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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柒若推荐：本期柒柒我的过稿里，每个故事都是改了至少三遍以上的……而在改稿综合期里，堪称改稿NO.1的就是这个故事，前前后后大概改了七遍才定稿！！我特别喜欢故事中的女主角霓裳，这个女汉子的柔情，和我认识的许多女汉子都很像，无论生活中多么汉子，遇到喜欢的人，一颗少女心也是爆棚的。你是不是也这样？
一
霓裳回朝那日，风大到沙尘几乎席卷了半面天。
陆辰已在帝都城墙之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五年的日子如白驹过隙，当初霓裳离朝的模样，他尚历历在目。骄傲孤高的红衣女子，嘴角浅浅一扬，眼光潋滟间，便是风华婉转。
凤凰翎羽在她耳际若隐若现，看似多情。然而说的话，却是清冷决绝：“陆辰，此生你我二人，再无半分情缘可续。入则为相，出则将，我俩终究只有共守江山的缘分。”
当即便惊得陆辰心绪全乱。
那日，他也如今夕一般，立在城墙上，纵心中千万不舍，却不敢言说。最终，他也只得手指拈土，往杯里一沾，一杯茶水代酒，只期她心怀故土，安然归来。
正恍惚着，便听人遥遥来报：“陆丞相，霓裳郡主回来了！”
陆辰微微一笑，淡然抬眸，他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起身相迎，手里照例提着装了茶的小酒壶。
马蹄声震耳欲聋，都到了帝都，霓裳的马却还是跑得飞快，转瞬便到了眼前。
依旧是一袭红衣，马上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不耐烦地撩了撩凌乱的发丝。看见陆辰，诧异极了，眼里的惊愕藏也藏不住。
陆辰见她虽一脸风霜，却还神采奕奕，略略放心。忍不住轻笑，将酒壶递给她：“郡主安然归来，喝酒暖暖身吧。”
霓裳微微撇唇，她晓得里面必然是茶。她自幼骁勇可比男儿，独独这酒沾不得，一沾便要头痛多日。果不其然，霓裳的唇刚及酒壶，新碧螺的馥郁清香便缠了上来。她一口饮尽，抹去嘴角残茶：“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陆相会来接我，今日不准备往我茶里沾土了？”
陆辰苦笑摇头，不晓得该如何接话。沾土怀故国，她要上战场，他帮不了许多，便只能徒然盼望，待那一缕尘土将她安然还来。
霓裳见他不答，强作的自在欢愉也悄无声息地消亡了。往事倏然涌上心间，她不自觉敛了笑，眼里顿时布上沉沉阴云。
久别重逢，平白生出一种暧昧的重生感。
一时间，熟稔至极的两人竟然无话。
许久，陆辰垂首，率先转身往城中走去，声音像是欢愉：“霓裳，走吧，今晚你皇义兄大设席宴。”
这话头转得突兀，霓裳思绪给他打了岔，头瞬间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你便和他说我负伤归来，快死了……”
“你胡说什么！”陆辰没等她将那“死”字吐出来，转头怒斥。
霓裳给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回嘴。可抬眼却看见陆辰铁青到几乎发黑的脸色，心里一怔，脱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陆辰为她操心良多，那时她刚刚带兵，坎坎坷坷首战告捷，刚回营，就接到陆辰的信。一封信长达万字，写得千转百回，其中担忧之意，不言而喻。
什么爱恨痴缠，瞬间便模糊了。霓裳还如儿时那般，搂上陆辰的肩膀，了然道：“别挂着脸，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陆辰却一言不发，径直走着。刚没几步，又突然回身，紧紧拥住霓裳，将脸狠狠埋在她的脖颈。这场面，太过旖旎温柔，倒是唬得见惯了生死的三军将士，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眼睛该放在哪儿。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在大漠中被干燥粗糙的沙砾打磨得无比坚硬。可此时，说不出的心酸涌上来，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你别哭鼻子，虽然我是个将军，却也是个女儿家。你这样抱着我，让人看到，我该怎么嫁人啊。”霓裳嘴上还在调笑，可眼中，笑意已丧尽。
陆辰的眼泪，悄无声息淌入她的脖颈，烫得惊人。
霓裳恍惚起来，想当初她爹战死沙场，圣旨紧跟着到她家，册封她为护国郡主。凄绝还没来得及流淌出来就被凝固，她漠然接旨之时，也是陆辰先搂着她，替她掉下眼泪。
霓裳不明白，陆辰明明是个男人，却为何像是集了天下最多的温柔呢？
二
将门无犬女，霓裳是名副其实的巾帼英雄。
多年未平的边疆，如今一举平定。年轻的帝王了了心头大患，一晚上笑得开怀，酒席间破格将霓裳的位置设在了首位。
这位置妙极，霓裳抬首，恰能看到坐在对面的陆相。彼时年少，陌上少年足风流，凌云壮志不言愁。
“霓裳，你瘦了。”酒至酣处，少年帝王特意走下王座，敬酒给霓裳。看着霓裳的眼神，夹杂着心疼和愧疚，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霓裳微醺，却淡笑着，不露丝毫情绪。
谁道年华未老？怯懦单纯的祺渊，已成了令人看不透的帝王。性情温柔淡薄的陆辰，也已成了叱咤风云的陆相。
祺渊递给她一杯酒，自己先干为敬，接着便款款等着她。
霓裳无奈，知道无法推辞，只得笑着一饮而尽。忽略掉祺渊眼中的旖旎缠绵，她不动声色撇清了关系：“保家卫国是臣应尽的责任，谢皇上关心。”
说着，眼神不经意地望向一旁的陆辰。他没看她，此刻正在给一旁的妻子布菜，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
而祺渊也正细细地打量着她。霓裳已不是当初单纯张扬的她，如今她尽敛芳华，眉眼间沉着许多，却透着说不出的韵味。可惜，她的眼里，始终还是只有陆辰。祺渊微微颔首，小心掩住了眼中情绪。
宴罢。
霓裳果真醉了，站在宫门前，看着自己的马束手无策。正恼着，就听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嗯？”一转脸，霓裳被惊了一下，陆辰携着他美丽温婉的妻子走过来。
“一起吧。”没给她任何回绝的机会，陆辰没走近，就遣人牵走了她的马。
这一路，甚是尴尬。
秦遥娇娇弱弱靠在陆辰身边，梨涡浅笑：“姐姐果真是人人称赞的巾帼女英雄了。”顿了顿又道，“我自小无大志，一心只求良人。” 霓裳醉得一阵恍惚，她何尝不想求良人？
