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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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鞠陵于天的春色极美,烟蓝色的木槿蜿蜿蜒蜒一路从山脚开到山顶,迤逦出一条分外妖娆的花径。
  我和折丹并肩走在花径上,夕露打湿了衣袂。就在这时,折丹轻启薄唇,對我说他不再喜欢我了。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插科打诨道:“那你喜欢谁呀?青丘的九尾媚狐还是九重天上柔情款款的美貌仙子?”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直视着我的双目,一字一句道:“茉喜,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不由得茫然失措,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就是单纯地厌倦我了,叫我赶紧从他眼前消失,永远也莫要再出现在鞠陵于天。我又是伤心又是生气,忍不住跟他大吵了起来,结果被他一扇子扇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是四方神之中的风神,手中一把玉制十八骨折扇名唤毓风,真正是个能呼风唤雨的神器。随手一扇就能令一株大树连根而起,让一座楼台凭空消失。细细想来,我与他第一次相识就是因这把折扇而结缘。
  我原本是西王母座下的一只传信青鸟,在昆仑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若不是青语姐姐偶然受了伤,若不是我被临时选派代替她前去送信,若不是我不小心遗失了那封信,我想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来到鞠陵于天,不可能认识折丹。西王母御下甚严,怕挨罚的我脑袋一热就此撂挑子不干,过起了游山玩水的日子。
  西王母当然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我,派出仙使追杀,害得我这一路上没空游玩,光顾着逃命了。这一日逃到东荒神山鞠陵于天,无意间捡了一把折扇,方一展开,平地起一阵旋风将我卷了进去。耳边是呼啸错乱的气流,我无法呼吸,被迫化回原形。等折丹赶来收起毓风时,我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羽翼凌乱,浑身上下被风刃割出无数道小口子。
  折丹对因他不慎遗失折扇而给我带来的伤害感到万分抱歉,十分负责任地将我带回他的仙府疗伤。青翠的草药敷于患处清凉而舒适。折丹一面替我包扎伤口一面柔声询问:“像你这样的小青鸟不应该待在昆仑山才对吗,怎么会跑来鞠陵于天?”
  我略一犹豫,将叛主潜逃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哈哈大笑,末了,笑声止歇,来了一句不明褒贬的评价:“你胆子可真大!”
  胆子大惹的祸也大,三日后,西王母的使者找上门来要拿我回去治罪。我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生怕折丹把我交出去,便悄悄躲在屏风后偷听。却见他端起一盏茶,浅啜一口,眼也不抬道:“那只小青鸟,你跟西王母说,本神君要了。”
  “这……”仙使面有难色,被折丹一记凌厉眼神扫过,没了下文。
  事后我问折丹为什么要帮我,他遥望着远方的青灰色天空,说他也不知道,又说可能是我很合他的眼缘吧,还叫我在鞠陵于天多住几日。我正巴不得他这么说,闻言雀跃不已:“那便叨扰了。”
  二
  折丹平时喜好弹弹琴看看书。山中岁月漫长,百无聊赖,我便央他教我弹琴。无奈古琴太难学了,弹了没几日我便叫苦不迭,遂改成看书。春和景明的午后,我捧着一本书在后山看得津津有味,折丹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见状,非要与我交流什么读书心得。
  我支支吾吾:“那个……我还没读完呢……”
  “没关系,我们就浅谈一下。”他自我手中抽走书籍,“你看的是什么?”
  他把书举至眼前,扫了一眼,猛地又甩回我身上:“你看的都是些什么呀!”我心疼地捡起我的书,捋平被他弄皱的书页,小声嘟囔道:“是你偏要看的。”他又气又窘,微红着脸,拂袖走了。
  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波澜不惊下去,不承想那仙使又来了。
  我显然低估了西王母的小气程度,四海八荒盛传她睚眦必报。大殿之上,油嘴滑舌的仙使同折丹道:“我们娘娘说了,那只小青鸟神君若喜欢尽管留着消遣,不过到底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低陋俗物,所以娘娘另赠了两只雪凰给神君赏玩,还望神君笑纳。”
  雪凰乃凰中极品,一身似雪白羽,不含一丝杂色,万年难出一只。幻化出的人形更是玲珑玉致,美艳不可方物。折丹笑逐颜开地笑纳了。与此同时,我的苦日子也开始了。
  西王母送雪凰给折丹的目的显然不止让他赏玩这么简单,更是为了给我点儿颜色瞧瞧。两只雪凰一个叫雪音一个叫雪柳,来到鞠陵于天的当晚便将我堵在了朝暮崖上。我见她们神色不善,心里兀自打鼓,勉强壮起胆色道:“你们做什么?”
