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顺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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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很早时就头戴一条白毛巾,看上去有种老成持重的感觉。后来,他头上的毛巾又换成了帽子,长年四季戴在头上,除了睡觉时摘下来,即使夏天特别热的时候,也照样戴着。
   爷爷给父亲起了个名字叫“会文”,但父亲因为家穷连小学也没有上完。父亲18岁那年,爷爷因病去世了,仅仅念了几年小学的他,就跟着大人开始下地种田,可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缘故吧,25岁的父亲就当上了生产小队队长。
   父亲当生产小队长的时候,每天早晨、上午、下午要敲三次钟,集合小队的社员到田里集体出工。到了地里,一般是一字排开,大家边干活边聊天,中间还要集体休息。邻村有一个懒汉,有一年冬天在农田里深翻土地。别人在干活,这个懒汉躲到一旁脱了棉袄捉虱子(人体的一种寄生虫)。恰巧这时,上级领导来检查,队长走过来见懒汉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蹬了他一腳低声地吼道:“快起来,领导来检查了。” 懒汉一听,慌张得连衣服都没有赶得上穿,就起来干活了。等检查团走过来,懒汉紧张带出力,身上早已冒了汗。领导干部看到在寒冷的冬天,竟有农民不穿棉袄,只穿背心干活,干劲儿如此之大,深受感动,当场集合全体干活群众现场召开会议表扬这个懒汉是模范,号召大家向他学习。后来等领导一走,大家就笑作一团,称他是“懒汉模范”,骂检查团是“笨蛋领导”。为此,父亲编了一段顺口溜:
   每天起来三敲钟,
   敲钟之后三派工。
   地里干活一条龙,
   中间休息乱哄哄。
   一年四季不停工,
   大年初一开门红。
   从春一直干到冬,
   全年工作说不清。
   庄稼收秋后,生产队就要在冬天安排犁地,以备第二年耕种。那时,犁地的拖拉机是雇用的,来到村里的拖拉机司机就像大爷,村上得紧招呼好接待才行,否则,拖拉机司机就给你应付,出工不出力,一点也不讲犁地质量。父亲讥讽他们说:
   拖拉机、来犁地,
   待司机、赛亲戚。
   司机吃的是油条,
   犁地犁的是圪壕。
   司机吃的是油饼,
   犁地犁的才平整。
   好不容易一年到头了,生产队开始搞年终决算。会计算过来算过去,队里还是穷当当。那些相对劳动力多人口少的家庭虽然在账上有钱,但兑现金往往只有一半,甚至更少;而人口多劳动力少的家庭只有靠借钱挂账,才能领到生产队的粮食。父亲这样总结:
   一年到头搞决算,
   一个工分几毛钱。
   劳多人少兑一半,
   剩下给你挂账上。
   人多劳少不领钱,
   吃粮还得顶饥荒。
   上世纪50年代末,全国农村普遍兴办公共食堂,这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的产物。公共食堂最初实行时,由于人们心理上的某种攀比欲、新鲜感,温度急剧升高,许多极端的事情都做了出来。比如说,当时农民中有这样的顺口溜:“粮食供给食堂化,肚皮再大也不怕。”我的老家也和全国许多地方一样,全村人按生产小队集中就餐,美其名曰为“食堂化”。后来,公共食堂的弊端越来越明显,严重背离了人们原来的美好愿望,饭菜质量越来越差,并且出现了“上月吃下月、寅年吃卯年”的窘况,偶尔吃上一两回红薯片饸饹、喝上一次白面揪片汤,社员就像过年一样高兴。父亲感叹说:
   每天粮食不够吃,
   连皮带渣都收拾。
   南瓜地瓜好饭哩,
   红薯片子改善哩。
   多日不见猪肉腥,
   晚上馋得数星星。
   喝上一顿揪片汤,
   社员就像过大年。
   由于长期吃食堂,不少社员营养不良,得了浮肿病,不能下地劳动,浑身上下十分难受。父亲感叹:
   男人浮肿有了病,
   女人浮肿不怀孕。
   全身粗了不是胖,
   走路上炕都困难。
   吃食堂吃不饱,人们千方百计寻找食物填饱肚皮,也有个别胆子大的人到地里偷吃还没有成熟的嫩玉米。但如果让人抓住,绝对是要受批判的。
   偷了一个嫩玉茭,
   批斗三天不拉倒。
   每天中午去打饭,
   先来一个小批判。
   好不容易,社员们盼到了生产小队公共食堂解散,父亲和大家一样十分高兴。他说:
   听说食堂要解散,
   吃饭有了自主权。
   在家做饭多自由,
   想起食堂就发愁。
   1976年,党中央粉碎“四人帮”,父亲担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上任后为了提高粮食产量,他征求老农的意见,和党支部一班人研究决定,要狠抓积肥、耕地和水利三个关键。为了鼓励社员理解和支持大队的决定,他把这三件大事编成顺口溜,用于宣传发动群众。