只是当初，她不懂女子的温柔，以长剑迫陆辰娶她，也没抵得过秦遥柔柔一纸情诗。现如今想来，陆辰本没说过爱她。不过是她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三
大抵是喝了酒，又吹了风，霓裳当晚便患了风寒。她自小被养在宫里，做公主的伴读，养尊处优惯了。而今府里人少，缺人照顾，当真光景惨淡。
闭上眼睛，霓裳恍惚中入梦，彼时尚年少。
她与陆辰初识，是在学堂。一群皇家子弟带着官宦公子哥儿，哪知道什么忧愁顾忌，整日放开了胡闹。
她仅十三岁，却比一群皇子都强势凌厉。就是大弓长戟，也能耍得猎猎生风。祺渊年纪小，生母地位不高，便总受其他皇子欺负。她看不过眼，抢先护在祺渊身前，打架几乎是一天三餐的事。
陆辰和霓裳年龄相仿，却沉稳淡然得不像个孩子。从不跟着胡闹，只一个人安静读书。他是吏部尚书的幼子，身上却没有一点点血气，尽是缥缈的仙气。
记得那一日寒风凛冽，红衣女孩唇一撇，一把长戟夹带凌厉气势刺向了太子。当即，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青。
谁都以为大祸将至，长戟却生生被挡在半空中，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了戟头。那人手指被划破，点滴鲜血落在地下。
陆辰却像是毫无痛觉，嘴角噙笑，眉眼间尽是柔情：“霓裳，朝堂之上，宫中禁地，都不是可以打打杀杀的地方。想要保护一个人，也不只有动武这一种。”
那一刹那，陆辰的气势压住了所有人。从那天起，霓裳满心满眼，便只剩一抹青色，不可磨灭。
“霓裳！霓裳！”好梦难续，霓裳迷蒙之中，听谁在耳边着急地呼唤她。一睁眼，便撞入陆辰满是焦急的眸子。
“你来了。”霓裳瞬时清醒，挣扎着起身，开口才觉出嗓子哑得厉害。
陆辰极小心，将药送到了她嘴边。无奈地叹口气：“你一喝酒，便要发热头痛。别人劝你喝，自个儿不能掂量着些吗？”
霓裳将药一口灌了下去，苦涩渗入舌根，竟生生将她眼泪逼了出来。
“君命难违，如今的祺渊，已经是睿明皇帝了。我手握兵权，若不是女子，恐怕命在旦夕，哪里还敢说不？”
陆辰的手一僵，语气突然便沉了下来，冷静地问：“好个君命难违。当初他给你个空头郡主，让刚刚丧父的你去边疆。如今你得胜回朝，连一杯酒，都违抗不了？”说着，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霓裳，当初先皇下旨，你都敢抗旨不遵，而今他一杯酒，你都不敢再拒？”
霓裳让这句话里的讽刺触到心底最压抑的不堪，眼神倏然便冷了起来：“祺渊是我誓死捍卫的君王，君命不可违。”罢了，眼中透过转瞬即逝的流光，淡淡补了一句，“更何况，当初我抗旨不遵，如今看来，的确是错了。”
一句错了，已足够将陆辰打入地狱。
当初先皇赐婚陆辰，意秦遥为其良配。旨意一下，霓裳当日便策马入了宫城，直跪在先皇面前，丝毫不见羞赧，只一句：“秦遥是佳人，我难道不是？为何不能赐婚我与他？”
先皇震怒，骂她不成体统。可霓裳却丝毫不退缩，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我定要嫁我喜欢的人，如若不能与爱的人厮守，要我委曲求全，那我宁可血溅三尺。”
那时候，陆辰就站在先皇的书房，眼睁睁地看着霓裳眼中含泪，痛苦得全身震颤，却还强作镇定。那样的脆弱和坚强，让他觉得心疼至极。
然而最终，他却垂首，只一句：“臣遵旨。”
这般往事，对哪个姑娘来说，大约都是不堪的。
陆辰回神，强压下眼中的苦涩，问她：“那么，如果这个君王，要你嫁给他呢？”
霓裳眼神疏朗，扯出一抹疏淡的笑：“谁晓得呢……”
四
不知是否在大漠待久了，回了都城，这山明水秀缠绵春风，反倒让霓裳病了多日。
宫里日日来请函，霓裳日日推病。不是她不念旧情，而是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悬在头顶。她一朝平定天下，大权在握，功高震主。纵是女子，难保她不嫁他人，威胁江山。
祺渊向来心思缜密，自不会由着她来。不是要剥了她的兵权，便是要纳了她为妃。
霓裳觉得棘手，只得推病，在屋子里画画也是好的。
她不擅画画，独荷花画得极好。想来那时也是如此，陆辰选重阳大婚，她正画一朵荷花，想假作大度当贺礼。可手却抖得厉害，她不甘心得厉害，她与陆辰自小形影不离，为何他要娶别人？
伤心闪神间，难得画好的荷也被她沾了墨。那墨像滴在她心上，压抑的情绪瞬时就爆发了。也不晓得那时是怎么想的，她当即便提了长剑，直直冲去陆辰家，锋利的剑头堪堪停在他脖颈处：“为何？”
为何不爱我，却待我温柔至极？
为何不爱我，却许下护我一生的誓言？
至今霓裳都还记得，那时陆辰浅笑不变，淡淡一句：“霓裳，我从未应你，要娶你为妻。”
那句话，戳破了霓裳所有的坚强。可即便痛极，她也没有认输，忍着难过，兀自扔下长剑，冷冷一句：“你不娶我，我也不稀罕嫁你。我只是不懂，我哪里输了秦遥。”
当时，她一身红衣，陆辰亦一身红装。只可惜，并非良配。
“小姐，您怎么了？”不知何时进来的婢子惴惴地问，打断了霓裳的胡思乱想。
霓裳回神，一抹脸，这才发觉她竟流泪了。
“我无碍，可是有事？”
婢子依旧惴惴，并不抬头，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哼：“表小姐来了……”
秦遥一身水蓝色裙子，远远摇曳而来。
“听闻姐姐身子一直不好，我带了些药来。”秦遥进来，便是一副亲热的样子。
秦遥总疑心霓裳回来，会和陆辰旧情复燃。这时见霓裳神色平常，倒是先放下一半的心。且不说陆辰怎么想，霓裳这样的人物，自不会遭受那样的羞辱以后，还继续倾心于陆辰。可到底意难平，这些年陆辰待她虽是呵护有加，却总藏那么一处柔软给了霓裳。 秦遥不知哪里的怨气突然冒了出来，明知不该，却偏偏旧事重提：“你想不想知晓，为何陆辰娶了我？”秦遥笑了，眼尾带着落寞，“当初先皇下旨，你提剑讨说法那日，他本是要推拒，不愿娶我。可你却去了，他为了让你死心，才娶了我。”
言下之意，他愿意娶天下的女人，却不愿娶你。
霓裳猛然抬首，眼睛亮得惊人，惊愕和痛苦刹那间汹涌而出。她晓得陆辰不爱自己，却不想他原来为了断她念想，竟然能牺牲至此。
“哈哈。”霓裳短促地笑了一声，卡壳一般，做不出其他反应。
秦遥见霓裳脸色霎时间如死灰，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突然后怕起来。
“姐姐可无碍？”秦遥一脸紧张。
哈哈哈哈！霓裳真想仰头大笑，枉费她自作多情多年。原来真如当初他们儿时所说，入则为相，出则将。从一开始，他们不过只能共守江山。
原来，陆辰只想成就她为一代名将，却从未想过让她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她的多情他看在眼里，可他到底温柔，没忍心戳破她的不堪。
陆辰啊陆辰，当真全天下的温柔，都让他占尽了。
五
装病非长久之计，秦遥走的第二日，圣旨就到了。
