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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上市公司中石油旗下最大的、最“古老”的油田公司——大庆油田出台新招工政策：老职工子女如毕业于“二本”非石油专业或“三本”将无法直接“接班”，而要通过考试。为此，老职工及其子女持续数天在大庆油田大厦前提出抗议。
虽然油矿工作艰辛劳累，大庆油田新职工4万余元的平均年薪也并不算高，但家长和孩子们看中的是稳定的生活和待遇。
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革浪潮席卷全国时，大批国企职工被迫下岗走入社会，而油田职工却只有少部分买断工龄，大部分职工收入稳定增长至今。大庆也因此成为这些国有企业职工心中的世外桃源。
“必须考上”
2014年4月7日前，颜璐一直认为自己四年在外求学就是为“回到大庆”而做的准备。她在哈尔滨一所“三本”院校读工商管理专业。当其他同学为就业奔波时，她拒绝了北京一家广告公司月薪4000元的工作，“从没想过找工作的事”。颜璐琢磨的是大庆哪个井队附近饭店更多，仿佛她已经成为大庆油田正式的一员。
此前，大庆油田对于毕业于本科院校的职工子女，几乎是照单全收。最夸张的是2006年，油田录用了前来应聘的所有油田职工的子女——只要年满18岁。大庆人称之为“大兜底”。然而现在，就读于“三本”院校的颜璐无法直接被录取。“就好比晴天霹雳。”颜璐说。
颜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读大学期间，大庆油田的盈利，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2011年，公司的盈利曾达到700亿峰值，此后则下滑至2013年的573亿元。
大专毕业的高哲参加的是针对非应届毕业生的招工考前辅导班。从2008年油田实行招工考试起，各种考前辅导班便出现在大庆市的各街区。辅导老师郑连友说，类似的辅导班在大庆有数百家。
从“大兜底”到2008年的招工考试改革，一位大庆油田管理者认为深层次原因是中石油的利润下滑和用人成本的上涨。另一名大庆油田管理人员介绍，大庆油田一直喜欢招本科生，2008年起的招工考试针对的是非本科生，本意是为了提高员工素质，但推行起来阻力重重。由于家长抗议，招工考试试题始终局限在语文、数学两科，考试内容也仅为高中例题难度。
辅导班上认真听课的人不多，高哲正在和辅导班上新交的女友说悄悄话。他几乎每上一次辅导班就交往个新女友。“每年女友招工一考上，转身就跟我分手。”
头发花白的林水江已经是第3年参加油田的招工考试辅导班了。在满是年轻人的班上，穿着破旧工装的他显得格外突兀。作为“会战工人”的儿子，年轻时林水江本可以成为油田职工，但他选择进了印刷厂，“我喜欢看一份份报纸被印出来。”
改变林水江生活的是儿子的不满，开出租车的儿子从工作起就埋怨林水江令自己丢掉了油田子弟的身份。油田子弟的身份一代代继承，林水江的儿子觉得，如果不是父亲年轻时的“任性”中断了继承，自己本该也是油田子弟中的一员。
已年近半百的林水江必须自己先回到油田，才能令儿子拥有油田子弟的身份。3年来，林水江的生活便是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度过的。“我成了老待业青年。”
待业青年
“大庆只有两种工作：市政和油田，其他都是待业。”2000年买断工龄的油田职工李卫红说。
今年4月的这场反对中，有一群年轻人始终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像是一群看客。他们就是李卫红口中的待业青年。与应届生不同，他们一方面是希望油田再一次“大兜底”招工；另一方面则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被父母逼着来闹一闹”。
高哲的反对表达地十分“敷衍”。他只在头一天去了次广场，还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用微信和女友聊天。“只是为了给父母看。”高哲说。
