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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历史主义是现代历史观念的集中表达。它在客观化的线性时间观基础上，展现了一种进步的信念。本雅明站在历史唯物主义和神学的立场上批判了永恒进步的虚假性，展现了现代社会历史意识的困境。
关键词：历史主义；乌托邦；历史唯物主义；神学
“历史”（Geschichte），其实是18世纪才出现的新词，雷蒙·威廉斯在梳理现代社会的关键词时，辨析了德文中Historie与Geschichte的区别。说，前者主要是指涉过去，而后者指涉的是一种包括过去、现在、未来的过程。两个历史概念的背后明显站立着判然有别的历史观念。前者在于对过去的探究与保存，比如希罗多德在《历史》的开篇明确说到，他之所以要撰述历史，“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致由于年深日久而被人们遗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邦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失去他们的光彩，特别是为了把他们发生纷争的原因给记载下来”[2]。也就是说，历史首先是为了记忆，而记忆让我们和过去成为一个整体。但在黑格尔看来，这样的历史只是一种“原始的历史”，因为他们的思想面向着过去。而后者把过去、现在、未来看做一个过程，从整个历史视界出发对自身的位置作出反思，这样的历史哲学视角，正是现代自我理解的基础。按哈贝马斯的理解，这样的历史概念，其明确的起点可以归于黑格尔。黑格尔把我们这个时代看成是一个新时期的降生和过渡的时代，预示着一个与过去不同的现在以及与现在不同的未来。历史成了一个持续的引起问题的过程，“时间则是克服问题的有效力量”[3]。哈贝马斯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中，第一个部分“现代的时代意识及其自我确证的要求”就是对黑格尔历史观念的分析。而这一部分的附录，哈贝马斯则梳理了本雅明在《历史的概念》中所表达的时间意识，很显然，在他看来，本雅明的Geschichte展现了现代社会历史意识的困境。
从形式上，本雅明的《历史的概念》采用格言体形式写成，只有十八节加上两节附录。与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论著相比，这样一种体裁，语句之间的确缺乏明晰的逻辑线索，观点也分散跳跃，不易形成清晰的系统，但它却在最短的语句中保持了含义与信息量的最大化，从而显示出了非同寻常的话语强度。阿多诺说，“要恰当的理解本雅明，我们必须在他每个句子后面感觉到剧烈的震动转化成一种静止”[4]，正展现了本雅明简短的格言背后复杂的思想事实：真正的思考永远充满了矛盾、含混、犹疑和枝蔓。任何一种把这样的思想简单化的行为都与本雅明精神视野上复调性特征相冲突，我们只能在这样的冲突中接近一个真正思想者的艰难。
《历史的概念》虽是本雅明历史观念最为集中的阐述，但它与本雅明的整体思想一样，难于归类。开篇，它就讲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隐喻：把一个“神学”的驼背侏儒藏在了被称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木偶体内。这二者是否真能结合为一体，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哈贝马斯说：“因为社会发展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不可能简单地结合到一个似乎从天而降、不时冲破命运的永恒时刻的无政府主义的概念上去。历史唯物主义不仅在生产力维度上，而且在统治的维度上都依赖进步的步伐，他不可能如同披上一个僧侣的袍子一样被罩上一件反进化论的历史观。”[5]在他看来历史唯物主义这个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概念，主张进化论，强调一种严肃的社会历史发展观；而神学诉诸于一种突如其来的神秘经验，强调反进化论的弥赛亚的救赎。如若此二者正如哈贝马斯所说，那本雅明试图调和历史唯物主义与神学的努力，就只能归于失败。但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否建立在进化论的时间观念上，他的神学是否只是披上僧侣的袍子，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在与历史主义的对抗中凸显出来的。