祺渊封了霓裳做护国大将军，轻描淡写便抹掉了她郡主的身份。接着，来传旨的公公又煞有介事地将另一封私信给了她。
打开来看，还是一份旨意，意为封后。霓裳拿着信，一时有点摸不清祺渊要做什么。后位是难得的殊荣，若是为剥她的权力，也算给足了面子。
若是允了，那她麾下三军将士，倒也再不用发愁会受打压。
霓裳眸光一闪，忍不住讽刺一笑，偏偏，她却不是那么懂得运筹的人。纵她晓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却真没法子委屈自己。
不能继续推病，他逼她。当日，霓裳请求进宫面圣。
祺渊像是想到她要来，早在御书房等着她。这几年，他眉眼间越发坚毅强硬，当真不可想象，从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鬼是谁。
霓裳进门就跪，未等祺渊开口，双手奉上虎符，郑重其事道：“虎符在此，霓裳一生只忠于皇上，绝无二心。如今，边疆平定，军权归君。他日若有需要霓裳的地方，霓裳愿肝脑涂地，保国卫土。”
话说得突兀，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祺渊坐在桌前，看不清表情。手中的笔，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像是将要折断一般。
霓裳没听到答复，就那么跪着。她尚觉得，凭借曾经少年时的交情，交出虎符，便可省去祺渊猜忌。
然而这一招，却是她失算。片刻，祺渊像是气急，突然愤而掷笔，笔尖还夹杂着墨滴，直甩了霓裳一脸。
霓裳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笔，也想不出到底哪句话惹得祺渊突然变了脸。
气氛紧张起来，整个屋子里像是灌了铅令人难以呼吸。
霓裳蹙眉，更小心地敛了敛眼角。
许久，祺渊一声叹息打破凝滞，他自桌前走下来，居然就那样跪在霓裳面前。这一惊非同小可，霓裳诧异地抬眼，却不小心撞进祺渊深如潭水的眸子。那黑眸里，不加掩饰的占有和欲望，已经昭示了一切。
他拽住霓裳的手臂，一把扔掉了虎符，冷笑着问：“你是不懂，还是佯装？”
他眼中的愤怒，快将她燃烧成灰。她慌乱起来，想说些什么，哪怕一两句辩解也好，可未来及出口，便被堵在口中。
印上来的唇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霓裳猝不及防被惊了一下，下意识狠狠咬了一口。
祺渊吃痛，微微离开一些。霓裳呼吸不稳，怔怔地看着祺渊。
此刻他带着几乎狠辣的笑，竟然给她下了通牒：“朕的后位为你空着。霓裳，别逼朕，朕尚可以假作不知你爱别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你嫁给他人。”
霓裳已知一切不可挽回，祺渊脸上，看不到一点回旋的余地。
她知道自己不识好歹，却还是一口回绝：“恕臣不能遵旨，若我装作爱皇上，便是欺君，亦是自欺。”
这一句说得太过铿锵，如利箭射入靶心。
祺渊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中的绝望，猛地倾泻下来。她为不嫁给他而抗旨，一如当初为嫁给陆辰而抗旨。
原来她对他，真的没有半分情谊。
像是垂死挣扎，祺渊深吸口气，捏紧拳，死死盯着霓裳，一字一顿道：“朕要的始终是，有你的天下。”罢了，他失了力气一般放开霓裳，背过身不再看她，挥了挥手，“你去吧，一月为限，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霓裳恍惚，看着祺渊的背影，着一袭黄袍的祺渊与多年那个身着白衣的孱弱少年重合。然到底春风不再，人无再少之年。
霓裳无言告辞，挺直了背走出皇宫，天空一片疏朗。她突然就笑了，纵使他们背弃一生比肩共守江山的约定，好歹她还有捍卫信念和爱情的权利。
宁死不悔。
霓裳异常冷静地回了府，却不想，门口坐着意想不到的人。
自那日后，陆辰似乎憔悴了不少。他丝毫不在意一身白衣染了尘，像个顽童，淡笑着对霓裳打招呼：“回来了。”一如当年。霓裳愣住，有种不明时空的错乱感。
陆辰似乎还是那个轻笑着替她拢好乱发，教她写字画画的少年。霓裳贪恋这感觉，随着他坐下来，像当初两人坐在宫中假山上。孩童无忌，巧笑倩兮。
陆辰却突地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声音喑哑低沉：“他要你嫁给他吗？”
霓裳瞬间回神，觉得哪里被刺痛，因而答得分外冷淡：“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陆辰喃喃自语，半晌，像是咀嚼回味一样，又连说了三遍。
“与我何干？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好一个与我何干……”
他猛地看向霓裳，眼中游走着暧昧不明的疼痛。
“你爱我爱到能为我抗旨，如今却只一句与我何干？”
一而再再而三，他想唤起谁的不堪？
霓裳没提防他旧事重提，尴尬难堪全数涌上心头，不由得针锋相对：“当初我错了，可却不想错一辈子。” 陆辰呆住，他分不清她眼中的冷意是真是假，心在刹那间慌成一片，竟然口不择言：“霓裳，你只猜测我爱你，却不晓得我有多爱你。我爱你甚于一切，甚于我自己的生命。甚于这江山国土，甚于君王，甚于这天下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这是霓裳在陆辰下大狱前，听到唯一的一句情话。
六
那日，霓裳正捧着一杯清茶，茶香氤氲满室，是陆辰喜欢为她泡的那一种。秦遥急匆匆自外面闯入她房内的时候，她对一切还一无所知。
秦遥依旧一身水蓝色长裙，可一进门便跪了下来，期期艾艾求道：“姐姐，求你救陆辰一命。”
霓裳不明所以，手却一抖，茶洒了。这才知道，皇上发难，抄了陆辰的家，居然在家里搜出龙袍。
这绝不可能，可是秦遥却声泪俱下：“陆辰已经认罪了。”
这不可能！
霓裳当即便如得了失心疯，转身提了长戟出了门。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冲到吏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拦在门口，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失去理智血刃看守，生生硬闯了进去。
一直到看见一身青衣的陆辰坐在杂草中，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陆辰向来骄傲持重，衣裳从来纤尘不染，此刻却沾了一脸灰，身上更是混杂着血迹和泥土。
