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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魏智渊的博客里有一组文章《写在岁月的边上》，大概是每天都收拾一些文字，用诗行一样的表述记录熠熠生光的思想，至今已经完成六百多篇。我想他是个幸福的人，每一个逝去的日子都得到妥帖的收藏。我也因此而自失，在耐人寻味的2012年即将到来时，我只能努力地去捕捉过去的影子和价值。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像那个叫罗恩·克拉克的美国教师那么幸运，工作4年就被校长用刻上名字的专用车位作为工作的最高褒奖。反正我不是这样，差不多是走上工作岗位一个多月的样子，我就差点被校长赶下来改行教历史，理由是不布置作业。我的答复是，我要么教语文，要么卷铺盖回老家。后来校长有所容忍地妥协了，让我把那年的初二教完，结果考试成绩与平均分差了两分，终于没让我跟上初三。再后来，校长大概是发现我有点想法，也能写点东西，一路从团委副书记干来，直至任命了个教科主任我当当到现在。
与罗恩·克拉克不同的还有，就是他主动离开了最初的学校，理由是怕那个车位成为他的坟墓。我则没有这个勇气，更自卑于才干的不济，为稻粱谋，可以吊在一棵树上到老。如果说我与罗恩·克拉克有点相同的话，就是总是相信自己的固执能成为改变自我和他人的一点能量。有所为，有所不为，十年光景，一直如此。
那么我的固执来自何方呢？为完成这篇文章，我努力思考着。我先是断然否定了我当下存在的环境，虽然它让我的固执更为固执，也曾磨去我不少的棱角，但根不在这里。直至一个模糊的老头的身影浮现于我的脑海，然后力图以此串联起记忆的碎片，我似乎恍然，一个人的当下与过往亦即这样的关系，那些意义不为当时察觉却又冥冥注定的事件，成为筑就人生城堡的每一块砖石。当现在的我成为一名初中语文教师，蓦然回想起自己已然遥远的初中生涯时，感觉也是这样。那个老头就是我初中生活中匆匆却又永恒的过客。
二
请容许我先简单交代一下我的初中，和我初中的的几位先生。
我的初中是在一所村办中学里读完的，具体点说就是江苏省如皋县（当时）江安镇申岱中学，现在早已撤并了。两排红砖红瓦的平房是校舍的全部。两排教室间，准确点说是菜园，大片地种着我们学生分配任务带来的菜苗，以供春天青黄不接时教师的主菜。教室内同样铺着红砖，我们带进的泥土久而久之在地面上踩了一层别样的地板，早已看不出砖头的影子。偶尔，在我们男生用小刀撬出一块大大的土片作为互相攻击的弹药时，砖头才露出本来面貌。一天，这些土片终于让我闯下了大祸，我射出的弹药被同伴成功地躲避，不偏不倚地洞穿了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陆圣泉先生架在讲台上的眼镜的一个镜片，以清脆的碎裂声告知我准确的命中。陆先生第二课接着上语文，我至今仍能回忆起他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和同学的哄笑。我的噩梦就此开始，母亲被叫到学校，我少不了当着全班的面被痛打了一顿。当时我的顽劣可见一斑。不过，最终先生没让我赔5块钱的眼镜修理费。
陆先生是我当时认为的我有师以来最好的一位，尽管用现在的标准来看，他和当时所有的先生一样，有着严重的缺陷。他当时50多岁吧，有老顽童般的性格，简单得很，家离得远就住校，学生成了他快乐的主要源泉。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吃，在学校操场上放露天电影时，笑眯眯地嘱咐我们调皮的几个带点花生，交到他手中，他开玩笑地说我们懂事。我不是为报答他5块钱的赔偿，而是打心底知道，我们一帮清贫的先生的不容易。所以，当先生们家访时，尽管知道这是借口，我们还是拿出了家中仅存的一点咸肉。以春天家访为频繁，因为各人家中都尚有一点存货。也以陆先生家访为多，但他从不两次踏进同一户家门。
我最喜欢他的语文课，因为他嘴中有讲不完的故事。在上《西游记》和《水浒》选段时，陆先生干脆把语文书丢在一边，一讲就是一个礼拜。在那个书籍和知识同样贫瘠的年代，这几乎成了我们精神享受的唯一途径。所以一个学者说，现在语文教师丢失了讲故事的本领时，我深深地认同，也时常回忆起陆先生，感慨颇深。
因为我家邻居一门三兄妹，三个大学生中两个当了教师的缘故，我的未来就被父母定位为考师范当老师跳农门吃国家饭，后来尽管高中成绩曾经辉煌过，最终阴差阳错地果真当上老师。所以，我的求学梦不如说就是整个一教师梦，而要当老师就当语文老师，因为数学考过19分的缘故，有不误人子弟的自知之明。就这样，不是科班出身、高中学历民转正的陆老师在我心中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
