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娜塔莉去蒂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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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有水逆,大家都说要打起精神。
  来罗马的第一周,就生了病。从闲散的假期到紧迫的课程中,整个人仿佛再一次陷入绝境。
  但是意大利的三月实在太漂亮了。娜塔说,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我第一次和娜塔单独出去。
  娜塔叫娜塔莉。如果昵称的话是叫娜塔莎。我为了方便,每次都自作主张叫她娜塔。她说没关系,因为她的一个小侄女也总是这样叫她。可是娜塔是数老鼠的娜塔。有一天她在地铁上问我,Lin,我究竟是个老鼠还是猪。我说ok,按照中国人的算法,其实你是猪。从去年开始,我一直和玛丽娜待在一起,有时候玛丽娜会叫娜塔,大部分时候不会。她们身上,都流着一半的俄罗斯血液。玛丽娜讲五国语言。娜塔说三种。现在加上意大利文,是四种。和我在一起,大家都说英文。她们两個也很少讲俄语。
  但是玛丽娜对罗马周边实在是太熟悉了,旅行对她而言并不公平。我常常会忘掉她现在是一个意大利人。但是需要出罗马旅行的时候,我就不约她出门了。其实即便罗马的天气再好,我一个人也懒得出门,但是所有的人都在春天蠢蠢欲动,行程忽然就满得排不开。接到娜塔的电话时,我还在上一段旅程里。
  Lin,周末和我出去好不好?她说。
  她还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叫中国的朋友一起。
  我说没什么不方便,两个人也许正合适。
  三月第一周的周末,我们一起去蒂沃利。出行前一晚才想起来,这一周是意大利的第一个博物馆免费开放周。今年意大利文化遗产部推出一项新规定,根据这个规定,意大利各大博物馆的免费开放日天数会增加至20天。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从十月到第二年的三月,共六天,免费;每年有一个博物馆周,周二至周日,共六天;八天的免费开放日。这个随机,有可能是分开的,可以由各博物馆自行决定。新规定2月28号生效。2019年的免费博物馆周时间确定,是3月5日至10日。
  在意大利,艺术和考古的学生进入古遗迹以及各种博物馆都是免费的,所以这样的规定是针对大众的优惠。也就是说,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可以横行无忌,但是恰好出行日选择了一个大众优惠日,又是周六,所以我想象了一下人群爆满的场景———这是中国思维。
  大概是之前总也一起出去过几次,这次两人旅行一开始倒也不感到尴尬。罗马周边的小镇蒂沃利是意大利拉齐奥的一个古镇,离罗马30公里。出产葡萄、石灰华,镇上的工业以造纸业为主。蒂沃利的哈德良别墅在1999年被联合国教育科学文化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我们上课讲它。因为石灰华,还有哈德良别墅。
  所以娜塔说,Lin,不要想着这是去玩,我们不是才刚刚学了这方面的内容吗,我们这就是户外考察去。
  户外考察课还没有上够么?我说。上个学期每次十公里,这学期变本加厉到十四公里。
  娜塔说,亲爱的,拿出点中国人的架势。
  所谓中国人的架势,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所以我把课堂内容和第二天的游玩内容结合起来做作业,一直做到半夜。有时候我觉得真是一个悖论。我在这边念了考古专业,可以很明白地知道我看了什么东西,而不是被导游哄来骗去,但是却好像从来没有享受过乐趣。每次当我做完功课之后,我对那个地方就失去了敬仰之心。它们从来没有变的更伟大,而是逐渐趋于平庸。就好比我刚到罗马,看到米开朗基罗或者拉斐尔的作品,还会觉得哇,真的是精彩壮观!可是罗马遍地都是这样的杰作,所以,现在我们从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中走过去,都变得心不在焉。就像是公元一世纪的砖踩在脚下,踩成了习惯。罗马遍地废墟,人间烟火几千年浸染,城都被烧毁好几次,它却好像集精致与不羁与一身,是个邋里邋遢的somebody。
  好在和娜塔很合拍,这是意外。我们一起坐小火车去,沿途是田园风光。娜塔说想要一栋小屋子,住在郊区,我说我在国内也常常这么想,只不过没这么大一片绿油油风光好的地。城边上这样的地都是奢侈品。火车开的慢,三十公里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正好够吃完点心,喝完咖啡。