在本雅明看来，历史主义的代表就是编年史家，他们致力于“把过去的事件不分主次地记录下来。他们关心的是真实，即不要让曾经发生的事件成为历史的废弃物”。这里实际已经内蕴了历史主义的内在矛盾。首先，受到现代自然科学思维方式的影响，历史被理解为某种客观化的存在，真实是历史主义的基本价值追求。为了保证“真实不会从我们手中溜掉”，历史主义需要事无巨细的历史叙述来展现“一幅永不回复的过去的图像”。且不说“随着每一个当下的逝去而逝去”的过去能否有从现实性上被抓住的可能，这样把历史问题归于现象领域，必然导致时间的外在化和历史的客观化。也导致除了现象的真实呈现外，历史不再追求任何内在化的目的，历史的标准就此阙如，历史成为中立化和相对化的客体存在。如此的历史，与人的具体生活还有什么相干，这“非人”的历史，再无法成为人存在的根基和依赖的永恒，历史就此成了虚无。尼采等现代哲人对此看得非常清楚，虚无主义就是历史主义发展的必然——后现代主义的历史观完全可以为此作证——但历史主义还未能走到这一步。因为，历史主义除了追求历史的客观真实以外，还从启蒙叙述中继承了理性化的解释世界的企图。在现代社会中，理性被看做人的生存根基，个体行为、社会状况、世界图景均被理性所衡量。在这样的思维范式下，历史同样由一幅幅的“真实”画面变成一连串的理性过程。具体来说，按历史主义的理解，过去本是不可移易的客观真实，但它同样也是理性世界的一部分。要使这二者协调一致，只能把过去的真实嵌入整体性历史进程：过去虽不可改，但它是现在之因，现在是过去之果；过去虽已过去，但现在还在，过去也就因为现在的存在而有了意义。同样，现在也必将过去，现在的意义也只能由未来确定。在历史主义看来，历史由过去、现在、未来而构成，既然过去是为现在所保证，现在又为未来而保证，那未来就成了历史的决定性因素，而不是相反。如此，历史的各个时刻之间就建立起一种前后相继的因果联系，所有“曾经发生的事件”都因为未来的存在而并未“成为历史的废弃物”。未来虽永远不来，但未来却成了真实的过去和现在的目的和依托。历史主义把这一永不停摆一直向前的抽象“未来”看做历史的最终根据，但是“未来”能否担当这样的责任？它既然永远不来，又怎能保证它的真实无伪，又怎能保证所谓历史的方向呢？即便如历史主义所言，历史的确是向着未来的过程，但这一过程是上升还是下降？当然，理性主义的时间观，很显然不会把历史看成一个不断堕落的过程，否则如何能看出理性的价值和意义。于是向着美好未来的不断进步就再自然不过地成为历史主义理论的顶点。本雅明说，这一进步“首先是人类（不仅是它的技能和认识）的进步；其次是一种（与人类的永恒完善相应的）永远不完成的进步；第三是一种（自动的、直线的、或螺旋形上升的）在本质上不可阻挡的进步”。实际上技能与知识的累加是不是就是人类的进步，永远不完成的进步是如何被判定为进步，更不用说以自身为标准的历史本身就不承认任何准则，它如何能提供进步的判断。本雅明看得非常清楚：“以上各点中的每一点都自相矛盾，都应该受到批判”；所以不管是人类的永恒完善也好，还是不可阻挡的进步也好，都是历史主义的理想构建，是在脱魅的理性世界中所高扬的乌托邦。历史主义既建立在客观化的时间观基础上——虽然这种时间不必然导向乐观的历史主义——也满足了现代人对于历史的价值期待：科学与伦理在此达成一致，共同开启了一种乌托邦的期待视野。历史主义正是现代“历史”（Geschichte）观念的集中表达。
但历史主义能否达成它们的目标，本雅明很是怀疑。在《历史的概念》的中间，本雅明展开了历史天使的面相：
克利有一幅画名为《新天使》，画上一位天使看来似乎正准备离开他死死盯住的什么东西。他睁大眼睛，张着嘴，张开翅膀。历史的天使一定也是这副样子。他的脸朝向过去，在我们面前一连串事件发生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是一场大灾难，这灾难不断的把新的废墟堆在旧的废墟上，并将他们掷到历史的脚下。这位天使很想留下来唤醒死者，恢复被摧毁的东西，但从天堂刮来一阵风暴，托起他的翅膀。这风暴如此猛烈，使他再也无法收拢翅膀，并不由分说地将他吹向他所背对的未来，而与此同时，他面前的废墟却一直堆到天上。这场风暴便是我们所称之进步。