幸运的和最不幸运的是初三教政治的贲义清先生，斯人已去，但用一句话庄严的话说：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教我们的时候，他刚转正一年，听以前的学长模仿，转正后他在课堂上激情朗诵诗歌一首，我听来才知道诗人的气质原来是这么让人向往。贲老师是当时气质最为优雅的一个，冬天一条长围巾飘飘，我总是把他和图片上看到的闻一多等诗人联系在一起。他也是从不打学生的唯一一个先生，甚至连批评和愠色都很少用。这为他赚得不少人气，他教的抽象的政治大家也学得特别的好。不久，我们升入高中，得知先生患肝疾英年早逝，留下他漂亮年轻的妻女，不禁长叹上天不公。
后来，也换了一些老师，初三的语文老师周若平先生，也是让我尊敬的一位，他重视教师仪表，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乱；身材瘦小，课堂声音却如脆铃，上课没有陆圣泉先生天马行空的不足，语言极为凝练。还有口算如神、解题神速的数学老师周光明先生，风度也不错。他们都唤醒了一个顽劣学生学习的欲望和自信。尽管后来我的中考数学只考了个及格，还是能够上了高中。
三
写到这儿，我终于可以叙说一下那个老头了。不过，我认为还是没有偏题，因为只有还原这样的场景，才能知晓一个匆匆过客给一个未来教师的意义，以及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教师人格是怎样塑造的。我丝毫没有标榜自我的意思，我只是把我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例子而已。
这个老头是个教师，而且是个大学教师——我后来才得知，他老人家应该是当时南通师院的教授。那个用一辆永久28寸自行车载他进入我们校园的年轻人，是他已毕业的学生，在相邻镇上初中任教数学，后来也成了我的老师，名叫周国强。现在已然记不清老先生的面容，只记得他头发花白，秃顶大半，长相甚至有点滑稽，和当时英语书插图上那个用蓖麻油做实验的外国教授极为相似，以至于后来我一直怀疑，是否大学的教授都这个模样。他进校园和进我们教室时，我们这帮乡野顽童哄笑迎接他的到来。
没想到，他老人家竟然是给我们上课的。那时，正逢我数学19分事件，没藏好的试卷被母亲翻出，挨了一顿臭骂，学数学的信心跌入谷底的时候。滑稽也好，新人也罢，我那节数学课竟然是认真听的，而且听得特别轻松。先生上的几何，好像讲的是三角形。只记得他说“角”为“觉”的音，我们课后模仿了好一阵子。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把滑稽变成了幽默，特能逗我们心思。我现在怅惘于我再也回忆不出他怎么逗我们玩的，只记得他的板书能把线条搞得像变魔术一样，只记得我暗暗幻想如果我们的陆老师也这样教多好。可惜，不是。
我一直以为，我当时课上的认真以至于后来高中数学学习的起色，都与这位老先生有不可磨灭的关系。
但现在看来，这还是次要的。在那个时代，除了偶尔有些江湖郎中说服校长进校园表演点杂耍，顺便推销什么治愈蛇毒的叫“七叶一枝花”的中草药外（买回家才知道我们那一带几乎没有人见过毒蛇），还很少有外人递来外面的信息。老先生当时是否为我们播下了一个种子，让我们有种想知道外面精彩的世界的欲望和勇气呢？不得而知。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大学毕业我也不犹豫地选择了外乡，虽然没有萌发过调往市区学校的想法，但是试图用网络和阅读实现精神疆界的拓展的努力没有停止，并致力于做一些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虽不足道，但人生的意义何尝不是由这样的细微组成的呢？想来当时老先生已有退休的年龄，却把这样一种精神的火炬传递到了乡村，并且真的有了下任的传接者，这是他当时没想到的吧？
仍然时不时地琢磨20年前的那堂课。教师的高深不是意义，把高深传递给学生才是意义。这其间需要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老先生做到了。这可是一朝一夕的努力呢？
一个人的改变，不是对过去的全部颠覆。如果不是一个对现实和潮流轻易盲从和妥协的人，孤立的一件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地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反过来说，你今天的样子，其实是过去的一切的择选、发醅与烘烤。
2012年，也应该是这样。当它成为过去，我不再会懊恼我没有早早把它收藏。