  雪柳一双魅惑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惹娘娘生气的蠢物吧,真是自不量力,以为攀上了折丹神君这棵高枝儿就没人敢动你了?”我色厉内荏:“你们想怎么样我无所谓,但只有一个要求——别打脸!”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猛地掴到我脸上,紧接着便是一顿暴打。我法力不如她们,唯有挨揍的份,不大一会儿就被揍得奄奄一息了。要不是她们怕没法跟折丹交代,我怕是要命绝当场。饶是如此,这两姐妹也没便宜了我,临走时将我踢下了朝暮崖。
  朝暮崖下面尽是野生的荆棘,从高处摔落的后果可想而知。傍晚的时候,我坐在房间里就着烛光一根根拔身上的刺,折丹刚好过来探望,见我这副模样,瞠目结舌道:“才一天不见,你怎么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刺猬?”我道:“说来好笑,午间在朝暮崖上小憩,睡着睡着就不小心掉下去了……”
  他张了张口,大概是想骂我蠢,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默默坐下来帮我拔刺。从那以后,我身上总是大伤小伤不断,折丹见怪不怪,也懒得问我原因了。反正问起来也会被我以五花八门的理由搪塞过去。
  这一日,我又被打得十分凄惨。她们离开后,我兀自挣扎着爬起,一回身,正对上折丹一双深邃犀利的眼。室内,一灯如豆。折丹一边替我包扎一边问:“她们一直在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以为然道:“告诉你有什么用,难道你会帮我打架?”
  “帮你打架可以,但我不打女人。”他轻轻一哂。
  “这不就得了。”
  “那你就打算一直让她们这么欺负下去?”
  “她们欺负不了我多久了。”我一时得意忘形,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上次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说是有种罂魂花的果实有剧毒,长期服用可致神魂离散。鞠陵于天刚好盛产这种花,我每天摘下一两粒掺入她们的食物中,算算日子……”忽然察觉到对面之人神色愈发冰冻,立刻住了嘴。   折丹单手支颐,玩味地注视着我:“所以,你是想在我的地盘上杀我的人,看不出你是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我说:“我现在说我是在开玩笑是不是来不及了?”
  “你说呢?”
  我泄气道:“我立刻收手就是了,你不用拿那种吓人的眼神瞪我。”他揉揉我的头发:“这样才乖。”
  三
  折丹把雪音姐妹卖给了好友清颜上仙,以两坛酒的价格。闻知这个消息,我大吃一惊,问他:“你知不知道雪凰是集天地灵气孕化而生的灵物,其无瑕白羽往往要经历上万年才可演化而来,世间罕有?”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许多神仙为了捕捉这样一只雪凰往往不惜代价,甚至争得头破血流?”
  “我知道。”
  我长吸一口气:“那你知不知道她们都是绝色美女?”
  “我知道。”
  “知道还只卖了两坛酒?”
  他哑然失笑:“清颜与我是生死之交,两坛酒是友情价。再说,这酒味道实在不错。今夜月色正好,要不要共饮一杯?”
  不喝白不喝。静谧的天幕下,月色如银,头顶梨树如盖,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赏月,惬意无比。饮至半酣,我的新仇旧恨齐齐涌了上来,泪光盈盈地质问折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表现得再云淡风轻,我又岂会不知,他把雪音两姐妹送走完全是为了我。片刻的错愕后,他抬手拭去我脸上的泪:“茉喜,你醉了。”我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回:“因为我想保护你。”
  “保护我?”我停止了哭泣,一脸呆滞地问,“你以什么身份保护我?”
  他高深莫测地望着我:“你想我以什么身份保护你?”我一时赧颜,将问题打太极似的又打了回去:“我……我问你呢!”
  清风徐来,吹落梨花满头。在一片尴尬的静默中,他忽然一把将我抵在身后的树干上,借着月光俯身在我眉心轻轻一吻:“这个答案满不满意?”