历史主义充满了乐观精神的进步想象在本雅明看来呈现为一幅极为矛盾的图景。顺着历史天使的目光，见到的并非一条通向未来的金光大道，而是新的废墟与旧的废墟的层层累加。而历史的天使试图把破碎的世界修补，但却被进步这场来自天堂的风暴越吹越远。他背对着朝向未来，只留下历史的残垣断壁直逼天际。这里的矛盾在于：进步的确来自天堂，也的确往未来的方向在吹，但它却导致了同样来自天堂的天使的倒退。说进步来自天堂，因为它许诺了一个光明普照的世界，科学昌明、知识进步、理性完备。在历史主义看来，这样的未来一旦实现——当然，它也一定会实现——过去、包括现在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就都可以理解为历史的必经过程，于是不必纠缠于过去和现在，只管一往无前、戮力向前。正如黑格尔所言：“人的精神已经跟他旧日的生活与观念世界决裂，正使旧日的一切葬入过去而着手进行他的自我改造。”[6]而正在形成的、有待于未来的现在也逃避不了被扬弃的命运。因此历史主义的核心实际上就在于用一种对未来的想象来主宰现实的人生。而历史主义所信奉的乌托邦，只能建立在永不复返的时间基础上。所以本雅明才说：“人类种群进步的想象，在历史上是与一种关于人类同质的、空洞的时间进程的想象密不可分。对这种想象的批判必须成为进步观批判的基础。”但对本雅明来说，这样的“进步”无疑是在“退步”，在历史的苦难和废墟面前退步。萌萌在分析这段文字时，敏锐地把本雅明和历史的天使相重合：“他直面着人类的灾难，不管是废墟的堆积还是尸骸的堆积。那是他的视线不能离去的景象，那是他的心为之牵挂的景象，那是他的天职‘忠之属矣’的景象；即便他被天堂的风暴裹胁到‘进步’，他仍然保持着直面灾难的身姿。”[7]与未曾来临的未来相比，本雅明更关注于现实的苦难，不愿意让被压迫者消失在由胜利者所书写的历史之中。在历史的胜利者，也就是社会的统治者看来，历史当然是一座座文明的丰碑，是财富的积聚、技术的进步和道德的完善。但“没有一座文明的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暴力的实录”。在此，本雅明援引了马克思的观点，马克思反对哥达纲领把劳动定义为“财富和一切文化的根源”的看法，认为对那些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以外没有其他财产的人，在财富累积的过程中反而不得不沦为已经获得财富的人的奴隶。历史主义显然不愿意看到这一点，它只是“移情”于历史的胜利者，甚至从一种道德－理性的角度为统治者辩护，从而“与今天的统治者一道踩着躺在地上的人前进”。而如此这般屈从于获胜的权力，历史就永远只是重复着统治者对被统治的欺压，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奴役，历史主义所设定的理想未来就永远都不会来。历史主义对历史进步的强调，表面上看是一种天真的乌托邦设想，它用想象的方式给处于现实苦难当中的人以安慰，但这种安慰不仅不能取消现实的苦难，反而强化了现实的合理性，让人安于被奴役的命运，甚至忘记了仇恨、报复与战斗。借用布洛赫的术语，历史主义的这一未来想象并非一种真正的“乌托邦”，仅是社会的“意识形态”而已。这才是本雅明批判历史主义的根底。
要破除历史主义构建的历史连续性，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者只能寄希望于战斗着的被压迫阶级在革命中实现历史天空下的跳跃。这种跳跃不是一种运动，而是一种在充满了张力状态下的突然停滞。同质化的时间在此被中止，历史主义所期待的永恒“进步”显现出虚假的面目，历史就此才显示出一种超越苦难现实的向度。这种对苦难的超越在本雅明看来，可能是弥赛亚的降临，但它更是一种从具体的历史时间中的爆破。在此处，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与弥赛亚的救赎观汇合了。如果按哈贝马斯所说，历史唯物主义依赖的是在生产力维度上和统治的维度上的进步，我们的确发现这并非本雅明历史概念之所重，甚至也可以说本雅明所致力反对的就是这个抽象进步。但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强调马克思的革命在“当下”对现实的逆转与对苦难的超越，强调无产阶级在“紧急时刻”中强有力的战斗。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犹太人，本雅明很清楚宗教与神学所遭遇的危机，“神学今天已经又矮又丑，实在不能见人”，但这个又矮又丑的驼背侏儒可以藏在历史唯物主义的体内，因为它们都共同关注于苦难者被压迫者的事业，它们对历史的需要，绝不是“知识的花园中养尊处优的闲人那样”的需要，而是要从中孕育出弥赛亚式的革命时机，这是一种极为鲜明的政治性立场。