高哲高中毕业后，去北京打工，一个月挣4000多元。但在油田职工的父母眼中，“打工能算工作吗？”母亲不断催他回大庆，有几次甚至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类似的遭遇在待业青年中屡见不鲜。李卫红的女儿陈然对去油田工作兴趣不大，她曾瞒着母亲去大庆市的汽车4S店当销售，李卫红得知后哭了起来。孩子们对理想的尝试在家长们看来幼稚而可笑，
李卫红用现实教育女儿：不进入油田连对象都找不到。不久前，万达广场正在举办万人相亲大会，商场里立满了写着未婚男女资料的展板。李卫红注意到，择偶要求一栏基本都差不多：油田公司职工。
被母亲从北京劝回来后，高哲在大庆市的求职每次都以失败和冷眼告终。一次他到经六街的歌厅应聘保安，对方一看身份证便拒绝了他：“不要油田子弟。”
工作半年后，陈然所在的4S店开业绩总结会，本以为销售额名列前三的自己会得到嘉奖，没想到老板对她说：“下半年你去前台吧，反正一招工你们就会走。”
当地一家歌厅老板透露，大庆私营企业普遍不愿意招收油田子女，一是因为只要招工考试通过，他们便会辞职；二是因为许多油田子女不能吃苦，好逸恶劳。
从北京回大庆后的4年，高哲报名招工考试4次、落榜4次，交了6个女友，课余打了五六份零工。今年如果再考不过，他说：“明年再考。”
父亲走过的路
每个石油子弟与大庆油田都有他们特殊的感情链条。对于颜璐这个“油三代”是“奶奶给王进喜送过饭”。对于在2014年前买断工龄的周秀丽则是红色的油田公司制服，她已脱下这套衣服多年，如今期盼着女儿能穿上这套衣服。
虽然从1986年10月1日起，国家规定国营企业招用工人，“面向社会，公开招收，全面考核，择优录用”，废止子女顶替等制度。但在大庆，这一制度从未产生过实质影响。从这个意义上，大庆油田像是计划经济招工体制最后的“孤岛”。
在2002年、2006年，大庆油田便曾爆发过和今年类似的集体反对。压力之下，大庆油田这两年都对待业青年进行了“大兜底”招聘。
尽管2008年实施了对本科以下职工子弟的招工考试，但油田职工介绍，随着近年来大学的扩招，读个“三本”已并非难事，因此当年的招工改革影响范围有限。 今年大庆油田针对职工子女的用工政策又有了调整：“一本”和“二本”石油相关专业的应届毕业生，基本会被直接录取；但“二本”非油田相关专业、“三本”的应届毕业生则无法直接上岗就业，而要委托大庆技师学院对该类毕业生“委培”1年，随后再择优录取。
今年大庆油田应届生招聘中，外地户籍占比超过90%。“我们正是要打破这种封闭体系。”一位大庆油田中层领导介绍。
父母们并非不清楚大庆油田效益在不断下滑。“但他们不在乎”，高哲说，父母们认为，“哪怕是倒闭前一天进去了，油田就能管你下半辈子饭吃。”
出大庆记
然而，却有像李菲等另一部分大庆油田子女选择离开，离开油田，离开大庆。
李菲从小喜欢唱歌、跳舞，她曾数次和家人提起将来想去当演员。“父亲骂我是不孝女。”让李菲失望的不仅是家人，也是大庆这座城市的气息和面貌，她觉得这座城市不断变化的只有人口数量和GDP数字，人们谈论的话题和20年前毫无区别。
在老职工们看来，离开大庆的多是失败者。“出去没几个收入比在家多。”周秀丽说。2008年全国人均GDP统计数据显示，大庆人均GDP为8.13万元，位居东北地区第一，远超第二位的大连。而相对于大连动辄过万的房价，大庆中档小区的房价只有五六千元每平米。直到李菲转型做歌手、模特，不断收入稳定且优厚后，她与父亲的这场战争才算告一段落。但李菲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停战。
选择“背叛”的不止是李菲。今年4月后，父母便不断催促大四的王垚准备参加油田今年针对应届“三本”学生设置的招工考试。“论文糊弄一下就行，赶紧准备油田招聘。”父亲对王垚说。王垚觉得每次回大庆都像穿越到一部以20年前为背景的电视剧里，和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不愿让父母伤心的他准备故意考低分不通过考试，“这样才能出去闯一闯”。
23岁的董程明在广东一所三本院校上大学，他也拒绝了父母让他回到大庆的要求。父亲认为在三本院校就读编导专业的儿子不可能找到工作，而董程明准备去剧组当一名场记。今年4月，李菲的父亲再次劝她回来招工，“这可能是最后一年招工了”。“那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拒绝了。”李菲说。