他早就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看到霓裳的时候，已经面如死灰。眼神却是极其尖锐，他愤然起身，摇着门锁，怒斥道：“霓裳，谁让你胡闹！谁给你胆子胡闹的！”
霓裳扔下了长戟，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尽数沾着血迹。她忽视陆辰的愤怒，神色空茫地问道：“为何……为何……我不信你谋反……你为何要认罪？”
这一句为何，她自十五岁，一直问到了现在。却一直没听到彼端那人的回答。
谁想到此时终于有机会对峙，竟然在狱中。
陆辰失神，颓然跪了下来，嘴角下意识绽出一抹笑：“霓裳，我的死是注定的。和你无关，即使没你，祺渊还是留我不得。”
霓裳隔着栅栏拽住了陆辰的袖子，眼泪像是灌了水银，沉沉地滴下来。
她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小女孩，直直地看着陆辰，痴痴地问：“为何……我与你为他守一生江山，他为何要下如此狠手……”
陆辰不忍见她哭，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深情地抚上了她的面孔，像是想替她擦掉一切哀愁：“别怕，他爱你，定不会害你，一如我不会害你。今后，你定可一世无忧。”
“我不要！他给我的我不要！”霓裳六神无主，诀别仿佛近在眼前。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喃喃道，“我去和他解释……你等着……”
“不！”陆辰拉住了霓裳，霓裳回头，看到陆辰眼尾收不住的悲伤。转瞬，他脸上却又浮现出那种特殊的浅淡笑容：“没用的，霓裳。本在你回朝都之前，我就该死了。他赏我一壶清酒，我不小心打翻了……一池鱼都死了……”
原来还有如此秘闻，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死一样的沉寂。
霓裳诧异，反而冷静下来，表情肃杀到令人胆寒：“他为何这么做！我去问他。”
陆辰越过铁栏，用手指狠狠捏住了霓裳的手，他的白骨已经森森可见，却依然不肯放开她。
“别去了，霓裳……你救不了我，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我爹的儿子……”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仿佛明了。
霓裳愣住，像被卸去全身力气。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先帝看陆辰的眼神，是那么特殊，又是那么复杂。为何先帝宁愿要陆辰娶出身卑微的秦遥，却不愿意让他娶身为将军女儿的她。
因为先帝，也早料到，无论谁即位，终究容不下陆辰。
“你是先帝的儿子，所以你不愿意娶我。”这句话不是疑问句，霓裳死死地看着陆辰。
陆辰展颜笑了，像个孩子一般夸赞霓裳：“娶了你，株连九族，我怎么忍心，让你和我一起去死。”
七
这一次，霓裳是提着长戟进宫面圣的。祺渊已知道她闯大狱之事，却还允许她带着兵器像恶鬼一样闯进宫。
“你来杀朕？为了陆辰？”祺渊静静等在那儿，笑容依旧，然而却盖不住眼里的伤心。
霓裳冷冷看着戟上凝固的血，沉声问他：“你明知陆辰不会谋反，为何还要杀他？”
她不称圣上，不跪拜，甚至不屑伪装淡然，堪堪是完完全全撕破脸的恶鬼。
祺渊没回答，只走上前去，狠狠捏住了霓裳的戟头，眼中的黑像被撕裂一样迸发出仇怨：“朕也是人，也会嫉妒，朕也想要你的爱。朕不甘心，他比朕多了什么，你便肯如此爱他？”
罢了，祺渊将戟拿起，指向自己的胸膛：“你只要一下，便是天下缟素。他可以为你送命，朕照样可以。你信不信？”
拿命要挟来的爱情，有什么意思？
霓裳的愤怒被这种决绝湮灭，突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就算杀了祺渊又能如何？偌大的天下，容不下一个无争的陆辰。
她颓然扔了长戟，用从未有过的冷漠眼神盯着祺渊：“我不晓得你比他差在哪儿，我只明白，他会为了我说要替你打江山，在明知你会杀他的情况下，去辅佐你坐稳江山。他会在我爹死去的时候，替我流泪。”
说到这里，霓裳的脸上绽出了幸福而凄凉的笑：“他知晓我不能饮酒，知晓我的一切。可却为了保护我，愿意让我恨他。”
而这些，她不过刚刚才懂。
说罢，霓裳跪了下来，心死一般闭上双眼，泪如水铺了下来：“你杀了我吧。陆辰死，我便陪他死。我有眼无珠，不分青红皂白负他多年情深，本是我的错。”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决绝到毫无转圜余地。
“啊啊啊……”祺渊为她生死相随的决心震惊，手还捏着戟头，疼得发怔，眼中的苍凉之意蔓延至全身。
他也跟着跪下，只狠狠抱住了霓裳，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像说不清的年少情深。
彼年，大他两岁的霓裳红衣长戟，倨傲得像个女皇，笑容干净明媚：“祺渊，你做皇帝，我便为将，替你守这大好江山。”
带着淡然笑容的陆辰，眼睛却没看他，执着地盯着那一抹红，语气淡淡却坚定不已：“那我为相，守这江山国泰民安。”
他脸上犹自挂着泪水，霓裳的笑容几乎照亮了他的眼眸。那日，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有一日，他坐稳江山，定为明君。而后将这太平盛世画卷般展开，毫无保留地赠给她。
世事难料，少年稚语，却成执念。回首再看，已然沧海桑田。
“我什么都应你，别走。”
许久，祺渊将脸埋在霓裳脖颈闷闷说道。接着，像是带着不甘，狠狠咬了下去，好似要烙下印记。当初要陪他守江山的两个人，如今都要离他而去了。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覆水难收。
八
陆辰走的那日，天气依旧不好，漫天的黄沙盖住了半面天空。
送行的人变成了霓裳，她一身红衣，嘴角微扬，眼神肃杀，凤凰翎羽耳坠在她发间若隐若现。只不过，这一次，她穿的是嫁衣。
一杯清茶，她学陆辰的样子，在地上拈土，沾入茶中：“今日一别，此生再无可能相见。若你不忘故土，不忘我，便好好在东都活下去。”
如今，她再不嫌矫情，终懂得原来那一抹尘土，原是不可诉说的挂念。
陆辰看来还很虚弱，伤不怎么好，但眼神清明疏朗：“霓裳，你要嫁给他，是为了我吗？”
霓裳展颜一笑，撩起头发，神情倨傲：“我嫁给他，是为了保我一家平安，保我将士不受猜忌。是为了享一世荣华富贵，是为了守当初诺言。”
陆辰深深地看她一眼，嘴角绽笑，将茶一饮而尽，淡淡的尘土味道，在唇齿间泛开。浓到遮不住的不舍，无须解释。
离别近在眼前。
霓裳不觉已含泪，却始终笑着：“我要回去了，坐拥我的大好江山。”
陆辰也笑，像看不到她假作的欢愉，只淡淡一句：“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美。”