本雅明相信人类终会获救，苦难终会得到报偿，但它不是用历史主义向未来的空洞进化的方式来获取。根植于过去现在未来这种线性时间观中的乌托邦，永远只是一种虚假的想象；但这也是固守于现代时间意识的现代人无法克服的幸福寄托。在理性主义的现代世界中，大多数人已难以想象还有线性时间之外的其他可能，他们忍受着现实中必然的苦难与艰辛，来期待未来的报偿。这一报偿，在本雅明看来，永远也不会在时间中实现。与历史主义的观点刚好相反，时间并非是克服问题的有效力量，所以，本雅明才说，“犹太人决不会去探究未来”，真正救赎的可能在于被记忆所填满的当下。
注释：
[1] 本雅明的《论历史的概念》（Ueber den Begriff der ） 英译本为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本文所引文字以章国锋译本为主（章译收入萌萌主编《“古今之争”背后的“诸神之争”》），参考了张旭东译本，不再另加注。
[2] [希腊]希罗多德：《历史》（上卷），王以铸译，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1页。
[3] [德]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曹卫东等译，译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7页
[4] 转引自汉娜·阿伦特为英文版《启迪》所写的导言《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见《启迪》中文版，张旭东、王斑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版，第31-32页。
[5] [德]哈贝马斯：《意识的唤醒或拯救批评》。转引自理查德·沃林：《瓦尔特·本雅明：救赎美学》，吴勇立、张亮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1页。
[6] [德]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卷，贺麟、王玖兴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7页。
[7] 萌萌：《复活历史灰烬的活火：“曾经”中蕴含的微弱的“弥赛亚力量”》，见萌萌主编《“古今之争”背后的“诸神之争”》，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83页。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育才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关键词：历史主义；乌托邦；历史唯物主义；神学
“历史”（Geschichte），其实是18世纪才出现的新词，雷蒙·威廉斯在梳理现代社会的关键词时，辨析了德文中Historie与Geschichte的区别。说，前者主要是指涉过去，而后者指涉的是一种包括过去、现在、未来的过程。两个历史概念的背后明显站立着判然有别的历史观念。前者在于对过去的探究与保存，比如希罗多德在《历史》的开篇明确说到，他之所以要撰述历史，“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致由于年深日久而被人们遗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邦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失去他们的光彩，特别是为了把他们发生纷争的原因给记载下来”[2]。也就是说，历史首先是为了记忆，而记忆让我们和过去成为一个整体。但在黑格尔看来，这样的历史只是一种“原始的历史”，因为他们的思想面向着过去。而后者把过去、现在、未来看做一个过程，从整个历史视界出发对自身的位置作出反思，这样的历史哲学视角，正是现代自我理解的基础。按哈贝马斯的理解，这样的历史概念，其明确的起点可以归于黑格尔。黑格尔把我们这个时代看成是一个新时期的降生和过渡的时代，预示着一个与过去不同的现在以及与现在不同的未来。历史成了一个持续的引起问题的过程，“时间则是克服问题的有效力量”[3]。哈贝马斯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中，第一个部分“现代的时代意识及其自我确证的要求”就是对黑格尔历史观念的分析。而这一部分的附录，哈贝马斯则梳理了本雅明在《历史的概念》中所表达的时间意识，很显然，在他看来，本雅明的Geschichte展现了现代社会历史意识的困境。