  这个春天走到尾声的时候,我搬去了凌云殿与折丹同住。凌云殿较我之前居住的阁楼大了一倍不止,显得空荡荡的。坐在雕花的丹墀上,我不禁感慨道:“从前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居住在这偌大的鞠陵于天都不会感到寂寞吗?”他说:“谁说我是一个人,不是还有满山的精灵跟草木吗?”我脉脉道:“以后还有我。”
  他便以最温柔的姿态将我拥入怀中。天边霞光晓映,明月缓升,一切都再美好不过、欢喜不过。
  冬天来的时候,鞠陵于天下了一场雪,满山银装素裹,洁白一片。清颜上仙前来拜访。清颜上仙是司酒的天神,酿酒的技艺出神入化,这次来特意带了一坛彤云烧。彤云烧酒劲刚烈,我此前从未尝试过饮烈酒,在征得折丹的同意后,美滋滋呷了一杯,谁知竟不胜酒力,醉倒在了桌子上。
  朦胧中,听清颜上仙带着笑意调侃道:“想不到你会喜欢上这种类型的姑娘。”折丹语声幽幽:“哦?你觉得她是哪种类型?”清颜上仙沉吟道:“类似人间的小家碧玉,天真烂漫,娇俏可人,有几分调皮跟叛逆,不失可爱。总之与琉双是完全不同的女人。”
  “住口!”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提琉双,可不提她就不存在了吗?这么多年,你也该走出来了。”
  嘭——酒坛落地的声音清晰入耳,随之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太晓得了,彤云烧的后劲儿十分了得,我很快醉得不醒人事。第二日醒来,折丹与清颜上仙仍旧谈笑自若,仿佛昨夜的争吵根本就没发生过,我也就识趣地没去追问。
  清颜上仙在鞠陵于天逗留了几日,这期间我们建立起了很好的友谊。我把珍藏的书送给他,作为回报,清颜上仙赠了我两坛千年玉罗春。折丹得知后气得直哼哼:“我跟他认识几千年了,也没见他请我喝过玉罗春。”我摊手:“那没办法,谁叫本姑娘人见人爱呢。”
  “胡说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做了什么交易,这酒全是我的,你一滴也不许碰!”
  我:“……”
  四
  若时光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所有的伤害都来不及上演,我的一颗心也还是完完整整,没有支离破碎。
  被折丹一扇子扇来了不知名的荒山,我抖抖罗裙,从地上爬起来。不远处有个狐妖小哥在树下摘桑葚,毛茸茸的尾巴拖曳在身后。我走上前去,拽了拽他的衣袖:“借问,鞠陵于天怎么走?”
  “你要去鞠陵于天?那可远着呐。”狐妖小哥一脸诧异,不过仍是好心指点了我方向。我按他的指示,不眠不休飞了两天两夜,终于看到了鞠陵于天的山头。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他打发了,即便他真的不喜欢我了,也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谁知,他见了我竟二话不说,毓风扇一展,又把我扇去了更远的地方。第三次、第四次皆是如此。到了第五次,我终于学聪明了。看他探手入怀,又要去掏毓风,猛然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了他,大喊道:“你休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赶我走,如果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算你把我扇出了十万八千里,我也还是会回来的。”
  他被我撞得一个趔趄,退了几步,勉强立稳身形。嘶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茉喜,你何苦这样执着?”“不许我执着当初为何又要招惹我?那年梨树下,片片梨花若雪,是谁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言犹在耳,难道你当真都忘得一干二净?”泪水无声滑落,我痛苦得不能自已,却在一滴滴莹澈的泪光中恍然回忆起三个月前折丹在朝暮崖上与我的一番对话。
  那是個雪天,不过下得不大,雪珠一粒一粒宛若细沙,落在掌心,转瞬即化。折丹坐在崖上抚琴,琴声袅袅,有我不解的淡淡哀愁。我偎在他身旁,听了这琴声不免懊恼,建议他换支明快的曲子。他却装作没听见,兀自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问我假如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会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突兀,我愣怔片刻,在跟他确认完所谓的不在了就是寂灭的意思后,黯然垂下双眸,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笃定语气说:“黄泉碧落,生死相随,如果你死了那我就随你而去。”
