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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默庵(公元1900年——1976年),名翰文,宾川人,是解放前县里著名的才子,擅于诗。最近得读其遗著《默安诗抄》,想见其为人,不禁产生了敬仰之隋。他的诗既有陶诗的自然韵味,又有杜诗的浓郁深沉,更可贵的是洋溢着陆诗那样强烈的爱国主义感情,是留给后人的一份精神遗产。
先生幼即聪慧,就读于宾居小学时,试辄冠军,受到教师赵镜潭的器重,把女儿许配给他。后随岳父到大理继续深造,奠定了深厚的诗文功底。1921年,先生怀着壮志去昆明寻找报国之路,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因家境困难,三个月后即停学。他在这年写的《秋怀》中曾抒发抱负:
昆湖浩渺晚来波,神剑龙渊手自磨。萧瑟西风摇铁马,苍茫前路撼铜驼。极天关塞诗心险,满地疮痰客,限多。段踞蒙颠何足道,自怜六诏好山河。
然而,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寻路八年,使他深感失望。先生以怅恨之情,回到家乡,过着“春耕历陇亩,秋兴付诗篇”的半耕半读生活,等待新的报国时机。这段时间里,他写了许多清新的田园诗,例如1932年的《早春东皋种蔗》:
痴哉顾虎头,噉蔗得佳境。
我生乃不辰,生计恒苦窘, 十亩种东皋,将以高我臬。
晨兴荷锄出,颇觉春昼永;
好鸟弄和风,溪树摇清影。
分种及春初,纵横列畦畛。
灵泉沽溉足,披泥露新颖。
停待来年春,烹煎得万饼。
所取固无多,薅莳敢不黾。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占我东北,先生决心参加抗日,再度赴昆。他在1933年的《出塞》九首里写道:
烽火燎东北,倭兵陷辽阳,
黔首膏白刃,流血成汪洋。
席卷逼幽燕,逆虏何太狂!
将军握虎节,敌势任枭张。
国仇不共天,忧怀结中肠。
佩我赫连刀,杀敌驰朔方。
极目山河壮,万感来苍茫!
可是,蒋介石对日军采取不抵抗政策,一心“围剿”国内的革命力量。诗人忧愤难忍,在《出塞》九首的另一首中大声地呼吁:
寇氛逾长城,刁斗夜频惊。
大帅拥貔貅,坐视虏纵横。
存亡系一发,祸国未休兵。
同仇恣屠杀,停见大厦倾。
所谓邦之望,披沥见以诚。
同心卫祖国,凛然大义明。
风声播遐迩,民众敢爱生!
不幸的是,先生眼前的现实,比二十年代还要糟。蒋介石先后五次“围剿”,不肯休兵对外。虽然这时先生得到袁嘉谷先生的赏识,在滇黔绥靖公署供职,但在这“国脉暗凋瘵,朱门乐未央”的环境里,诗人只能浩叹“咄咄徒书空,欲渡川无梁”,难展抗日救国的抱负。在1933年的《拥盾》二首里,诗人写道:
拥盾从军愿未酬,宁将韵语托阳秋。庭中老树作人立,相对无言暗点头。铜琶喜唱江东去,铁马新翻塞外音。懒作呢呢儿女语,幽并豪云气纵横。
“七·七”事变后,日军大举入侵。先生送堂弟曹允文从军赴湘,又送胞弟曹羽北征赴陕,他自己也参加军官队受训,准备到前线杀敌。诗人在1938年的《送从弟允文从军长沙》诗中写道:
烽火耀神州,兵连十一月。
豕突犯河洛,倭寇太猖獗!