从形式上，本雅明的《历史的概念》采用格言体形式写成，只有十八节加上两节附录。与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论著相比，这样一种体裁，语句之间的确缺乏明晰的逻辑线索，观点也分散跳跃，不易形成清晰的系统，但它却在最短的语句中保持了含义与信息量的最大化，从而显示出了非同寻常的话语强度。阿多诺说，“要恰当的理解本雅明，我们必须在他每个句子后面感觉到剧烈的震动转化成一种静止”[4]，正展现了本雅明简短的格言背后复杂的思想事实：真正的思考永远充满了矛盾、含混、犹疑和枝蔓。任何一种把这样的思想简单化的行为都与本雅明精神视野上复调性特征相冲突，我们只能在这样的冲突中接近一个真正思想者的艰难。
《历史的概念》虽是本雅明历史观念最为集中的阐述，但它与本雅明的整体思想一样，难于归类。开篇，它就讲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隐喻：把一个“神学”的驼背侏儒藏在了被称为“历史唯物主义”的木偶体内。这二者是否真能结合为一体，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哈贝马斯说：“因为社会发展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不可能简单地结合到一个似乎从天而降、不时冲破命运的永恒时刻的无政府主义的概念上去。历史唯物主义不仅在生产力维度上，而且在统治的维度上都依赖进步的步伐，他不可能如同披上一个僧侣的袍子一样被罩上一件反进化论的历史观。”[5]在他看来历史唯物主义这个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概念，主张进化论，强调一种严肃的社会历史发展观；而神学诉诸于一种突如其来的神秘经验，强调反进化论的弥赛亚的救赎。如若此二者正如哈贝马斯所说，那本雅明试图调和历史唯物主义与神学的努力，就只能归于失败。但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否建立在进化论的时间观念上，他的神学是否只是披上僧侣的袍子，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是在与历史主义的对抗中凸显出来的。在本雅明看来，历史主义的代表就是编年史家，他们致力于“把过去的事件不分主次地记录下来。他们关心的是真实，即不要让曾经发生的事件成为历史的废弃物”。这里实际已经内蕴了历史主义的内在矛盾。首先，受到现代自然科学思维方式的影响，历史被理解为某种客观化的存在，真实是历史主义的基本价值追求。为了保证“真实不会从我们手中溜掉”，历史主义需要事无巨细的历史叙述来展现“一幅永不回复的过去的图像”。且不说“随着每一个当下的逝去而逝去”的过去能否有从现实性上被抓住的可能，这样把历史问题归于现象领域，必然导致时间的外在化和历史的客观化。也导致除了现象的真实呈现外，历史不再追求任何内在化的目的，历史的标准就此阙如，历史成为中立化和相对化的客体存在。如此的历史，与人的具体生活还有什么相干，这“非人”的历史，再无法成为人存在的根基和依赖的永恒，历史就此成了虚无。尼采等现代哲人对此看得非常清楚，虚无主义就是历史主义发展的必然——后现代主义的历史观完全可以为此作证——但历史主义还未能走到这一步。因为，历史主义除了追求历史的客观真实以外，还从启蒙叙述中继承了理性化的解释世界的企图。在现代社会中，理性被看做人的生存根基，个体行为、社会状况、世界图景均被理性所衡量。在这样的思维范式下，历史同样由一幅幅的“真实”画面变成一连串的理性过程。具体来说，按历史主义的理解，过去本是不可移易的客观真实，但它同样也是理性世界的一部分。要使这二者协调一致，只能把过去的真实嵌入整体性历史进程：过去虽不可改，但它是现在之因，现在是过去之果；过去虽已过去，但现在还在，过去也就因为现在的存在而有了意义。同样，现在也必将过去，现在的意义也只能由未来确定。在历史主义看来，历史由过去、现在、未来而构成，既然过去是为现在所保证，现在又为未来而保证，那未来就成了历史的决定性因素，而不是相反。如此，历史的各个时刻之间就建立起一种前后相继的因果联系，所有“曾经发生的事件”都因为未来的存在而并未“成为历史的废弃物”。未来虽永远不来，但未来却成了真实的过去和现在的目的和依托。历史主义把这一永不停摆一直向前的抽象“未来”看做历史的最终根据，但是“未来”能否担当这样的责任？它既然永远不来，又怎能保证它的真实无伪，又怎能保证所谓历史的方向呢？即便如历史主义所言，历史的确是向着未来的过程，但这一过程是上升还是下降？当然，理性主义的时间观，很显然不会把历史看成一个不断堕落的过程，否则如何能看出理性的价值和意义。