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铁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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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丁记篷船是在午时来到杭川水西渡的,从汀江回龙湾顺春潮而下,满载土纸。
  靠岸,跳将下来一精壮汉子。四十开外,灰布长衫,后背斜挂铁骨雨伞。
  汉子回头说:“康旺,会子交给昌泰行,归船歇着。阿妹的花布,俺会带回来。”
  康旺说:“大哥,小心哪!”
  汉子笑:“老行当啦。管好你自家。”
  早有斯文人和两个伙计候在前头,点头哈腰。
  斯文人说:“铁伞师傅,老邱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精壮汉子——现在该叫铁伞师傅了,说:“不必客气,俺这就去会会他。”
  一行人向城东的土冈走去。
  二
  康旺,三十出头,黑脸,粗壮,憨憨的。他来过几趟杭川城了,熟门熟路。不需他说话,约定的武邑挑夫一拥而上,卸货装担,忙而不乱,将满船土纸挑往昌泰行仓库。
  康旺手提褡裢,蹦跳进城。
  走入瓦子街昌泰行,康旺将供货清单(会子)奉呈给乌面老者。
  老者扒拉了一通算盘,抬眼打量来客,微颔首,上推不时下滑的石头镜片,扯过白纸,提笔,濡墨,唰唰唰,写好收据,画押盖章,查看一会儿,交给康旺,说:“细老弟,你可要收妥喽。丢啦,铁伞找俺要,可没得有。”
  “俺不是傻瓜。”康旺将收据装入褡裢。
  忽听叮叮响动,一摞铜元递近:“便饭钱,九只壳子,莫要嫌弃哟,数数看。”
  “哎呀,陈老伯,您客气啦。”康旺接过铜元,谢声不迭,车转身,叠脚就奔出店门。
  三
  “嚯呔,唔好搞哟,打个照面,就弄残了两个高手!”
  “潮州伍哥?”
  “正是此人。”
  “哦。”
  “他那两把八斩刀,有名堂,有鬼怪。”
  “嘿,嘿嘿。”
  “铁伞师傅,可得当心哪。”
  “大先生,您老瞅瞅,俺那铁伞还在吗?”
  “铁伞?铁伞在后背挂着哪。”
  “这就是了。”
  斯文人和丁铁伞说话间,土冈在望。
  平地空旷,阳光热辣。百十人聚集两块,阵线分明。
  见来人,黄老头颤巍巍地抢奔上前,拉着丁铁伞,唉声叹气。
  “老先生,不能和吗?”
  “人家就是不愿意哪。”
  “晓得了。”
  决斗起因,乃风水之争。黄家要建一座土楼,隔江邱家不允许,要强拆。决斗,各邀高手。黄家连败两场,再败,就该自毁墙基;不服,势必械斗,愈演愈烈。
  中人是老关刀。此公仁厚,擅武艺,门徒遍汀州。
  阳光直射,红壤土升腾起丝丝热浪。
  “远道而来,可要歇息片刻?”
  “唔使。”
  “样般,行前来,签字画押。”
  丁铁伞走过去。生死文契上,伍哥笔迹,银钩铁画,大名伍文豪。铁伞姓名,为丁康文。
  伍哥外貌豪壮,静立场中,八斩刀厚重,烈日下,闪烁着耀眼光亮。
  步步走近,丁铁伞驻足,一把铁伞瞬间持握于左手之中。
  “当!”
  铜锣响,开打。
  白光黑影,搅作一团。
  “叮当,叮当。”
  两声脆响,双刀插入泥地。
  收伞,斜挂后背,丁铁伞拱手:“承让。”
  两肘软绵晃荡,伍哥前额流汗,问:“你不是左撇子?”
  “不是。”
  “你是撑船的?船头师傅?”
  “耍过几天竹篙。”
  “三年。三年后,定当再来讨教。”
  “丁某恭候。”
  双脚钩动,八斩刀跳入腋下。任凭东家叫喊,伍哥不理不睬,孤零零地走下土冈。
  有人问:“嘀嘀咕咕的,讲嘛介呀?”
  老关刀捋髯大笑:“老弟呀,咋不开窍呢?船过险滩,风急浪高,铁竹篙在石壁孔眼上点点戳戳,丝毫莫失。以此化入武功,双刀能不落地?”
  四
  康旺沿街溜达,途经邱记鱼粄店。七棵枫树,枝叶婆娑。清香阵阵飘来,康旺咽着口水,捂紧钱袋子,快步走过。
  阿妹过些天就要出嫁了。砍柴,割草,耕田劳作,阿妹过得辛苦。大闺女了,几件衣裳,都缝缝补补。好日子,做阿哥的,总要送件礼物呀。康旺想省下铜元,买一块便宜的新花布。
  肚子咕咕叫。哦,还没食昼呢。
  转角处店铺,招幌道:“山东大馒头”。
  蒸笼热气飘散,麦香弥漫。山东大汉扯开嗓门:“大馒头啊,大馒头。三文铜板一个呀,二个管饱。一顿吃下十个,不要钱;吃不了,价钱翻倍啊。”
  康旺问:“老板,一顿吃下十个,不要钱?”
  “老弟,你瞧瞧,枕头似的,就没人吃得下。吆喝生意嘛。”
  “俺想試试。”
  “开啥玩笑?别瞧你人高马大的,撑坏喽,俺赔不起。”
  “咋啦,说话不算话?”
  “老弟,俺是个伤残兵丁,县太爷赏碗饭吃,借贵宝地开个小店,不容易啊。咱们就不赌了吧?俺奉送你两个大馒头。”
  康旺掏出大把铜元,拍在木桌上:“看清楚喽,俺有钱,现钱。赌!”
  歪拖着一条腿,山东大汉四向作揖:“诸位高邻,这小老弟硬要和俺赌,烦请大家作个见证。”
  瓦子街闲人围聚过来。
  一堆大馒头摆在木桌上。
  康旺要了碗免费的猪骨头汤,端坐开吃。
  风卷残云,康旺吃下了六个大馒头。
  山东大汉嘴角搐动,嗨,这小买卖,今日要蚀本啦。
  拿起第七个大馒头,康旺左看右看,比比量量,吃食越来越慢了。
  第八个,伸长脖子,吞咽艰难。
  第九个,双眼暴突,脸色发青。
  第十个,半截大馒头刚塞入嘴巴,人却翻滚落地。
  五
  丁铁伞和他的一群江湖朋友火速赶到现场。外来的山东大汉结结巴巴叙说缘由经过,两膝颤抖。众多目击者证实了他所言不虚。丁铁伞摸出一把铜钱,慢慢地数,算好六十文,叠妥,推向山东大汉:“馒头实在,俺家愿赌服输。”
  丁铁伞眼角潮湿,抱起亲老弟,排开众人,向水西渡走去。
  选自《百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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