忆昔南北京,分镇势闳阔。
仓促陷敌手,摧颓付烟灭。
疯狂大屠杀,人性久已绝。
氛侵塞天地,烟尘黯城阙。
其凶胜豺虎,其毒赛蛇蝎。
同仇人心奋,抗日大团结。
咆哮撼山岳,战争如火烈。
几辈为国殇,凛然著奇节。
黄沙埋白骨,碧波溅赤血。
终当歼狡寇,暴风卷残雪。
成功争后著,勿使金瓯缺。
去去予何言,努力嗣先烈。
1939年写的《送仲默北征》五首里,其三两首是:
昆明城外唱骊歌,北望山河破碎多。倭寇猖狂竟至此,中枢筹策欲如何?忧时独击渡江揖,杀敌同挥返日戈。危难相期天下事,临风无事泪滂沱,辰君东去已经年,汝又执殳赴朔边。沧海横流嗟泛滥,鹊鸽羽翮竞联翩。长思骨肉别离地,难与仇讐共戴天。痛饮黄龙终有日,玉关同奏凯歌还。
可是,蒋介石在被迫抗战以后,仍然竭力遏制抗日军民,甚至故意借日军之手,削弱被他认为是异己的抗日力量。滇军在台儿庄血战中遭受重大牺牲之后,又在中条山战役中被蒋军和汉奸出卖,曹羽所在的第三军突然遭日军围歼,全军覆没。军长唐淮源自杀,十二师师长寸性奇阵亡。曹羽头部负伤,血战突围,辗转到晋西北投奔了贺龙将军。这段时间里,先生还有两个族弟血染沙场,曹玮战死山东,曹锦文阵亡江西。可是蒋家朝廷偏安重庆,仍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诗人在1942年的《壬午秋咏怀》组诗十八首之八里悲愤地写道:
六朝宫阙委烟霞,南渡衣冠胜永嘉。大旗飘飘分虎竹,小人草草化虫沙。万方刍粟挽榆急,五剧笙歌笑语哗。太息流离诸父老,空村泣别已无家。
在抗日战争的八年里,先生在云南宪兵司令部赞襄同乡杨如轩幕府,曾任少校军法官、中校军法处长,案牍之余,写了许多诗,得到袁嘉谷的指点和鼓励,有些被选人袁主编的《东陆诗选》。李根源所编的《永昌府文征》中也选人了曹诗。云南另一名士周钟岳称赞他“古诗苍莽豪隽”、“律诗亦笃雅有节,不同凡响。”这些诗多数是歌颂前方将士喋血捐躯的英雄史诗,有些是伤叹大后方遍野哀鸿的悲歌,另一些则是对豪门楚舞、鸡犬飞升的怒斥。诗人看透了蒋家王朝的腐朽反动,寄希望于敌后抗日的人民武装,例如《壬午秋咏怀》的十八首组诗里,第十二首写的是:
难将时事问青天,寇压神州又五年。绝塞胡沙吹猎猎,豪门楚舞正翩翩。临风停立人如玉,舐药飞升犬亦仙。谁念战争方喋血,予怀渺渺正无边。
其第十四首写的是:千村万户点兵时,病妇把锄丁壮稀。赤曰耕耒汗滴土,黄昏归去露沾衣。脂膏已竭还征实,禾黍初收便苦饥。君看中原沦陷地,义军纷起村旌旗。
其第十五首更直接讴歌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氛侵冥冥正未消,奇军敌后阵营牢。九天突击骇龙战,万里长征汗马劳。众志激昂吞寇盗,血痕斑驳染弓刀。成仁何限睢阳节,拔木破山风怒号。
诗人对苏联红军的反法西斯卫国战争,也在这组诗的第十七首里热情地予以歌颂:万幕连云画角哀,东欧激战卷氛埃。予炊剑浙人间世,虎步龙骧天下才。会有奇勋争日月,已闻号令动风雷。合围遥听军中报,六合阴霾一扫开。
好容易熬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八年抗战终于胜利了。人民盼望国内和平,民主建国。谁知蒋介石早有阴谋,一面假惺惺电邀毛泽东来重庆和谈,争取时间;一面依靠美国空运大军到广大沦陷区大城市,抢占战略要地:一面对云南地方力量下毒手,收拾龙云。10月3日,蒋介石命令驻滇中央军进攻五华山,胁迫云南省政府主席龙 云去重庆加以软禁。一时血溅昆明,军警特务横行无忌。诗人在《纪十月三日事》诗中写道:
倭寇降书报,欢欣举国同。
协商初议定,阴狠又兴戎。
祸起萧墙内,人惊睡梦中。
昆明城内外,内溅血花红。
不久,“一二,一”惨案发生,爱国学生反内战求民主竟参遭屠杀。诗人面对白色恐怖拍案挥笔,在《纪一二·一惨案》诗中愤怒申讨独夫:
青年反內战,爱国究何辜?
一旦遭屠杀,群情愤独夫。
血花开灿烂,泪眼未模糊。
史笔光诗笔,大书兼特书。
1946年初,诗人在睡梦中突然被中央宪兵逮捕。经营救出狱后,又遭特务暴徒狙击,折断左肋骨。接着,李公朴、闻一多被特务暗杀,数以百计的亲友、熟人被捕或失踪。在水深火热的境遇中,他盼望着全国早日解放。诗人在1946年的《感事》里写道:
狺狺国多狗,窥人伺路衢。
突然飞祸至,冤愤向谁呼?