（作者单位：江苏张家港市新塍初级中学）
责任编辑 赵霭雯
魏智渊的博客里有一组文章《写在岁月的边上》，大概是每天都收拾一些文字，用诗行一样的表述记录熠熠生光的思想，至今已经完成六百多篇。我想他是个幸福的人，每一个逝去的日子都得到妥帖的收藏。我也因此而自失，在耐人寻味的2012年即将到来时，我只能努力地去捕捉过去的影子和价值。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像那个叫罗恩·克拉克的美国教师那么幸运，工作4年就被校长用刻上名字的专用车位作为工作的最高褒奖。反正我不是这样，差不多是走上工作岗位一个多月的样子，我就差点被校长赶下来改行教历史，理由是不布置作业。我的答复是，我要么教语文，要么卷铺盖回老家。后来校长有所容忍地妥协了，让我把那年的初二教完，结果考试成绩与平均分差了两分，终于没让我跟上初三。再后来，校长大概是发现我有点想法，也能写点东西，一路从团委副书记干来，直至任命了个教科主任我当当到现在。
与罗恩·克拉克不同的还有，就是他主动离开了最初的学校，理由是怕那个车位成为他的坟墓。我则没有这个勇气，更自卑于才干的不济，为稻粱谋，可以吊在一棵树上到老。如果说我与罗恩·克拉克有点相同的话，就是总是相信自己的固执能成为改变自我和他人的一点能量。有所为，有所不为，十年光景，一直如此。
那么我的固执来自何方呢？为完成这篇文章，我努力思考着。我先是断然否定了我当下存在的环境，虽然它让我的固执更为固执，也曾磨去我不少的棱角，但根不在这里。直至一个模糊的老头的身影浮现于我的脑海，然后力图以此串联起记忆的碎片，我似乎恍然，一个人的当下与过往亦即这样的关系，那些意义不为当时察觉却又冥冥注定的事件，成为筑就人生城堡的每一块砖石。当现在的我成为一名初中语文教师，蓦然回想起自己已然遥远的初中生涯时，感觉也是这样。那个老头就是我初中生活中匆匆却又永恒的过客。
二
请容许我先简单交代一下我的初中，和我初中的的几位先生。
我的初中是在一所村办中学里读完的，具体点说就是江苏省如皋县（当时）江安镇申岱中学，现在早已撤并了。两排红砖红瓦的平房是校舍的全部。两排教室间，准确点说是菜园，大片地种着我们学生分配任务带来的菜苗，以供春天青黄不接时教师的主菜。教室内同样铺着红砖，我们带进的泥土久而久之在地面上踩了一层别样的地板，早已看不出砖头的影子。偶尔，在我们男生用小刀撬出一块大大的土片作为互相攻击的弹药时，砖头才露出本来面貌。一天，这些土片终于让我闯下了大祸，我射出的弹药被同伴成功地躲避，不偏不倚地洞穿了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陆圣泉先生架在讲台上的眼镜的一个镜片，以清脆的碎裂声告知我准确的命中。陆先生第二课接着上语文，我至今仍能回忆起他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和同学的哄笑。我的噩梦就此开始，母亲被叫到学校，我少不了当着全班的面被痛打了一顿。当时我的顽劣可见一斑。不过，最终先生没让我赔5块钱的眼镜修理费。
陆先生是我当时认为的我有师以来最好的一位，尽管用现在的标准来看，他和当时所有的先生一样，有着严重的缺陷。他当时50多岁吧，有老顽童般的性格，简单得很，家离得远就住校，学生成了他快乐的主要源泉。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吃，在学校操场上放露天电影时，笑眯眯地嘱咐我们调皮的几个带点花生，交到他手中，他开玩笑地说我们懂事。我不是为报答他5块钱的赔偿，而是打心底知道，我们一帮清贫的先生的不容易。所以，当先生们家访时，尽管知道这是借口，我们还是拿出了家中仅存的一点咸肉。以春天家访为频繁，因为各人家中都尚有一点存货。也以陆先生家访为多，但他从不两次踏进同一户家门。
我最喜欢他的语文课，因为他嘴中有讲不完的故事。在上《西游记》和《水浒》选段时，陆先生干脆把语文书丢在一边，一讲就是一个礼拜。在那个书籍和知识同样贫瘠的年代，这几乎成了我们精神享受的唯一途径。所以一个学者说，现在语文教师丢失了讲故事的本领时，我深深地认同，也时常回忆起陆先生，感慨颇深。
因为我家邻居一门三兄妹，三个大学生中两个当了教师的缘故，我的未来就被父母定位为考师范当老师跳农门吃国家饭，后来尽管高中成绩曾经辉煌过，最终阴差阳错地果真当上老师。所以，我的求学梦不如说就是整个一教师梦，而要当老师就当语文老师，因为数学考过19分的缘故，有不误人子弟的自知之明。就这样，不是科班出身、高中学历民转正的陆老师在我心中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