说罢，两人同时转身，背道而驰。
她有等着娶她为皇后的祺渊，他有为他守候求全的秦遥。
很多事情，心照不宣。无论多少情深不舍，旖旎情思。终不过一句保重，只为护自己爱的人，一世周全。
一
霓裳回朝那日，风大到沙尘几乎席卷了半面天。
陆辰已在帝都城墙之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五年的日子如白驹过隙，当初霓裳离朝的模样，他尚历历在目。骄傲孤高的红衣女子，嘴角浅浅一扬，眼光潋滟间，便是风华婉转。
凤凰翎羽在她耳际若隐若现，看似多情。然而说的话，却是清冷决绝：“陆辰，此生你我二人，再无半分情缘可续。入则为相，出则将，我俩终究只有共守江山的缘分。”
当即便惊得陆辰心绪全乱。
那日，他也如今夕一般，立在城墙上，纵心中千万不舍，却不敢言说。最终，他也只得手指拈土，往杯里一沾，一杯茶水代酒，只期她心怀故土，安然归来。
正恍惚着，便听人遥遥来报：“陆丞相，霓裳郡主回来了！”
陆辰微微一笑，淡然抬眸，他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起身相迎，手里照例提着装了茶的小酒壶。
马蹄声震耳欲聋，都到了帝都，霓裳的马却还是跑得飞快，转瞬便到了眼前。
依旧是一袭红衣，马上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不耐烦地撩了撩凌乱的发丝。看见陆辰，诧异极了，眼里的惊愕藏也藏不住。
陆辰见她虽一脸风霜，却还神采奕奕，略略放心。忍不住轻笑，将酒壶递给她：“郡主安然归来，喝酒暖暖身吧。”
霓裳微微撇唇，她晓得里面必然是茶。她自幼骁勇可比男儿，独独这酒沾不得，一沾便要头痛多日。果不其然，霓裳的唇刚及酒壶，新碧螺的馥郁清香便缠了上来。她一口饮尽，抹去嘴角残茶：“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陆相会来接我，今日不准备往我茶里沾土了？”
陆辰苦笑摇头，不晓得该如何接话。沾土怀故国，她要上战场，他帮不了许多，便只能徒然盼望，待那一缕尘土将她安然还来。
霓裳见他不答，强作的自在欢愉也悄无声息地消亡了。往事倏然涌上心间，她不自觉敛了笑，眼里顿时布上沉沉阴云。
久别重逢，平白生出一种暧昧的重生感。
一时间，熟稔至极的两人竟然无话。
许久，陆辰垂首，率先转身往城中走去，声音像是欢愉：“霓裳，走吧，今晚你皇义兄大设席宴。”
这话头转得突兀，霓裳思绪给他打了岔，头瞬间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你便和他说我负伤归来，快死了……”
“你胡说什么！”陆辰没等她将那“死”字吐出来，转头怒斥。
霓裳给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回嘴。可抬眼却看见陆辰铁青到几乎发黑的脸色，心里一怔，脱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陆辰为她操心良多，那时她刚刚带兵，坎坎坷坷首战告捷，刚回营，就接到陆辰的信。一封信长达万字，写得千转百回，其中担忧之意，不言而喻。
什么爱恨痴缠，瞬间便模糊了。霓裳还如儿时那般，搂上陆辰的肩膀，了然道：“别挂着脸，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陆辰却一言不发，径直走着。刚没几步，又突然回身，紧紧拥住霓裳，将脸狠狠埋在她的脖颈。这场面，太过旖旎温柔，倒是唬得见惯了生死的三军将士，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眼睛该放在哪儿。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在大漠中被干燥粗糙的沙砾打磨得无比坚硬。可此时，说不出的心酸涌上来，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你别哭鼻子，虽然我是个将军，却也是个女儿家。你这样抱着我，让人看到，我该怎么嫁人啊。”霓裳嘴上还在调笑，可眼中，笑意已丧尽。
陆辰的眼泪，悄无声息淌入她的脖颈，烫得惊人。
霓裳恍惚起来，想当初她爹战死沙场，圣旨紧跟着到她家，册封她为护国郡主。凄绝还没来得及流淌出来就被凝固，她漠然接旨之时，也是陆辰先搂着她，替她掉下眼泪。
霓裳不明白，陆辰明明是个男人，却为何像是集了天下最多的温柔呢？
二
将门无犬女，霓裳是名副其实的巾帼英雄。
多年未平的边疆，如今一举平定。年轻的帝王了了心头大患，一晚上笑得开怀，酒席间破格将霓裳的位置设在了首位。
这位置妙极，霓裳抬首，恰能看到坐在对面的陆相。彼时年少，陌上少年足风流，凌云壮志不言愁。
“霓裳，你瘦了。”酒至酣处，少年帝王特意走下王座，敬酒给霓裳。看着霓裳的眼神，夹杂着心疼和愧疚，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霓裳微醺，却淡笑着，不露丝毫情绪。
谁道年华未老？怯懦单纯的祺渊，已成了令人看不透的帝王。性情温柔淡薄的陆辰，也已成了叱咤风云的陆相。
祺渊递给她一杯酒，自己先干为敬，接着便款款等着她。
霓裳无奈，知道无法推辞，只得笑着一饮而尽。忽略掉祺渊眼中的旖旎缠绵，她不动声色撇清了关系：“保家卫国是臣应尽的责任，谢皇上关心。”
说着，眼神不经意地望向一旁的陆辰。他没看她，此刻正在给一旁的妻子布菜，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
而祺渊也正细细地打量着她。霓裳已不是当初单纯张扬的她，如今她尽敛芳华，眉眼间沉着许多，却透着说不出的韵味。可惜，她的眼里，始终还是只有陆辰。祺渊微微颔首，小心掩住了眼中情绪。
宴罢。
霓裳果真醉了，站在宫门前，看着自己的马束手无策。正恼着，就听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嗯？”一转脸，霓裳被惊了一下，陆辰携着他美丽温婉的妻子走过来。
“一起吧。”没给她任何回绝的机会，陆辰没走近，就遣人牵走了她的马。
这一路，甚是尴尬。
秦遥娇娇弱弱靠在陆辰身边，梨涡浅笑：“姐姐果真是人人称赞的巾帼女英雄了。”顿了顿又道，“我自小无大志，一心只求良人。” 霓裳醉得一阵恍惚，她何尝不想求良人？
只是当初，她不懂女子的温柔，以长剑迫陆辰娶她，也没抵得过秦遥柔柔一纸情诗。现如今想来，陆辰本没说过爱她。不过是她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三
大抵是喝了酒，又吹了风，霓裳当晚便患了风寒。她自小被养在宫里，做公主的伴读，养尊处优惯了。而今府里人少，缺人照顾，当真光景惨淡。