今年5月9日，李菲回到大庆参加姐姐的婚礼。婚宴上满桌的话题都围绕着招工、待业、石油公司。偶尔还会有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看李菲，感叹在外生活的艰辛不易。酒店外不远，是遍布大庆各处被称为“磕头机”的采油机，正一上一下地运作着。李菲说，如果留在原地，这将是他们人生的象征。“只能一下下地对命运磕头。”
虽然油矿工作艰辛劳累，大庆油田新职工4万余元的平均年薪也并不算高，但家长和孩子们看中的是稳定的生活和待遇。
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革浪潮席卷全国时，大批国企职工被迫下岗走入社会，而油田职工却只有少部分买断工龄，大部分职工收入稳定增长至今。大庆也因此成为这些国有企业职工心中的世外桃源。
“必须考上”
2014年4月7日前，颜璐一直认为自己四年在外求学就是为“回到大庆”而做的准备。她在哈尔滨一所“三本”院校读工商管理专业。当其他同学为就业奔波时，她拒绝了北京一家广告公司月薪4000元的工作，“从没想过找工作的事”。颜璐琢磨的是大庆哪个井队附近饭店更多，仿佛她已经成为大庆油田正式的一员。
此前，大庆油田对于毕业于本科院校的职工子女，几乎是照单全收。最夸张的是2006年，油田录用了前来应聘的所有油田职工的子女——只要年满18岁。大庆人称之为“大兜底”。然而现在，就读于“三本”院校的颜璐无法直接被录取。“就好比晴天霹雳。”颜璐说。
颜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读大学期间，大庆油田的盈利，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2011年，公司的盈利曾达到700亿峰值，此后则下滑至2013年的573亿元。
大专毕业的高哲参加的是针对非应届毕业生的招工考前辅导班。从2008年油田实行招工考试起，各种考前辅导班便出现在大庆市的各街区。辅导老师郑连友说，类似的辅导班在大庆有数百家。
从“大兜底”到2008年的招工考试改革，一位大庆油田管理者认为深层次原因是中石油的利润下滑和用人成本的上涨。另一名大庆油田管理人员介绍，大庆油田一直喜欢招本科生，2008年起的招工考试针对的是非本科生，本意是为了提高员工素质，但推行起来阻力重重。由于家长抗议，招工考试试题始终局限在语文、数学两科，考试内容也仅为高中例题难度。
辅导班上认真听课的人不多，高哲正在和辅导班上新交的女友说悄悄话。他几乎每上一次辅导班就交往个新女友。“每年女友招工一考上，转身就跟我分手。”
头发花白的林水江已经是第3年参加油田的招工考试辅导班了。在满是年轻人的班上，穿着破旧工装的他显得格外突兀。作为“会战工人”的儿子，年轻时林水江本可以成为油田职工，但他选择进了印刷厂，“我喜欢看一份份报纸被印出来。”
改变林水江生活的是儿子的不满，开出租车的儿子从工作起就埋怨林水江令自己丢掉了油田子弟的身份。油田子弟的身份一代代继承，林水江的儿子觉得，如果不是父亲年轻时的“任性”中断了继承，自己本该也是油田子弟中的一员。
已年近半百的林水江必须自己先回到油田，才能令儿子拥有油田子弟的身份。3年来，林水江的生活便是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度过的。“我成了老待业青年。”
待业青年
“大庆只有两种工作：市政和油田，其他都是待业。”2000年买断工龄的油田职工李卫红说。
今年4月的这场反对中，有一群年轻人始终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像是一群看客。他们就是李卫红口中的待业青年。与应届生不同，他们一方面是希望油田再一次“大兜底”招工；另一方面则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被父母逼着来闹一闹”。
高哲的反对表达地十分“敷衍”。他只在头一天去了次广场，还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用微信和女友聊天。“只是为了给父母看。”高哲说。
高哲高中毕业后，去北京打工，一个月挣4000多元。但在油田职工的父母眼中，“打工能算工作吗？”母亲不断催他回大庆，有几次甚至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类似的遭遇在待业青年中屡见不鲜。李卫红的女儿陈然对去油田工作兴趣不大，她曾瞒着母亲去大庆市的汽车4S店当销售，李卫红得知后哭了起来。孩子们对理想的尝试在家长们看来幼稚而可笑，
