百姓心声的传声筒。这与他对官吏“官是贼，贼是老爷。然则官也，贼也；贼也，老爷也。一而二，二而一也。”〔1〕(p206)的评价同样有笔头千钧之力。
第五十三回，公孙胜斗法破高廉后，高廉退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此处金评云：“吾闻设兵将以保障城池，以奠安百姓也，未闻兵亡将折，而反驱百姓以守其城池也。千古通弊，为之浩叹。”〔1〕(p625)正史上，这样的兵败百姓守城的事例很多见，施耐庵将其移置入小说之中，是一种变相的对军队，对肉食者之失的“隐语”式的批评，而金圣叹则将其隐含意义明白挑出，于是，即令贩夫走卒也能读出其中的长吁浩叹。
以上是金圣叹对官吏和军队的投枪匕首式的痛责，作为一个有着朴素的民本主义思想的文人，金圣叹没有把目光只囿于社会的上层阶级，而也将笔触深入到他所亲在的市井社会中，用他的犀利的笔调直戳中国人人性的狠毒之处。
金圣叹将评点指向了难养的小人。
首先，金圣叹将小人道貌岸然的面具撕下，让读者看到他们真实的虚伪甚至酷毒。这样对小人的评点主要集中在第二十九回“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和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第二十九回中，金圣叹用一连串的的评点勾画出小人的可笑可恨的伎俩，直令人恨不食其肉寝其皮：快活林事件后，派去请武松的军汉说道：“奉都监相公钧旨，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金评云：“武松平生一片心事，只是要人叫声‘好男子’，乃小人之图害之者，早已一片声叫他做‘好男子’矣。千古多有此事，君子可不慎哉?”〔1〕(p341)张都监与武松见面后道：“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敢与人同死同生。”金评云：“甚亦，小人之巧也。凡君子意之所在，彼色色能知之，又色色能言之，而其心殊不然也。独世之君子，既已心知其人，而又不免心感其言，于是忽然中其所图，遂至猝不可救，则独何哉?”〔1〕(p342)张都监假意看重武松，于是摆家宴，亲自赐酒，叫武松吃得大醉。金评云：“投之以所好。小人之巧，真有如此，写得活化。”〔1〕(p342)张都监陷害武松时，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贼眉贼眼贼心贼肝的人!”金评云：“小人面皮风云转换，其疾如此。前文一连叫出许多‘义士’，此处一连说出许多‘贼’来，小人口何足为据也!”〔1〕(p344)这样连珠炮式的对小人的狂轰滥炸从多方面多角度为小人造像，读罢，不由恨自心生。
金圣叹对污浊人间的咒骂遍及上层特权社会和底层阴险小人，整个封建中国的积弊被他的慧眼妙笔一点点揭开。这种直入病灶的语言冲击会让当权者闻之汗下，如芒在背，会让群小之辈钻营苟且时心怀惶惶。在清初沉默是金的文坛上，能这样担道义、著文章的“巨眼英雄”恐不多见。
二、对凡俗人间的嘲讽
金圣叹的评点不仅指向社会的阴暗面，他也注意到了中国人在长期封建社会中世代积累逐步形成的虽无伤根本但也颇显国人“德行”的“俗事”。他把《水浒传》中关涉世人的虚伪做作、无智无识、贪财俗气的地方采摘出来，佐以他点睛式的评点，使文本获得了揭示国民性的效果。
第一回中，史进将少华山三位头领送出庄门，便自回庄上，此处金评云“真是成礼而别，笑世上鞠躬之伪也。”〔1〕(p26)英雄的交往是落落大方的，省却了世人之间无数看似殷勤周至实则虚伪可笑的俗套，分别时“送出庄门”即止，没有凡夫俗子的作揖打躬，直有唐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干云豪气扑面而来。于是在赞美英雄的同时，金圣叹也将对俗人的揶揄和警醒传达了出来。
第三十五回，宋江安抚因杀惜来捕他的赵氏兄弟，将二十两花银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此处金评云：“只三个字，便胜过一篇钱神论。人之所以必要钱者，以钱能使人好看也。人以钱为命，而亦有时以钱与人者，既要好看，便不复顾钱耳。乃世又有守钱成窖，而不要好看者，斯又一类也矣。”〔1〕(p407)简短的文字将俗人对“钱”与“好看”的态度分为两类：要好看而不要钱的和要钱而不要好看的。其实两种人都可笑，因为从人类深层心理来发掘，人是钱和好看都要的动物，而身处社会中，两者必然不会得兼，势必要舍弃其中之一，贪财者失了好看，也即失了面子栽了身份；图名者失了钱财，为了浮名只好打肿脸充胖子，这个悖论让世人想不清摸不透，金的评点将世人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轻轻揭出，百年来的读者在笑世人为了钱财或虚名而狼奔豕突的同时，同时也就笑了身处世上也为世人的自己，这种冷嘲热讽给人的回味是难忍的酸楚和西绪福斯式的无奈。
金圣叹在不遗余力的嘲讽俗世凡人的同时，也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了自己所在的群体——文人阶级。因胸中略有识见而往往自命清高的文人被金圣叹解构还原为另外一个同样可笑的群体，于是读书人的神圣感顿减。
第十四回，晁盖劫生辰纲需要帮手，吴用举荐阮氏兄弟，说他们虽是不通之人，却也要晁盖亲自去请而不可怠慢。此处金批云：“又道是不通之人，却又如许自爱其鼎。嗟乎!今世之通文墨者，又何其营营于人之门户，眠之而犹不欲去也!”〔1〕(p160)不通之人而甚高自己身份，通文墨者反是蝇营狗苟之辈，人格之高下岂可以胸中识见多少计哉!金圣叹的评点消解了文人头上的光环，而现出其汲汲于功名，拜倒在孔方高爵之下的一面。用此等笔墨摄出文人“拜路尘”的可笑状貌，实乃神来之笔。
金圣叹不但嘲讽文人并不高尚的人格，也借用施耐庵的才子之文来讥笑文人并不高明的写作技巧，从各个角度剥开文人口吐莲花的假相。
第十四回，阮小七说“这个梁山泊去处，难说难言!”金评云“四字不通文墨之极，盖难说即难言也，而必重之，不通极矣。然吾每见今之以文名世者，亦只用叠床架屋一法，则何也?”〔1〕(p156)第二十五回，写武松与哥哥久别，“去时残冬天气，回来三月初头，于路上只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金评云：“并不用‘友于恭敬’等字，却写得兄弟恩情，筋缠血渗，视今之采集经语，涂泽成篇者，真有金屎之别。”〔1〕(p297)同回写武大显灵诉冤，武松听不仔细，武大便随阴风一起不见了，金评云：“只如此妙，若出俗笔，便从头告诉一遍，非惟无理，兼令文章扫地矣。”〔1〕(p300)
以上这些金圣叹对施耐庵妙文的评点，不仅提出《水浒传》文本高于众作之处及其原因，同时也毫不客气地指出时人作文或“叠床架屋”、或“印板相似”、或“采经涂泽”的诸种弊病，不惟令有此病的读书人汗颜，同时也是极好的教“子弟”读书学文的实践方法。
金圣叹将他强烈的感情以咒骂和嘲讽的形式倾泻于《水浒传》的字里行间，但在这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言语背后，金圣叹点渡世人的佛心禅意分明隐然而出。
[参考文献]
〔1〕施耐庵，金圣叹.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上、下)〔M〕.长沙：岳麓出版社，2006.
〔责任编辑：金风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