闭上眼睛，霓裳恍惚中入梦，彼时尚年少。
她与陆辰初识，是在学堂。一群皇家子弟带着官宦公子哥儿，哪知道什么忧愁顾忌，整日放开了胡闹。
她仅十三岁，却比一群皇子都强势凌厉。就是大弓长戟，也能耍得猎猎生风。祺渊年纪小，生母地位不高，便总受其他皇子欺负。她看不过眼，抢先护在祺渊身前，打架几乎是一天三餐的事。
陆辰和霓裳年龄相仿，却沉稳淡然得不像个孩子。从不跟着胡闹，只一个人安静读书。他是吏部尚书的幼子，身上却没有一点点血气，尽是缥缈的仙气。
记得那一日寒风凛冽，红衣女孩唇一撇，一把长戟夹带凌厉气势刺向了太子。当即，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青。
谁都以为大祸将至，长戟却生生被挡在半空中，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了戟头。那人手指被划破，点滴鲜血落在地下。
陆辰却像是毫无痛觉，嘴角噙笑，眉眼间尽是柔情：“霓裳，朝堂之上，宫中禁地，都不是可以打打杀杀的地方。想要保护一个人，也不只有动武这一种。”
那一刹那，陆辰的气势压住了所有人。从那天起，霓裳满心满眼，便只剩一抹青色，不可磨灭。
“霓裳！霓裳！”好梦难续，霓裳迷蒙之中，听谁在耳边着急地呼唤她。一睁眼，便撞入陆辰满是焦急的眸子。
“你来了。”霓裳瞬时清醒，挣扎着起身，开口才觉出嗓子哑得厉害。
陆辰极小心，将药送到了她嘴边。无奈地叹口气：“你一喝酒，便要发热头痛。别人劝你喝，自个儿不能掂量着些吗？”
霓裳将药一口灌了下去，苦涩渗入舌根，竟生生将她眼泪逼了出来。
“君命难违，如今的祺渊，已经是睿明皇帝了。我手握兵权，若不是女子，恐怕命在旦夕，哪里还敢说不？”
陆辰的手一僵，语气突然便沉了下来，冷静地问：“好个君命难违。当初他给你个空头郡主，让刚刚丧父的你去边疆。如今你得胜回朝，连一杯酒，都违抗不了？”说着，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霓裳，当初先皇下旨，你都敢抗旨不遵，而今他一杯酒，你都不敢再拒？”
霓裳让这句话里的讽刺触到心底最压抑的不堪，眼神倏然便冷了起来：“祺渊是我誓死捍卫的君王，君命不可违。”罢了，眼中透过转瞬即逝的流光，淡淡补了一句，“更何况，当初我抗旨不遵，如今看来，的确是错了。”
一句错了，已足够将陆辰打入地狱。
当初先皇赐婚陆辰，意秦遥为其良配。旨意一下，霓裳当日便策马入了宫城，直跪在先皇面前，丝毫不见羞赧，只一句：“秦遥是佳人，我难道不是？为何不能赐婚我与他？”
先皇震怒，骂她不成体统。可霓裳却丝毫不退缩，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我定要嫁我喜欢的人，如若不能与爱的人厮守，要我委曲求全，那我宁可血溅三尺。”
那时候，陆辰就站在先皇的书房，眼睁睁地看着霓裳眼中含泪，痛苦得全身震颤，却还强作镇定。那样的脆弱和坚强，让他觉得心疼至极。
然而最终，他却垂首，只一句：“臣遵旨。”
这般往事，对哪个姑娘来说，大约都是不堪的。
陆辰回神，强压下眼中的苦涩，问她：“那么，如果这个君王，要你嫁给他呢？”
霓裳眼神疏朗，扯出一抹疏淡的笑：“谁晓得呢……”
四
不知是否在大漠待久了，回了都城，这山明水秀缠绵春风，反倒让霓裳病了多日。
宫里日日来请函，霓裳日日推病。不是她不念旧情，而是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悬在头顶。她一朝平定天下，大权在握，功高震主。纵是女子，难保她不嫁他人，威胁江山。
祺渊向来心思缜密，自不会由着她来。不是要剥了她的兵权，便是要纳了她为妃。
霓裳觉得棘手，只得推病，在屋子里画画也是好的。
她不擅画画，独荷花画得极好。想来那时也是如此，陆辰选重阳大婚，她正画一朵荷花，想假作大度当贺礼。可手却抖得厉害，她不甘心得厉害，她与陆辰自小形影不离，为何他要娶别人？
伤心闪神间，难得画好的荷也被她沾了墨。那墨像滴在她心上，压抑的情绪瞬时就爆发了。也不晓得那时是怎么想的，她当即便提了长剑，直直冲去陆辰家，锋利的剑头堪堪停在他脖颈处：“为何？”
为何不爱我，却待我温柔至极？
为何不爱我，却许下护我一生的誓言？
至今霓裳都还记得，那时陆辰浅笑不变，淡淡一句：“霓裳，我从未应你，要娶你为妻。”
那句话，戳破了霓裳所有的坚强。可即便痛极，她也没有认输，忍着难过，兀自扔下长剑，冷冷一句：“你不娶我，我也不稀罕嫁你。我只是不懂，我哪里输了秦遥。”
当时，她一身红衣，陆辰亦一身红装。只可惜，并非良配。
“小姐，您怎么了？”不知何时进来的婢子惴惴地问，打断了霓裳的胡思乱想。
霓裳回神，一抹脸，这才发觉她竟流泪了。
“我无碍，可是有事？”
婢子依旧惴惴，并不抬头，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哼：“表小姐来了……”
秦遥一身水蓝色裙子，远远摇曳而来。
“听闻姐姐身子一直不好，我带了些药来。”秦遥进来，便是一副亲热的样子。
秦遥总疑心霓裳回来，会和陆辰旧情复燃。这时见霓裳神色平常，倒是先放下一半的心。且不说陆辰怎么想，霓裳这样的人物，自不会遭受那样的羞辱以后，还继续倾心于陆辰。可到底意难平，这些年陆辰待她虽是呵护有加，却总藏那么一处柔软给了霓裳。 秦遥不知哪里的怨气突然冒了出来，明知不该，却偏偏旧事重提：“你想不想知晓，为何陆辰娶了我？”秦遥笑了，眼尾带着落寞，“当初先皇下旨，你提剑讨说法那日，他本是要推拒，不愿娶我。可你却去了，他为了让你死心，才娶了我。”
言下之意，他愿意娶天下的女人，却不愿娶你。
霓裳猛然抬首，眼睛亮得惊人，惊愕和痛苦刹那间汹涌而出。她晓得陆辰不爱自己，却不想他原来为了断她念想，竟然能牺牲至此。
“哈哈。”霓裳短促地笑了一声，卡壳一般，做不出其他反应。
秦遥见霓裳脸色霎时间如死灰，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突然后怕起来。
“姐姐可无碍？”秦遥一脸紧张。
哈哈哈哈！霓裳真想仰头大笑，枉费她自作多情多年。原来真如当初他们儿时所说，入则为相，出则将。从一开始，他们不过只能共守江山。
原来，陆辰只想成就她为一代名将，却从未想过让她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她的多情他看在眼里，可他到底温柔，没忍心戳破她的不堪。
陆辰啊陆辰，当真全天下的温柔，都让他占尽了。
五
装病非长久之计，秦遥走的第二日，圣旨就到了。
祺渊封了霓裳做护国大将军，轻描淡写便抹掉了她郡主的身份。接着，来传旨的公公又煞有介事地将另一封私信给了她。
打开来看，还是一份旨意，意为封后。霓裳拿着信，一时有点摸不清祺渊要做什么。后位是难得的殊荣，若是为剥她的权力，也算给足了面子。
若是允了，那她麾下三军将士，倒也再不用发愁会受打压。