李卫红用现实教育女儿：不进入油田连对象都找不到。不久前，万达广场正在举办万人相亲大会，商场里立满了写着未婚男女资料的展板。李卫红注意到，择偶要求一栏基本都差不多：油田公司职工。
被母亲从北京劝回来后，高哲在大庆市的求职每次都以失败和冷眼告终。一次他到经六街的歌厅应聘保安，对方一看身份证便拒绝了他：“不要油田子弟。”
工作半年后，陈然所在的4S店开业绩总结会，本以为销售额名列前三的自己会得到嘉奖，没想到老板对她说：“下半年你去前台吧，反正一招工你们就会走。”
当地一家歌厅老板透露，大庆私营企业普遍不愿意招收油田子女，一是因为只要招工考试通过，他们便会辞职；二是因为许多油田子女不能吃苦，好逸恶劳。
从北京回大庆后的4年，高哲报名招工考试4次、落榜4次，交了6个女友，课余打了五六份零工。今年如果再考不过，他说：“明年再考。”
父亲走过的路
每个石油子弟与大庆油田都有他们特殊的感情链条。对于颜璐这个“油三代”是“奶奶给王进喜送过饭”。对于在2014年前买断工龄的周秀丽则是红色的油田公司制服，她已脱下这套衣服多年，如今期盼着女儿能穿上这套衣服。
虽然从1986年10月1日起，国家规定国营企业招用工人，“面向社会，公开招收，全面考核，择优录用”，废止子女顶替等制度。但在大庆，这一制度从未产生过实质影响。从这个意义上，大庆油田像是计划经济招工体制最后的“孤岛”。
在2002年、2006年，大庆油田便曾爆发过和今年类似的集体反对。压力之下，大庆油田这两年都对待业青年进行了“大兜底”招聘。
尽管2008年实施了对本科以下职工子弟的招工考试，但油田职工介绍，随着近年来大学的扩招，读个“三本”已并非难事，因此当年的招工改革影响范围有限。 今年大庆油田针对职工子女的用工政策又有了调整：“一本”和“二本”石油相关专业的应届毕业生，基本会被直接录取；但“二本”非油田相关专业、“三本”的应届毕业生则无法直接上岗就业，而要委托大庆技师学院对该类毕业生“委培”1年，随后再择优录取。
今年大庆油田应届生招聘中，外地户籍占比超过90%。“我们正是要打破这种封闭体系。”一位大庆油田中层领导介绍。
父母们并非不清楚大庆油田效益在不断下滑。“但他们不在乎”，高哲说，父母们认为，“哪怕是倒闭前一天进去了，油田就能管你下半辈子饭吃。”
出大庆记
然而，却有像李菲等另一部分大庆油田子女选择离开，离开油田，离开大庆。
李菲从小喜欢唱歌、跳舞，她曾数次和家人提起将来想去当演员。“父亲骂我是不孝女。”让李菲失望的不仅是家人，也是大庆这座城市的气息和面貌，她觉得这座城市不断变化的只有人口数量和GDP数字，人们谈论的话题和20年前毫无区别。
在老职工们看来，离开大庆的多是失败者。“出去没几个收入比在家多。”周秀丽说。2008年全国人均GDP统计数据显示，大庆人均GDP为8.13万元，位居东北地区第一，远超第二位的大连。而相对于大连动辄过万的房价，大庆中档小区的房价只有五六千元每平米。直到李菲转型做歌手、模特，不断收入稳定且优厚后，她与父亲的这场战争才算告一段落。但李菲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停战。
选择“背叛”的不止是李菲。今年4月后，父母便不断催促大四的王垚准备参加油田今年针对应届“三本”学生设置的招工考试。“论文糊弄一下就行，赶紧准备油田招聘。”父亲对王垚说。王垚觉得每次回大庆都像穿越到一部以20年前为背景的电视剧里，和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不愿让父母伤心的他准备故意考低分不通过考试，“这样才能出去闯一闯”。
23岁的董程明在广东一所三本院校上大学，他也拒绝了父母让他回到大庆的要求。父亲认为在三本院校就读编导专业的儿子不可能找到工作，而董程明准备去剧组当一名场记。今年4月，李菲的父亲再次劝她回来招工，“这可能是最后一年招工了”。“那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拒绝了。”李菲说。
今年5月9日，李菲回到大庆参加姐姐的婚礼。婚宴上满桌的话题都围绕着招工、待业、石油公司。偶尔还会有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看李菲，感叹在外生活的艰辛不易。酒店外不远，是遍布大庆各处被称为“磕头机”的采油机，正一上一下地运作着。李菲说，如果留在原地，这将是他们人生的象征。“只能一下下地对命运磕头。”