  蒂沃利有埃斯特庄园,中文译得俗,但也形象,叫百泉宫,里面尽是大大小小的喷泉。是个十六世纪的别墅,红衣主教某某某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这个别墅。说是某某某,不是因为记不住名字,而是觉得在这个说明中,如果细节很多,就也成了不好看的有点古怪的文章。就好像我每次去上课,见着好看的壮观的,也不能由衷的放心的去喜欢。从来,正色和正经,都让我觉得无味,而且我讨厌按部就班的游记,说不上是画地图还是搬导游词,总之有一种大众生产的塑料味道。
  主教某某某那辈子想当教皇没当上,为别墅的不断修饰花费了毕生精血,最有乐趣的是叫朋友来做客,就像很多人搞了个农家小院,也喜欢请朋友来坐坐。因为花费不菲,所以陪得倾家荡产。别墅华丽,但总叫我有一种忧伤感。我指着最大的喷泉,对娜塔说,那后面有洞。娜塔过去,果然有。她说哇,后面能过人。我说我们中国有一个猴子,就住在类似的洞里面。然后就是一阵胡吹,就像所有在罗马的无良黑导游一样,讲出各种不负责任的语言。我受够了课堂上凡事必点出处的教条规矩,开始信口开河。
  我们去蒂沃利,主要是看villa Adriana,这是罗马帝国皇帝的别墅中最为广阔和富丽的一座。课堂上讲villa的时候好好讲过。头一天晚上做功课做到想要吐血,偏偏没有查路线怎么走。娜塔说,我们不搭车,我们走过去,地图上一看,没有几公里,走路一小时。娜塔和我都觉得是个小意思,当然是小意思,哪次上课我们不得走个七小时?然后我们就很不科学地跟着谷歌走。
  我得说我们教授说谷歌是个“stupid”的玩意儿真的没有对不起它。这绝对是一个不值得推荐的行为方式,乖乖买公交票过去就好了,只要十分钟,一张票一块三。
  我和娜塔沿着路走,很快就走到了荒郊野外。走了二十分钟之后,路上已经没有人行道了,只有两条山道,都通车。一条靠着沟,看得见小镇全景,一条靠着山,杂草丛生。我们不敢沿沟走,因为视觉死角更多,只能贴山而行。一路逆行。觉得身边呼啸而过的每一辆车都会骂我们一句SB。   你害怕吗?Lin?娜塔一边走一边回头问我。
  不怕。我朝她吼。
  我觉得我的喉咙在冒烟,尾音打着弯不知道拐到哪里去。我穿了短袖还是热。胳膊被路边枝条划了好多口子。
  你呢?我又吼了一声。
  一切都ok,感谢上帝,我还没被撞死,好好地活着哪!
  她的回答被呼啸而过的汽车盖住了百分之八十的分贝。
  说实话我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我再次大吼。
  我说,我们都是超级大傻瓜。你,谷歌,还有我。娜塔气极反笑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之下燃烧。
  你说,我们如果从这里再走回去,是不是更蠢。
  好容易遇到一个比较大的拐弯,我们终于可以并肩站在一起休息一下。娜塔掏出来水瓶,灌了好大一口。我一边查地图一边问。地图上显示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这时候再走回去搭车,是在是蠢得够呛的行为。往前往后,都是惊险。有时候我们坚持一条道走到黑,倒也不是太过古板,实在是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
  半小时后,从快速车道上的尽头终于有了一条分支,我们拐了上去,之后我们走过了一片葡萄园,然后又走过了一片果园,然后是一个庄园。我们还经过了一条满是尘土的小路。刚走上去的时候我们幸福极了,脚底是松软的草叶和尘土,四周还有花香。娜塔和我一样,都不是香水的嗜好者,所以那一刻自然的味道充斥了我们的鼻腔。但是还没有等我们享受够,远处就开来了一辆车。尘土像是鼓风机前面的面粉一样飞了起来,一直飞到路的尽头,我们被呛得赶快掩住口鼻,世界忽然从绿色变成了灰白色。是一种淡淡的雾雾的磨砂的白。
  等尘土落下去一点之后,娜塔才冲着车尾吼:你毁了我们的路!
  是的,他毁了我们的路。这条路还挺长的。我们慢慢走着,等所有被扬起的尘土重新落定。就在它们纷纷下落的途中,也许正落到我们的脚踝位置的途中,又有一辆车开过来了。
  我去,这么偏的路,竟然能在十分钟内过两辆车!娜塔和我一起拿外套掩住口鼻。我们现在都有了经验。
  但是车没有开很快,而是在靠近我们的时候慢慢停了下来。一个女生摇下车窗,问我们:要去哈德良别墅吗?
  是。
  那上车吧。我也去。
  不了,谢谢,我们想要享受一下三月,还有“我们”的路。
  Ok。Enjoy。
  她开走了,开得很慢。土这一次只扬到我们的膝盖。
  你喜欢这样的旅行吗?
  什么?