幸运的和最不幸运的是初三教政治的贲义清先生，斯人已去，但用一句话庄严的话说：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教我们的时候，他刚转正一年，听以前的学长模仿，转正后他在课堂上激情朗诵诗歌一首，我听来才知道诗人的气质原来是这么让人向往。贲老师是当时气质最为优雅的一个，冬天一条长围巾飘飘，我总是把他和图片上看到的闻一多等诗人联系在一起。他也是从不打学生的唯一一个先生，甚至连批评和愠色都很少用。这为他赚得不少人气，他教的抽象的政治大家也学得特别的好。不久，我们升入高中，得知先生患肝疾英年早逝，留下他漂亮年轻的妻女，不禁长叹上天不公。
后来，也换了一些老师，初三的语文老师周若平先生，也是让我尊敬的一位，他重视教师仪表，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乱；身材瘦小，课堂声音却如脆铃，上课没有陆圣泉先生天马行空的不足，语言极为凝练。还有口算如神、解题神速的数学老师周光明先生，风度也不错。他们都唤醒了一个顽劣学生学习的欲望和自信。尽管后来我的中考数学只考了个及格，还是能够上了高中。
三
写到这儿，我终于可以叙说一下那个老头了。不过，我认为还是没有偏题，因为只有还原这样的场景，才能知晓一个匆匆过客给一个未来教师的意义，以及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教师人格是怎样塑造的。我丝毫没有标榜自我的意思，我只是把我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例子而已。
这个老头是个教师，而且是个大学教师——我后来才得知，他老人家应该是当时南通师院的教授。那个用一辆永久28寸自行车载他进入我们校园的年轻人，是他已毕业的学生，在相邻镇上初中任教数学，后来也成了我的老师，名叫周国强。现在已然记不清老先生的面容，只记得他头发花白，秃顶大半，长相甚至有点滑稽，和当时英语书插图上那个用蓖麻油做实验的外国教授极为相似，以至于后来我一直怀疑，是否大学的教授都这个模样。他进校园和进我们教室时，我们这帮乡野顽童哄笑迎接他的到来。
没想到，他老人家竟然是给我们上课的。那时，正逢我数学19分事件，没藏好的试卷被母亲翻出，挨了一顿臭骂，学数学的信心跌入谷底的时候。滑稽也好，新人也罢，我那节数学课竟然是认真听的，而且听得特别轻松。先生上的几何，好像讲的是三角形。只记得他说“角”为“觉”的音，我们课后模仿了好一阵子。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把滑稽变成了幽默，特能逗我们心思。我现在怅惘于我再也回忆不出他怎么逗我们玩的，只记得他的板书能把线条搞得像变魔术一样，只记得我暗暗幻想如果我们的陆老师也这样教多好。可惜，不是。
我一直以为，我当时课上的认真以至于后来高中数学学习的起色，都与这位老先生有不可磨灭的关系。
但现在看来，这还是次要的。在那个时代，除了偶尔有些江湖郎中说服校长进校园表演点杂耍，顺便推销什么治愈蛇毒的叫“七叶一枝花”的中草药外（买回家才知道我们那一带几乎没有人见过毒蛇），还很少有外人递来外面的信息。老先生当时是否为我们播下了一个种子，让我们有种想知道外面精彩的世界的欲望和勇气呢？不得而知。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大学毕业我也不犹豫地选择了外乡，虽然没有萌发过调往市区学校的想法，但是试图用网络和阅读实现精神疆界的拓展的努力没有停止，并致力于做一些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虽不足道，但人生的意义何尝不是由这样的细微组成的呢？想来当时老先生已有退休的年龄，却把这样一种精神的火炬传递到了乡村，并且真的有了下任的传接者，这是他当时没想到的吧？
仍然时不时地琢磨20年前的那堂课。教师的高深不是意义，把高深传递给学生才是意义。这其间需要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老先生做到了。这可是一朝一夕的努力呢？
一个人的改变，不是对过去的全部颠覆。如果不是一个对现实和潮流轻易盲从和妥协的人，孤立的一件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地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反过来说，你今天的样子，其实是过去的一切的择选、发醅与烘烤。
2012年，也应该是这样。当它成为过去，我不再会懊恼我没有早早把它收藏。
（作者单位：江苏张家港市新塍初级中学）
责任编辑 赵霭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