同属炎黄冑,惨深亡国奴。
何当破桎梏,万姓庆来苏!
当然,诗人很清楚狗毕竟只是狗,仇恨应集中在狗的主子身上,他的诗锋总是指向那个残民以逞的独夫。《双十协议》被撕毁后,他在《毁约》一诗中直斥元凶:
毁约又操同室戈,百姓宁堪再折磨?豪门饔飧黄金尺,大地烟尘白骨多。愤世谁赓小海唱,贪天欲续大风歌。胸中胜算虽如意,其奈人心憎恨何!
先生不愿被驱人内战,于1946年末挂冠回乡。他想过那“静观天下无穷事,补读平生未尽书”的生活。可是,回到宾川后,他目睹以裙带官成了云南财阀的豪门李家,在宾居一带掠夺民田五千余亩,残酷剥削乡人的血腥事实,岂能按捺得住那满腔的义愤,诗人在1947年写了《书愤》四首,其二、三两首是:
争传巧官出奇谋,捷足先登据上游。小妹乘龙招贵婿,诸兄跨鹤上瀛洲。黄金买笑喧豪举,华表摩空纪壮猷。惨绝乡人遭割剥,千家啼泪黯难收。
财阀西南割据雄,遨游宦海一帆风。黑头还里夸江总,金谷名园陋石崇。人播奇谈鬼画押,天开异想石铭功。当年木主投藩溷,家祭何妨问乃翁。
先生不仅写诗揭露和痛斥,而且受群众公举,写调查报告公开揭发有关当局,并诉诸公论,轰传一时,得罪了地头蛇。人们为先生捏一把汗,但他无所畏惧,挺身而出。他相信,天快亮了。诗人在《题公揭稿后二首续赋》里写道:
权豪横乡里,捉笔感苍茫。
为吐冤民愤,所期正义张。
词锋破鬼胆,世路骇羊肠。
望望天将晓,东方现曙光。
是的,天快亮了。1948年,中国共产党宾川地下组织日益活跃,诗人接受了党的委托,渗入宾川县反动政府任秘书,掩护地下组织的武装暴动。1949年,宾川农民三次武装暴动成功,建立了游击队和根据地。8月,边纵八支队攻城,围三日不克退走。反动县长阎德臣勾结保安五团分道清乡,革命同志数十人惨遭杀害。诗人在地下党通知后于攻城前夕撤出,写下纪实诗《避地》四首,其中有两首写的是:
栖身猛虎窟,心苦七阅月。
民兵三起义,斗争历曲折。
诡词与周旋,屠夫气已夺。
敛兵守孤城,雷池不敢越。
鬼域任窥伺,脱身走一瞥。
登高一长啸,回首眦欲裂。
围城历三日,三面相环攻。
撤退在一朝,得意骄群凶。
清乡肆屠杀,尸膏原野中。
几辈骂敌死,喋血气吐虹。
人心激怒涛,百折仍向东。
终当洗血债,漫天旌旗红。
就在这一年的十月一日。第一面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城楼前升起。十二月,云南全省解放,诗人所期望的“漫天旌旗红”终于成为现实。
宾川解放后,先生荣任县人民法院第一任院长,满腔热情地主持了审判恶霸土匪、镇压反革命的工作。土地改革开始,按当时的回避政策,先生调邓川县人民政府卫生科任科员。1956年肃反运动开始,先生遭到不公正的待遇,被停职回家。但他并不消极,仍然满腔热情地歌颂新社会,始终不渝地相信党。1963年,他在《昆明春节竹枝词》二十一首里,有四首写的是:
城乡气象郁葱葱,康乐勿忘缔造功。遥望华山最高处,旌旗如画拂云红。
河山壮丽画图开,除旧布新何壮哉!大道纵横九万里,欢声如海鼓潮来。
十四年来万象新,登高望远倍精神。东风着意百花放,锦绣新妆大地春。
镇日匆匆为底忙?新生事物费评章。双轮飞驶日千里,万象搜罗诗一囊。
1969年,诗人在《还乡吟》十首里,最末二首写道:
往事如烟记忆稀,昭昭真理寸心知。临风何用伤老大,犹有豪情再赋诗。
终身革命铁心坚,曲折生涯七十年。阴晦区区何足道。云开雾散看明天。
1976年,这位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共产党的诗人,在杨官营老家病逝。1982年,先生的历史问题终于得到平反昭雪,革命身份得到承认,遗骨迁葬于杨公箐烈士陵园。先生遗著《默安诗抄》已整理付印,这一切,都可以告慰诗人的英灵了。
(大理人物主持 廖惠群)
先生幼即聪慧,就读于宾居小学时,试辄冠军,受到教师赵镜潭的器重,把女儿许配给他。后随岳父到大理继续深造,奠定了深厚的诗文功底。1921年,先生怀着壮志去昆明寻找报国之路,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因家境困难,三个月后即停学。他在这年写的《秋怀》中曾抒发抱负:
昆湖浩渺晚来波,神剑龙渊手自磨。萧瑟西风摇铁马,苍茫前路撼铜驼。极天关塞诗心险,满地疮痰客,限多。段踞蒙颠何足道,自怜六诏好山河。
然而,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寻路八年,使他深感失望。先生以怅恨之情,回到家乡,过着“春耕历陇亩,秋兴付诗篇”的半耕半读生活,等待新的报国时机。这段时间里,他写了许多清新的田园诗,例如1932年的《早春东皋种蔗》:
痴哉顾虎头,噉蔗得佳境。
我生乃不辰,生计恒苦窘, 十亩种东皋,将以高我臬。
晨兴荷锄出,颇觉春昼永;
好鸟弄和风,溪树摇清影。
分种及春初,纵横列畦畛。
灵泉沽溉足,披泥露新颖。
停待来年春,烹煎得万饼。
所取固无多,薅莳敢不黾。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占我东北,先生决心参加抗日,再度赴昆。他在1933年的《出塞》九首里写道:
烽火燎东北,倭兵陷辽阳,
黔首膏白刃,流血成汪洋。
席卷逼幽燕,逆虏何太狂!
将军握虎节,敌势任枭张。
国仇不共天,忧怀结中肠。
佩我赫连刀,杀敌驰朔方。
极目山河壮,万感来苍茫!
可是,蒋介石对日军采取不抵抗政策,一心“围剿”国内的革命力量。诗人忧愤难忍,在《出塞》九首的另一首中大声地呼吁:
寇氛逾长城,刁斗夜频惊。
大帅拥貔貅,坐视虏纵横。
存亡系一发,祸国未休兵。
同仇恣屠杀,停见大厦倾。
所谓邦之望,披沥见以诚。
同心卫祖国,凛然大义明。
风声播遐迩,民众敢爱生!
不幸的是,先生眼前的现实,比二十年代还要糟。蒋介石先后五次“围剿”,不肯休兵对外。虽然这时先生得到袁嘉谷先生的赏识,在滇黔绥靖公署供职,但在这“国脉暗凋瘵,朱门乐未央”的环境里,诗人只能浩叹“咄咄徒书空,欲渡川无梁”,难展抗日救国的抱负。在1933年的《拥盾》二首里,诗人写道:
拥盾从军愿未酬,宁将韵语托阳秋。庭中老树作人立,相对无言暗点头。铜琶喜唱江东去,铁马新翻塞外音。懒作呢呢儿女语,幽并豪云气纵横。
“七·七”事变后,日军大举入侵。先生送堂弟曹允文从军赴湘,又送胞弟曹羽北征赴陕,他自己也参加军官队受训,准备到前线杀敌。诗人在1938年的《送从弟允文从军长沙》诗中写道:
烽火耀神州,兵连十一月。
豕突犯河洛,倭寇太猖獗!