   先说积肥工作,大队党支部号召大家外出到市里拉青粪(人粪尿),外出拾鸡粪,以补充农家肥的不足。
   交朋友、要交心,
   浇花关键要浇根。
   种庄稼、不上粪,
   一年白受胳膊困。
   各个小队上圪桶(拉人粪尿用的器具),
   专去城里拉青粪。
   每天每队拉一车,
   一天就是十桶粪。
   冬天社员外出门,    走门串户挖鸡粪。
   挖回鸡粪兑现金,
   调动社员积极性。
   各队都有收粪场,
   一冬就收几万斤。
   为了抓好大队的水利工作,那几年父亲和全村人一起努力购置变压器、潜水泵、离心泵等水利设施,先后在田地里新挖大井五十多眼、中心井二十多眼,为全村粮食夺高产创造了条件。
   想要粮食上高产,
   搞好水利是保障。
   地里水渠连成网,
   旱天粮食也成山。
   搞水利、真有利,
   开动机器顶下雨。
   浇完小麦浇秋地,
   秋天粮食堆满地。
   解决了水利问题,各个生产小队就有条件种上了菜园地,夏天社员每隔一天就能分到新鲜的蔬菜。这项工作得到了县里的支持和表扬,破格划拨给村里部分水利设施。父亲高兴地说:
   搞水利、真有利,
   各队种起菜园地。
   队里隔天就分菜,
   分菜用的大布袋。
   搞水利、促高产,
   上级来了参观团。
   连夸我们真能干,
   总结经验要推广。
   全县大会受表彰,
   全村露脸获了奖。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极大地调动了社员的积极性。父亲鼓励大家劳动致富,努力搞活家庭经济,发展壮大集体经济:
   三中全会指明路,
   土地承包到了戶。
   落实政策对了头,
   大家干活有劲头。
   农村政策大转变,
   人人都能吃饱饭。
   吃饱肚子有余粮,
   多余粮食卖成钱。
   马瘦毛长皮也松,
   人穷志短日子苦。
   如今党的政策好,
   大家快走富裕路。
   少数能人先致富,
   带动全村都进步。
   领导干部要带头,
   集体经济靠支部。
   农村工作千头万绪,什么样的事都有。村里有极个别人不愿意出力干农活,父亲规劝他们说:
   养儿为防老,
   种地为吃饱。
   懒人哄地皮,
   地皮哄肚皮。
   人勤地大气,
   粮多腰硬气。
   越坐越懒,
   越吃越馋。
   家有余粮,
   心中不慌。
   家有存款,
   人有胆量。
   1975年至1978年期间,父亲曾被抽调到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政府)磷肥厂工作过一段时间。按现在的说法,那个磷肥厂是一个乡镇企业,主要生产农村种地用的磷肥,同时也生产水泥。父亲最初被任命为分管基建的厂革委会副主任(相当于现在的副厂长、副经理)。刚进厂的四个多月,他只是深入车间和进行工作调研,从不多表态。在四个多月后的一次全厂总结会上,当其他厂领导基本讲完话时,人们把目光盯住了这个身穿补丁衣服,外表年龄比实际年龄大得多的副主任。其实,那个时候我父亲只有35岁左右。父亲站起来,并且胸有成竹地发言了。
   他首先分析了全厂一百五十多名工人的组成情况,希望全体工人克服临时工的心态,以主人翁的姿态要求自己,统一思想,强化责任。他强调只有生产经营有了效益,职工生活才能有保障,继而才能为集体做贡献,全场响起多次掌声。当时磷肥厂大院干部住在西排房,而工人住在东排房。东排房的工人是具体干活的,但工分不高,一天是“七分”或“八分”工;而西排房的管理人员一天却能挣“九分”或“十分”工。父亲总结分配不公平的问题说:
   工分挣多少,
   从西往东瞧。
   七分八分死受哩,
   九分十分圪溜哩。
   磷肥厂的主要生产车间是磨机车间,针对这个生产环节的管理,父亲强调说:
   耳朵听、眼睛看,
   保证磨机正常转。
   喂料少、少生产,
   喂料多了磨不烂。
   完成任务把质量,
   按劳分配是关键。
   为了改善职工生活,父亲向磷肥厂附近的农村借用了八亩土地,一是可以搞磷肥试验田,二是种上谷子补助职工食堂。秋后谷子丰收了,他安排单位到河南买磨机用的铁球配件的汽车,拉上谷子换成白面为职工改善伙食,用于补助餐。他说:
   借下地、做试验,
   施磷肥、巧种粮,
   收下谷子换成面,
   每天补助一顿饭。
   几十年来,父亲编了不少顺口溜,并且这些顺口溜往往是他随口就能说出来的。在村上、在他工作过的地方,至今还有许多老百姓、老工人能够记得住、说得来。当我整理这些顺口溜时,我油然敬佩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父亲,竟然能编出这么多富有哲理的顺口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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