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河,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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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馨香如诗的五月,空气中蔓延着夏之初的温润与清新。文学大师杨绛先生,离我们远去了。她如同一条流经百年人生沧桑的大河,坦荡从容,心无挂碍,圆满回归了她生命的海洋。
  她的生命之河流经晚清之末、民国北洋政府、国民政府,再到1949年之后。百年中国的朝代更迭、战争逃亡、天灾人祸,都无一幸免地亲历了。她勘破过举国癫狂的盲目、“牛鬼蛇神”的窘迫、否极泰来的浮名,也经受过生离死别的遭际……纵百般沧桑,她清华其外,淡泊其中;生命如河,静水流深。
  杨绛先生成长于民国时期。作为一个爱文艺的人,我难以抑制对于民国时期才女们的钟情。那是一个内忧外患战祸连连、东西方文化融合碰撞、大师荟萃群英闪耀的时代。我喜爱她们兼具中西之美,尤喜其教育之美、思想之美和文明之美。林徽因才情横溢,张爱玲贵气冷傲,陆小曼风情,张充和慈让……古典雅致兼具中国传统女性所缺乏的独立精神和现代气质,使她们具备了耀眼而独特的“民国范儿”,呈现出独特的趣味、风尚、美学,亦即一种“贵族精神”。
  对比之下,杨绛的名气与特质始终不曾过于耀目。她孩童时期蒙以养正,年少成名;青春时节柳絮才高,享誉京华……鲐背之年再次以诸多作品进入公众视野,其所受社会关注程度,庶几僭越了其专业地位。
  我们这个喧嚣躁动的时代是需要一些温润的精神慰藉的。我们很欣喜,杨绛先生在民国才女之列,当属最从容的精神贵族。她从百年的历史风尘中,从民国的余韵里走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新曙光中,以知识女性的智慧,与世无争的宁静,以柔韧、清朗、独立的绝代风华,成为了世人一个永久的记忆。
  二十年来,我陆续阅读了《洗澡》《干校六记》《我们仨》。
  《洗澡》语言干净,洗练,从容,比起《围城》,我更喜爱它多了一份平和温厚。不是一个纯爱故事,却是“三反”运动中知识分子给“肮脏”思想彻底“洗澡”的“群像”。一贯挑剔的施蛰存称《洗澡》是“半部《红楼梦》加上半部《儒林外史》”。以我审美,私以为,《洗澡》重人性挖掘并无《红楼梦》之华丽颓美。
  《干校六记》文字简白,练达,悲凉,暗藏玄机。沉静中显灵动,精妙中透睿智。回忆的是一九七零年代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知识分子们拔宅下放到河南“五七”干校的往事。其中,《下放记别》里写“下放人员整队出发……年逾七旬的老人了,还像学龄儿童那样排着队,远赴干校上课”,中科院的老知识分子们种豆、种麦、凿井、挖渠、守菜地、脱坯、养猪……老弱病残们备受煎熬。《凿井记劳》里写“平时总觉得污泥很脏,痰涕屎尿什么都有;可是把脚踩进去,和它亲近了,也就觉得滑腻而不嫌其脏。好比亲人得了传染病,就连传染病也不复嫌恶,一并可亲”,荒谬并诙谐,读之使人含泪微笑。下放干校时钱杨夫妇不得不分居两个住处,“我们老夫妇就经常可在菜园相会,远胜于旧小说、戏剧里后花园私相约会的情人了”,实在是悲酸中有浪漫。对于苦难,杨绛轻描淡写,其淡定的文笔,犹如寒冬里盛开的梅花,清芬暗盈,轻轻化解漫天冰雪。胡乔木说它“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缠绵悱恻,句句真话”,我想,当文人的慨叹愤怒无处安放时,“不怒”“不伤”或许只是被动而为之,这百年来的中国知识分子,即使有一张勉强安稳的书桌,其实也难直抒胸臆。杨绛先生的淡然平实,谁能说又不是一种难言的隐痛?