于是向着美好未来的不断进步就再自然不过地成为历史主义理论的顶点。本雅明说，这一进步“首先是人类（不仅是它的技能和认识）的进步；其次是一种（与人类的永恒完善相应的）永远不完成的进步；第三是一种（自动的、直线的、或螺旋形上升的）在本质上不可阻挡的进步”。实际上技能与知识的累加是不是就是人类的进步，永远不完成的进步是如何被判定为进步，更不用说以自身为标准的历史本身就不承认任何准则，它如何能提供进步的判断。本雅明看得非常清楚：“以上各点中的每一点都自相矛盾，都应该受到批判”；所以不管是人类的永恒完善也好，还是不可阻挡的进步也好，都是历史主义的理想构建，是在脱魅的理性世界中所高扬的乌托邦。历史主义既建立在客观化的时间观基础上——虽然这种时间不必然导向乐观的历史主义——也满足了现代人对于历史的价值期待：科学与伦理在此达成一致，共同开启了一种乌托邦的期待视野。历史主义正是现代“历史”（Geschichte）观念的集中表达。
但历史主义能否达成它们的目标，本雅明很是怀疑。在《历史的概念》的中间，本雅明展开了历史天使的面相：
克利有一幅画名为《新天使》，画上一位天使看来似乎正准备离开他死死盯住的什么东西。他睁大眼睛，张着嘴，张开翅膀。历史的天使一定也是这副样子。他的脸朝向过去，在我们面前一连串事件发生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是一场大灾难，这灾难不断的把新的废墟堆在旧的废墟上，并将他们掷到历史的脚下。这位天使很想留下来唤醒死者，恢复被摧毁的东西，但从天堂刮来一阵风暴，托起他的翅膀。这风暴如此猛烈，使他再也无法收拢翅膀，并不由分说地将他吹向他所背对的未来，而与此同时，他面前的废墟却一直堆到天上。这场风暴便是我们所称之进步。
历史主义充满了乐观精神的进步想象在本雅明看来呈现为一幅极为矛盾的图景。顺着历史天使的目光，见到的并非一条通向未来的金光大道，而是新的废墟与旧的废墟的层层累加。而历史的天使试图把破碎的世界修补，但却被进步这场来自天堂的风暴越吹越远。他背对着朝向未来，只留下历史的残垣断壁直逼天际。这里的矛盾在于：进步的确来自天堂，也的确往未来的方向在吹，但它却导致了同样来自天堂的天使的倒退。说进步来自天堂，因为它许诺了一个光明普照的世界，科学昌明、知识进步、理性完备。在历史主义看来，这样的未来一旦实现——当然，它也一定会实现——过去、包括现在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就都可以理解为历史的必经过程，于是不必纠缠于过去和现在，只管一往无前、戮力向前。正如黑格尔所言：“人的精神已经跟他旧日的生活与观念世界决裂，正使旧日的一切葬入过去而着手进行他的自我改造。”[6]而正在形成的、有待于未来的现在也逃避不了被扬弃的命运。因此历史主义的核心实际上就在于用一种对未来的想象来主宰现实的人生。而历史主义所信奉的乌托邦，只能建立在永不复返的时间基础上。所以本雅明才说：“人类种群进步的想象，在历史上是与一种关于人类同质的、空洞的时间进程的想象密不可分。对这种想象的批判必须成为进步观批判的基础。”但对本雅明来说，这样的“进步”无疑是在“退步”，在历史的苦难和废墟面前退步。萌萌在分析这段文字时，敏锐地把本雅明和历史的天使相重合：“他直面着人类的灾难，不管是废墟的堆积还是尸骸的堆积。那是他的视线不能离去的景象，那是他的心为之牵挂的景象，那是他的天职‘忠之属矣’的景象；即便他被天堂的风暴裹胁到‘进步’，他仍然保持着直面灾难的身姿。”[7]与未曾来临的未来相比，本雅明更关注于现实的苦难，不愿意让被压迫者消失在由胜利者所书写的历史之中。在历史的胜利者，也就是社会的统治者看来，历史当然是一座座文明的丰碑，是财富的积聚、技术的进步和道德的完善。但“没有一座文明的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暴力的实录”。在此，本雅明援引了马克思的观点，马克思反对哥达纲领把劳动定义为“财富和一切文化的根源”的看法，认为对那些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以外没有其他财产的人，在财富累积的过程中反而不得不沦为已经获得财富的人的奴隶。历史主义显然不愿意看到这一点，它只是“移情”于历史的胜利者，甚至从一种道德－理性的角度为统治者辩护，从而“与今天的统治者一道踩着躺在地上的人前进”。而如此这般屈从于获胜的权力，历史就永远只是重复着统治者对被统治的欺压，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奴役，历史主义所设定的理想未来就永远都不会来。历史主义对历史进步的强调，表面上看是一种天真的乌托邦设想，它用想象的方式给处于现实苦难当中的人以安慰，但这种安慰不仅不能取消现实的苦难，反而强化了现实的合理性，让人安于被奴役的命运，甚至忘记了仇恨、报复与战斗。借用布洛赫的术语，历史主义的这一未来想象并非一种真正的“乌托邦”，仅是社会的“意识形态”而已。这才是本雅明批判历史主义的根底。