忆昔南北京,分镇势闳阔。
仓促陷敌手,摧颓付烟灭。
疯狂大屠杀,人性久已绝。
氛侵塞天地,烟尘黯城阙。
其凶胜豺虎,其毒赛蛇蝎。
同仇人心奋,抗日大团结。
咆哮撼山岳,战争如火烈。
几辈为国殇,凛然著奇节。
黄沙埋白骨,碧波溅赤血。
终当歼狡寇,暴风卷残雪。
成功争后著,勿使金瓯缺。
去去予何言,努力嗣先烈。
1939年写的《送仲默北征》五首里,其三两首是:
昆明城外唱骊歌,北望山河破碎多。倭寇猖狂竟至此,中枢筹策欲如何?忧时独击渡江揖,杀敌同挥返日戈。危难相期天下事,临风无事泪滂沱,辰君东去已经年,汝又执殳赴朔边。沧海横流嗟泛滥,鹊鸽羽翮竞联翩。长思骨肉别离地,难与仇讐共戴天。痛饮黄龙终有日,玉关同奏凯歌还。
可是,蒋介石在被迫抗战以后,仍然竭力遏制抗日军民,甚至故意借日军之手,削弱被他认为是异己的抗日力量。滇军在台儿庄血战中遭受重大牺牲之后,又在中条山战役中被蒋军和汉奸出卖,曹羽所在的第三军突然遭日军围歼,全军覆没。军长唐淮源自杀,十二师师长寸性奇阵亡。曹羽头部负伤,血战突围,辗转到晋西北投奔了贺龙将军。这段时间里,先生还有两个族弟血染沙场,曹玮战死山东,曹锦文阵亡江西。可是蒋家朝廷偏安重庆,仍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诗人在1942年的《壬午秋咏怀》组诗十八首之八里悲愤地写道:
六朝宫阙委烟霞,南渡衣冠胜永嘉。大旗飘飘分虎竹,小人草草化虫沙。万方刍粟挽榆急,五剧笙歌笑语哗。太息流离诸父老,空村泣别已无家。
在抗日战争的八年里,先生在云南宪兵司令部赞襄同乡杨如轩幕府,曾任少校军法官、中校军法处长,案牍之余,写了许多诗,得到袁嘉谷的指点和鼓励,有些被选人袁主编的《东陆诗选》。李根源所编的《永昌府文征》中也选人了曹诗。云南另一名士周钟岳称赞他“古诗苍莽豪隽”、“律诗亦笃雅有节,不同凡响。”这些诗多数是歌颂前方将士喋血捐躯的英雄史诗,有些是伤叹大后方遍野哀鸿的悲歌,另一些则是对豪门楚舞、鸡犬飞升的怒斥。诗人看透了蒋家王朝的腐朽反动,寄希望于敌后抗日的人民武装,例如《壬午秋咏怀》的十八首组诗里,第十二首写的是:
难将时事问青天,寇压神州又五年。绝塞胡沙吹猎猎,豪门楚舞正翩翩。临风停立人如玉,舐药飞升犬亦仙。谁念战争方喋血,予怀渺渺正无边。
其第十四首写的是:千村万户点兵时,病妇把锄丁壮稀。赤曰耕耒汗滴土,黄昏归去露沾衣。脂膏已竭还征实,禾黍初收便苦饥。君看中原沦陷地,义军纷起村旌旗。
其第十五首更直接讴歌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氛侵冥冥正未消,奇军敌后阵营牢。九天突击骇龙战,万里长征汗马劳。众志激昂吞寇盗,血痕斑驳染弓刀。成仁何限睢阳节,拔木破山风怒号。
诗人对苏联红军的反法西斯卫国战争,也在这组诗的第十七首里热情地予以歌颂:万幕连云画角哀,东欧激战卷氛埃。予炊剑浙人间世,虎步龙骧天下才。会有奇勋争日月,已闻号令动风雷。合围遥听军中报,六合阴霾一扫开。
好容易熬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八年抗战终于胜利了。人民盼望国内和平,民主建国。谁知蒋介石早有阴谋,一面假惺惺电邀毛泽东来重庆和谈,争取时间;一面依靠美国空运大军到广大沦陷区大城市,抢占战略要地:一面对云南地方力量下毒手,收拾龙云。10月3日,蒋介石命令驻滇中央军进攻五华山,胁迫云南省政府主席龙 云去重庆加以软禁。一时血溅昆明,军警特务横行无忌。诗人在《纪十月三日事》诗中写道:
倭寇降书报,欢欣举国同。
协商初议定,阴狠又兴戎。
祸起萧墙内,人惊睡梦中。
昆明城内外,内溅血花红。
不久,“一二,一”惨案发生,爱国学生反内战求民主竟参遭屠杀。诗人面对白色恐怖拍案挥笔,在《纪一二·一惨案》诗中愤怒申讨独夫:
青年反內战,爱国究何辜?
一旦遭屠杀,群情愤独夫。
血花开灿烂,泪眼未模糊。
史笔光诗笔,大书兼特书。
1946年初,诗人在睡梦中突然被中央宪兵逮捕。经营救出狱后,又遭特务暴徒狙击,折断左肋骨。接着,李公朴、闻一多被特务暗杀,数以百计的亲友、熟人被捕或失踪。在水深火热的境遇中,他盼望着全国早日解放。诗人在1946年的《感事》里写道:
狺狺国多狗,窥人伺路衢。
突然飞祸至,冤愤向谁呼?
同属炎黄冑,惨深亡国奴。
何当破桎梏,万姓庆来苏!