  这话才说没多久,他就把我撵下山了。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思及此,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要去做危险的事,可能会死,怕我在你死后殉情,所以才拼命要赶我走的,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中神色意味不明,少顷,将我一把推开,嘲讽道:“你这个女人,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不过是一只小小青鸟,只要我愿意,会有无数女人取代你。趁早别自作多情了,你在我眼中根本一文不值。”
  “哦?是这样吗?”我凄凉地笑着,手不自觉地移向小腹的位置,“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去西荒中寻一株蓇蓉草服下,打掉肚子里这个孩子,也好一了百了。”
  他满眼震惊,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折丹。”我静静地道,“但我会打掉这个孩子。”
  “不,你不能这样做……”他惊慌莫名,拉住我的手,脸上有狂喜和痛苦一并交织的复杂表情。我的心似被攫住,艰难得无法呼吸:“为什么不能?反正你又不要他。”
  “我……”他欲言又止。
  我凄然道:“折丹,倘若你不肯对我交心,那么我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孩子,从此我们也一刀两断。”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缓缓滑坐到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我以为他会留下我,可他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也好。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永无瓜葛。”
  五
  桥归桥、路归路,永无瓜葛。要真能这样倒好了。
  从鞠陵于天出来后,我径自去了九重天。折丹对我讳莫如深的,在清颜上仙那里悉数得到了解答。清颜上仙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女主角就是我上次醉意朦胧时听到的那个名字——琉双。
  八百年前,清颜上仙与折丹和琉双同为至交好友,因而对那桩鲜为人知的往事如数家珍。那时的琉双是九重天上闭月羞花的仙子,折丹是丰神俊朗的神祇,朝夕相处之下,难免日久生情。关系亲密了,龃龉也随之而来。一次琉双同折丹发生了不快,一气之下跑下天界去。折丹只当她在闹脾气,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岂料七八日过去了,依旧不见踪影。正當他急得团团转时,她却回来了。
  琉双说她在下界遇到些凶险,幸亏一个好心人救了她。折丹满是松了一口气的喜悦,哪里去留意她神色间的疏淡,兴致勃勃与之商讨起了婚事。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也就没我什么事了,可老天偏偏同他们开了个玩笑,一双翻云覆雨的手,生生拨乱了命盘。
  大婚在即,折丹却被天帝派往凡间去消灭一个作恶多端名叫擎桑的风魔。这风魔法力与折丹不相上下,折丹使尽浑身解数,与之缠斗了三天四夜,终于给他觑见一处破绽,神剑直刺而去。万万不料,这一剑竟刺入了琉双心口。他花柔玉软的未婚妻子,以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姿态替别的男人挡下了致命一剑。
  他不敢置信。她却对他绝美一笑,说:“对不起,我以为我会嫁给你,会忘记那七日时光。”她把目光转向惊愕失色的擎桑,“可竟是忘不了……”原来擎桑就是救下琉双的那个人。
  琉双死后,折丹将她葬在了冰月湖,擎桑则被封印在了鞠陵于天的浮幽台下,永世不得脱身。而折丹自己也就此长居于鞠陵于天,与清风作伴,草木为友。
  我听完这个故事,放下吃剩一半的桃子,总结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擎桑要冲破封印,逃出生天了?”清颜忧心忡忡:“你猜的不错。大约从三个月前,浮幽台上的巽风阵开始异常波动,阵势也在慢慢减弱。要不了多久擎桑就会破阵而出。在此之前,他曾发下重誓要为琉双报仇,要折丹以血还血。所以,你不要再埋怨折丹了,他也是为你着想。”我哼了哼,不置可否。
  为了我的安全考虑,清颜上仙建议我暂时住在他的仙府上。我欣然同意。十日后,擎桑破阵而出,与折丹大战了一场,两败俱伤后,逃得不知所踪。清颜上仙去鞠陵于天探望过折丹后回来对我说:“我把你在我这儿的事告诉他了,他让我转告你,他伤得不重,叫你不要担心。”
  我冷哼一声:“傻子才担心他呢。”端起桌上的美酒就要豪饮,清颜上仙不疾不徐的声音适时传入耳畔:“那个……怀有身孕不宜饮酒……”我“嘭”地一声把杯子撂下,酒水四溅。
  这一日,清颜上仙被菩提老祖拽去下棋,我独自待在府里。闲着无聊,站在湖边打水漂玩,一个玄衫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湖面上映着他邪魅的笑:“你就是折丹的女人?”