霓裳眸光一闪，忍不住讽刺一笑，偏偏，她却不是那么懂得运筹的人。纵她晓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却真没法子委屈自己。
不能继续推病，他逼她。当日，霓裳请求进宫面圣。
祺渊像是想到她要来，早在御书房等着她。这几年，他眉眼间越发坚毅强硬，当真不可想象，从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鬼是谁。
霓裳进门就跪，未等祺渊开口，双手奉上虎符，郑重其事道：“虎符在此，霓裳一生只忠于皇上，绝无二心。如今，边疆平定，军权归君。他日若有需要霓裳的地方，霓裳愿肝脑涂地，保国卫土。”
话说得突兀，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祺渊坐在桌前，看不清表情。手中的笔，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像是将要折断一般。
霓裳没听到答复，就那么跪着。她尚觉得，凭借曾经少年时的交情，交出虎符，便可省去祺渊猜忌。
然而这一招，却是她失算。片刻，祺渊像是气急，突然愤而掷笔，笔尖还夹杂着墨滴，直甩了霓裳一脸。
霓裳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笔，也想不出到底哪句话惹得祺渊突然变了脸。
气氛紧张起来，整个屋子里像是灌了铅令人难以呼吸。
霓裳蹙眉，更小心地敛了敛眼角。
许久，祺渊一声叹息打破凝滞，他自桌前走下来，居然就那样跪在霓裳面前。这一惊非同小可，霓裳诧异地抬眼，却不小心撞进祺渊深如潭水的眸子。那黑眸里，不加掩饰的占有和欲望，已经昭示了一切。
他拽住霓裳的手臂，一把扔掉了虎符，冷笑着问：“你是不懂，还是佯装？”
他眼中的愤怒，快将她燃烧成灰。她慌乱起来，想说些什么，哪怕一两句辩解也好，可未来及出口，便被堵在口中。
印上来的唇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霓裳猝不及防被惊了一下，下意识狠狠咬了一口。
祺渊吃痛，微微离开一些。霓裳呼吸不稳，怔怔地看着祺渊。
此刻他带着几乎狠辣的笑，竟然给她下了通牒：“朕的后位为你空着。霓裳，别逼朕，朕尚可以假作不知你爱别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你嫁给他人。”
霓裳已知一切不可挽回，祺渊脸上，看不到一点回旋的余地。
她知道自己不识好歹，却还是一口回绝：“恕臣不能遵旨，若我装作爱皇上，便是欺君，亦是自欺。”
这一句说得太过铿锵，如利箭射入靶心。
祺渊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中的绝望，猛地倾泻下来。她为不嫁给他而抗旨，一如当初为嫁给陆辰而抗旨。
原来她对他，真的没有半分情谊。
像是垂死挣扎，祺渊深吸口气，捏紧拳，死死盯着霓裳，一字一顿道：“朕要的始终是，有你的天下。”罢了，他失了力气一般放开霓裳，背过身不再看她，挥了挥手，“你去吧，一月为限，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霓裳恍惚，看着祺渊的背影，着一袭黄袍的祺渊与多年那个身着白衣的孱弱少年重合。然到底春风不再，人无再少之年。
霓裳无言告辞，挺直了背走出皇宫，天空一片疏朗。她突然就笑了，纵使他们背弃一生比肩共守江山的约定，好歹她还有捍卫信念和爱情的权利。
宁死不悔。
霓裳异常冷静地回了府，却不想，门口坐着意想不到的人。
自那日后，陆辰似乎憔悴了不少。他丝毫不在意一身白衣染了尘，像个顽童，淡笑着对霓裳打招呼：“回来了。”一如当年。霓裳愣住，有种不明时空的错乱感。
陆辰似乎还是那个轻笑着替她拢好乱发，教她写字画画的少年。霓裳贪恋这感觉，随着他坐下来，像当初两人坐在宫中假山上。孩童无忌，巧笑倩兮。
陆辰却突地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声音喑哑低沉：“他要你嫁给他吗？”
霓裳瞬间回神，觉得哪里被刺痛，因而答得分外冷淡：“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陆辰喃喃自语，半晌，像是咀嚼回味一样，又连说了三遍。
“与我何干？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好一个与我何干……”
他猛地看向霓裳，眼中游走着暧昧不明的疼痛。
“你爱我爱到能为我抗旨，如今却只一句与我何干？”
一而再再而三，他想唤起谁的不堪？
霓裳没提防他旧事重提，尴尬难堪全数涌上心头，不由得针锋相对：“当初我错了，可却不想错一辈子。” 陆辰呆住，他分不清她眼中的冷意是真是假，心在刹那间慌成一片，竟然口不择言：“霓裳，你只猜测我爱你，却不晓得我有多爱你。我爱你甚于一切，甚于我自己的生命。甚于这江山国土，甚于君王，甚于这天下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这是霓裳在陆辰下大狱前，听到唯一的一句情话。
六
那日，霓裳正捧着一杯清茶，茶香氤氲满室，是陆辰喜欢为她泡的那一种。秦遥急匆匆自外面闯入她房内的时候，她对一切还一无所知。
秦遥依旧一身水蓝色长裙，可一进门便跪了下来，期期艾艾求道：“姐姐，求你救陆辰一命。”
霓裳不明所以，手却一抖，茶洒了。这才知道，皇上发难，抄了陆辰的家，居然在家里搜出龙袍。
这绝不可能，可是秦遥却声泪俱下：“陆辰已经认罪了。”
这不可能！
霓裳当即便如得了失心疯，转身提了长戟出了门。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冲到吏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拦在门口，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失去理智血刃看守，生生硬闯了进去。
一直到看见一身青衣的陆辰坐在杂草中，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陆辰向来骄傲持重，衣裳从来纤尘不染，此刻却沾了一脸灰，身上更是混杂着血迹和泥土。
他早就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看到霓裳的时候，已经面如死灰。眼神却是极其尖锐，他愤然起身，摇着门锁，怒斥道：“霓裳，谁让你胡闹！谁给你胆子胡闹的！”
霓裳扔下了长戟，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尽数沾着血迹。她忽视陆辰的愤怒，神色空茫地问道：“为何……为何……我不信你谋反……你为何要认罪？”