当然,诗人很清楚狗毕竟只是狗,仇恨应集中在狗的主子身上,他的诗锋总是指向那个残民以逞的独夫。《双十协议》被撕毁后,他在《毁约》一诗中直斥元凶:
毁约又操同室戈,百姓宁堪再折磨?豪门饔飧黄金尺,大地烟尘白骨多。愤世谁赓小海唱,贪天欲续大风歌。胸中胜算虽如意,其奈人心憎恨何!
先生不愿被驱人内战,于1946年末挂冠回乡。他想过那“静观天下无穷事,补读平生未尽书”的生活。可是,回到宾川后,他目睹以裙带官成了云南财阀的豪门李家,在宾居一带掠夺民田五千余亩,残酷剥削乡人的血腥事实,岂能按捺得住那满腔的义愤,诗人在1947年写了《书愤》四首,其二、三两首是:
争传巧官出奇谋,捷足先登据上游。小妹乘龙招贵婿,诸兄跨鹤上瀛洲。黄金买笑喧豪举,华表摩空纪壮猷。惨绝乡人遭割剥,千家啼泪黯难收。
财阀西南割据雄,遨游宦海一帆风。黑头还里夸江总,金谷名园陋石崇。人播奇谈鬼画押,天开异想石铭功。当年木主投藩溷,家祭何妨问乃翁。
先生不仅写诗揭露和痛斥,而且受群众公举,写调查报告公开揭发有关当局,并诉诸公论,轰传一时,得罪了地头蛇。人们为先生捏一把汗,但他无所畏惧,挺身而出。他相信,天快亮了。诗人在《题公揭稿后二首续赋》里写道:
权豪横乡里,捉笔感苍茫。
为吐冤民愤,所期正义张。
词锋破鬼胆,世路骇羊肠。
望望天将晓,东方现曙光。
是的,天快亮了。1948年,中国共产党宾川地下组织日益活跃,诗人接受了党的委托,渗入宾川县反动政府任秘书,掩护地下组织的武装暴动。1949年,宾川农民三次武装暴动成功,建立了游击队和根据地。8月,边纵八支队攻城,围三日不克退走。反动县长阎德臣勾结保安五团分道清乡,革命同志数十人惨遭杀害。诗人在地下党通知后于攻城前夕撤出,写下纪实诗《避地》四首,其中有两首写的是:
栖身猛虎窟,心苦七阅月。
民兵三起义,斗争历曲折。
诡词与周旋,屠夫气已夺。
敛兵守孤城,雷池不敢越。
鬼域任窥伺,脱身走一瞥。
登高一长啸,回首眦欲裂。
围城历三日,三面相环攻。
撤退在一朝,得意骄群凶。
清乡肆屠杀,尸膏原野中。
几辈骂敌死,喋血气吐虹。
人心激怒涛,百折仍向东。
终当洗血债,漫天旌旗红。
就在这一年的十月一日。第一面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城楼前升起。十二月,云南全省解放,诗人所期望的“漫天旌旗红”终于成为现实。
宾川解放后,先生荣任县人民法院第一任院长,满腔热情地主持了审判恶霸土匪、镇压反革命的工作。土地改革开始,按当时的回避政策,先生调邓川县人民政府卫生科任科员。1956年肃反运动开始,先生遭到不公正的待遇,被停职回家。但他并不消极,仍然满腔热情地歌颂新社会,始终不渝地相信党。1963年,他在《昆明春节竹枝词》二十一首里,有四首写的是:
城乡气象郁葱葱,康乐勿忘缔造功。遥望华山最高处,旌旗如画拂云红。
河山壮丽画图开,除旧布新何壮哉!大道纵横九万里,欢声如海鼓潮来。
十四年来万象新,登高望远倍精神。东风着意百花放,锦绣新妆大地春。
镇日匆匆为底忙?新生事物费评章。双轮飞驶日千里,万象搜罗诗一囊。
1969年,诗人在《还乡吟》十首里,最末二首写道:
往事如烟记忆稀,昭昭真理寸心知。临风何用伤老大,犹有豪情再赋诗。
终身革命铁心坚,曲折生涯七十年。阴晦区区何足道。云开雾散看明天。
1976年,这位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共产党的诗人,在杨官营老家病逝。1982年,先生的历史问题终于得到平反昭雪,革命身份得到承认,遗骨迁葬于杨公箐烈士陵园。先生遗著《默安诗抄》已整理付印,这一切,都可以告慰诗人的英灵了。
(大理人物主持 廖惠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