  《我们仨》里写一个寻寻觅觅的万里长梦。
  “他现在故意慢慢儿走,让我一程一程送,尽量多聚聚,把一个小梦拉成一个万里长梦。这我愿意。送一程,说一声再见,又能见到一面。离别拉得长,是增加痛苦还是减少痛苦呢?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得愈远,愈怕从此不见。”
  “我们仨失散了,家就没有了。剩下我一人,又是老人,就好比日暮途穷的羁旅倦客。”“心上绽出几个血泡,添了几只饱含热泪的眼睛。”这份孤单、衰老的哀伤,每每使我为之动容,不忍卒读。
  “锺书逃走了,我也想逃走,但是逃到哪里去呢?我压根儿不能逃,得留在人世间,打扫现场,尽我应尽的责任”……先生流露淡淡哀婉,已然从容通透。
  这是一个单纯温馨的学者家庭的相守相助,相聚相失。阿圆孩提时的可爱,乖顺,聪慧,懂事;钱锺书学贯中西,毁誉不惊,那些放在书后附录里的草稿,信件,素描,钱先生“阿姨能会意”的购物图,无一不情趣盎然。他们夫妇被打成“牛鬼蛇神”,杨绛却还能“精工巧制”自己的罪名木牌,和丈夫“好像艾丽思梦游奇境”般互相鉴赏。他们把精神生活看得高过一切。一家人喝茶,散步,相互依偎取暖。“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
  从三个人的快乐,到一个人的独守,是深深的伤痛和寂寞,是割舍不断的亲情和爱情。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越深情,越克制;越智慧,越淡定。
  光阴流转而过,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悲伤或泪水统统隐匿起来,先生独自承受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满怀景仰反复捧读先生的作品,其风骨亦使我自然想起明代黄凤池的《梅竹兰菊四谱》。先生亦如梅、如兰、如竹、如菊;以其傲、幽、坚、淡,代表了几千年来中国文人们一致的理想人格模式以及中国文化传统的人格风范。
  然而,君不见,中天明月,万古千秋,又有谁知,她光洁的容颜背后,曾被流星陨石撞出多少伤痕……在晚年静谧的光阴里,杨绛先生面容洁白清癯,目光宁静通透,头脑丰富敏捷……究竟,是什么,可以支撑着一个人,看淡世事繁芜,平静地穿越时光深海?
  ——先生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从“门风家学之优美”的娘家嫁到寒素的钱家,杨绛直言“因为爱,不觉委屈,甘苦共尝是妻子本分”。她“甘做灶下婢”,以爱心辅佐夫君作《围城》。时局混乱,住处逼仄,却敬老抚幼,诸事忍让,冷静理智。柴米油盐的平庸,颠沛流离的苦难,她总能用爱擦净其轻尘,把苦难婉约成一抹诗意。所谓贵族精神,说的就是她这样一份从容。   她一生与书为伴,兰心蕙质,书香悠长。她喜欢音乐,能弹月琴,善吹箫,工昆曲;负笈清华,游历欧西;自修法文,坐拥书城。她创作剧本《称心如意》《弄真成假》《风絮》,创作小说《倒影集》《洗澡》。她的翻译作品《小癞子》《吉尔·布拉斯》《堂吉诃德》等,至今仍被认为是译著终极版本,早已经历时间的检验而载入文化史册。“先生的译文像行云、像流水,从容舒缓,有时还夹杂些方言,却与自然流畅的译文浑然一体。”朱光潜的学生董衡巽说。无论时代如何喧嚣,命运何等颠簸,先生都淡然处之,笔耕不辍,当生命之河淌过她92岁高龄时,出版了回忆录《我们仨》《洗澡之后》,96岁高龄时出版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被评论家称赞“竟具有初生婴儿的纯真和美丽”。
  “胸存江海容乃大,腹有诗书气自华”,先生睿智博学,成就极致。
  ——淡定,是她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
  先生87岁孑然一身,生命之河开启了最后的孤独之旅。北京三里河的寓所,从此成为她最后的“人生的客栈”。欢乐与伤悲来来往往,都成了过客,已没有什么可以扰乱她平静的心灵。“唯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她一如既往隐身在这所陋宅,仿佛置身潮黑深邃的河道。面对伤痛,颓废沉默是一种活法,涅槃再生亦是一种。她选择了后者。最后这十八年,她燃照着生命之烛光,埋首整理钱锺书先生遗留的浩如烟海的中外文笔记,札记。惟愿“死者如生,生者无愧”,她深居简出,潜心一志,整理出版了钱锺书数十部遗著。同时还出版了小说《洗澡之后》、散文随笔《我们仨》、哲理散文《走到人生边上》等,她的生命之河再次激溅出耀眼的浪花。
  先生生前曾说:“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这使我想起千年前宋代词人柳永的《西江月》:“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而这不正是传统文人困境浊世中的傲洁亦淡定情怀么?