这一句为何，她自十五岁，一直问到了现在。却一直没听到彼端那人的回答。
谁想到此时终于有机会对峙，竟然在狱中。
陆辰失神，颓然跪了下来，嘴角下意识绽出一抹笑：“霓裳，我的死是注定的。和你无关，即使没你，祺渊还是留我不得。”
霓裳隔着栅栏拽住了陆辰的袖子，眼泪像是灌了水银，沉沉地滴下来。
她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小女孩，直直地看着陆辰，痴痴地问：“为何……我与你为他守一生江山，他为何要下如此狠手……”
陆辰不忍见她哭，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深情地抚上了她的面孔，像是想替她擦掉一切哀愁：“别怕，他爱你，定不会害你，一如我不会害你。今后，你定可一世无忧。”
“我不要！他给我的我不要！”霓裳六神无主，诀别仿佛近在眼前。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喃喃道，“我去和他解释……你等着……”
“不！”陆辰拉住了霓裳，霓裳回头，看到陆辰眼尾收不住的悲伤。转瞬，他脸上却又浮现出那种特殊的浅淡笑容：“没用的，霓裳。本在你回朝都之前，我就该死了。他赏我一壶清酒，我不小心打翻了……一池鱼都死了……”
原来还有如此秘闻，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死一样的沉寂。
霓裳诧异，反而冷静下来，表情肃杀到令人胆寒：“他为何这么做！我去问他。”
陆辰越过铁栏，用手指狠狠捏住了霓裳的手，他的白骨已经森森可见，却依然不肯放开她。
“别去了，霓裳……你救不了我，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我爹的儿子……”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仿佛明了。
霓裳愣住，像被卸去全身力气。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先帝看陆辰的眼神，是那么特殊，又是那么复杂。为何先帝宁愿要陆辰娶出身卑微的秦遥，却不愿意让他娶身为将军女儿的她。
因为先帝，也早料到，无论谁即位，终究容不下陆辰。
“你是先帝的儿子，所以你不愿意娶我。”这句话不是疑问句，霓裳死死地看着陆辰。
陆辰展颜笑了，像个孩子一般夸赞霓裳：“娶了你，株连九族，我怎么忍心，让你和我一起去死。”
七
这一次，霓裳是提着长戟进宫面圣的。祺渊已知道她闯大狱之事，却还允许她带着兵器像恶鬼一样闯进宫。
“你来杀朕？为了陆辰？”祺渊静静等在那儿，笑容依旧，然而却盖不住眼里的伤心。
霓裳冷冷看着戟上凝固的血，沉声问他：“你明知陆辰不会谋反，为何还要杀他？”
她不称圣上，不跪拜，甚至不屑伪装淡然，堪堪是完完全全撕破脸的恶鬼。
祺渊没回答，只走上前去，狠狠捏住了霓裳的戟头，眼中的黑像被撕裂一样迸发出仇怨：“朕也是人，也会嫉妒，朕也想要你的爱。朕不甘心，他比朕多了什么，你便肯如此爱他？”
罢了，祺渊将戟拿起，指向自己的胸膛：“你只要一下，便是天下缟素。他可以为你送命，朕照样可以。你信不信？”
拿命要挟来的爱情，有什么意思？
霓裳的愤怒被这种决绝湮灭，突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就算杀了祺渊又能如何？偌大的天下，容不下一个无争的陆辰。
她颓然扔了长戟，用从未有过的冷漠眼神盯着祺渊：“我不晓得你比他差在哪儿，我只明白，他会为了我说要替你打江山，在明知你会杀他的情况下，去辅佐你坐稳江山。他会在我爹死去的时候，替我流泪。”
说到这里，霓裳的脸上绽出了幸福而凄凉的笑：“他知晓我不能饮酒，知晓我的一切。可却为了保护我，愿意让我恨他。”
而这些，她不过刚刚才懂。
说罢，霓裳跪了下来，心死一般闭上双眼，泪如水铺了下来：“你杀了我吧。陆辰死，我便陪他死。我有眼无珠，不分青红皂白负他多年情深，本是我的错。”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决绝到毫无转圜余地。
“啊啊啊……”祺渊为她生死相随的决心震惊，手还捏着戟头，疼得发怔，眼中的苍凉之意蔓延至全身。
他也跟着跪下，只狠狠抱住了霓裳，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像说不清的年少情深。
彼年，大他两岁的霓裳红衣长戟，倨傲得像个女皇，笑容干净明媚：“祺渊，你做皇帝，我便为将，替你守这大好江山。”
带着淡然笑容的陆辰，眼睛却没看他，执着地盯着那一抹红，语气淡淡却坚定不已：“那我为相，守这江山国泰民安。”
他脸上犹自挂着泪水，霓裳的笑容几乎照亮了他的眼眸。那日，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有一日，他坐稳江山，定为明君。而后将这太平盛世画卷般展开，毫无保留地赠给她。
世事难料，少年稚语，却成执念。回首再看，已然沧海桑田。
“我什么都应你，别走。”
许久，祺渊将脸埋在霓裳脖颈闷闷说道。接着，像是带着不甘，狠狠咬了下去，好似要烙下印记。当初要陪他守江山的两个人，如今都要离他而去了。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覆水难收。
八
陆辰走的那日，天气依旧不好，漫天的黄沙盖住了半面天空。
送行的人变成了霓裳，她一身红衣，嘴角微扬，眼神肃杀，凤凰翎羽耳坠在她发间若隐若现。只不过，这一次，她穿的是嫁衣。
一杯清茶，她学陆辰的样子，在地上拈土，沾入茶中：“今日一别，此生再无可能相见。若你不忘故土，不忘我，便好好在东都活下去。”
如今，她再不嫌矫情，终懂得原来那一抹尘土，原是不可诉说的挂念。
陆辰看来还很虚弱，伤不怎么好，但眼神清明疏朗：“霓裳，你要嫁给他，是为了我吗？”
霓裳展颜一笑，撩起头发，神情倨傲：“我嫁给他，是为了保我一家平安，保我将士不受猜忌。是为了享一世荣华富贵，是为了守当初诺言。”
陆辰深深地看她一眼，嘴角绽笑，将茶一饮而尽，淡淡的尘土味道，在唇齿间泛开。浓到遮不住的不舍，无须解释。
离别近在眼前。
霓裳不觉已含泪，却始终笑着：“我要回去了，坐拥我的大好江山。”
陆辰也笑，像看不到她假作的欢愉，只淡淡一句：“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美。”
说罢，两人同时转身，背道而驰。
她有等着娶她为皇后的祺渊，他有为他守候求全的秦遥。
很多事情，心照不宣。无论多少情深不舍，旖旎情思。终不过一句保重，只为护自己爱的人，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