  六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清颜上仙大概怎么也猜不到雪音姐妹会引狼入室。
  被擎桑掳走后,我被带到了北海之北的鲛人岛上。岛上草木葱茏,遍布生长着一种淡紫色的小花。擎桑走到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老树前,摩挲着皱巴巴的树皮,喃喃自语道:“当初折丹就是在这棵树下刺了她一剑,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胸前绽开一朵血花,痛苦地死去。”忽然转过头来问我,“你说,我该怎么让你死呢?”
  我冷声道:“我还不想死。”他仰天大笑:“愚蠢的女人,你以为事到如今你的性命还由得了自己做主吗?折丹杀了我心爱的女人,我就要他也尝尝永失挚爱的痛苦。”
  我淡淡地道:“你以为亲手杀死心爱女人的折丹就不痛苦吗?他的痛苦恐怕更甚你十倍百倍。”“那是他活该!”
  正说着,海面突然翻腾起一片细浪,折丹踏着朵朵浪花,缓缓从天而降。见到我,轻轻投来一瞥。我想过去他身旁,可才一迈步,脚下便卷起一阵狂风。那是擎桑设下的风阵,一旦我试图走出阵心,阵法便会自行启动,将我撕个粉碎。迫不得已,我只好又退了回来。
  折丹见状,把目光转向擎桑:“你有什么只管冲我来,别伤害她。”
  “呵,真是有情有义啊。那好,我便成全了你。把毓风扇交出来,然后自行了断。”
  折丹轻轻地道:“好。”
  我心急如焚,方要大喊叫折丹不要上当受骗,他却掏出折扇,一个甩手,朝我的方向扔了过来。毓风在我的头顶展开,形成一道保护风罩,使我可以毫发无损地走出擎桑的风阵。
  擎桑自觉受了愚弄,怒不可遏,手挥风杖,扑向折丹。折丹别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然后,纵身迎敌。他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不能走。这一战,无非有两种结果,他赢了,他死了。他赢了,我随他一起走;他死了,我陪他一起死。
  战况激烈,很快从陆地转移到海上,浩渺无垠的海面上空赫然卷起来一黑一白两道风柱,风柱吸附着海水,风云搅弄,水天相接,一时间,天地换色。小岛上的树木在四处乱窜的狂风下瑟瑟抖动着枝叶,与此同时,雨也下起来了。我躲在毓风营造出的一方平静天地内,听着雨点敲打树叶的“沙沙”声,恳求道:“你去帮帮他好吗?”毓风一动不动。
  我又说:“万一他死了怎么办,这样一来,你岂不是没了主人?”
  毓风在我的头顶抖了抖,发出嘤嘤的哀鸣,却仍是固执地不肯离开。我叹了口气:“真是个蠢物,人蠢,扇子也蠢。”
  突然间,暴风雨平息了,两条风柱一前一后潜入水底。天空也随之拨云见日,阴翳全失。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匆匆奔至水边。可等了又等,水面却仍是一平如镜,不见丝毫波澜。我不由得慌乱起来,站在水边大喊折丹的名字。一条手臂突然从水里伸了出来,一把握住我的脚踝。
  折丹破水而出,清风带走他身上的水珠,待上岸时,已是一身清爽。对视了两秒,他一头将我按进怀里:“茉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推开他,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哼,不知道谁说的一刀两断,永无瓜葛,现在又来抱我作甚?”他笑了笑:“一刀两断是你说的,永无瓜葛是我说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不禁莞尔一笑:“我说话有时候不作数的。”他挑眉:“我也是。”
  傍晚的云霞洒下万丈金光,映得海面一片波光粼粼。我们漫步在悠长的沙地上,嗅着夹杂在风中的馥郁花香,絮语连连。从九天星河谈到四海八荒,从漫天神佛谈到魑魅魍魉,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尽。最后他问我,给我们的孩子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我说:“当然要一个好听的名字,你可有主意?”
  他便问我少倾如何,不论男孩女孩都能用。我不停地说好,假装没有看到他身后那迤逦了一路的鲜血,假装欢欣雀跃,假装心底不曾流泪,前方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可暮色已然提前降临。
  良久,我望着天际皎洁的婵娟说:“今夜的月色可真美呀。”天地寂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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