要破除历史主义构建的历史连续性，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者只能寄希望于战斗着的被压迫阶级在革命中实现历史天空下的跳跃。这种跳跃不是一种运动，而是一种在充满了张力状态下的突然停滞。同质化的时间在此被中止，历史主义所期待的永恒“进步”显现出虚假的面目，历史就此才显示出一种超越苦难现实的向度。这种对苦难的超越在本雅明看来，可能是弥赛亚的降临，但它更是一种从具体的历史时间中的爆破。在此处，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与弥赛亚的救赎观汇合了。如果按哈贝马斯所说，历史唯物主义依赖的是在生产力维度上和统治的维度上的进步，我们的确发现这并非本雅明历史概念之所重，甚至也可以说本雅明所致力反对的就是这个抽象进步。但本雅明的历史唯物主义强调马克思的革命在“当下”对现实的逆转与对苦难的超越，强调无产阶级在“紧急时刻”中强有力的战斗。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犹太人，本雅明很清楚宗教与神学所遭遇的危机，“神学今天已经又矮又丑，实在不能见人”，但这个又矮又丑的驼背侏儒可以藏在历史唯物主义的体内，因为它们都共同关注于苦难者被压迫者的事业，它们对历史的需要，绝不是“知识的花园中养尊处优的闲人那样”的需要，而是要从中孕育出弥赛亚式的革命时机，这是一种极为鲜明的政治性立场。
本雅明相信人类终会获救，苦难终会得到报偿，但它不是用历史主义向未来的空洞进化的方式来获取。根植于过去现在未来这种线性时间观中的乌托邦，永远只是一种虚假的想象；但这也是固守于现代时间意识的现代人无法克服的幸福寄托。在理性主义的现代世界中，大多数人已难以想象还有线性时间之外的其他可能，他们忍受着现实中必然的苦难与艰辛，来期待未来的报偿。这一报偿，在本雅明看来，永远也不会在时间中实现。与历史主义的观点刚好相反，时间并非是克服问题的有效力量，所以，本雅明才说，“犹太人决不会去探究未来”，真正救赎的可能在于被记忆所填满的当下。
注释：
[1] 本雅明的《论历史的概念》（Ueber den Begriff der ） 英译本为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本文所引文字以章国锋译本为主（章译收入萌萌主编《“古今之争”背后的“诸神之争”》），参考了张旭东译本，不再另加注。
[2] [希腊]希罗多德：《历史》（上卷），王以铸译，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1页。
[3] [德]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曹卫东等译，译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7页
[4] 转引自汉娜·阿伦特为英文版《启迪》所写的导言《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见《启迪》中文版，张旭东、王斑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版，第31-32页。
[5] [德]哈贝马斯：《意识的唤醒或拯救批评》。转引自理查德·沃林：《瓦尔特·本雅明：救赎美学》，吴勇立、张亮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1页。
[6] [德]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卷，贺麟、王玖兴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7页。
[7] 萌萌：《复活历史灰烬的活火：“曾经”中蕴含的微弱的“弥赛亚力量”》，见萌萌主编《“古今之争”背后的“诸神之争”》，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83页。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育才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