  就是走啊走。比起坐车,我更喜欢徒步。
  我也是。
  但是我們回火车站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买了公交车的票。不是因为不能够再坚持走路了,而是因为害怕被车撞死。走路一个半小时的距离,公交车只要十分钟就开到了目的地,我们都有点索然无味。
  这么快,真没有意思。虽然来的时候有点蠢,但是还好我们走了一趟,享受了那么多的美景。
  ———还差点被撞死。
  Whatever。反正我们现在还活着。
  去吃冰淇淋吧。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回来太早了
  我们在小镇了走了一阵子。早上的时候看到一个小集市,卖花卖蔬菜水果,这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些咖啡厅的帐篷搭在外面。Tivoli小镇本身就很古老精美,上坡地方还有个较大的古堡,小巷里转出来转进去,就是在和阳光捉迷藏,临近傍晚,光线仍然美的让人心醉。我很少用心醉这样的词。可是我愿意把它用在意大利的每一个美景中。我常常感受到一种心醉。常常恐惧,自己陷在一个美梦里,不敢翻身,深怕醒来。
  我们在一家冰淇淋店里坐下来。一人拿着一只冰淇淋。
  Lin,我来意大利的原因是因为阳光。还有声音。几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住在罗马的随便一个什么地方,早晨醒来的时候,所有的阳光都洒在我的身上。我听到了鸟叫,还有人们的声音。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吵,感到很安心。
  那是因为你不会意大利语,你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所以也就不关心内容,只享受了他们的热情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意大利给我一种热烈的活着的感受,我爱极了这里的天气。
  那是因为你在挪威待了太久的时间。不抑郁才怪呢。
  我身边坐了个男人,面前放着一个杯状的冰激凌,提拉米苏和开心果的混合。他身边的椅子上摆着一只手提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不寻常的手提箱。猪皮漂白后做的,新的时候该是浅奶油色,配件是黄金的。就算这边买得到,看上去也不便宜。
  冰淇淋快要化掉了,他碰都没碰过,跟我一点也不一样,我忙着吃我手上的那一大桶。吃的又累又满足。他正在抽烟,但看起来也并不怎么想抽。
  我喜欢他那个皮箱。我对娜塔说。
  她眉毛抬了抬,看上去并不赞同我的说法。
  我在心中勾勒那种有十八个房间的石头屋子。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有那样的屋子,也会叫朋友一起住。不然太凄凉。
  但是朋友不会一直来。而且你还没有喷泉和泳池。你至少得弄个喷泉让我们一边吃饭一边享受水流的声音。
  我们都在说D’este别墅的故事。那里面各种各样的喷泉,功能还有所划分,其中一种就是制造水流的声音,让朋友听。十六世纪的别墅,当然放在这时候,在娜塔的想象里大概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恐怕是还充斥我们上个学期学习到的很多艺术作品的新装潢,用无线电话吩咐管家把香槟冰一冰,松鸡烤一烤的样子。
  他看上去有点心事啊。我又有一点八卦了。
  人人都是气球,里面充满思考的空气。
  我有一天在我家看到一只蟑螂淹死在一只装了猪油但是没有盖盖子的瓶子里,你说它是开心开始不开心。还是乐极生悲。
  也许还蛮开心的吧,毕竟好多人都还挺想被钱砸死的。
  我不是。
  哈哈哈哈,我也不是。
  我们走吧。我有一点冷了。
  我们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是三月蒂沃利的傍晚五点钟。走之前我看了看那个箱子的主人。他看来变了很多———比较老,比较清醒、严肃,而且一片祥和。他像那种学会了闪避拳头的人,穿着一件牡蛎白的风衣,戴着手套,没戴帽子,白发像鸟的胸脯一样平滑。
  我们算好了时间,离下一趟回罗马的车还有大概半个小时。我们在路上花了十五分钟,到达火车站的时候还有十七分钟。但是我们没有买票。没有人工售票点,一台自动售票机前面排满了人。全部都是外国人。看上去好像没有人会用那个机子。有个男人甚至还想用拳头砸出来一张票。排了十分钟之后,娜塔说,好了,我们坐下一趟回去。
  几点?
  七点。
  Ok。没有问题。但是也许我们就赶上了这一趟了呢?
  看上去不可能。
  娜塔说对了。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过了出发时间三分钟了。我们买完票,出门撞见排在我们前面好几位的男人。他穿着一条阿迪达斯的运动裤,黑色。白色T恤,一头汗,沮丧地回来。
  哦,你没赶上车吗?娜塔问。
  然后我们就承受了一堆吐槽和咒骂。
  坐在火车站户外的长椅上候车。我和娜塔都想要喝一杯咖啡。那大概是我们在意大利最爱的味道,过很久都会想起来的味道。关于我们在这里活过的味道。我说我买了比乐蒂咖啡壶,可以每一天享受那样的味道。早上匆匆在浴室洗漱一番,回来的时候计时器的铃声正好响起。关了火,把咖啡壶放在桌面的一块草垫上。我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详细呢?因为回忆会使得每一件小事都像表演,像一个明显又重要的动作。那是极为敏感的一刻,你所有不自觉的动作无论多么熟悉,多么习惯,都成为意志之下彼此分离的举止。
  我们以后,就这样常常来旅行吧。
  好。我说。这是聚集记忆的时间———Time Walking On Memo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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