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创造的恐惧胜于创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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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挺的《上海动物园》里既没有“上海”,也没有“动物”,有的是一个灰色、黯淡、无聊的世界。这篇九千余字的小说人物不少:“我”的朋友软件工程师老虎,与“我”因游戏而结交的老马,组建摇滚乐队的鱼龙,“我”的女友小佚,给过“我”温暖幸福的外婆……每个人都与“我”息息相关,就连碰磁的老头也与“我”有过短暂交接,他们代表着生活的不同层面,但每个人物又都只是在“我”的生活边缘游荡,且最终面目不清,消失无踪。
   这篇小说仿佛是要讲述一代青年的故事,但又完全迥异于“青年”的生机勃勃,它漫不经心地将青年们的某些生命状态进行了大幅度的提炼,只让我们看到了无精打采,垂头丧气。“我”是一个作家,却毫无写作的神圣感和成就感;老虎着力于开发“病毒式变异扩散写作”,写作时只要取著名作家的比例合成即可;“我”和老马同时被踢出游戏群,相约开车去西藏,但“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他;鱼龙的摇滚乐队为了找到地方排练,不得不在养老院演奏《绣红旗》《打靶归来》;可爱的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注定将逐渐遗忘“我”和这个世界;“我”在无聊的生活间隙里会跟小佚联系,她有时回复“我”,有时不回复“我”。“我”开着灰蒙蒙的雪弗兰不停地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
   这些散布于小说中若有其事又毫无意义的细节,我们是如此熟悉。这熟悉感既来自于我们被生活不怀好意反复揉搓而产生的细微不适,也来自于我们曾经有过的阅读经验。往远了说,那是加缪笔下默尔索听闻母亲死讯或被入狱判刑时依然如故的漠然。往近了说,是上个世纪末朱文笔下的小丁觉得生活不好不坏的没意思透顶,再往近了说,是本世纪的“70后”作家曹寇笔下的鸡零狗碎荒诞无聊。陈晓明教授干脆冠之以“无聊现实主义”的称号:“一种没有历史感的现实,一种粗陋化的生活事相,一种物质碎片却涌动出生命欲望,一种不再能完整化的现实。”
   这个论断用之于《上海动物园》也基本成立。即使有一些突兀于灰色生活流之上的乐队、歌手和歌曲的名字——Patrick Nuo,FM Static,Busted,卡拉布吕尼,林肯公园,披头士,Holly Throsby,In the morning light,When I Come Around——仿佛也只是在不断地加重好无聊啊好无聊的喁喁低语。赵挺以那个万事提不起劲的第一人称来讲述生活,展开生活,无所谓厌恶,无所谓喜欢。活着,在着,生存着,仅此而已。这就将小说带入了后现代主义的破碎、消解和无法修复。
   这是一篇密度极高的小说。它在那么短的篇幅之内容纳着那么多的生命和故事,每一种生命形态都延展着自己的维度并彼此互涉。在叙事高密的经纬里,赵挺顺手还把文化人乐于参与的“艺术聚会”和“文案”调戏了一通。但请注意,在所有这些灰色无稽的描写之下,隐隐透露着关于“写作”危机的反思。它来自于一个不算起眼的细节:老虎设计的“病毒式变异扩散写作”是一种自动写作模式,它不停地将海量作品导入数据库。以后的人们写作时,只需有个想法,在电脑里“输入百分之十海明威,百分之三十加缪,百分之三十五王小波,百分之十五博尔赫斯”,即可成一篇作品。如果你恰巧也是一位作家,就可在这百分比中兑入自己的名字。这样一来,“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作家了。”
   这个论调是不是很有当下感和流行感?众所周知,作家和文学早就被时代放逐了,不仅如此,当下盛行的AI写作、微软小冰写诗正在大规模地楔入朋友圈和排行榜。不但文学的传播方式被修改了,就连传播内容也完全地可以杜绝作家而抵达“丰盛”。
   我不知道有多少作家对于这个问题有所思考并感到骇然。在《三体》《北京折叠》等科幻文本比文学文本更早、更深地表达种种忧思时,“作家”的去功能化恐怕是作家更需要直接面对的。
   我以为,这是赵挺隐藏在看似灰色无聊的文本中的一抹凝重心思。在作为大都市和现代化发展符号的“上海”,在众生如众牲般被驯服和控制的“动物园”里,有那么一位看似和他人相同却自有主意的“牲”,他在某个瞬间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并发出了轻微的颤栗:他恐惧于被阉割的“作家”未来,他颤栗于自己“病毒式变异扩散写作操作员”的身份。“作家”和“文学”意味着创造,意味着人类动用了最珍贵的想象和情感进行自我记录,如小说中所说:“动点脑子写出来的东西总显得比不动脑子写出来的东西更有意义。”世间万事万物皆可解放,唯独作家不能解放。因为,如果这独一无二的能力被人类愉快地自行閹割掉的话,那么,我们离被原始和野蛮收割的日子恐怕也为时不远了。
   曹霞,著名文学评论家,现居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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