  就像她曾翻译过的一首英国诗人蓝德的短诗那样:“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先生以淡泊的方式生活于纷扰的现世之中,坚强、独立、宁静且自足。她已经参透生死,独立承受生命衰退时期的老病折磨、情感苦寂,又以苏格拉底式的精神体验,以哲学式的思考向生命发起了最后的追问!
  淡定,是一种醒悟和超脱。中国知识分子难以达到的境界,杨绛先生接近了。
  ——她独立,清澈,平和。如水,至柔,至清,至深。
  隐于世事喧哗之外,陶陶然专心治学。
  她在文章里谈读书苦乐,谈人性中的灵性良心,探讨人生的价值和灵魂的去向。不诉诸功利,以文养身,以修润文,从容平和中隐含了她独特的人生智慧。
  “一个人不想高攀就不怕下跌,也不用倾轧排挤,可以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潜心一志完成自己能做的事。”杨绛先生对人生的大觉悟表现得矜严剔透,含珠蕴玉,启人深思。
  有人赞她为著名作家,她说“没这份野心”;
  有人谈及她的畅销作品,她谦称“那只是太阳晒在狗尾巴尖上的短暂”;
  有人登门拜访,她说她的渴望是被人遗忘;
  然而越是想被遗忘,她的风骨、风趣就越被珍视;越是谦逊、淡泊,她的风度、风格就越被尊敬与仰望。
  想起先生以及她的北京三里河陋宅,我就不由要想起美国的约翰·巴勒斯、前苏联的普里什文和法国的法布尔这三位作家。
  美国自然文学作家、被称为“美国乡村圣人”的约翰·巴勒斯,在生命的后48年,居住在美国卡茨基尔山区的“河畔小屋”“山间小屋”,写出了散文集《冬日阳光》《鸟与诗人》《蝗虫与野蜜》等;前苏联作家、被称为“伟大的牧神”的普里什文,最后的三十多年居住在莫斯科近郊的克林和卢加地区,写出了《大自然的日历》《别列捷伊之泉》等作品;法国文学家、被称为“昆虫界的荷马”的法布尔,在最后的三十五年,在法国乡间小镇塞里尼昂附近的一处老旧民宅“荒石园”,完成了巨著《昆虫记》。
  大师们有着共同的特质:持久潜心学问,终生简朴淡泊。
  杨绛先生的后半生,同样蜗居书斋,杜门避嚣,专心致学,静若渊泉止水,波澜不惊,过着出世般的清教徒生活。所不同的是,她经历了二十世纪中华民族更多苦难的命运,更多诡谲的风云变幻,更多残酷的猝不及防,更多惊心的恩宠荣辱……可谓历经“九蒸九焙”。
  然而岁月的积淀赋予她深厚而又和婉的智慧光华,她年近九十时,竟开足生命最后的马力,直达创作最高峰。她的生命依旧如山涧流水,气势恢宏,长流不息。
  这样的气度,又有几人能有?!
  人如何才能对人生有一个通透的认识?如何才能获取一颗聪慧的灵魂?这是先生留给我们的思考。我想,先生保持了“内心的自由,内心的平静”,她“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不为社会同化,不为名利所累。在一个讲究功利的喧嚣时代,先生“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她拒绝裹挟,初心不改,不做媚世之态,也不被俗世所打扰。“夫唯不争,故无尤”。
  先生难能可贵地保持了与当代政治的精神隔绝,践行了理智诚实的文化理想,保持了广度非比寻常的人文主义视野。
  杨绛先生当得起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的标杆。每一个时代都应当尊重精神的标杆。
  歌德说:“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提升。”杨绛先生用自己一生的修行成就了一段传奇,留下了永恒经典的记忆。
  最好的怀念,是继承先生风骨,继承先生从民国以来历经时代变迁却未曾停歇的文化之功。
  “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
  清华其外,淡泊其中;生命如河,静水流深。
  王彦平,网名王谢堂前的燕子,毕业于鲁东大学中文系,现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作协理事,《山东诗歌报》编委。2014年起从事散文创作,目前已在《昆嵛》《当代散文》《胶东文学》《青海湖》等文学刊物发表《高密东北乡印记》《做一个简静的女子》《唐山硼》《最爱秋夜听虫鸣》《小咸鱼》《遥想陶渊明》《一个女人的看海故事》《雨中情怀》《阅尽世微,不忘初心》《对着四月天的大地和云彩》等散文几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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